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罪人骨血:埋在地下的罪孽,活在人間的她。
阿念喘不過氣。
彷彿有巨石枷鎖緊緊鉗住了脖子,稍一用力,就會屍首分離。
“我……”
竭力擠出來的聲音,也乾澀嘶啞。
“我又說錯了麼?”
她疑心自己的眼睛已經充血,才看不清面前模糊的人影。腦子裡轟隆隆的,憤怒與不甘幾乎吞噬了其他所有的情緒。
“你若想殺我……就殺我好了!”阿念嘶聲喊道,“你能殺我,卻走不出這甬道,卻殺不得門外假惺惺的夫君!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卻偏偏不願意離開,寧肯在這裡當被圈養的豬狗!”
鉗在頸間的手掌突然鬆開,下一刻,攜著恐怖力道的耳光打在了阿念臉上。
阿念被這力道甩到了牆上,晃一晃疼痛的腦袋,不管不顧向桑娘衝去。拳風迎面而至,同一瞬間,她屈身躲避,右腿掃過對方腳踝。甚麼東西發出碎裂聲響,不是骨頭,是阿念出門前綁在小腿上的碎鐵片。
這鐵片,是從煎藥爐的蓋子上拆出來的。
“呸。”
阿念啐了一口血沫子,趁桑娘身形晃動的間隙,滑至背後,雙手捉住那隻腳踝,向後拉拽。
若桑娘是個普通人,此刻定會失去重心,撲倒在地。
但桑娘體格超群,力可扛鼎。被阿念這麼攻擊,只打了個趔趄,就回轉身來,捏著拳頭砸下去。阿念反應也快,以腳蹬牆,狠命將自己送出甬道。
脊背觸著一片泥水,紛亂雨點砸入眼中。
她爬起來,用力眨眼睛,好讓視野恢復清晰。高壯灰黑的身影愈來愈近,能捏碎一切的手掌朝自己抓來。
阿念再次彎腰躲過,並在對方前撲的同時,再次鑽了空子,繞到後面手腳並用地抱住了這具堅實軀體。桑娘想把人弄下來,然而纏在身上的胳膊腿兒靈活得很,轉瞬就鎖住了咽喉。
如若上手掰扯,勢必會讓阿念手骨斷折。
阿念也不怕自己斷手斷臂。只拼命環著雙臂,壓迫桑娘氣道。
下一刻,桑娘毫無預兆地卸掉力氣,仰面倒下。阿念被壓在底下,五臟六腑都被撞得挪了位置,胸肺痛楚難以言喻。
“咳咳……噗咳咳咳……”
她躺在泥水裡咳嗽嘔吐,滿嘴的血腥氣。身上的桑娘已然爬起,按住她的肩膀,手指嘎吱嘎吱響著,捏成拳頭緩緩揚起。
阿念沒有看那拳頭。
她仰面咳嗽,繼而這咳嗽變成了大笑。
“我說錯了麼!縱我說錯千萬句,這句如何有錯!你被關了十來年,哪裡也去不得,卻還有人日日餵食,才能養出這體魄!”阿念每次張嘴,就有鹹腥雨水滑入口中,“這不是豬狗又是甚麼!建康的皇帝都換了幾茬,你與季二的婚事也早就毀了,他有了新的貴妻,勢必早就休了你!
休棄的理由是甚麼?是你瘋了,傻了,殺人成狂了!讓我猜猜,季家不放你,是怕世人譴責,怕你真正大開殺戒;季家圈養你,是彰顯仁慈手段,教每一個顧念夔山鎮將軍的人都能看到你這般可憐可悲的模樣,稱讚季家仁至義盡寬厚念舊!”
阿念嚥下滿嘴的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十多年了,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你?你甚麼都沒有了,連個人樣都沒了,卻還在這裡裝瘋賣傻!要殺我便殺,你也只有殺我的本事,但凡真有氣魄,當年為何不殺這滿口規矩禮法的季家人,上至高堂,下至夫君,誰囚禁你,誰磋磨你,為何不殺?為何不能血濺青廬帳,踏破季家門?為何不能以身拒賜婚,砍去昏君頭?”
殺,殺,殺!
秋雨之中,僅有阿念嘶啞變調的嘲笑。
那些砸落庭院屋瓦的雨水,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又像極了千軍萬馬奔湧而來。
桑娘懸在半空的拳頭,始終未能落下。渾身溼透的阿念笑著咳著,聲音漸漸摻了顫抖。
“明明有這般厲害的本領,明明有兵馬也有民心……”阿念說,“怎麼就能讓自己落到這步田地呢?”
她替她不甘心。
她也恨自己身無長物,這般年紀還在磕磕碰碰摸索如何打架,若她有夔山鎮將軍的本事,寧死也要反一反。
“我才不要和你一樣。”阿念任憑雨水淌過面頰,“我不會嫁人,也不會一直困在這宅院裡做豬做狗。”
“不是……豬狗……”
怪異的、含糊不清的聲音,自雨中響起。
阿念驚愕睜眼。面前的桑孃的的確確說話了,可是說完這句,再無後續。
“你說甚麼?你再與我多說幾句!”阿念抓住她,“你要與我辯駁麼?”
但桑娘沒有吭聲,只起身離開,走向甬道口。
阿念追上前去,心懷期待地催促:“你要覺著我說的不對,就和我吵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瘋的……”
話說半截,又被桑娘提了起來,徑直送進甬道。阿念知曉這是趕人的意思,因而即便雙腳落地,仍抱住桑孃的手,拒絕離開。
“你不能這麼吊著我胃口……”
“阿念?”
身後傳來驚訝女聲。
昏黃的燈光,也斜斜映了過來,照出扭曲瘦長的影子。
阿念回頭,眨了眨眼,又揉揉眼皮。
“為甚麼……”她語氣遲疑,“為甚麼雁夫人會來這裡?”
十步遠的距離,站著個衣著華貴妝容精緻的女子。手持一盞提燈,面容冷淡如常。
正是二房的雁夫人。
“阿念,退到我身邊來,仔細受傷。”雁夫人視線移動,望向更遠處,“那個人是瘋的,會殺人,你怎會進到這裡招惹她?”
阿念走了四五步,便不動了。
“夫人為何會來這裡?”她再次問。
雁夫人微微挑眉,看向阿唸的眼神變得暗沉許多。
“我來這裡,自然是因為你與裴郎共處半日,離開時卻神思不屬。我擔憂你錯失了時機,惹惱了裴郎,故而想要追上你,請你去我那裡說說心裡話。”雁夫人慢條斯理解釋,“雨下得大,我與阿嫣走得慢,循著腳印跟過來,竟然走到此處密道。”
阿嫣是雁夫人的婢女。
如今雁夫人孤身一人,想必將婢女留在了外面。
“這卻是件奇怪事。”阿念此刻頭腦清醒,所有衝動情緒如潮水消退。她站在光暗交織處,右邊是雁夫人,左邊是桑娘。“阿念一介婢女,竟能讓雁夫人牽掛至此,一路追來。甬道偏僻難尋,內裡不知危險與否,夫人卻能撇下阿嫣,獨自進到這黴爛髒汙的地界,撞見此等場面也不驚慌。”
雁夫人拿帕角按了按鼻子,面色平靜:“我亦覺得奇怪。阿念不過是個低賤婢子,身上時常帶傷,好似整個季家都與你過不去。可這幾日,各房都知曉裴郎待你真心真意,再沒眼色的人也懂得給你好臉。以後你去了裴家,也算季氏送的人情。我便想不通,為何你身上還能再添新傷?”
阿念恍然點頭:“所以,夫人並不是擔憂我,才跟著我的行跡找到我。”
雁夫人淺淺笑了下。
“我已派人盯視數日,知道你常往這邊來,也猜測你與桑娘接觸。今天得了信兒,便親自跟過來了。你還有何疑惑?”
當然有。
阿念看一眼桑娘,想到這兩人應當相識,彼此之間還有段舊仇。
“我亦有些難解的困惑。”雁夫人開口,紅唇翕張,“我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懂得抓時機,也懂得抓男子的心。沒想到你常常來到此處,與這瘋子來往。你的傷,想必也是她打的罷?你為何要見她,是可憐她過來照顧她,還是有別的打算?”
阿念並不打算說實話:“夫人何必關心此事,憐憫如何,照顧又如何。總歸她困在此處,哪裡也去不得。”
“是啊,她哪裡也去不得。”雁夫人語氣幽幽,“原來阿念心懷大善,到這塵世間做起泥菩薩來了,明知此人危險,不惜受傷也要過來照料。季家日日送來生肉生水,何曾餓著她?”
生肉,生水。
阿念神思止不住跑遠。桑娘體魄如此強壯,每日送來的肉應當不少罷?
從哪裡送進來的?甬道確實有些腐臭味兒,不過也有可能是從上空的漁網空隙裡倒進來……
“你覺得那些吃食不好?”雁夫人顯然誤解了阿唸的沉默,神情有些微妙,“你覺著她可憐,被季家當做禽獸,是也不是?可那些肉,那些水,這些年都是我來打點的,如果沒有我,她如何能活到今日?”
阿念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沒有夫人,她也不會死。季家願意養著她,做個顧念舊情的樣子。她若真死了,改日萬一有人追問起來,恐怕要指責季氏薄待將軍。”
活著的夔山鎮將軍沒多少人掛念。她已成了季氏的瘋妻,休棄的可憐人。
但死去的夔山鎮將軍會成為隱患,有心人想要彈劾季氏,便可拿將軍做刀。
阿念以前不可能想得通這些門道。在季家住久了,又在季隨春身邊耳濡目染,漸漸明白高門士族爭鬥的手段。
“哦……”雁夫人朝阿念走近一步,提燈搖晃,“你知道她的身份。”
阿念不動聲色回答道:“我曾不小心誤闖此地,聽到二老爺與她說話。”
雁夫人又近一步。
“原來如此……她對二老爺開口了麼?”
阿念跟著往後退了一步,謹慎道:“夫人指甚麼?”
“她不應當開口說話的。”雁夫人自言自語,“吃了這麼多年的生肉,又關在此處不能外出,早該徹底瘋掉了。”
阿念不認為桑娘能瘋得如此容易。這種待遇,放在普通人身上,的確會瘋,可桑娘怎麼瞧都不是普通人。
她最多是個半瘋。
望著雁夫人在燈光中有些詭譎的臉,阿念莫名有種熟悉感。建康宮城內的嬪妃貴人,也有心狠的,慣會害人的,今日下毒明日栽贓,所求不過是剷除隱患,多爭幾分天子的愛憐。
“那肉……”阿念抿住嘴唇,只拿眼神試探對方。
雁夫人道:“那肉自然添了些少見的香料。這也是為她好,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性子多烈,對誰都敢上手?她打過季家的老太爺,打過二老爺,還害我腹中的孩兒沒了,關在這院子裡也不安生,日夜叫罵。我們大家大戶的,不知有多少眼睛多少耳朵,萬一傳些不好聽的話出去,如何是好?”
阿念捏緊手指。
她明白了。為了讓桑娘閉嘴,雁夫人在食物裡做手腳,把桑娘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我與你說這些,便不怕你講出去。”雁夫人再度靠近阿念,想要抓住她的手,“你與我回去,我可以把她做過的惡事都告訴你。一旦你知曉她的為人,便不會再對她生出憐憫。阿念,裴郎這般喜愛你,你莫要犯傻,盡操心些與己無關的閒事。”
阿念不願聽雁夫人的話。
她本能地不信任雁夫人。
正欲躲避,始終無動靜的桑娘傾身探進甬道,橫過一隻手臂,擋在二人之間。雁夫人瞧見這手,登時驚駭後退,踉蹌著扶住牆壁,手裡的燈也骨碌碌滾遠了去。
“你做甚麼!你想殺我麼?”
雁夫人再無平淡姿態,不自主地提高聲調,“桑娘,這麼多年沒見了,難不成你還怨我?”
站在阿念身後的桑娘,竟真向前邁了一步。
雁夫人渾身一抖,呼吸愈發急促,手腕鐲子撞在牆壁上叮噹作響。
“你憑甚麼怨我?是季二婚前有了我,然後才有的你!是,你沒在石階旁邊推我,是我自己摔的,可你為甚麼要來拉我?你不救我,我如何會錯撞石燈,撞沒了孩子?”
回應雁夫人的,是桑娘繼續前進的腳步。越過阿念,走向甬道深處。
雁夫人接連後退,慌張抓起提燈砸過去。滾熱的燈油潑在桑娘腿上,細細的火苗跳竄消失,沒能造成任何威脅。桑娘抬起一隻手,伸向雁夫人。
阿念忍不住拉拽桑娘胳膊。
“等等……”
同一時間,更尖銳的叫聲響徹甬道。雁夫人尖叫著哭泣出聲,似是已被桑娘駭到嚇破了膽:“我的孩兒沒了!沒了!是你害的!他就這麼流掉了,變成一坨血肉,流也流不盡,我做夢都能瞧見它!這麼多年,它夜夜問我,阿孃為何要摔倒,桑娘為何要救人?救人成了殺人,你殺了他,如今還要殺掉我麼!”
兩串清淚滾落面頰。
雁夫人滿目驚惶,避無可避,眼睜睜看著桑孃的手碰到了自己。
那隻手,並沒有傷人。
而是貼在了雁夫人的肚子上。
桑娘半跪下來,模模糊糊地擠出聲音來:“對……對不起……”
“哈……”雁夫人抖著嘴唇,哭聲漸漸變成了笑,越笑越大聲,“哈哈,我就知道,你瘋了也還是這個沒出息的樣子,你害了無辜的孩兒,再過多少年也還是個罪人!”
阿念無法追究當年舊事的根底。
但她聽得出來,雁夫人的孩子之所以流掉,罪責並不僅僅在桑娘身上。
“她好心救你,你受傷是意外。”阿念輕聲插嘴,“罪人這個稱呼,太重了。”
雁夫人抬頭,臉上猶自帶著點點淚痕,激動神情卻驀然消失。她的眼睛顏色很深,濃郁且陰潮。
“為甚麼要替她說話?你甚麼都不知道。”
雁夫人打落桑孃的手,後退半步,腳尖踩了踩地面。阿念從未見過情緒變幻如此迅速的人,彷彿先前的恐懼哭笑全是假的,全是興之所至的演技。
“我真的,真的活得很不容易。辛辛苦苦懷了孩子,本以為一生無憂,只需要再攆走這個不受喜愛的夫人就好。”雁夫人聲音縹緲,“她本就處處樹敵,只差一點火候,就能讓季二徹底厭棄。我千挑萬選,選中了最合適的石階,約她過來聊天。石階有青苔,我只想輕輕滑一下,她偏要拉我,偏偏力氣那麼大。”
秋雁原本的計謀很簡單,就是讓季二老爺看到她倆爭執推搡,自己摔倒,假作胎像不穩。
然而她錯估了桑孃的力氣,也錯估了桑孃的善意。
計劃偏離的後果,就是自己真正撞傷,孩子沒了。
“你沒懷過孩子,不曉得有多辛苦。流掉的時候,更是痛苦難言。”雁夫人道,“好多天,一直流血,味道也難聞。季二嫌棄汙穢,不再到我房裡來。我夜夜噩夢,神思昏亂,誰也不會來照顧我。”
“恩愛本是最難抓住的東西。一旦流逝,再也抓不回來。他會相中更年輕可憐的女子,也會有更體貼的人替他孕育兒女……我甚麼都沒有了,都是桑孃的錯。”
雁夫人問桑娘,“這錯,你認不認?”
桑娘不回答。
也許是不願回答,也許是無法回答。
“阿念,你像我,出身卑賤,又有些聰明勁兒,知道怎麼應付男子。你運氣又好,能讓裴懷洲看上你。”雁夫人露出淺淡笑容,“我很想看看,若你繼續往下走,能不能比我做得更好,能不能懷個孩子,將這孩子順順利利生下來,讓裴郎珍惜你們母子。我想看看……我沒流掉孩子會有怎樣的將來。”
阿念渾身溼淋淋的,心也沉甸甸潮溼無比。
她說:“我不是你,也不像你。你無法在我身上看到你的將來。”
雁夫人不相信。
“走罷,陳年舊事提了一籮筐,總歸都是些無人在意的爛事。你同我走,我便原諒你迴護桑娘,依舊願意教你如何哄得裴郎長長久久的真心。”
這確是事實。季宅裡的人並不在乎桑娘。想必如今也不在乎雁夫人和桑孃的恩怨了。不管是雁夫人給食物加料,還是桑娘曾經無辜,這些都不重要了。
季二老爺早已有了新的正妻,新的美妾以及滿堂兒女。
阿念只是一個無關之人。可她旁觀舊日恩仇,依舊心生鬱氣。她不知這鬱氣該往誰身上發,路過桑娘身側時,不禁推了推桑孃的肩膀。
“站起來。”她說,“你既能走到這裡,就繼續走出去。”
雁夫人拿一種很奇異的眼神看阿念。
“她走不出去的。”昔日的秋雁,如今的雁夫人如此說道,“你看,我站在這裡,就算讓她來殺我,她也過不來。”
雁夫人嘴邊噙著輕柔的笑,眼裡流淌粘稠的恨。
“你猜她為甚麼做不到?”
為甚麼?
阿念也想知道,為甚麼桑娘就是出不去這甬道。
雁夫人看向腳邊的土地。她的神情有一瞬溫柔。然而這溫柔,莫名讓阿念心裡發寒。
“因為這裡埋著我孩兒的血肉。就在此處,就在此地。季家人封這院子的時候,我特意為她留了這麼個密道,讓她親眼看著我的孩兒埋進土裡。”
雁夫人提高聲音,輕快發問,“桑娘,你能踩著我孩兒的血肉出來麼?他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你說你要做他的第二個娘,他被我們害死了,你這殺人兇手,還能踏過他,自由自在地活著麼?”
彷彿重錘砸入大腦,阿念震驚不可語。
瘋子。
雁夫人才是真正的瘋子。
她恨極了桑娘,她將自己的境遇全都怪罪在桑娘身上。她用這一團血肉,將桑娘困在此處,不得逃離。
“她不該做將軍的。”雁夫人說,“打打殺殺,傷了根本,懷不了孩子,卻又想做個母親。可是她永遠做不了母親,只能是個罪人。”
阿念眼睛發燙。
她無法也不願想象十多年前季宅裡這些人相處的情形。她也不明白桑孃的所有想法。
可是啊,可是。
“你走不出去,是因為你是個傻子。”阿唸對桑娘說話,胸膛血氣翻湧,“你是個傻子,才會被這樣那樣的事情牽絆住,真把自己當成個罪人。若你是罪人,那些殺了千千萬萬人的王侯將相,又算甚麼?十年了,還要困在這裡賠罪麼?明明想離開。”
阿唸的話只得來雁夫人的輕笑。
“罷了,原來又是個大發善心的蠢貨。”雁夫人向外走去,“我平生最厭蠢貨,你如此不識眼色,真教人失望。”
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紛雜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是僕婦們拿著繩索手帕進來。阿念閉了閉眼,撞翻膀大腰圓的僕婦,朝外面奔去。
然而外面也守著諸多護院,拿著鐵棍,等著她。
原來雁夫人並非只帶了阿嫣來。雁夫人也許的確存著教養阿唸的心思,但也對阿念起了殺心。面對將死之人,自然甚麼話都能講,甚麼秘密都能吐露。
哪怕阿念微不足道,季家人也不在乎過往舊事,雁夫人還是要滅絕一切隱患。
阿念數了數人頭,料想自己要命喪於此。她本就受了新傷,如今手無寸鐵,又被這些人前後夾擊。
不甘心。
依舊不甘心。
阿念躲避著逐漸圍攏而來的護院,被迫再次遁入甬道。甬道內有諸多僕婦,她拿肩膀撞開,又有人眼疾手快扔來繩索,死死套住她的脖頸。
頸間皮肉都要磨爛。
阿念瞪著充血的眼珠,拼命踹開接近她的人。不知誰用鐵棍敲中膝蓋,她猝然下跪,手指抓著繩索卻又無法掙脫,眼前陣陣發黑。
“桑娘……”
她知道桑娘就在這裡。離自己不過數步之遙,可是桑娘過不來。
憑甚麼過不來?
阿念張嘴,滿腹鬱氣與憤怒衝破喉嚨:“你要眼睜睜看我死在這裡麼?如果你覺著誤傷了秋雁的孩兒,自己是莫大的罪人,那如今我死在此處,你打算如何自處?”
她的視野一片通紅。
“……能不能將舊事忘掉,你的眼如果沒瞎,就看看當下!”
“你不是死去嬰孩的母親!如果你真的想做母親,就來當我的孃親——”
轟隆——!
陰潮狹窄的甬道被人撞塌。那人高馬大難以伸展身軀的將軍,一步步撞過來,將阿念攏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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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週六上午十一點已大修,如看過初版沒有再閱讀的寶寶,辛苦再看一下,方便劇情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