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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擁擠的“愛”:好多人啊。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32章 擁擠的“愛”:好多人啊。

雲山的外客下山了。

天已大亮,阿念借了秦屈的衣裳,又燒了熱水,勉強擦洗掉滿身的泥灰血漬。

披著寬鬆拖地的袍子回到臥房,榻前小案已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四物湯。

阿念惦記著桑娘,端著湯碗去到堂屋,卻見秦屈已在裡頭,拿竹竿挑著水囊送進鐵欄。聽聞背後腳步聲近,他回過頭來,解釋道:“水囊裡也是藥湯,凝神靜氣的。”

又看一眼阿念手裡的碗,“你不必操心她,我自有安排。此處雖然簡陋,醫藥吃食並不短缺。”

不短缺好啊,這話聽著最讓人安心。

阿念捧著陶碗,一口一口喝熱湯。邊喝邊看秦屈動作。那水囊剛送進去,桑娘劈手撕裂,湯汁稀里嘩啦潑了自己滿臉。濃郁的香氣隨風飄散,阿念嗅一嗅,好香,香得她胃口大開。

桑娘顯然嚐到了藥湯的味道。

於是,當秦屈第二次裝了水囊送進去時,她沒再撕爛,而是盡數喝了下去。

這顯然在秦屈意料之中。他擺開藥篋物品,盤腿坐在鐵籠外面,頭也不回道:“阿念,你先去歇息,此處有我。”

阿念沒有立即離開。

她端著個空碗,望著秦屈的背影。此人行醫看病時,無視所有外物,眼裡只有病患,手裡也忙碌不停。不談姓氏出身,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醫師,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神醫之名便能遠揚。

但秦屈不止會救治疾病。

他的族親,似乎也並不打算讓他永遠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

阿念回想起那幾個書房的陌生人。秦屈說,那些人上山是為了敘話家常,問詢近況。他真是把她當傻子,誰家長輩主動邁著老胳膊老腿兒上山探望族中小兒。何況他們大半夜不睡覺,聚在書房裡,能是尋常問候麼?

那場面,絕對在商議要事。

所以季隨春猜得對。秦屈並非真正的隱客,他也無法做隱客。一個秦字,註定他要走向世俗,爭名奪利。

好在秦屈與阿念尚且有份淺淡情愫。在他沒有離開雲山之前,她還能利用這份情愫,從他身上博些有用的好處。以往簡單的關係不再簡單,再次相逢甚麼都變了味兒,但阿念並不覺著遺憾。

人會變,世事也變。

不多些心眼,不多些算計,她活不了幾天。

喝過藥湯的桑娘沉寂下來,秦屈試探著伸手診脈,沒被襲擊。阿念鬆了口氣,回到臥房,撲進軟綿綿床榻。在滿口滿鼻的藥香中,她漸漸沉入紛亂夢境。時而與桑娘在雨夜狂奔,時而被哭泣的雁夫人抱在懷裡,轉瞬又是陌生疆場,將軍騎著戰馬踏過滿地屍骸。

夔山軍!夔山軍!

呼喊聲四面八方來,大地震顫轟鳴。夢中的阿念追逐著那策馬前行的將軍,直至對方回過頭來,赫然露出一張陌生凶煞的臉。天地變色,電閃雷鳴,戰場旗幟甩出血紅的“昭”字。

那是昭王,不是桑娘。

阿念愣愣看著他,畫面再變,疆場成了宮城,大火連天。披堅執銳的昭王長驅直入,砍下帝王頭顱,對著滿地亂爬的臣子嬪妃縱聲大笑。

得天下者,蕭——

“阿念?”

誰的聲音貼著耳朵喊。

阿念倏地睜開眼睛,心口猶自怦怦亂跳。榻邊不知何時伏著個枯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琥珀色的眼瞳被斜映入窗的日光照得尖細。

阿念看了看窗欞,不確定如今甚麼時辰。她抓住枯榮手腕:“你何時來的?怎麼追來的?季隨春知道麼?”

“約莫來了半刻鐘?見你睡得沉,我就多看了會兒。”枯榮很懂氣氛地壓低嗓音,額頭抵著她汗津津的腦門,“我聞著味兒來的,你信不信?”

阿念目露不虞。

枯榮忽而笑出來:“自然是追著你們奔逃的蹤跡來。夜裡一直下雨,的確能掩蓋行蹤,但我可不是尋常人,只要雨水沒把印子沖刷乾淨,我就能找到方向。及至山腳,就方便多了,處處是踩踏痕跡,好找得很。”

他有些驕傲地問她:“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厲害?你誠心誠意甘拜下風?”

厲害是挺厲害的,但阿念依舊不作聲。

枯榮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落了個問題。

“主人還不知道你在這裡呢。他只讓我找到你,把你帶回去。”枯榮掀開阿念身上棉被,目光觸及她這一身寬鬆男袍,笑容微沉,卻又立即揚起活潑聲調,“來讓我瞅瞅,你傷在哪裡了,這一股子藥味兒。”

沒等他動手,阿念搶先捂住了他的嘴巴。四目相對,誰也沒說話,一齊豎起耳朵。

外面院子裡,秦屈抱著藥臼路過臥房,往堂屋去了。

待腳步聲遠,阿念鬆手,又忍不住捏住枯榮嘴唇,扯來扯去。

“小聲些,讓人發現你在這裡怎麼辦?”

她敢保證秦屈對枯榮的到來毫無察覺。這人定是偷摸著溜進來的,畢竟他平時走路就沒聲,最擅藏匿身形。

枯榮被扯得左搖右晃,嘴裡噫噫嗚嗚的,堅持吐出含糊不清的話來:“那我就殺掉他……”

“殺個屁,那是給我娘看病的醫師。”阿念忍不住又拍了枯榮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

這白麵小郎君頓時委屈起來,捉住阿唸的手,小聲小氣地訴說:“我開玩笑罷了,來的時候已經探過此處情況,只有個滿身藥味兒的男子,和關在籠子裡的婦人。你為何又兇我?我一路擔憂你出事,片刻沒閤眼。”

表情失落,語氣真摯,不像裝的。

阿念放軟態度,開口道:“我……”

怎料枯榮俯身靠近,表情變得興致盎然:“籠子裡的婦人,就是你常常偷著去見的人?我在季宅偷聽了點兒訊息,她本是季二老爺的前妻,如何又成了你的孃親?她是你孃親,那算不算我孃親?”

不是,等會兒。

阿念被枯榮奔逸的想法弄得頭暈,正要罵他,房外有人接近。情況緊急不容思索,她下意識掀開被角,將枯榮摁進去。枯榮也機靈,一骨碌翻進床榻內側,伏在阿念腿彎不動了。

秦屈踩著穩重的步伐進到臥房,一眼瞧見擁著棉被半倚半坐的阿念。也不知她先前怎麼睡的,被子亂七八糟扭著,隆起一大塊。

“我已為她制了第一劑藥,也趁她昏睡之際喂下去了。晚些時候等她醒來,再看看有無變化。”秦屈在榻前坐下,淡淡道,“你醒得正好,腿伸出來,我替你再揉一揉,疏通經絡。”

阿念按著被角,小心翼翼探出一條腿。衣袍松敞,這腿也無甚遮蔽。秦屈目光掠過,神情無變化。

“……是右腿。”

他提醒她。

阿念故作恍然:“哦哦,是右腿,我睡糊塗了。”

她翻身調整姿勢,側躺著伸出右腿給秦屈看。這麼一側身,臀腿恰好壓住了藏在被窩裡的少年郎。也不知壓到了哪裡,總之觸感不太對,腿間熱得很,像有氣息吹拂。

“你弄罷。”阿念清清嗓子,“別太用力,真的很疼。”

“不用力更受罪。”秦屈照舊將阿唸的腿擱在自己腿上,溫熱雙手握住腿彎,拇指貼著肌膚向上滑動。摸到腫脹位置,隨即施力按壓。

疼!

痠痛感瞬間竄上胯骨肚腹,阿念忍不住向後縮,這一縮,臀腿壓著的地方更緊密了。

“唔……”

不知哪裡傳出低微悶哼。

阿念反應快,跟著哼了幾聲,眼角都逼出淚來。秦屈本在專心致志揉按傷處,見狀,手下動作停頓片刻。

“這般難以忍耐麼?”他蹙眉,“你莫要側躺,坐起來試試。”

說著就要掀被子。阿念哪能讓秦屈掀,迅速起身攏住他臉頰。因為著急,手掌沒收著勁兒,秦屈兩邊臉皮均被拍出清脆響聲。

啪。

像極了給他兩耳光。

秦屈有些困惑,抬眸無聲質問。阿念心虛地摸一摸他這張好臉,湊過去親了一口。

“親一下就不痛了。”她小聲說。

秦屈半晌面無表情。阿念懷疑這人注意到了被窩異狀,正打算找個新理由糊弄,對方抬手按住她腦袋,嘴唇重又貼了上來。黏黏糊糊你來我往,中途阿念不小心摸到秦屈耳朵,才察覺他耳尖滾燙。

……原來這人不擅長應付突襲。

阿念自以為找到了秦屈弱點,心情很好地與他咬嘴唇。拖延了半刻時辰,才又繼續揉按膝蓋。揉完抹藥,藥膏沒塗勻,隆起的被子突然微微動彈了下。

秦屈目光跟過去,阿念抬手就要故技重施。這時門外遙遙傳來嘈雜動靜,似是來了許多人。秦屈起身,囑咐阿念不要動,轉身匆匆出門。

人剛走,枯榮迫不及待鑽出被窩,大口喘息著伏在阿念身上。他的臉龐已然紅得滴血,鼻尖沁著汗,眼尾也潮溼一片。

“你壓著我的臉了……”枯榮抱住阿念,鼻樑嘴唇拱著她的脖頸,“你怎麼、你……”

說半天也說不成句話。

阿念按住枯榮腦袋,專心傾聽院中動靜。外邊,秦屈站在簷下,掃視一眾闖入杏林小院的陌生人。

“你們是誰家的人?”他問。

來者約三十人,皆腰佩刀劍。為首者遠遠行禮,客氣道:“季家昨夜進了流寇,如今全城搜尋,故來此處。見郎君院中狼藉,想必已遭了難,不知郎君可否行個方便,讓我等探查院落,或許流寇尚未逃遠。”

“季氏。”秦屈點點頭,“不過一個季氏,竟敢搜查我的住處。”

語氣冷如冰霜。

為首者愣了下,腰彎得更深了些:“並非搜查,只是探尋……”

秦屈緩緩發出一聲輕呵。院中氛圍逐漸凝固。

阿念坐在榻上,心思轉動。季家派出的人,顯然不清楚秦屈在秦氏的地位,只當他是個離群索居的年輕隱客。所謂離群索居,自然與家族分離,沒多少權勢份量。故而他們輕慢了他。

“世上多的是蠢人,上回我見識了季應衡的蠢勁兒,這次又見識了你們。”秦屈說著不熟悉的言辭,“此處雖遭襲擊,卻無流寇逗留。你們到別處尋找,或許在山裡,只要不怕山路深。”

人群猶豫晃動,為首者向前一步,試圖窺探院中坍塌屋舍。秦屈挪動腳步,擋住身後堂屋斷牆。

“退出去。”他道,“若再打擾,休怪我不留情面。”

“奇怪。”枯榮窩在阿念頸間,悄聲道,“我來得快,是因為我厲害。他們那麼笨,怎麼追過來的?”

阿念揉搓枯榮腦袋。心裡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信之。”清朗男音突然響起,“聽說有流寇上了山,你還好麼?我得了訊息緊趕慢趕,險些在路上摔了跤……”

隔著窗欞,阿念聽出了裴懷洲的聲音。手指用力,不意扯到了枯榮頭髮。他立即拿譴責的眼神看她,不過她顧不上回應。

外面的秦屈望著院門口。人群讓開道路,光彩照人的裴懷洲徐步而來,頗有些憂慮地走到秦屈面前,握起他的手,如釋重負道:“無事便好,無事便好。”

秦屈掙脫裴懷洲的手,問:“你們怎麼知道流寇上山?”

裴懷洲眯了眯眼,打岔道:“這話說的,我跟季家人可不是一起來的,如何是‘我們’?”

那些持劍佩刀的,紛紛點頭附和:“清晨報了官,官差搜到了行蹤,告知我等。裴七郎君恐怕也是從郡守那裡得的信兒,一路趕來,才與我們撞上。”

裴懷洲道:“正是如此。”

是個屁。

阿念默默在心裡罵。

裴懷洲在季宅安插了暗樁,昨晚季宅發生的事,他肯定全都知曉。以往阿念不清楚所謂暗樁是怎樣的人,按現在的情勢推斷,估計和枯榮差不多,身手了得眼力過人。如此一來,找到杏林小院也合情合理。

裴懷洲來到此處,定是收到了暗樁傳遞的訊息。季家人能追到這裡,肯定也是他借官差之口透露風聲。

裴懷洲要做甚麼?

“信之。”院中,裴懷洲溫聲問秦屈,“流寇真的不在此處?”

兩人對視,一個滿目冷漠,一個微含笑意。

“如你所見,已經逃走了。”秦屈道,“我這住處莫名其妙遭人破壞,如今正忙著修繕,請你們不要再打擾我。”

“好!好,好……”裴懷洲撫掌嘆息,對身後眾人說道,“既然信之這麼說了,流寇定然已逃竄至別處。還請諸位再往深山裡尋一尋,若是能找到流寇,幫我看看那受挾持的婢子是否安好,務必要將她救下,多謝各位。”

眾人頓時露出了悟神情。

原來裴懷洲緊急上山,不止是擔憂舊友,也是因為牽掛婢子。不過,大夫人已經發話,不留桑娘與婢子的性命,如今這情勢,顯然要重新估量行事輕重。

一群人懷著心思撤出小院,繞道往雲山深處去。

現下此處只剩裴懷洲。

裴懷洲視線越過秦屈肩膀,打量堂屋斷牆。他隱約看到青布垂落房梁,遮蔽著甚麼東西。想再看得仔細些,被秦屈攔住。

秦屈道:“你也出去。”

裴懷洲似笑非笑,點點頭道:“好。”

秦屈神情微松。下一刻,裴懷洲繞過秦屈,直直奔進臥房,語氣愉悅:“阿念,我來看望你……”

話說一半,生生止住。

緊隨而至的秦屈撞開裴懷洲肩膀,望見屋內景象,也愣了愣。

屋內自然只有阿念。她摁著一團被子,很不高興地開口:“出去。”

裴懷洲沒有出去。他望著她身上明顯屬於秦屈的外袍,面上笑吟吟的,走到榻前溫聲細語地問候。秦屈冷著臉,也擠過來,對阿念說聲抱歉。

對不住,沒能守住你在此處的秘密。

阿念不在乎這聲抱歉。這本不是秦屈的錯。

她在乎的是……

現在這個屋子,是不是太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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