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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個男人:只有裴懷洲在受苦。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33章 三個男人:只有裴懷洲在受苦。

“我還要睡覺。”阿念拿眼神譴責面前二人,“就算我不是甚麼富貴人家的千金,你們這麼堵在屋裡,像話麼?快出去。”

這道理無可辯駁,但秦屈本就不在乎世俗倫常,於男女之事無甚分寸。他將裴懷洲往後一推,仔細打量坐在榻上的阿念,視線難免在那團隆起的被窩停留。

“你為何又將腿放回去,晾在外頭不容易蹭掉藥膏。”秦醫師字字嚴謹,語氣隱含責備,“棉被這般亂卷,壓著傷口如何是好?為何要按著被面,你這麼按,難道不會按到腿?”

阿念如今的姿勢類似箕踞,腰部以下都裹在被子裡,兩腿之間高高隆起。偏偏她又拿手掌摁著隆起的被面,看起來就像……拼命往被子裡藏甚麼東西。

裴懷洲若有所思,再次擠開秦屈,屈膝伏在榻前,擔憂道:“阿念,你腿受傷了?快讓我瞧瞧。”

阿念如何願意。

“裴七郎君很閒麼?”她真心實意發問,“昨兒白天你還在季宅下棋,今日又不嫌棄山路泥濘,特意到這裡來,還要操心我的腿。我與裴七郎君甚麼關係?”

裴懷洲眼波流轉,一手輕輕按在被角:“若能與阿念相會,日日奔波也算不得甚麼。況且,你與我的關係,早就清清楚楚。”

阿念:“我不清楚。”

“如何不清楚?”裴懷洲道,“你親口說的,你是我的人。”

夏天早都過去了,您還記著畫舫的話呢?

阿念據理力爭:“此一時彼一時,我已不願投身裴郎門下為奴為婢,就算是裴郎的奴婢,奴婢與妻妾也不一樣。請郎君勿要佔口頭便宜。”

邊上的秦屈聽得分明,看裴懷洲的眼神頓時摻雜鄙夷。

“君子不可輕褻他人。你出去。”

“我在你心裡,不早就墮了君子之名麼?”裴懷洲不以為意,輕笑著掀開被角,“看看傷罷了,並無其他心思。除非小娘子並未受傷,只是這裡頭藏了些不能見人的……”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溫潤的桃花眼掀起微弱波瀾。唇角尚且殘存著笑,表情卻變得不大自然。

被窩裡沒有別的。只一雙佈滿舊疤新傷的腿,因著屈起的姿勢,過於寬大的衣袍悉數堆至腰間。肌膚不算白,腿肉不豐腴也不瘦細,倒是勻稱結實,是雙能走能跑能跳的好腿。

辛辣的藥味兒混著被窩的熱氣,撲到裴懷洲臉上。

他似是被這氣息刺了一刺,丟開被角迅速向後退去,背過身急急忙忙道聲失禮。

阿念第一次見著裴懷洲這種反應,明明是他動的手,反倒像她輕薄了他。再看秦屈,秦屈面上也有些困惑,且將這種困惑訴諸於口:“我也以為你藏了人,想來是我誤會,為一星半點的異狀胡思亂想。”

阿念瞪大眼睛,隨即以手掩面,擠出半是憤怒半羞慚的聲音來:“我還未嫁人呢,怎會在這種地方藏人?你們實在下流,齷齪,呸!”

罵得很好,很直白,雖然她自己覺著語氣噁心,但沒人被噁心到。裴懷洲率先出門,秦屈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下午我採些秋蕈,與蓴菜做成羹湯。”

阿念蒙著面不搭理他。

秦屈又補充:“糖漬沙果要不要?”

“……要。”阿念自指縫露出一隻眼睛,“山上有沒有栗子?晚上煨栗子吃。”

秦屈的神情便也微微回暖,說了聲好。

他給她放下一瓶藥,說是可以塗抹脖頸的傷。囑咐完用法,也出去了。

阿念下了地,嫌棄此處準備的木屐動靜太大,乾脆不穿鞋,悄悄走到房門往外瞅。瞅見秦屈和裴懷洲往書房去了,連忙關了門,上了門閂。再走回床榻處,向上一望,長手長腳的枯榮扒在房樑上,像只四腳朝地的大蜘蛛。

噫,不行,這形容太噁心了。

阿念不禁露出嫌棄神色。枯榮倒吊下來,摸一摸她的臉,將那些微妙的表情全都抹掉。

“為何如此看我?”他無比委屈,“方才對著那醫師,尚且裝羞撒嬌。與裴郎說話,也客客氣氣,只打我罵我,嫌棄我醜。”

阿念覺得枯榮在汙衊她。

“我何時撒嬌了?又何時客氣了?你是不是眼瞎?唉,壞了眼,以後還怎麼替季隨春辦事?”她推開他的手,舒舒服服躺回被窩,“若是你沒了用處,再被退回裴懷洲那裡,可怎麼討飯吃。他那個人,心眼子小得很。”

枯榮很認同阿念最後的話。

裴懷洲的確小氣,心思深,報復心還重。

“這種人,縱使錦衣玉食,也不能嫁。”他諄諄教誨,“那個醫師,瞧著應是裴郎親友,非富即貴,也不能嫁的。他們都不如我,我自幼習武,耳聰目明,性子又好,人也長得美。最最要緊的,是我年輕,他們比我大好幾歲呢。”

說著說著,又嘆口氣,臉上擺出似真似假的哀怨。

“阿念太花心了,招惹這麼多人,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故意逃出季宅,尋這醫師私奔。”

阿念特別佩服枯榮,他總能把話題扯到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

“我是被人扛出來的,誤打誤撞到了熟人家裡。卻不知裴郎為何特意來此,不如你去幫我打探打探?”她面無表情重複道,“畢竟你年輕,耳聰目明,性子又好,人又長得……美。”

美不美的不重要,總歸枯榮立即笑眯了眼,湊過來咬一口阿念嘴唇:“我這就去,回來再與你偷情。”

真厲害,自己就給自己安排了個偷情的位份。

阿念目送枯榮翻身躍出窗欄,放鬆身子繼續躺在榻上。屋外雀鳥此起彼伏地鳴叫,山谷迴響餘音。若不是逃亡至此,應有幾分閒散意趣。

可惜阿念閒不下心。

她心裡裝著桑孃的事,也裝著自己的事。當下之急,是將桑娘治好,問問桑娘此後的打算。若桑娘願意教她練武,她便真正拜師入門;若桑娘只想回夔山,她卻不能跟著去。

吳郡多世家豪族,離建康也不算太遠。阿念懷揣著妄想般的野心,自然要待在吳縣,學一學季隨春的路子,尋得屬於自己的機緣,做些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

自然,她也不能完全模仿一個季隨春。季隨春擅讀書究理,而她可以效仿桑娘昭王,練一身拳腳,倘若日後能帶兵打仗,也能做出一番功業。讀書……書也想讀的,只會打架的人空有蠻力幹不了大事。可如何能讀書呢?

想著想著便陷入了死局。阿念不甚痛快地吐了口氣。

如果裴懷洲效力的人不是季隨春,是她,能省多少心思啊。裴懷洲對待季隨春簡單得多,只要季隨春讓他滿意,他就能幫忙安排人手物力,日後季隨春回建康,定有吳郡士族相隨左右,為其吶喊助威。

身份,名望,幕僚,兵力,有了這些東西,輔以時運,想必便能實現妄想罷?

“身份……我非皇親貴胄,也不屬世家之後。”阿念伸出一隻手掌,屈起拇指。

“名望……如今沒有。”她將食指也放了下去。莫說名望了,她現在恐怕還有些攀附權貴的流言在身上。

“幕僚……”沒有。她所結識的人,個個挺有本事,不過誰也沒有為她所用。枯榮算半個,不過枯榮看起來沒甚麼智謀,性子又怪得很,難以捉摸。

“兵力,也沒有。”這就更難了。

阿念看著自己的手。除卻小指,全都屈起。

她對著那小指頭笑起來。

“我還有我。”

我還有一個我。只要我活在世上,便要試一試不可能之事。

書房內,裴懷洲與秦屈相對而坐,默然無言。天際烏雲早已散去,日頭響亮,偏偏裴懷洲所坐的位置沒有遮蔽,曬得脖頸發紅脊背滲汗。

他撣了撣身上被風吹來的灰土,道:“方才我便說了,既然書房坍塌成這般模樣,不如在堂屋招待我。你這書房,甚至都沒有完整的頂。”

秦屈無動於衷,掀起眼皮回應:“堂屋也爛得不像樣,你想去堂屋,無非是想看看那個人。”

早晨,阿念睡著的時候,秦屈忙著給桑娘熬藥喂藥,又收拾場地,用青布罩住鐵籠。趕來追捕的季家人並未看清堂屋景象,但此事瞞不過裴懷洲。

“我自然想看。”裴懷洲坦言,“昔日夔山鎮將軍名聲如雷貫耳,嫁給季二叔時,吳縣何人不知何人不曉。那年母親還在,讓她痛恨的婢子也尚未出現,算是家裡難得平和的一段日子。我母親……很想去見見將軍,看一看甚麼樣的女子能上陣殺敵。可惜那時季家鬧哄哄的,後來便傳出二房夫人殺性過重終致瘋病發作的說法。”

提及裴母,氣氛低沉許多。

半晌,秦屈開口:“她在季宅十二年,你不能看?如今拿出這番說辭,又想騙我。直說罷,你此次上山,究竟所為何事?”

“若將軍只是一介瘋婦,我何必去看?但她殺了季二叔,又帶走了阿念,便絕無可能只是個瘋子。”裴懷洲攤手,“我確實想見一見,也想弄清楚阿念與她的關係。此事想來著實有趣。”

秦屈:“自然是母女關係。”

裴懷洲笑容未減:“信之,你敷衍我能否用點心?姑且不論阿念並非江州人士,你覺得將軍能生出這麼大的女兒?”

秦屈拿出阿唸的說辭:“她孃親天賦異稟,生的孩子也長得快。”

裴懷洲氣樂了。

裴懷洲起身就走。

秦屈攔住他:“不要去堂屋,喝過藥需要休息。”

“我不去堂屋。”裴懷洲道,“我去照顧阿念。你曉得的,以前母親經常受傷,日積月累,我也懂得如何照顧傷患。”

秦屈哦了一聲:“你連她的腿都不敢看。”

裴懷洲:“情之所至,自然羞澀迴避。你不懂,你與我同窗讀書,每每讀到情愛倫常,就將書丟棄一邊,只顧琢磨那些木榫醫理。”

說到這裡又回過味兒來,追問,“你給她上了藥?你幫她上的,還是她自己塗的?話說回來,你為何給她穿你的衣裳,你不能讓道觀的人送些衣裙上來麼?”

秦屈看裴懷洲一眼,懶怠說話,走了。

裴懷洲跟上去,發覺秦屈並不去臥房,反而到了犄角旮旯的小倉庫,翻尋架子上的藥草。他嫌氣味難聞,又退出來,徑直走到臥房前。抬手要叩門,手指叩不下去。

秦屈捏著藥草,遙遙向外望去,望見徘徊不定的裴懷洲,毫無意外地收回視線。

不懂得情愛的人,厭惡情愛的人,如何能做出真正親密的舉動。裴懷洲流連酒色是假,喜潔成癖是真,曾為摯友的秦屈對此心知肚明。

他配好了藥,泡在陶鍋裡,收拾行裝背上竹簍,問那無所事事的裴家郎:“我去山裡採秋蕈,你要不要來?”

裴懷洲即答:“不去。”

秦屈不可能放裴懷洲獨自一人在這裡待著:“晚上要熬湯,阿念喜歡。她夜裡還想吃煨栗子,你若跟我一起,還能撿些栗子。”

這話挺管用,裴懷洲真跟上來了。

“換身方便的衣裳,好看沒用。”秦屈淡淡吩咐,“隨你來的僮僕,想必都在院外候著,你莫要叫他們進我院子,除非以後你想與我勢不兩立。”

裴懷洲這等人出門,自然前呼後擁,絕無可能隻身上山。

“信之放心,我怎會讓不相干的人打擾這清淨地界。”溫文爾雅的裴懷洲撫平袖子,“我這就換衣裳,隨你進山採摘。”

兩人前後離開,伏在暗處偷聽的枯榮也返回臥房,要給阿念稟告事項。剛喊了個名兒,見榻上的人已睡著,便不再出聲,掏出身上藏匿的藥瓶,給阿念脖頸的勒痕擦藥。

榻邊秦屈擺放的治傷藥物,完全被枯榮無視。

“被人碰脖子都不醒,還要習武。我要像你這樣,早就死在地牢裡。”

枯榮咕咕噥噥嫌棄著,抹完了藥,鑽進被窩裡摟著阿念睡覺。

日頭西斜,沉入山脊。秦屈與裴懷洲回來,一個清清爽爽滿載而歸,一個滿身是泥神情飄忽。此時裴懷洲也顧不得打擾阿唸了,急著找地方沐浴更衣。

秦屈懶得管這人。他將藥煎上,去廚房做菜煮飯。飯煮熟了,藥湯也到了火候,正好端去給桑娘。熱騰騰的飯菜香氣混合著濃烈的藥味兒,止不住地鑽進臥房來。阿念被鬧醒,推一把迷迷糊糊的枯榮,自己裹好袍子出門去堂屋。

堂屋的鐵籠罩布掀開了一個角。

隔著鐵欄,能看到裡面半睡不醒的桑娘。

秦屈也在此處,正端著藥,還沒有喂。阿念拿過來,攆秦屈去煮菜湯。人走了,她便盤腿坐在鐵籠旁邊,一勺一勺舀了藥汁送到桑娘唇邊。

桑娘竟然真的張嘴喝了。

阿念心跳快了些。她知道秦屈擅醫,沒想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桑娘有了好轉的跡象。

“晚些時候,我要問問他怎麼治的。”阿念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和桑娘說話,“你快喝,喝過了藥,好得快。”

說著,捏住勺子,又露出一點笑容。

“我知道灌在水囊裡你喝得更方便,不過我偏要餵你。苦死你,誰讓你打我打那麼狠。”

一勺勺黑漆漆的藥湯喂進去。

桑娘磕磕絆絆地喝著,最後一口,連同勺子一併咬碎,吐了許多瓷片在阿念身上。阿念吃了一嚇,把碗放地上,就開始嚷嚷。

“你又嚇我,有本事你過來打我!”

桑娘一拳頭錘在鐵欄上,阿念鬢邊的碎髮都隨風飄了起來。她依舊不肯露怯,指著桑娘道:“等你好了,你還打得過我麼?”

“等你好了……”

阿念握住鐵欄,一隻手伸進去,輕輕地摸上桑娘粗糙蓬亂的頭髮。

“你快些好,我不喜歡這籠子。”

秦屈說,只要桑娘情況穩定了,就能與阿念同住。晚上幾人坐在一起用飯時,阿念就問秦屈,還需要多少時日。

“說不好,短則五日十日,多則半月。”秦屈道,“她應當服用了許多含毒致幻的藥物,需要清毒調養心肺。”

阿念點點頭,喝兩口蓴菜秋蕈湯,又舀了一大盆湯送去堂屋。這個好喝,桑娘也能喝。

秦屈目送阿念離開,轉而對備受冷落的裴懷洲說話:“你看,正是母女,方能如此情意深厚。”

裴懷洲不想理他。下午在山裡採摘栗子秋蕈,自己踩到淤泥摔了一跤,又有蟲子鑽進靴子。如今雖然沐浴過,擦了藥,仍然渾身不適,胳膊小腿遍佈抓撓紅印。

阿念不在,他倆沒話可說,各自沉默著喝湯吃菜。沒一會兒,阿念又跑回來,盛了滿盆飯菜送到堂屋。

“我和孃親一起吃!”

她高高興興扔下這麼句話。

秦屈放下筷子,再次看向裴懷洲:“你看,都說了是母女……”

裴懷洲:“……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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