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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生死吞食(已修完):虛情假意是世間尋常事。生靈骸骨何人吞食。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28章 生死吞食(已修完):虛情假意是世間尋常事。生靈骸骨何人吞食。

阿念一點都不想見到裴懷洲。

沒有裴懷洲的日子,天都是晴的。

如今看到這人,聽到這人聲音,總覺著哪兒哪兒不舒服,哪兒哪兒都敗興。哪怕裴懷洲的確有萬里挑一的好皮囊,又有難以企及的家世。

阿念問:“二夫人喚我來,二夫人在何處?”

裴懷洲笑容溫和:“姑母身體不適,我來探望她,如今她已歇下了。你若找她,得等候許久。”

他招呼她過去,看他下棋。

阿念不懂弈術,也不感興趣,她只想離開。也許裴夫人根本沒有傳喚她,是裴懷洲故意騙她過來。

“這卻冤枉我了。”裴懷洲似是看穿了阿念腹誹,“我獨自一人在此解棋,並不知曉你會來。”

他落定黑子,視線朝門外掃了一圈,若有所思。

“想來是姑母好奇你我關係,特意將你引至此處,試試我的態度。不管怎樣,既然已經來了,不如等我解完這局棋,與你說說話?”

阿念很想搖頭拒絕。

但她腦海中閃過枯榮向季隨春下跪的畫面,耳邊又隱約響起季隨春講解吳郡局勢的話語。裴懷洲野心勃勃而又善於偽裝,是她能接觸到的最有本事的人。

關於廟堂,關於前程,他能看得比她更遠,想得比她更深。

所以阿念還是留了下來。坐到裴懷洲對面,皺著眉頭盯視黑白交錯縱橫的棋局。這棋盤為墨玉所造,棋石則是用了岫玉,裴懷洲每每落子,修長白皙的手指都會佔據阿唸的視野。

玉石似的骨節,微微泛粉的指甲。思考時,指腹會下意識摩挲幾下。

阿念盯著看了很久。直至裴懷洲放下最後一枚棋子,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含著欣喜望向她。

“這殘局屬實難以破解。我閉門不出半月有餘,終於能在今日解開此局,看來阿念是我的福星。”

阿念直接忽略了裴懷洲的追捧。她注意到另一件事:“郎君閉門半月鑽研棋局?”

是宴會的酒不香了,還是交遊的年輕郎君都不跟他玩了?

裴懷洲笑而不語。

裴郎痴迷季家婢,多日苦畫美人圖。如此奇聞,早已在吳縣傳開,人盡皆知。

但深居後宅的阿念甚麼都不知道。

裴懷洲有心為阿念造勢,讓眾人知曉是他動了真情日夜思慕,而季家婢堅守禮節冷漠推拒。運作這般輿論並不算難,只需讓底下人不經意地往外漏幾句話,夾帶幾片寫了詩的紙,或者他給相熟的世家郎君們回幾封藏著哀愁的信。

如此,便能吹頌季家門風,而裴懷洲自己,也就成了空有柔情胸無大志的典範。

“這幾日,季家人待你如何?”裴懷洲問詢道,“可還有人為難你?”

阿念搖頭。

的確沒人再尋她的麻煩,再罵她不知廉恥了。除卻一個季應衡,平時偶遇其他人,態度都和和氣氣的。

那季應衡,捱了二老爺的訓斥,回家後據說又被四夫人勒令跪在中庭一夜。而後四老爺知曉此事,竟又親手給季應衡添了一頓竹板。

阿念從不知曉季家還能嚴苛責罰這些年輕主子。她將自己聽到的訊息轉述給裴懷洲,裴懷洲並不意外:“我裴氏與季氏親好,季氏便不能再主動攀附秦氏。季應衡與那幾個不成器的秦家人臭味相投,毫不顧忌家族利害,受罰也理所應當。”

其實不只是季應衡吃了板子受了苦。

從雲山回來之後,秦陳秦南等人已被族中長輩敲打過。乖順了些日子,近來秦陳又跳竄起來,在宴席上喝醉之後公然大放厥詞,拿下三濫的房中事編排裴懷洲。

裴懷洲向來與這幾人不對付。往常他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沒想到秦陳竟敢給他下藥讓他出醜,如今還不知收斂。他冷眼旁觀等待時機,總算在昨日動手。

“秦陳連日飲酒作樂,想是被酒色掏空了腦子,昨夜竟敢議論朝政,說昭王不過一介武夫,全靠軍隊強盛天時地利才成功攻佔建康。”裴懷洲指尖點點棋石,聲音難免藏了一絲愉悅,“昭王……如今早已不該被稱為昭王了。新帝即位,怎能隨口貶斥,即便這酒宴沒有外人,說錯的話也覆水難收。”

阿念記得秦陳。當初在道觀後園,她被人捉弄,險些溺死在池塘裡,而秦陳就坐在山石上哈哈大笑。

她問:“說錯了話,會如何呢?”

裴懷洲笑意溫柔:“自然會被有心人呈報衙署。牢獄之災必不能免。可惜秦家人行事果決,剛聽到風聲,就有一位喚作秦溟的堂兄,持劍斬殺秦陳首級,大義滅親。”

阿念聞言怔怔。

死了麼?

奴婢平民死得輕巧,但世家子弟也容易被殺麼?

她又想起季隨春說過的話來。秦氏處境水深火熱,正與新帝對峙。秦陳被砍掉腦袋,定是因為這句醉話會禍及家族。秦氏只能搶先動手,避免被新帝拿住把柄。

“阿念莫怕。”裴懷洲見阿念出神,溫言安撫道,“你不懂這些,平日裡也不要跟著別人胡亂談論,管住嘴就不會有事。”

阿念不喜歡裴懷洲的語氣。

“我是不懂,你……”她停頓了下,努力擺出個求學好問的姿態來,“裴七郎君多和我講講,我就懂了。”

她想從裴懷洲這裡學到點兒東西。一如桑娘枯榮能磨鍊她的拳指令碼事,心思縝密的裴懷洲同樣能讓她漲見識。哪怕她一點都不想靠近他,此時此刻,也要攀著棋盤,身體前傾,模仿天真少女的模樣睜大眼睛。

“你再和我講講好不好?秦陳為何會在酒宴上談及朝政,又是哪位有心人報了官?”阿念咋摸了下自己的語氣,太平淡,再放柔些,再軟和些,“昭王……不對,如今的聖上是武家出身麼?真的只憑打仗就贏了天下?”

平日裡木然的婢女,這時候倒顯出不一樣的活潑意趣。

裴懷洲抬眸,視線落在阿念臉龐。不知是不是到了年紀,阿念今日竟然敷粉描眉,臉頰撲了淡淡的胭脂,嘴唇也像初春的花瓣。她的容貌堪堪稱得上清秀,然而平日裡眼眸總是冷的,硬的,偶爾生怒或豁出命來,整張臉才會顯出一種接近瘋狂的蓬勃熱意。

現下他並沒有惹惱她。

她定定地望著他,烏黑偏圓的眼睛裡,似乎只有個他。

可是……

“你問的這些問題,懷洲很難回答。”裴懷洲嘆氣,面露為難之色,“我若言辭失當,掉了腦袋,阿念會為我哭泣麼?”

嘴裡說得哀慼,眼睛卻笑著。

他不會告訴她,秦陳之所以妄議新帝,是有人刻意灌酒,引導話題。他也不會告訴她,事後報官的“有心人”,暗地裡與裴氏親好。想要做局殺一個人,不算難事。何況秦陳是個蠢人,蠢人活該命短。

裴懷洲隱去秦陳之事,只簡單點了幾句昭王的過往。

“他本是皇親貴胄,年輕時以魯直聞名。十二年前,江州動亂,平定之後朝廷便委任他為江州刺史,都督四郡軍事。此地為軍事重鎮,既能西援荊州,又可東衛建康。”

十二年前,江州平亂。

這話實在耳熟,阿念驀地抓緊棋盤。

她記得,桑娘於十二年前被皇帝指婚,嫁給季二老爺。而桑娘在嫁人之前,曾平定江州亂寇,是鼎鼎有名的夔山鎮將軍。

“坐鎮江州之後,他吸納流民,屯田墾荒,積蓄了大量人力物力。此外,收並夔山軍隊,組建潯陽軍,直至大軍十萬,攻破建康。”

裴懷洲不再多說,只道,“擁兵十萬,自然勢不可擋。但打仗也講究時運,也要有謀略,並非只靠莽力。”

阿念喃喃:“……夔山軍隊?夔山在江州麼?那軍隊,如何會被收並,原本由誰統領?”

裴懷洲神色疑惑,不明白阿念為何關注這個。

他耐心解釋:“夔山軍隊原本隸屬夔山鎮將軍。提起這位將軍來,倒有一段奇事。你想聽麼?”

阿念自喉間擠出沉悶聲音。

她抓住了他垂落棋盤的袖口,緩緩道:“我想聽。你若不忙,就都講給我聽。”

屋內二人越靠越近。

外頭漸漸陰雲低沉,下起淅淅瀝瀝的雨。睡過午覺的裴夫人醒來,問身旁婢女:“懷洲還在屋裡麼?”

婢女抿著嘴笑:“還在呢,季小郎君的婢子也在,不知在聊甚麼,我們也不敢湊近聽。”

裴夫人勉強露出些笑意來。

“難為他動了心。既是真心相待,我也願意撮合這樁好事。”她揉了揉疼痛的額頭,聲音疲倦憊懶,“我們這等人家,最難得的就是真心。”

婢女笑道:“裴郎真性情。”

世家聯姻講究門當戶對,出身富貴的世家子弟,自然要娶家世深厚的貴女。可是,未成家之前,不問出身,不挑剔容貌,就這般真心實意一腔熱意追求身份低賤的婢子,也算一段動人故事。

哪怕情愛不能長久,此時此刻,裴夫人也不會做那個敗興的人。

她撐著腦袋望窗外的雨。寂寞而哀愁地,度過又一個無趣安靜的下午。

連綿秋雨無休無止。天色暗下來以後,阿念離了二房院落,手裡撐著一把裴懷洲贈送的傘。雨水敲打傘面,聲響起伏不絕,將她的心也淋溼,砸出一個個深坑。

堂屋內,裴懷洲如此說道。

——夔山鎮將軍,原是平民之女。因戰亂沒了爹孃兄弟,流亡時恰逢徵兵,她便偽裝男子,投身兵營。

——此後隨軍征戰多年,屢獲戰功。曾帶小隊奇襲夔山,打下這險要之地,從此被封為夔山鎮將軍,統領數千人。

——數千人變為數萬人,數萬人又平定江州亂寇。然而正是這場勝仗,讓夔山鎮將軍暴露了女子之身。天子不能違背民意處置她,便將她指給當時頗有文才的季家二郎。季二本不知夔山鎮將軍真身,此前寫下許多讚譽文章,如今與將軍共結連理,世人便視作一段圓滿佳話。

再後來呢?

阿念揪著裴懷洲的袖子追問,再後來呢?

面容美好的世家郎君,眉目隱約透出些悲憫。他告訴她,為人妻者,境遇大抵相似。縱使開局美滿,最後也都是一地狼藉,慘淡收場。心死,身死,不外如是。哪怕是我的母親……

後頭的話,裴懷洲沒有再說。

如今阿念撐著傘走在蜿蜒小路上,心胸被秋雨浸得冰涼。她不知不覺又走到偏僻甬道,收了傘,走過昏暗潮溼的一段路,來到桑娘面前。

即便在下雨,桑娘依舊守在出口,不曾離開。

“桑娘。”阿念伸出手來。她很想摸摸對方蓬亂髒汙的腦袋,哪怕下一刻就捱揍,手指斷折。

桑孃的身體沒有死,桑孃的心大約也還沒有死。還曉得憤怒,還保留著濃烈的殺意。

可是,曾經的夔山鎮將軍已經死了。被當時的皇帝殺死,被季二老爺的文章殺死,被後宅的規矩殺死。接管了夔山舊部的人是昭王,如今昭王做了皇帝。

“桑娘,你要回夔山麼?”阿念問,“你寫滿牆壁的血字,指的是夔山麼?你……想回到未嫁人之前麼?”

外頭的桑娘動了動肩膀,抖落許多雨水。藏在亂髮間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念。

“是我錯了。”

阿念收手,用力揉搓冰涼的臉。她的胸膛猶如火燒,吐出來的話語也熱氣騰騰。

“我不該叫你桑娘,桑娘是季二給你的稱呼。”

“……將軍。”阿念咬牙,將聲音喊得更重更沉,“你想不想回去,繼續做將軍?”

嘩啦啦雨水下落,堵在出口處的煞神猛然邁步,挾著滿身冰冷氣息,用堅硬粗暴的手掌握住阿念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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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已訂閱的寶寶們,昨晚腦子昏沉沒寫對,重新大改本章。

辛苦大家重新閱覽,已於11點前閱讀過本章的寶寶們吱個聲,紅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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