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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爭奪愛意:阿唸的本性,想來有些天真殘忍。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36章 爭奪愛意:阿唸的本性,想來有些天真殘忍。

晚些時候,阿念回房,察覺枯榮已離開,甚麼話也沒留下。

她對此不太擔心。

若枯榮有眼力見,自然會拿定好的那套說辭搪塞季隨春。若他不願欺瞞主人,無非她多費些心思周旋一番。季隨春如今勢單力薄,且並不清楚她要做甚麼,算不得甚麼大威脅。

當然,阿念還是希望枯榮懂事些,莫要敗興。

夜裡,秦屈忙完診治事宜,找出個小泥爐煨栗子。泥爐就擺在院中,幾人可以圍坐夜話,賞皎皎明月。

可惜除了他,另外兩人並無此種雅趣。

阿念拿裙子摟了一堆烤好的栗子,催著裴懷洲進房。裴懷洲一邊嘆息她不拘小節,一邊朝秦屈致歉。

“阿念如今想識字,央我做她先生呢。”

話說得無奈,語氣卻愉悅得很。秦屈坐在小泥爐旁,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人顯擺。等他們兩個進了臥房,他才翻一翻爐膛,面容被炭火映得發紅。

臥房內,阿念點了燈,與裴懷洲面對面坐於蒲席。手側是筆墨紙硯,並一卷古書,全都是裴懷洲從破爛書房裡摸來的。

“此番來得匆忙,沒備甚麼東西。”裴懷洲道,“明日我回家,派人將讀書識字的那些物什都送上山來。”

阿念稱謝。

她跪坐在蒲席上,脊背挺得板正,臉蛋也繃緊,兩隻手扶著膝蓋。

裴懷洲被這氣氛影響,不覺也坐直了些,清清嗓子道:“你先前說的話,我已仔細想過。季隨春尚且年幼,與你關係又近,你懂得多些,於他於你都是好事。只不過,你涉足越深,處境也越危險,洩密的可能越高。我只假設一件事,若有外人捉了你審訊問話,你當如何?”

阿念道:“我不會讓人抓到我。真抓住了,也不會吐露半個字。這段時日我躲在雲山,等母親好些了,和她學些拳腳,以防不時之需。”

她這麼說,往後學武就有了名頭。

裴懷洲卻記起另一件事來:“你先前與我打探夔山鎮將軍,想必是聽說了季家主宅關押的桑娘。你此前便認識她麼?她為何攜你離開季宅,你又為何稱她為母親?”

“內宅走動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秘密。她不認得我,只我認得她,偶爾去看望她。日子難過,我自作主張認個孃親,聊以慰藉。許是因為我如此喚她,她離開季家時才沒有殺我,順手將我帶了出來。”

阿念真真假假編了幾句,面不改色轉移話題,“我本來也沒有孃親,若她願意收我,我們便做一對母女……不提這些了,郎君覺得我該學甚麼,從何學起?”

“當然是先識字。”裴懷洲點點阿念身側那捲書,“待你能讀懂大半書籍典冊,見識便遠超常人。”

阿念拿起書翻了一遍,又放下。

“有些字我認得,有些不認得。”她坦誠道,“我沒進宮前應當讀過一些書,雖然不記得是誰教的了。”

裴懷洲有些驚異,接過書來,指了幾頁字,阿念竟真磕磕絆絆讀下來了。這書寫的是玄道之術,艱澀難懂,兼墨字擁擠,辨認起來很是頭痛。但除卻一些生僻字眼,她都能認,都能讀。

這回裴懷洲看阿唸的眼神鄭重許多。

“能讓女子讀書識字的人家,想必也有些底蘊的。”他輕嘆,“也不知你如何流落至宮中。”

阿念不認為自己出身高門大戶。她記得她家在雲陽西城,建康與吳郡之間的一個漕運小鎮。又吵,又臭,鞋子踩在地上永遠不乾淨。這些支離破碎的印象,像夢影兒浮在腦海裡,偶爾冒出來,提醒她的來處。

“只讀書認字,就夠了麼?”阿念問裴懷洲,“我想和季小郎君一樣,他學甚麼,我也學甚麼……”

說到這裡,她迅速找補,“你說過,避過這陣子風頭,我還得回到小郎君身邊。如果不懂他,如何幫得了大忙?”

裴懷洲道:“他與你不同,不可相提並論。”

“如何不能?”阿念斂眉垂目,搜腸刮肚想理由,“我知道他生來與我們不一樣,見得多,想得遠。但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哪能沒幾個才德超群的僚屬門客?他們未必不如主公有本事,恰恰是更有本事,才能盡忠竭力。”

約莫覺著阿念說話有意思,裴懷洲笑出聲來:“阿念篤定自己必成大才麼?”

“那是自然。”阿念抬起頭來,定定望著裴懷洲。屋內燈火落在她眼底,燃起簇簇紅焰。“若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我還能成甚麼事呢?”

裴懷洲遲了片刻才挪開目光。

“好,你既如此說,我便為你安排功課。”

他鋪開紙張,蘸墨寫字。

“我明日下山,派人送兩卷書給你。其一,是族中家學所用的千字手抄本,你需日日認讀抄寫,不可敷衍了事。其二,是一本春秋左氏傳,我會選些篇章給你讀,半月之後我再來,考問你所思所想,若你答得好,我再教你讀別的書。”

話音落時,一張寫滿字的單子便放在了阿念膝前。

“我只有一個要求。”裴懷洲道,“我要你做的功課,件件樁樁都需親力親為,不可求助秦屈。我不在時,你也不可與他太過親近。”

這不是兩個要求麼?

阿念收起單子,傾身握住裴懷洲的手:“我知道啦。”

裴懷洲抽出手來往外走。走到門前,又回頭說道:“於學問一途,我不分親疏,難免苛責於你。你若覺得難,隨時可放棄,莫要因此厭惡我。”

阿念:“我要的就是嚴厲苛責。”

裴懷洲愣了下,桃花眼挑起輕淺笑意。推開門來,月色落了他滿頭滿身。如此景緻,倒真烘出幾分如玉如仙的氣質。

縱有種種算計,生過許多嫌隙,阿念依舊覺著這景象很好看。

欣賞美人嘛,不耽誤別的。

待裴懷洲走遠了,她撿起地上無人問津的煨栗子,一顆顆剝開來吃。栗子軟糯香甜,就是吃多了噎得慌。沒一會兒,秦屈端著甜湯進來,問她要不要喝。

“要。”阿念開開心心接過來,大聲誇讚道,“秦醫師處處妥帖,廚藝又好,醫術又精妙,又不自恃自傲,普天之下還不知能不能尋見第二個秦信之。”

誇完了就攆秦屈出去。

秦屈踏出房門,院中有個裴懷洲,對他亮嘲諷:“你不自恃自傲?甚麼人在你眼裡都無尊卑貴賤,你才是天下第一等自恃自傲之人。”

幸虧阿念攆得及時,裴懷洲臉色還行,只道:“她如今與我關係非比尋常,借住此處罷了,你要有分寸。”

“是麼?”秦屈漠然道,“我卻覺得,你與我無甚區別。她今日向著你,明日便有可能向著我。”

這話裡的意思能剝好幾層。但裴懷洲不願深想。

他太留戀山溝裡抱著阿唸的感受了。他抱著她,而秦屈只能看著。他是被選擇的那個,他比秦屈更重要。

哪怕那種歡欣喜悅,雜夾著無法刨除的尖銳刺痛,哪怕他鮮血淋漓瑟縮欲嘔。

“她不會再向著你了。”裴懷洲輕聲說話,“哪怕我不在這裡,她也不會向著你。”

世事就是這麼奇妙,原本他恨她,厭憎她。如今他成了她的先生,他甚麼都能教她,將那些被人比較過千千萬萬遍的才學贈與她。

只要她真能學成本領,她就算半個他。就算學不成,他也能借著教導機會,與她變得親密無間,再容不下一個秦屈。

“我明日早晨便走,家中尚有許多事務需要安排。”裴懷洲道,“你應當已經聽說我父親寫薦信的事了,明年開春,改了年號,我自有我的去處。你若真是閒雲野鶴的性子,我便敬佩你表裡如一,若是你也做了官……放心,我不會嘲笑你,只盼你我不要站錯了位置,不得不殺個你死我活。”

這些話,聲音不大,只夠院中二人聽聞。

阿念吃完了栗子,喝飽了湯,渾身暖烘烘地睡去。

次日,她照常看望桑娘,打了清水給桑娘擦洗頭臉。中途險些被揍。裴懷洲走了,她也沒甚麼事,就跑到書房撿書看。

秦屈沒有制止,只提醒她莫要亂碰擺件機關,小心受傷。

阿念便整日待在破破爛爛的書房裡讀書。秦屈的書很雜,從算學到史書甚至還有如何燴魚的冊子。她憑著感覺選著讀,讀個囫圇大意,不求甚解。

及至傍晚,裴家僕役搬來一大箱東西。阿念開啟來,有新衣裳,新的文房四寶,裴懷洲給的兩卷書,以及裁切紙張的小刀,香噴噴的一厚摞藤紙。這紙光滑細膩,她摸了又摸,總覺得拿來練字過於奢侈。

“也不知一張紙能換多少衣裳和鞋。”

阿念喃喃道。

她和秦屈要了許多燈油,稱說自己在學字,晚上點著燈抄寫裴懷洲給的字帖。不認得的字均有蠅頭註解,她看得懂,學得也快,一晚上寫了許多。

及至白天,依舊練字,練完字再讀書,讀裴懷洲圈注的幾篇文章。有些讀不懂的地方,想拿去問秦屈,思及裴懷洲的囑託,便不動了。

倒不是她聽話,是怕自己到時候露餡。況且,裴懷洲說在山裡留了些人照看她,鬼知道會不會盯梢杏林小院的情況。

那便讀書。一遍讀不懂讀兩遍,三遍,四遍。

那便練字。從早到晚,誦讀抄寫,字字入心。

秦屈每每端著藥臼路過臥房,都能瞥見她伏在案上凝神細思的身影。他也有他的事情做,診治病患,收拾廢墟,揹著竹簍去深山摸魚採果子。

如此,又過五日。

桑娘醒了。

秦屈隔著鐵欄聽脈象,半晌對眼巴巴的阿念說道:“應當可以隨意行走。”

阿念歡呼,催著秦屈撤掉機關,撲進桑娘懷裡,被濃郁的異味嗆得直打噴嚏。桑娘站起來,拎著她的後脖領子,把人拎到半空。

“你今年十五?十六?”桑娘問阿念。

阿念即答:“我十六快過半!”

桑娘晃一晃阿念,撈起腰腿前後捏遍根骨,最後拎著倒吊的阿念,緩緩道:“還能長個兒麼?難。”

“能長,能長。”阿念憋紅了臉,艱難扭頭求援秦屈,“吃好喝好,應當還能再長長,對麼?”

秦屈從未見過這般景象,兩隻手向前伸著,生怕桑娘將阿念活撕了。可那倒吊著的阿念,又殷殷切切地看他,臉上沒有半分畏懼之意。

“……食療進補,應當有用。”秦屈說道。

“你看,我就說……”阿念話沒說完,整個兒又被撈起來,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桑娘刨了刨髒汙亂髮,視線掃過庭院,去砍柴的角落拿了把斧頭,劈砍腕上無用的鐵環。

沒幾下,鐵環碎裂。桑娘活動活動手腕,徑自朝院外去了。

阿念靜靜地愣了數息。秦屈瞧見她臉上無措情緒,張張嘴,只來得及說半個字,便見阿念拔腿就追。

“娘,娘!還有我呢!”

聲音哇哇的,像被丟棄的小獸。

桑娘出了杏林小院,只撿難走的路,向下而去。阿念以為這人要離開,著急忙慌地追趕,扒拉開煩不勝煩的橫斜樹枝,滑下傾斜山坡,嘴裡吃了一堆草屑。

總算追上時,卻見桑娘站在蜿蜒溪流邊,脫了破衣爛衫跳進水裡。

她生得高大,體魄又不似常人,頓時濺起巨大水花,全都潑在了阿念臉上。

“……”

阿念抹一把臉,默默爬回杏林小院,跟秦屈借了身衣裳,送去溪邊。

待清洗暢快的桑娘上岸,就見個不起眼的小娘子蹲在溪石上,懷裡抱著一捧衣袍,腦袋也低垂著,無精打采。

桑娘抽出阿念懷裡的衣裳,低頭去問:“怎麼,哭了?”

桑孃的聲音依舊嗡嗡的,含混沙啞。阿念埋著頭不理她,她蹲下來,想說甚麼,突然迎面襲來一堆草屑。

“哈哈,中招!”

阿念灑了滿手的草屑,又捏拳偷襲桑娘。桑娘肩膀吃了一記,反手就將阿念摁進水裡。

兩人打得水花四濺。

不到半刻,阿念已然虛脫。桑娘把人拖出來,拍了幾巴掌,教她把嗆進去的水都吐出來。阿念跪在岸邊,吐了一氣,眼圈兒紅紅的,也不知是嗆的還是委屈的。

“你如今治好了,就要走麼?”她問桑娘。

桑娘穿上新衣裳,撿了塊兒尖銳石頭割自己打結的頭髮。聞言,眼珠子動了動,看向阿念。

“你若要走,我不跟你去。”阿念道,“我是想和你學武,但我還有大事要做,如今得留在這裡。你要回夔山麼?”

桑娘割斷了那些無用的髮結,將石頭扔進水裡:“多大的事?”

“很大,很大。”阿念描述,“大概是顛倒綱常,改換日月那麼大。”

桑娘可能笑了一下。

“你過來。”

她喚阿念。

阿念走到桑娘面前。如今的桑娘是神智清醒的桑娘,消減了戾氣,頭髮溼淋淋地蓋在臉上。阿念抬手,將那些不長不短的溼發撥到耳後,露出那張有稜有角滿是傷疤的臉。

桑娘真的生得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再認不出來。

可桑娘又有著無人能比的體魄,與足可退敵的煞氣,阿念望著這個人,便彷彿能聽見戰場的嘶喊,聞到嗆鼻的黑煙。

“你做的大事,說給我聽聽。”桑娘道,“我若喜歡,就留下來陪你。”

阿念應了聲好。

“你若喜歡,就要教我拳腳功夫,教我如何能變得像你一樣。”她補充道,“你還得允許我喊娘。”

桑娘蓋了阿念一巴掌。

“我若不認你,為何帶你出那破宅子?你是不是傻?”

阿念抱著腦袋,眼睛瞪得比杏仁還圓。

她們在溪邊停留了半個時辰。久到秦屈要來尋人,才往回走。

途中,桑娘告知阿念:“你練不得我這模樣,我生來力氣大,骨頭粗,一個人飯量頂三個人,家裡都拿我當怪物。”

阿念懨懨地哦了一聲。

“練武也晚了些,你年紀大了。學些防身的伎倆倒還行……”桑娘眼見阿念情緒越來越低,改口道,“都能學的,學到甚麼地步,看你個人造化。”

阿念瞬間臉色放亮,挽住桑娘胳膊。

桑娘甩一甩,沒甩開,便任由她了。

“你這哄騙人的功夫倒是不錯。”桑娘道,“我看你哄那幾個郎君,哄得也挺好。”

阿念撓撓臉頰。

清醒的桑娘記得不清醒時的事。見過的,聽過的,都記得。以往困在季家院子裡,半清醒半糊塗地跟阿念打,後來關在杏林小院,神智漸漸清明,更是將周遭情況記在心裡。

“可是,單靠哄騙是無法得償所願的。縱使他們都心甘情願為你做事,也無法將你託到那位子上去。”

桑娘俯視阿念。

“阿念,你是女子。你想走的那條路,本不是你能走的路。”

阿念悶聲道:“你都能做將軍了,若不是嫁了人,難道不能擴張軍隊,打到建康城去麼?昭王收了你的兵力,如今都做皇帝了。”

“他姓蕭。”桑娘已聽阿念講了如今的局勢,“若他是公主,姓蕭也沒用。”

“沒試過,怎麼就不行呢?”阿念慢慢地說,“總要試一試的。”

她們回到了杏林小院。秦屈見兩人面色平和,沒出甚麼事,便點點頭,自去忙碌。夜裡給桑娘送了藥,把了脈,說桑娘恢復驚人,只需再喝一段時日的湯藥,調養肺腑。

阿念一一記下,又央秦屈寫些食療方子,以便自己長個子。

“我要長得她那麼高!”

阿念給秦屈比劃。

秦屈定定看著,抬手摸阿念腦袋,被她躲開。

“你如今碰不得我,你挨著我,裴郎要生氣。”阿念語調輕快,“我都答應他了,要守信。”

她若周旋挑逗,誰也能看出不安分的算計。可她就這麼說出來,便顯得不諳世事,尚且懵懂於情愛。秦屈無法怪罪她,只道:“阿唸的本性,想來有些天真殘忍。”

阿念才不信。

宮裡的人都說她心善,嫣娘常常罵她愚笨。到了季家,季家的人笑她有心機,專挑高枝兒爬。

她如何就天真殘忍了呢?

將秦屈的話拋在腦後,阿念滿懷期待抱著被子爬上竹榻,擠到桑娘身邊。

從今日起,她可以和桑娘一同睡覺。她已經好久沒和人一起睡了!

一個時辰後,睡著的桑娘將阿念踹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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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能寫到拉進度條的地方。明天應該可以,希望儘快寫到下一個大劇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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