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全都喜歡:花心也不算甚麼重要的大事。
這卻是阿念沒有料到的反應。
她親他,本是情急之下的衝動,連她自己都沒想明白那一刻的真實情緒。
但現在枯榮反應太大了,整個人都僵住。阿念望著他,心裡頭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便添了更為隱晦陰沉的意味,靜悄悄地爬上喉頭,淌過舌面,化作略帶惡意的問詢。
“怎麼臉這麼紅?沒人親過你麼?”
枯榮驀地恢復了平常跳脫的模樣,雙手捧住臉頰,痛心疾首道:“沒有!你竟然輕薄我這等良家子!”
哪裡的良家子一上來就問主人殺誰。
他將雙眼彎成新月牙兒,腦袋湊近阿念,嗚嗚哭訴:“你為甚麼不好好與我講話,要堵嘴有千萬種法子,非要佔我便宜。天殺的,我以後怎麼嫁人?”
兩人離得極近。枯榮原本比阿念高一頭,如今彎著腰,狐貍面幾乎要捱到阿念鼻尖,那灼熱的氣息也噴灑到她臉上。明明耳朵還紅得滴血,說話卻虛偽得很,怎麼聽怎麼欠揍。
“你能不能別演女子?一點都不像。”阿念揪住他的耳尖,感覺到一片熱意。她懷著微妙的情緒,半開玩笑試探道,“別哭了,那要不,以後你嫁我?”
“真的麼?”枯榮依舊捧著臉,“可是我來季宅之前聽說,你與裴郎有私情,以後你要給他做妾的。你若成了他的妾,那我算甚麼,我們仨關係會不會太亂?”
甚麼跟甚麼。
阿念來不及出聲,枯榮繼續話趕話:“你這人好生輕浮,隨隨便便就親我,是不是平時也隨隨便便親別人?你和裴郎親過麼?”
“我才沒有隨便親人。”阿念很嚴謹地回答,“況且我沒親過裴懷洲。我也不會給他做妾……你從哪裡聽來這麼噁心的胡話?”
這倒是真的。她就親過一個秦屈,稱不上隨便。
眼前的少年又睜大了狐貍眼。琥珀色的瞳孔映出阿念模糊的身影。
日光灑落樹葉縫隙,斑駁陰影搖曳著晃過他們的臉。阿念聽著滿耳朵的風聲,雙手漸漸覆蓋枯榮手背,而後握住他蒼白瘦長的手指。她拉開了他最後的屏障,於是得以窺見他無防備的表情。
真奇妙,明明是個討嫌的人,此刻卻有些難以言喻的可憐可愛。
“都怪你。”阿念故意怪罪枯榮,“是你太吵了,我才親的。”
枯榮道:“沒有這樣的道理。我未曾受人教養,卻也聽人講過,只有情投意合之人才會互嘗津液。我又不心悅你,你也不喜歡我。”
是麼?
阿唸的確平時嫌棄枯榮。但她自秦屈身上懂得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衝動歡喜,本就是輕飄飄隨時可誕生的東西。一次偶遇,一番交談,一次意外的觸碰,都有可能釀造契機。
而枯榮這般反應,如何不算情意漸生的契機。
如果他從此對她有情,日後彼此相處,會有何種變化?一個忠於季隨春的死士,將命賣給季隨春的人,倘若將心挖給她,那他該歸屬於誰?
好想知道。
好想嘗試。
阿念體內隱晦的情緒逐漸鮮明。她再次碰了碰他的唇,輕聲道:“誰說我不喜歡你。”
枯榮沒有動。他猶自舉著雙手,每根手指都被阿念握緊。但凡他動一動,腕間藏著的短刀就能亮出寒刃,將皮肉骨頭削成碎屑,讓甜言蜜語化作哀嚎。
可是他沒有動。
阿唸的唇齒其實含著一點鐵鏽氣息。不香,不甜,還有些扎人。未被衣襟掩蓋的胸脯鎖骨,爬著斜斜的血痕;歪倒蓬亂的髮髻,也落著許多碎散的髮絲,整個人彷彿土堆裡打滾的流浪貓狗。
但是她說她喜歡他。
枯榮一點點吊起嘴唇,狹長的眼睛也彎起來,重新扮出狡黠模樣。
“還沒人說過喜歡我呢。”他反手抓住阿念,“行罷,禮尚往來,我也決定喜歡你。”
這事兒是能禮尚往來的麼?
阿念懶得拆穿他,抽了手就走。枯榮哎哎叫喚著,跟上來追著問:“那我們要不要將此事稟告主人?”
“不準。”阿念即答,“不可以跟他講,也不要和他說我受傷的事。我不喜歡。”
枯榮:“那你要告訴我,你方才在和誰打架。”
阿念瞪他一眼。
枯榮笑嘻嘻躍至身前,倒著走:“你不說,我自己也能搞清楚。”
其實這件事說出來也不會有嚴重影響。最多季隨春不贊同阿念冒險。她不願讓季隨春知曉,無非是出於想保留秘密的私心。
阿念道:“我找了個很厲害的人,同她學打架。”
枯榮大惑不解:“很厲害?有我厲害麼?不如你跟著我學,最起碼我不會將你打成這樣。跟我學,跟我學,跟我學。”
他竟然不問她為何要學拳腳。
腦子不大正常的枯榮,這時候倒有幾分順眼。
不過還是太吵了。
“別吵,別煩我。不然我就不喜歡你了。”阿念扒拉開擋路的枯榮,“你是不是該去接小郎君了?”
枯榮興高采烈道:“要用嘴堵我麼?你現在親我,我不會怪你輕薄。”
阿念不理他。
他唉聲嘆氣:“我曉得了,我去接主人。”
人飄出去幾丈,又折返回來,趁阿念不注意,將她的衣襟仔仔細細捋順掖緊。那張狐貍樣的臉,已然消散了紅暈,說笑時比往常更討打:“我方才忍著沒說,你現在好像那種羽毛劈叉的麈尾,毛茸茸的,你見過沒有?”
阿念一巴掌呼過去,人已經跑遠了。
到了夜裡,季隨春回來,果然沒有問詢阿念。阿念便知道,枯榮真的管住了嘴。
只是不曉得,若發生了更大的事,他能不能守口如瓶,繼續聽她的話。
阿念希望他聽話。
她難得比平日睡得更晚,睜著眼睛想,自己這麼做算不算以身誘騙,算不算以色謀人。想來想去,覺著自己沒甚麼顏色,對待枯榮也不算完全矇騙。
她的確有點喜歡他。以往沒察覺,今日急著親他那一下,仔細想來,理應藏著些未曾明曉的、想要欺負人的情緒。他紅著臉還虛張聲勢做戲的模樣有趣,掩蓋在嬉笑面具下的危險模樣也刺激。
阿念將秦屈端出來,與枯榮比較。或許是秦屈性子太寡淡,襯得枯榮有種別樣的意趣。
怎麼辦,這個喜歡,那個也喜歡。
雖說都是淺薄如浮萍的喜歡,可喜歡畢竟是喜歡。
阿念默默按住疼痛的良心。如此說來,她原來是個花心的人?
不過,花心好像也不算甚麼重要的大事。無論秦屈還是枯榮,都沒受到傷害,那她何必糾結此事。
阿念只花了半刻鐘便捋順所有道理,安安穩穩裹著被子睡去了。她不知道,門外守夜的枯榮看了半夜的月亮,而後悄悄潛進屋裡來,蹲在小榻前。
在模糊的夜色裡,枯榮掀開被角。睡夢中的阿念毫無防備,中衣也隨便敞著,白日受的傷已經結血痂。
枯榮自腰間摸出個小瓷瓶,從瓶子裡挖出些晶瑩軟膏,抹在阿念胸前的血痂上。而後又替她拉上被子,託著下巴端詳她的睡臉,咕咕噥噥地自言自語。
“這可是很難領到的藥,平時我都捨不得用,受重傷才抹一點,真真便宜你。”
片刻,又道,“我是不是應該把你搖醒,讓你自己抹?……算了,你脾氣倔得很,看誰都防備,指不定要拿我審問半天,好麻煩。”
他迅速說服了自己,高高興興出門去,倚著窗戶看天上的月亮與雲彩。
“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少年郎輕輕眯著眼哼唱,一隻手扶在膝蓋上拍打,“願得連暝不復曙,一年都一曉。”
殺氣重重的詞調,經他唱出來,變得隨意又歡暢。
……
次日,阿念又去尋桑娘。她膽子是越來越有長進,沒受重傷,就敢繼續在桑娘眼前跳竄。
枯榮沒再跟來。她提前警告過他不許跟,況且今日家塾大儒要查閱所有郎君的功課,季隨春勢必做得最好,到時候很容易群起攻之,枯榮得待在旁邊以防萬一。
所以,阿念安安心心地來打桑娘,鼻青臉腫地退回甬道。
她捂著流血的鼻子,控訴桑娘:“都說了不要打臉!你是不是故意報復我昨兒踢了你鼻子?”
桑娘往裡一撲,嚇得阿念接連蹦跳。
“算了算了,我走了,改日再來。”她不甘心地繼續放狠話,“下次我來,你定然要吃虧。”
桑娘會不會吃虧,沒人知道。總歸阿念今日運氣很背,回聽雨軒的途中,好巧不巧撞到季應衡。
季應衡今天沒去家塾。他和秦陳喝多了酒,在外頭宿了一夜。如今懶懶散散地回來,剛進到家裡的園子,就遇上了阿念。
……真敗興。
季應衡輕嗤。
這季隨春的婢女,也不知從哪裡來,髮髻有些亂,衣襟滾著血點子,鼻頭紅紅的,像哭過。目光對上他,隨即低了頭,垂首侍立在側。
季應衡偏偏不想路過。
吳縣不知何時開始流傳新的說法,說裴家七郎動了真心,的的確確鍾情季隨春的婢子,甚至為此拒絕所有享樂酒宴,多日閉門不出為婢子畫美人圖。
裴郎的美人圖價值千金。
經裴郎畫過的美人,無不聲名大噪。哪怕是個奴婢,也能借著這名氣脫離奴籍。
季應衡不覺得阿念美,只當裴懷洲瞎了眼,或是被人下了蠱。他和秦陳昨夜大肆嘲笑裴懷洲,如今回來,撞見這婢子,總得再為難幾句,順一順他無法傾瀉在裴懷洲身上的惡意。
誰讓季氏式微,捧著個愛出風頭的裴懷洲當寶。
“怎麼哭了?”季應衡打量阿念,伸手去碰她的衣襟,“誰打了你?怎麼,你終究讓人欺負了?”
言語出口的同時,某種香豔的想象也佔據大腦。他幾乎要笑出聲來,然而面前的婢女後退幾步,不知瞧見了甚麼,突然驚恐地摟住自己,作出惶然躲避的姿態。
“十一郎君又要做甚麼?”
季應衡從未見過阿念如此柔弱可憐的模樣。他心裡頗覺怪異,不禁上前:“我能做甚麼,你若說得出來,我便……”
“你便如何?”
身後驟然響起不虞話音。
季應衡扭頭,原是二老爺帶著妻兒,站在自己身後。那面帶輕愁的裴夫人,捂著季應玉的眼,向他投來不贊同的目光。季二老爺更是皺眉嘆氣:“往常聽到別人議論你,道你言行輕薄,我並不相信。裴七寫家書給姑母,提到你與那幾個不成器的秦家人沆瀣一氣欺辱他,我更不願相信。我季氏與裴氏通婚甚久,同氣連枝,你怎會如此糊塗!”
季二老爺冷聲道:“如今見你欺辱家婢,由不得我不信。季應衡,我季氏家風何時淪落至此!”
季應衡瞬時麵皮漲紅,額角青筋鼓動亂跳。
“我並未欺辱她……”
“住嘴!”季二老爺喝道,“應玉還小,我不願講得太明白,你自去尋你母親領罰。”
季應衡拳頭捏得嘎吱響。他看阿念,阿念拿袖子遮臉,甚麼表情都瞧不見。
隔著蔥蘢矮樹,坐在亭子裡的雁夫人輕哦一聲,鬆開懷中的貓兒,纖纖手指掩住塗紅的唇。
“這麼聰明,倒真有幾分我的模樣了……”
略顯陰鬱的眼,盯著阿念單薄的背影。
“真像,真像啊。”
她喃喃。
“但還缺了甚麼。比起當初的我……”
視線下移,停在阿念腰腹處。
“……還缺個腹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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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暝不復曙,一年都一曉。出自《讀曲歌》,是南北朝樂府民歌,講的是殺雞殺鳥希望不要天亮。算情歌。
抱歉大家更新這麼遲,今天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