第40章 不留後患:人命是這般脆弱的東西。
這一夜註定無眠。
半條街的百姓都被驅趕著,來到郡府,而後亂糟糟地擠在曹司裡。也不知靖安衛和郡府官員如何交涉,總之過了一個時辰,所有人又被推搡著送進陰暗狹窄的石室,接受獄吏的盤問。
這石室有兩道門。
衣著光鮮體面的人,被單獨挑出來,送到左邊的門裡。剩下的,只被粗暴呵斥幾句,催促著攆進右邊黑黢黢的門洞。
阿念走到獄吏面前時,季隨春已被族中兄弟夾帶著去了左邊。她略略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聽見獄吏不耐煩的喝問。
“名字?”
“念……年。”阿念隨口改了稱呼,“我姓寧。”
這本是桑孃的姓。緊急借用。
獄吏眼皮子不抬,隨手記了幾個字:“寧念年?哪家的?”
“我住在山裡。”阿念竭力扮出惶恐模樣,“差爺,敢問如今誰來管這事兒?我們都在吳縣住了好些年,高高興興過個年,卻遇上當街殺人,如今還要將我們關押起來麼?”
獄吏本是看在阿念裝束不算寒酸,才願意多問幾句。聽到此處,厭煩打斷:“去去去,都去牢裡蹲著,再多嘴就拉你單獨審問!”
山民不配得到優待。所以阿念被推著踹著,與其他哀哭的百姓一起鑽進右邊門洞。經過一條狹長石道,路過幾間空置的牢房,最終進到骯髒擁擠的大牢裡。
裡頭亂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捂著流血的胳膊縮在角落。也有精明的小販,故作輕鬆地安撫周圍的人,說甚麼郡守定然會為我們做主,那些關到別處的貴人們也不會善罷甘休。
原來牢獄也分三六九等,有頭有臉有閒錢的人,會被安排到相對乾淨的靜房。像他們這等普通百姓,只能幾十個人擠在一處。若是條件再差些,就要扔進又臭又潮溼的地牢裡,睡的地方屎尿不分。
阿念坐在陰影裡,抓了兩把灰,抹在臉上。
她如今膚色變深,出門時又穿得像個小郎君。說話時刻意壓低一點嗓音,就能被錯認為男子。
在嘈雜的交談聲中,阿念閉上眼,來來回回地盤算整件事。
以溫滎為首的靖安衛,據稱是奉天子之命追捕前朝餘孽。既如此,靖安衛應當是新帝培養的爪牙。
“前朝餘孽”究竟是不是指季隨春,暫且不能下定論。總歸現在季隨春也被捲入牢獄,若不能儘早脫身,恐有危險。他離宮也就半年,樣貌變化不大,但凡有人記得六皇子真容,就能把季隨春認出來。
認出來就是個死。
新帝不能讓先皇的子嗣活著。活著,便有生出風波的可能。
好在季隨春本不受寵,在宮中備受冷落。想要被認出來,並不算很容易。
阿念屈起膝蓋,將腦袋埋進胳膊裡。
於情,她不希望季隨春出事。於理,季隨春活著對她而言是件好事,她得待在他身邊尋求機緣。她心裡存著不切實際的渴望,在無數個疲憊疼痛的日夜,她都靠著這種渴望撐下來。
因她相信自己有拼命一搏的力氣。
因她相信自己,若是成為另一個季隨春,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來。
可是,如今她還甚麼都沒做,就犯了錯。
她犯了錯。
耳邊飄來嗚嗚咽咽的聲音,是心驚膽戰的幼童縮在親人懷裡哭。這哭聲延綿不絕,漸漸又與阿嬋的哭喊重疊。金青街人影憧憧,騎在馬背上的男子高大如山,將奔跑的女娃壓成細窄一片。
這細窄的、歪斜的身影,踩著暗色的血泊,撲向無頭的屍體。而後長刀揮下,哭喊的身影被砍開,街面新血疊映舊紅。
再後來,處處染血。
阿念深深地吸氣,吐息。她強迫自己回到牢房中來,不再回憶金青街的景象。
可腦袋裡始終有個聲音在說話。它說,你犯錯了。你犯了錯。你想爬到建康最頂端的位子上去,可你還沒做過甚麼善事,就已經害死了人。
人命是這般脆弱的東西。一句話,一個舉動,一個決定,就有人會因此而死。你還活著是你命好,命不好的,連恨你的機會都沒有。
阿念問自己:我命好麼?
她聽見自己回答道,自然是好的。
所以……
——所以,你要記著那些枉死之人的恨意,你要替他們恨你。從此往後,記著這份恨意,把事情做得再圓滿些,再利落些。
不留後患。
……
金青街出了事,裴懷洲最先得到訊息。
彼時家中正熱鬧,裴問瀾受了許多小輩的敬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裴懷洲匆匆趕至郡府,十來個官員立即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對他說話。
“裴郎,郡守不來麼?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很是棘手……”
“那靖安衛,是聖上新近養的一支兵衛,可憑詔令隨意出入州郡,行事作風真真堪稱虎狼……”
“所到之處,民怨沸騰。可他們未曾真正得罪過哪家的貴人……”
裴懷洲邊走邊聽,笑了一聲:“他們自然有腦子。”
“但今夜這事屬實麻煩。”有人皺眉道,“死了十來個人,其中有一個是顧家僕役,被認出來了。顧都尉恐怕還不知曉此事,一旦訊息進了耳朵,總得和靖安衛對峙,到時候兩方都不好下臺。”
“正是正是。顧都尉從不肯吃虧的,這僕役死的時候,有個缺心眼子的人亂喊一通,甚麼顧氏秦氏的,這下好了,顧家不表態都不行。”
“如今靖安衛還在前廳等著,屍體也擺在那裡,讓人認領呢。他們倒是囂張得很,拘了半條街的人來,還要挨個兒審,說是這裡頭有殺人犯,指不定還有前朝潛逃的皇嗣……真是胡攪蠻纏!”
裴懷洲表情不變,快步進了二堂,執麈尾對堂內坐著的中年人行禮:“吳郡丞,可有應對之法?”
這郡丞姓吳,本名吳執雲。是秦陳的舅父。聞言,他嘆息撫髯,緩緩道:“本也不是大事,就依著溫滎的意思辦,顧都尉若是不滿意,勞煩諸位多安撫。”
裴懷洲道:“我聽聞溫滎脾性狠毒,最最善變,是聖上新得的一把好刀。他的人死了一個,必不能善了。若查得出兇手便罷,查不出,如今關在牢裡的人恐怕都得死。”
吳執雲道:“關在靜房的那些人不會死。”
“但也會受審。據說季家的幾個小郎君遭了殃,如今困在靜房。”裴懷洲捏著麈尾,神情平靜,“關在普通牢房裡的人,最好也不要讓他審。我疑心溫滎如此大動干戈並非追捕所謂餘孽,而是另有內情。凡事隨他的意,萬一他做些手腳,對我們不利,如何是好?”
秦氏正與新帝僵持爭權。如若溫滎來意不善,必然是衝著秦氏來的。
吳執雲面色幾經變化,終於還是否了裴懷洲的意思:“不允溫滎行事,不就是正面與他叫板麼?你尚未入仕,說話當然輕鬆。今日郡守不來,推你出來,專門為了慫恿我上陣犯差錯?裴七,別將我當傻子,我和他對上,他回頭彈劾秦氏忤逆聖意包庇餘孽怎麼辦?顧都尉莽撞,我再摻和,到時候只有你裴氏漁翁得利……”
這一連串話語砸下來,周圍人訥訥不吱聲。裴懷洲點點頭,輕聲道:“所以郡丞打算放手,讓溫滎在郡府撒潑,鳩佔鵲巢,審問無辜百姓,使這六七十人枉死在此。”
吳執雲:“其中必有一人不無辜……”
毫無預兆地,裴懷洲手腕翻轉,麈尾遮面。左右窗欄落入兩個黑影,亮出森森白刃,瞬間割了吳執雲的脖子。
鮮血四下裡噴濺。一片死寂中,裴懷洲移開沾滿血的麈尾毛,潔淨面容浮起輕淺笑意。
“在場諸位都有家有室,秦氏與天子鬥法,不肯被人拿住把柄,故而不願摻和此案。但此事牽連許多性命,民意難以壓制,屆時上頭問責,依舊是諸位來扛這瀆職之罪。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伯兄長,懷洲實在不忍心看到此等淒涼下場。”
他丟了手裡的東西,斂袖彎腰。
“如今事態緊急,只能如此。郡丞因病暴斃,裴七不才,奉郡守之命,攝行郡丞事。請諸位與我同行,會一會這靖安衛,盡力保全我吳縣鄉親。”
……
阿念在大牢裡坐了很久。約莫過去三個時辰,有獄吏過來提審。一次提四五個。
出去的人再回來,均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渾身沒片好肉。
阿念聞著濃烈的甜腥氣,心口悶悶地發堵。
她跟著第二撥人出來,被獄吏引著,來到一處寬敞刑房。裡面掛滿了各式刑具,有吊在頂上的鎖鏈鐵錐,有擺在地上的木床鐵馬。地面積著厚厚一層油脂,細看又不像油脂,是陳年的血,混著毛髮碎屑。
刑房裡擺了幾條長案。溫滎坐在最中間,將自己的刀橫在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刀鞘。其餘幾個不認識的官吏坐在附近,眉頭死緊面目沉重,湊在一起商議著甚麼。
阿念踏進刑房時,那幾個官吏動了動,露出身後半片月白的廣袖。
……不知怎地莫名眼熟。
再走兩步,便瞧見最裡面單獨坐著個青年。一手拿著絹帕遮掩口鼻,清雅眉眼壓著忍耐之色。
果然是裴懷洲。
阿念看向他的時候,他也回望過來。二人視線交逢,頓時陷入沉默。
“啊……”
裴懷洲發出個短促的聲音,下意識站了起來,“阿念?你怎會在這裡?”
說話間,正中央的溫滎抬起眼眸,直直盯住阿唸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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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群很可愛的讀者寶寶。
後面的刪了,覺得訴說這些很不好意思,我的處境不應該影響到大家的閱讀。
真的很感謝大家的鼓勵安慰。還是會堅持更新,更新不穩定的話這個故事閱讀量死得更快。
現在十六萬字大概還在追的有一二百人,許個願,希望二十六萬字,四十六萬字,直至完結時,還能夠有二百個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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