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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逃出季宅:我可以去追她麼?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30章 逃出季宅:我可以去追她麼?

“後退!快退!”

“那瘋子出來了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擠在周圍的護院僕役驚叫哀嚎,手腳靈便的尚且能夠連滾帶爬,仆倒吐血的只能被人踩踏踢踹。原本勒著阿唸的人,已被桑娘屈肘撞到牆上,腦袋流了許多紅白之物,眼見是活不成了。

阿念頭腦昏沉,甚麼也看不清,只憑本能扯掉脖間繩索,大口大口地喘氣。視野依舊蒙著模糊的紅,逃竄的人形變成無數扭曲晃動的黑影。

而後,天地旋轉,整個人懸至半空。阿念手忙腳亂抓住幾片破布,才發覺自己被桑娘夾在了臂彎裡,就這麼朝外邊衝去。頭頂土石噼裡啪啦往下掉,砸了她滿頭滿臉。

“咳咳咳……呸……”

阿念吐掉嘴裡的石屑,緊接著嗅聞到新鮮潮溼的夜雨氣息。她真的出來了,被桑娘挾著,兩個人一齊出來了。

來不及想任何事,身體又被桑娘反手一摜,成了個倒掛的姿勢。梆硬的肩膀剛好抵著胃,這一下子,險些讓阿念吐出酸水來。

“嘔……等、等等……”

等甚麼呢?總歸桑娘是等不得的。

撤退到外面的護院重新拿起了鐵棍,圍成個顫巍巍的圈子。僕婦們忙著奔逃嘶喊,喊更多的人過來圍堵抓捕。雨還在下,沒有任何減輕的跡象,桑娘就踩踏著這連綿冰涼的秋雨,毫無章法胡衝亂撞,一路朝前狂奔。

所經之處,抵抗者無不潰敗四散。

阿念倒掛在桑娘肩頭,看不見前方景象,耳朵灌滿了呼嘯風雨聲。路邊倒著三三倆倆的人,有的捂著胳膊慘叫,有的蜷縮著哀哀求救。有人拋扔鐵棍,砸來重物,沒挨著阿唸的身子,便被桑娘幾拳錘開,或是徒手掰斷。

“怎麼有這般大的力氣……”阿念斷斷續續地笑罵,“咳……你這樣,那我天天琢磨招式算甚麼?”

人與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還大。

桑娘沒有對阿唸的話語做出任何回應。就只是朝前奔跑,破開一切阻攔之物。

宅院裡的燈火越來越多,聚攏而來的護院層層疊疊。得了訊息,匆忙披上外袍的季二老爺,在僕役的簇擁下疾步而出,正正好與桑娘打了個照面。

即便隔著幾層人肉盾牆,他依舊驚得後退數步,喝問道:“究竟怎麼放出來的?這麼些年都相安無事……”

是啊,這麼些年都關在院子裡,怎麼就突然衝出來了呢?

沒人知曉緣由。

“把所有人都召集過來,放箭,要活的。”季二老爺眼見桑娘越來越近,竟是直衝自己過來,聲音不覺打了磕絆,“快,放箭!射哪裡都行!快……”

吼——!

伴隨著震顫大地的怒吼聲,桑娘打飛擋路的護院,屈膝躍至季二老爺面前。沾著血的手掌,捏住了他的肩膀。

季二老爺緩緩抬起頭來。於雨夜燈火中,無比真切地看清了那張曾日夜相對的臉。

昔日篇篇華章,讚頌夔山英雄。帝王賜下姻緣,將軍卸甲扮紅顏。青廬帳中,彼此相見,執手對視間,耳畔喜頌連連。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鴻案相莊,百年偕老。

厚重的手掌蓋住了他的頭頂,手指彎曲,擰轉,拔起。

比秋雨更濃烈的紅色液體落了下來。潑潑灑灑,四下噴濺。周圍喊打喊殺的人全都失了聲,像張著嘴的鴨子,瞪視著那對外形絕不匹配的舊日夫妻。

季二老爺的脖子上方空空蕩蕩。他成了綻放的花樹,落雨的木樁。桑娘鬆開壓制肩膀的左手,這具無主的身軀便直直仆倒,濺起一圈兒泥水。

眾人望向桑娘另一隻手。

另一隻……拎著頭顱的手。

“啊……”

不知誰最先反應過來,慘叫出聲,“二老爺被殺了!二老爺死了!”

幾乎是同時,那顆血淋淋的腦袋飛了過來,落在人群最喧鬧處。原本亂嚎亂嚷的護院僕役們驚叫著紛紛退開,唯恐避之不及。桑娘便直衝過去,將這些無用的廢物甩在身後。

阿念疑心自己聽到了甚麼東西被踩碎的動靜。

她頭皮發寒,脊椎骨也竄流著怪異的麻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但這顫抖,又不像是恐懼厭惡。粗熱的氣息自鼻腔嘴巴撥出來,心臟咚咚怦怦。

眼中迅速倒退的院牆園林越來越陌生,也不清楚如今到了哪處地界,向遠處望去,持著火把的護院追趕而來,那聚攏的火焰在雨中搖晃跳動,並無多少氣勢。

阿念忽地想起聽雨軒來。

入夜了,季隨春和枯榮必然已經回去。他們沒見著她,會不會出來尋找?

咣噹,後方門板被撞開。門子早不知躲到哪裡,無人阻攔。

桑娘扛著阿念,一腳踏出季宅。外頭是漫長青石道,拐角進街,可見高矮樓閣屋舍,楊柳雨中婆娑。披蓑戴笠的打更人敲著梆子,咚,咚,咚,睏倦而懶散地走來。望見這扛人狂奔的景象,不覺愣在街旁。

阿念緊緊扒著桑孃的脊背,問:“我們要去哪裡?”

桑娘不吭聲。她沒有鞋子,赤腳踏在水窪裡,咚咚咣咣地跑。阿念想起那幅山河輿圖,算了算江州方位,應當在西南方向。夔山……夔山在江州。

她問桑娘:“你現在要回夔山麼?”

可是江州距離此處實在過於遙遠。遠得阿念算不出究竟需要多少日的路程。況且,她們身無分文,毫無準備地闖出季家來,往後該如何呢?

不管阿念心裡琢磨甚麼,桑娘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她們經過打烊的金青街。撞進傾斜密佈的竹林與荷塘。周圍光線愈發變暗,阿念甚麼都瞧不清,猝不及防被橫斜的樹枝抽了好多個嘴巴,還順便灌了半肚子池水。

“我要死了……”她呻吟著,“你把我放下來,好不好?”

桑娘不回應,阿念乾脆亂叫喚。

“將軍,夔山鎮將軍,大將軍。”

還沒反應。

眼見桑娘爬上了山,也不知是哪裡的山,阿念繼續亂喊:“桑……不是,娘,孃親。”

這次有反應了,桑娘摟住阿唸的腿,將她整個兒往上推了推,繼續穩穩地架在肩頭。

阿念臉上黏著髮絲和草葉,或許還有沒被雨水沖刷乾淨的碎石屑。她實在被顛得頭暈噁心,嗚嗚嗚地低聲哼唧,也顧不得觀察周圍情形了,忙不疊拍打桑娘肩胛:“快放我下來,快,我要吐了!”

喊叫間,桑娘已翻入一座院牆。阿念果不其然又被牆外的樹枝打了臉,人都快給抽懵了。

好在她認出了這低矮院落。

這不是雲山上的杏林小院麼?

“快停下,別走了,先停下!”阿念這回拍得更用力了,“這兒有吃的!我們先歇一歇!看,那邊屋子有亮光,我去叫人……”

桑娘也注意到了小院左側的廂房。她快步衝過去,憑蠻力踹開緊閉的木門,腦袋隨即撞上房梁。整個屋子發出不堪衝擊的搖晃聲,塵灰簌簌抖落。

阿念蛄蛹著扭過頭來,與屋內團團圍坐的幾個陌生人面面廝覷。秦屈也在其中,身形端正,冷漠眉眼多了幾分驚愕。

“好久不見。”阿念虛弱地對著秦屈招手,“快把我弄下來……嘔。”

……

季家的二老爺死了。死得悽慘,僕役只從泥地裡撿回小半塊破碎腦殼。

這腦殼連同身軀一併擺在主院裡,各房主子靜穆圍攏,一張張臉被燈火映得壓抑鬼魅。

“母親呢?”一男子發問。

便有人恭謹回答:“老夫人還睡著,已吩咐底下的人不要吵到她。各房的郎君們都在外頭候著,大老爺那邊,已派人快馬送信請他回來主持家事。”

正說著,兩位夫人前後進來,最前頭的大夫人冷笑道:“請他回來做甚麼,他修仙呢,趕明兒就得道了,哪裡顧得上這一大家子的事。阿妤,你且過來。”

身後緩緩走出了裴夫人。

在眾人注視下,裴夫人垂著腦袋,仔仔細細看著季二老爺的屍首。沒人敢打斷這死寂,直至她輕聲開口。

“真奇怪。”裴夫人說,“我與季二成親數載,如今看他,竟像看個外人。他原來長這模樣麼?”

大夫人挽住她的手,用力拍了拍,喚婢女請裴夫人到後邊歇息。

“她是傷了心了。”大夫人環顧四周,語氣冷硬,“當初桑娘將季家鬧得雞犬不寧,又害了秋雁腹中的孩兒,季二才將桑娘關起來。母親讓他封院,這是對大家都好的事情,熬個三年五載病了死了也就罷了,旁人問起來,總有合適的說法。偏偏你們這個說名聲不好聽,那個說會招人非議,還有那個秋雁,非要搶著送水送食的活兒,顯得自己慈悲不糾過往。

如今好了,人關了這麼多年,成了個更要命的模樣。今晚的事,多少眼睛瞧見了,還不知道明兒會傳成甚麼樣子。季三,你有無主意?”

大夫人姓顧,本就出身高貴,從不拿正眼看人。即便這屋子裡站著的,都是各房的男主子,她也不甚客氣,如同呼喚小輩。

季三老爺唉聲嘆氣地苦著臉,跪下來握住二老爺冰涼的手,說道:“先將今晚知道這事兒的僕役都關起來,我們各自約束房裡人,不要走漏風聲。等天亮了,再拜訪郡守,就說家裡進了流寇……”

大夫人頷首:“那跑出去的桑娘,該如何處置?”

“自然要派人去追。”另一個長得白胖的中年男子站出來,“一個瘋女,縱使身手再好,也跑不遠的。我聽說,她還挾持了家裡的婢子,是哪房的人?各位叔伯可清楚?”

眾人紛紛道:“據說是季隨春帶來的婢子。”

“裴七為她患了相思症。”

“瞧著不是個伶俐人,應當不清楚桑孃的事。也不知為何被挾持……”

“我卻聽說,這婢子和秋雁有些來往。”有人出聲,“她當真不清楚桑孃的事麼?”

大夫人眉心緊鎖,立即問道:“秋雁何在?”

三老爺趕緊出去傳人。僕役去了片刻,匆匆趕回稟告道:“雁夫人不見了。她院裡的人也少了些。”

大夫人冷聲道:“今夜這亂子,必然有隱情。先將秋雁院中的人都關起來,仔仔細細地審;多調些莊子的人,分路搜捕桑娘和那婢子的下落,哪個都不必留著。至於秋雁,務必要抓回來,我倒要看看,除了桑娘,還有誰是害了二老爺的兇手!”

屋內種種商議,屋外一概不知。

年輕郎君們候在廊下,望著連綿夜雨,惴惴不安地小聲議論。最小的季應玉已然哭紅了眼,拽著每個兄長問:“爹爹呢?我爹爹呢?娘進去看他,怎麼還沒出來?”

沒人顧得上安撫他。

季隨春站在廊角陰影處,半邊身子被雨淋透。上方飛簷伏著藏匿行蹤的枯榮。

“主人,阿念被髮瘋的女子擄走了。”白麵狐貍抖落滿頭的水,輕聲細語地問,“我可以去追她麼?我怕她出事。”

季隨春在出神。

隔了許久,才扭動僵硬的脖子,略仰一仰頭,道:“你為何如此關切她?”

枯榮消聲片刻,薄唇彎起誇張弧度,嗓音變得輕快又無謂。

“是主人關切她,我才想為主人分憂。若主人不在乎她是死是活,我便不操心了。”

季隨春用力抿緊嘴唇。

半晌,開口:“我如何不在乎她。你去罷,早去早回,務必將她帶回來。”

飛簷之上的少年郎如鷂子躍向黑夜。季隨春獨自站在冷風細雨裡,抬手去接冰涼雨水。

“明明早晨還畫了新妝。”他自言自語,“畫了新妝,心情很好地送我出門。”

彼時他與枯榮去書塾,她站在院門裡,衝他們揮手。囑咐他專心念書,回得晚些也沒關係。

誰會料到,晚間他回聽雨軒,再未見到阿念蹤影。主宅很快起了亂子,打聽來打聽去,只打聽到阿念被桑娘劫走的訊息。

那鎖著桑孃的院子,離聽雨軒並不近。如果阿念不出門,不亂走,如何會遇到桑娘。

也許這不是她第一次出門亂走。不是湊巧撞上發瘋的桑娘。

季隨春眼前閃過阿念時常塗著珍珠粉的臉。想到她身上偶爾多出來的傷疤青紫。阿念第一次遇見桑娘時,也受了很嚴重的傷。那時她一瘸一拐,握著他的手,眼裡窩著淚。

她說,女子也能做將軍麼?

“……原來是這樣。”

季隨春握住掌心,雨水滑落地面。

“原來不是季家人打了她。不是季應衡。”他喃喃說著,漆黑眼眸無光無彩,“……阿念有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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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出自《詩經·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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