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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全是算計:憑甚麼後來者居上,因為……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31章 全是算計:憑甚麼後來者居上,因為……

雲山,杏林小院內。

阿念灰頭土臉地跟秦屈交涉。

“我承認不打招呼闖進你家不對。她把你半個院子砸了也不對。不過……把人關進籠子裡,是不是太過分了?”

此時天還未亮。下了半宿的雨,如今只剩些輕柔漂浮的水霧。原本頗有古樸意趣的小院,處處塌陷,房舍坍塌,僅有半拉書房與臥房茍延殘喘。

阿念坐在碎石之上,一隻腳浸著泥水,一隻腳直直伸著。她也分不清自己坐的位置算甚麼地方,可能是書房門檻,也可能是屋外的臺階。管他的呢……總歸這地方跟廢墟沒兩樣。

而桑娘困在已然毀壞的堂屋內,四周皆為精鐵柵欄。阿念和秦屈交談的時候,桑娘仍堅持不懈地握著鐵欄掰扯,手背小臂條條青筋綻開。

嘎吱,嘎嘣,聲響不絕於耳。

秦屈也是個滿頭土灰的模樣,站在阿念面前,平靜地抖落袍角灰塵。

“我建這小院花費半年,如今眼睜睜看它坍塌傾倒,實在無法平心靜氣。”他語氣平平地陳述,“你們半個時辰前不告而來,闖我書房,又欲殺我長輩親眷,幸好此處早已埋藏機關,避免了無辜之人血濺當場。”

阿念沒從秦屈臉上看出來他的情緒。

但越是這種風平浪靜的表現,越讓人心裡發虛。

半個時辰前,她和桑娘闖入此間書房。她想求助秦屈把自己弄下來,而桑娘殺性不減,見著生人就要撲殺。現場一片混亂,原本圍坐在屋內的幾個人爬的爬躲的躲,只有秦屈接連擰動壁角花瓶。左右牆壁瞬時飛射冷箭,將桑娘逼退庭院。

退出來的桑娘愈發暴躁,似是被武器激發了血性,重又撲向書房徒手拆窗。秦屈手裡擺弄著各種平平無奇的物件,甚麼硯臺,鎮紙,書卷,總之所有看著普通的小玩意兒全是偽裝機關。伴隨著他手中動作,院中突然冒起鐵刺,臥房門窗落下鐵盾,處處破壞卻又處處受制的桑娘終被逼至堂屋。

掛在桑娘背上的阿念遙遙與秦屈對視,直覺不妙,狠心滾落在地。下一刻,桑娘周身落下精鐵柵欄,再不得逃脫。

這場漫長驚險的經歷,終於暫時停歇。

“她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得出來,她神志不太清醒。”阿念瞅一眼桑娘,再瞅一眼書房裡滿面慍色的陌生人。那幾人有老有少,個個體面儒雅,如今全成了受驚的鵪鶉。

她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拜一拜道:“讓諸位貴人受驚,是阿唸的不對。那人……那人是我孃親,因惡人磋磨暗害,眼下有些糊塗,望貴人莫要計較。”

沒人搭理她。

阿念又轉向秦屈,依樣拜了拜:“以後我定會數倍賠償。”

若裴懷洲在這裡,必然笑她有趣。一個身無長物的婢子,連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竟敢說出如此大話。

秦屈上前,扶住阿念。

他彎腰按了按她的右腿膝蓋,果不其然換來她忍痛吸氣。

“膝蓋骨應該沒碎?”阿念儘量將語氣放輕鬆,“被季家人敲了一鐵棍,他們要殺我呢,要不是我娘救我出來,你今兒個就見不到我啦。”

漂浮的水霧落在了秦屈的眼睫。他抬眸看她,嘴唇緊閉又張開,終究吐露只言片語:“沒碎。”

沒碎就好。

阿念想,她以後還要做大事呢。若是拖著條廢腿,指不定生出多少麻煩。

視野驀地一晃。秦屈攔腰抱起了她,徑直走向勉強完好的臥房。阿念惦記著困在鐵籠裡的桑娘,腦子裡各種念頭火速交織,脊背又滲出汗來。

這臥房也分裡外,外間有蒲席憑几。秦屈將阿念放在蒲席上,撩起裙襬,撕裂溼淋淋的褲管,將兩條腿都暴露出來。

右邊膝蓋腫得嚇人。阿念看了幾眼,愣是認不出來這是自己的腿。

秦屈跪在她面前,將這條腿擱在自己身上,溫熱手指隨即撫上來,按壓腫脹部位。這回阿念疼得差點兒竄起來,連聲喊疼。

“疼疼疼……要碎了要碎了!”

但秦屈不讓她動。她只好扒拉蒲席,張嘴咬住手腕。那雙帶著熱意的手,凌遲般按過每一處皮肉,一旦阿念掙扎,便會更為用力。

“骨節有些錯位。”秦屈手掌一推,咔嚓復位,“無大礙,我拿些活血化瘀的藥給你。”

阿唸的手腕全是牙齒印子。她呼了口疼痛的氣息,額頭抵著手背,輕聲道:“多謝,我敷了藥就走。你將孃親放出來,我與她一起離開。”

她沒有回頭,故而瞧不見秦屈表情。

秦屈問:“去哪裡?”

“這你就不用管了。”阿念道,“你也看到了,我娘那個樣子。不瞞你說,她原本被關在季家,吃的東西也不乾淨,人便瘋瘋傻傻的。我想帶她走,季家的人就想殺我,她護著我逃出來,才到了這裡。如今天還未亮,一時半會兒季家人追不過來,等天亮就麻煩了。”

這段說辭有許多可疑之處。

秦屈沉默數息,冷聲道:“夔山有女,身九尺,力拔山河。這些年來,我只知一人有此神貌,且嫁與季氏二房,因瘋病被休,養在主宅。”

阿念:“……你知道啊?”

她回過頭來,望見秦屈俊美漠然的臉。

“這樁婚事發生在十二年前,江州平亂之後。若從成親當年算起,夔山鎮將軍的女兒,不應超過十二歲。”秦屈拆穿她,“你倆並非母女,今夜出逃究竟所為何事?”

阿念誠懇道:“或許我孃親天賦異稟,生的孩子也長得快。”

這回把秦屈噎住了。

阿念撐著胳膊坐起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反正我和她是母女。我可沒撒謊,我的確是因為想帶她走,才險些被季家的人弄死。秦屈,秦信之,秦先生,你的院子我以後賠你,你與我打個商量,莫讓你那些貴客將今晚的事傳出去,如何?”

秦屈緩緩看向雙手。阿念掌心灼熱,手指因做活兒而粗糙,觸感算不得柔軟,刺刺拉拉的,像野貓野狗的爪子。

“我知季氏與裴氏親好,除卻一個不分裡外的季應衡,季家人與秦氏理應不常來往。”阿念繼續說,“你們兩家關係一般,你自然沒有幫他們的理由。可是,我不認得你那些貴客……”

“他們都是我的族親。”秦屈沒有細說,“我親緣淺薄,與他們不常來往,今日也只是偶然相聚,敘家常,問近況。”

是麼?

阿念做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來,卸了肩膀力氣,嘆道:“那就太好啦。你教他們躲遠些,我這就帶著我娘走。”

她起身,被他壓住腿。

“藥還未敷。”秦屈道。

阿念哦哦幾聲,無比乖順地看著秦屈出門。她在心裡默數,從一數到一百,秦屈端著藥盤迴來。擦拭膝蓋,塗抹藥膏,做這事兒的時候,他總是無比專注,任何事情都分不了心。

阿念偏偏要打攪他。

“走哪條道下山呢?我沒去過後山,趕在日頭升起來之前,能不能離開雲山?”她問,“附近的官道怎麼走?”

秦屈手指一頓。

“你能不能再借我一些銀錢?”阿念笑起來,手指比劃了五銖錢的大小,“就一點點,夠兩三天吃用。”

“雲山勢如連綿雲霧,此山過後還是山。向西二十里,尚有人煙,再行二十里,古木遮天蔽日。若再往裡走,便有石樑斷崖,溪澗轟鳴。”秦屈放開阿唸的腿,“霧氣不透十丈,鳴聲不辨來源。深入雲山,蹤跡不可尋。如此地界,你也要去麼?”

聽著倒是個藏人的好去處。

阿念彎起眼睛:“要去,總不能留在這裡,給你添麻煩。”

她曲著腿,單腳站起來,蹦蹦跳跳地往外走。秦屈跟著出來,與她一同到了堂屋。

“娘,我們該走了。”阿念抓住鐵欄,對裡面煩躁的桑娘說話,語調柔和又輕快,“你別傷人,若是再動手,就往我身上使。”

困在鐵籠內的將軍一拳錘在柵欄上。

阿念依舊笑著,笑聲摻雜無奈心酸。秦屈望著她,她與前些日子並無太多區別,還是單薄一片,頭髮蓬著,衣裙沾血,底下的褲腿成了破布。

鐵籠外卑微但命硬的女兒,鐵籠內瘋癲且可憐的母親。

秦屈靜靜站著,忽然出聲道:“先別走了,留在此處,我來診治她。”

阿念露出驚詫表情,驚詫且欣喜:“你能治好她麼?不對,等等,你留下我們,不會給自己惹麻煩?”

少女的面龐亮堂許多,眼神滿含期待。

就像以前,她收到小食時的反應。她為簡單的吃食歡呼雀躍,因普通的善意而快樂感激。人間最難得是活得真實自然,阿念與這山這水別無二致,簡單透亮,教人歡喜。

秦屈如此想著,伸出手來:“我自有我的辦法,不會讓季家人攪擾你們。”

“太好了!”

阿念歡呼著撲過來,緊緊抱住秦屈,“那就說定了,這是你我的秘密,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們在這裡……”

族中親眷仍在書房,如何算得上兩人秘密呢?

秦屈動動嘴唇,沒有破壞這氣氛。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按住阿念脊背。這擁抱不是他求來的,是她主動給的;她貼在他懷裡,鮮活且狼狽,對他滿心喜歡。

“我最喜歡你了。”阿念呢喃。

秦屈喉結滾動,低低嗯了一聲。

他看不見阿念此刻的表情。阿念挨著結實溫熱的胸膛,臉上不見多少歡喜,僅有些計謀得逞的安然。

來到杏林小院是意外,桑娘被擒也是意外。秦屈認得出桑娘身份,那幾個陌生來客自然也會知道這是桑娘。季氏站隊裴氏,裴氏與秦氏不和,秦家人如何會放過這等下絆子的好時機?

不論秦屈願不願意放人離開,阿念和桑孃的處境都很危險。要知道,季氏最多有錢有人,秦氏可是真正掌控著揚州,縱使桑娘天生神力,也闖不出揚州去。

不如留在這裡,借力打力,讓秦屈護著她們。他是神醫,還能給桑娘治病。出了這雲山,再哪裡找個差不多的看病先生?

所以,阿念一開始就打算留下來。要留得自然,絕無刻意,要讓秦屈毫無疑慮心甘情願地幫忙。這不算難事,只需她扮個可憐善良的弱女子。

“你先歇息,我去送客。”秦屈將阿念抱回臥房,“放心,我會囑咐他們忘記夜裡遭遇。”

阿念勾住秦屈袖口:“那我娘……”

秦屈不覺得阿念是將軍的親女兒。約莫是義女,也只有義女甘願挺身而出,救走常年被囚的母親。

“我會想辦法替她診脈。如今不可隨意關閉機關,以免再生衝突。”他道,“若診治服藥過後病情安穩,再放她與你同住。”

阿念便露出安心表情,目送秦屈離開臥房。人一走,臉上情緒全都收斂,手指摳著蒲席紋路勾勾畫畫。

她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謀劃,許多意外需要防備。

另一邊,秦屈走進破爛書房,對裡面的人抱拳道歉。最年長的男子搖頭嘆氣,只道:“幸虧你精通墨家之術,以前建這院子,花了許多心思。不然今日如何是好?”

另箇中年美髯男子笑笑開口:“信之學識淵博,你們以往只認容鶴先生的名頭,如今親眼瞧一瞧信之的本事,便知他確是我秦氏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方才那年輕女子,是否就是道長所說的季家婢?那胡亂傷人的瘋婆子,莫非也來自季家?季家……是那一位?”

“哪一位?哦哦,我險些忘了,十二年前……”

幾個人自顧自地聊起來,提到桑娘,提到阿念,提到裴懷洲。任何人任何事在秦氏這裡都不是秘密,即便是秦屈與阿念淺薄的過往,也被人悉數記錄,送至遙遠大宅。雲山的隱居是個笑話,半山腰的道觀和問心臺的僕役,藏著許多盯視的眼睛。

秦屈沉默著聽了半刻聊天,出言打斷:“無非一個出逃的婢子,一個發瘋的女子。於秦氏沒有任何干系。”

“這怎能沒有關係呢?”年長男子責怪道,“你明明知道,秦陳沒了,沒得蹊蹺,恐怕與裴懷洲有許多關聯。如今正巧有個把柄,必當利用起來,處理裴懷洲……你們早已割席斷義,難不成如今還要為他著想?”

“信之並未替裴七做打算。”秦屈躬身行禮,“諸位都是我的叔伯長輩,族中聲望甚高。特意上山請我入仕,信之心懷感激,但終究無世俗之心。裴氏與秦氏如何交鋒,也不該有我插手。偌大一個秦氏,想要對付裴懷洲,何必如此迂迴,牽連甚廣,白白惹人笑話。還請諸位先回,此間見聞,莫要與任何人講。”

美髯男子急道:“你可知裴問瀾寫了薦信,要舉薦裴懷洲做官?你與裴懷洲本為同窗,怎能不思進取……”

秦屈漠然道:“我向來不思進取。”

“莫非是因為那季家婢?”年長男子回過味兒來,“你憐愛她,故而不願將她們牽扯進來。真是糊塗!你這樣不分輕重,又能得到甚麼?”

“我無所圖。”秦屈再拜,眼前晃過裴懷洲譏諷的臉。

——秦屈,你永遠也不要和我搶。不是說阿念喜歡你麼?

……她確確實實喜歡我。

——就讓我看看,你這次還能不能勝過我。

……我過去從未輸給你,將來亦如是。

秦屈起身,聲音多了點兒微薄的笑意:“諸位請回,恕不遠送,信之還有病人要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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