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念既起:野心的開端只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秋雁是二老爺的房裡人。在桑娘成親之前,秋雁就已經和二老爺關係密切。
她甚至有過一個孩子。一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
孩子沒了,桑娘被關進小院,從此再不得出。而秋雁依舊跟著二老爺,長長久久,直到現在。
阿念不知道雁夫人喊自己過來所為何事。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坐在蒲席上,垂首接過對方遞來的熱茶。
“多謝夫人。”
這茶渾濁黃黑,泛著一股藥味兒。阿念不曉得自己要不要喝,想要放下,卻始終被雁夫人的目光催促著。料想雁夫人沒有害自己的理由,她乾脆心一橫,嚥了半盞下肚。
有點辣,有點熱,燒得胃暖暖的。
“如何?”雁夫人道,“這是我拿四物湯改的方子,能活血化瘀,通經止痛。”
原來不是茶。
阿念又道了一聲謝。雁夫人嘆息著,捏住她的臉,左右瞧一瞧,而後抬起她纏裹麻布的手腕端詳。
“可憐啊,好可憐。”雁夫人的聲調柔軟低微,有種被雨水泡過的潮溼感,“命賤的人,向來活得辛苦些。命賤的女子,就更難了。”
阿念抽回手腕:“我的命不賤。”
因這這輕微的抵抗,雁夫人略略睜大了眼,突兀地笑出聲來。
“如何不賤?你看我,原本是雲園唱曲兒的,論起身份來,比你還要低些。若不是當年被老爺相中,帶回季家來,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哪條河溝裡,爛得骨頭黴了都沒人撿。”
時隔多年,雁夫人依舊有把哀怨纏綿的嗓子。
她用這嗓子對阿念訴說。
“季二老爺救了我的命。我也爭氣,為他懷了孩兒……”
提及孩子,雁夫人的臉色又灰敗下去。她止住聲,出神片刻,才又看向阿念。
“我聽她們說了。裴家七郎對你有意,故而鬧出些不好聽的說法來。你在這裡過得艱難,自是有人嫉恨你。”
阿念慢吞吞道:“沒有人嫉恨我。”
最多嫌惡她,蔑視她,拿各式各樣的流言揣測她。
“因我之故,季氏聲譽有損。”阿念道,“為難我也是理所應當。”
她當然不覺得這是理所應當。但現在摸不清雁夫人來意,最好不好亂說話。
“噓……”
雁夫人將一根手指按在阿念唇上,“偌大一個季氏,怎會這般脆弱不堪。賜婚的將軍發了瘋不會折損聲譽,停妻另娶不會折損聲譽,各房男盜女娼不折損聲譽,怎就讓你一個區區的婢子害了他們的聲譽?”
阿念唇瓣一片冰涼。她喃喃追問:“賜婚的將軍發了瘋?是甚麼事……”
對面的人倏地收手,轉而提起別的話頭來:“總之,你想得不對。這宅子裡,誰瞧不上你,誰欺辱你,統統都可歸為嫉恨。嫉恨你擁有了不該有的東西,嫉恨你將要爬上樹梢,去夠天上的月亮。可是你命賤,命賤好啊,甚麼都不怕。”
雁夫人話說得急了些。她望著阿念,又好像沒有在看阿念,她陰沉的眸子裡搖動著冷的火,塗紅的唇扯開恨恨的話語。
“你儘可以向上爬。別怕摔著,別怕跌得折了腿斷了脖子,誰要害你,你先害他,直到你將那月亮抓牢了,摟在懷裡,長長久久地栓住他——”
她突然捂住嘴唇,指縫洩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阿念想要回避,衣襟卻被扯住了。
“你若爬得上去,便能像我一樣,再也不對任何人賣笑。你若爬得更拼命些,便能比我更好,掙個一兒半女,風風光光。你,要不要我教你?”
屋子裡光線昏暗。雁夫人的話,像夢魘中的囈語,帶著怪異的說服力。
可是阿念不想夠天上的月亮。
他裴懷洲,也不算月亮。
“……我該回去了。”阿念按住被扯松的衣襟,“小郎君怕是要走了,我不在外頭等他,他會著急。”
雁夫人約莫想錯了甚麼,多看阿念幾眼,輕微地笑了一聲。
“只想傍個季隨春,可不大行。他能活多久,以後能不能出頭,都說不準呢。況且,他比你小那麼多,到時候如何會鍾情於你?”
“男子總喜歡小一些的。”雁夫人坐了回去,重又恢復冷淡模樣。她衝著門口打滾的大花貓招招手,大花貓撒嬌著跑過來,跳進懷裡。那隻戴著紅玉鐲子的細骨伶仃的手,便撫摸著柔軟的皮毛,連說出口的話語都撫得妥帖曖昧。
“只要年紀小,新鮮,縱使長得不出眾,也有機會。等你大了,可就不成了。”
阿念不作聲。
她將衣裳整理好,起身拜別雁夫人。
“你若有心給自己掙個前程,就搬到我這裡來,不必再跟著季隨春。”雁夫人淡淡道,“我養著許多婢子,平日待她們,與親女兒也不差多少。你過來也一樣的。總好過在外面捱打受累,連個見裴郎的機會都掙不到。”
阿念要走,想起甚麼,又問:“夫人養她們,也是為了教她們抱月亮麼?”
“我如何有那麼多的精氣神。不過看你有幾分像我,多操了閒心。”雁夫人別開臉,不願再與阿念交談,“你走罷,我累了。”
阿念退出廂房。臨別時她又看了雁夫人一眼,那人坐在朦朧的光影裡,像一幅發黴的畫。
外邊聚著許多婢女。她們圍住她,一疊聲地問:“怎麼樣?雁夫人與你說甚麼?她願意收留你麼?阿嫣昨夜特意和夫人說了你的事,你要多謝謝阿嫣。”
阿唸對上一雙羞怯的眼。那個曾經給她遞過布帕的婢女,正躲在其他人身後,衝她抿嘴笑。
阿念笑笑道:“謝謝你。也謝謝你們。”
她能感覺到這些人並無惡意。她們拿憐憫關切的眼神看她,熱切地等待著她回答一個所謂的好訊息。她們希望她能被雁夫人收留,從此不必過得狼狽破爛。
雁夫人必然沒有說謊,平時對待婢女很是寬厚。所以,她們此刻才會用如此輕柔的聲音呼喚雁夫人,連發音的腔調都與雁夫人有些相似。
但阿念與雁夫人不熟,不確定此人真實用意。她與她之間隔著個桑娘,因著桑孃的緣故,阿念難免對雁夫人多幾分忌憚防備。
而且,她根本不想投靠雁夫人。她更不想走那條爬樹梢抱月亮的路。
所以她回答她們:“我有小郎君呢,不能過來侍奉夫人。”
在眾婢女惋惜以及失望的嘆息聲中,阿念走回先前的庭院。季隨春正被枯榮攙著出來,與二房子女的相處顯然耗費了他不少心神,如今臉色極其疲累。
“主人傷勢未愈,不宜繼續走動。”枯榮道,“不如先回聽雨軒,四房那邊就不去了。”
季隨春閉著眼睛緩了片刻,搖搖頭。
他在季宅處境困迫,如今更得做出謙卑姿態,莫讓他人捉把柄。
阿念跟著他們去四房院子。路上,她稍稍走得慢些,落在後頭出神。
宮中的婢女曾笑話阿念爭著搶著想見聖上。季家的人,也笑話阿念獻媚裴懷洲,用不端莊的姿態哄騙了裴郎,伺機爬上高枝。他們不關心她真實的模樣,總歸奴婢往上爬就得走這條路。
可這也許是條死路。
嫣娘生得那般漂亮,時機沒選對,落得個溺死水井的下場。雁夫人從樂伎變成半個主子,住在季宅二房的院子裡,但也不見得有多麼甘心。雁夫人的“月亮”,自然是季二老爺,可二老爺前腳娶了桑娘,後腳又迎裴家千金進門。
雁夫人能住在此處,自然有許多本事。可她還能去別的地方麼?她會不會和桑娘一樣,拘在季宅裡,哪怕穿得更好,住得更舒適,卻也離不開季宅?
阿念停住腳步。
前方季隨春聽不到動靜,回過頭來,疑惑道:“怎麼了?”
阿念環顧四周,望見高高矮矮的草木,掩映其間的屋簷白牆。前方有道門,門後面還有門。
她說:“這裡像個很大的囚籠。”
季隨春聞言折返,盡力抬起手來,摸了摸阿唸的額頭。
“熬過這段日子就好了。阿念,我們總會好起來的,以後能離開季宅,回建康。”
可是,建康不是阿唸的建康。
她握住季隨春的手,低著頭看他。年幼的季隨春仰著無血色的臉,黑黢黢的眼睛滿是關切。
——我不想爬上樹梢夠月亮。
阿念聽見心裡有個聲音這麼說。
不管這月亮,是裴懷洲,秦屈,還是季隨春。裴家秦家抑或帝王家,無非是籠子大小不同,本質還是籠子。住在宮裡的嬪妃也會哭,睡在錦繡堆裡的妻妾也未必過得多麼快樂。就像今日見到的各房夫人,都是冷的,哀愁的,寂寞的。
“我想離開季家。”阿唸對季隨春說。
季隨春點點頭:“我知道,我們以後……”
他又說了幾句安慰她的話。她一概沒聽進去。哪怕之後到了四房,遇見了季應衡,她都沒注意對方不懷好意的打量。
入夜,季家在主宅擺起宴席,各房親眷聚在一處好不熱鬧。阿念站在季隨春身後,看著面前起起坐坐推杯讓盞的老爺郎君,仰起頭來,能望見隔壁女眷們斜映在屋簷照壁上的身影。
酒酣耳熱之際,季三老爺要行酒令,拿了銀籤吩咐各房小輩玩。季家這些郎君,沒幾個有學問的,唸詩都念不順溜,便襯得口齒清晰的季隨春鶴立雞群。
哪怕季隨春只是複誦書上詩文,依舊得了三老爺的誇獎。
他大笑著,推季隨春站出來:“二哥且看,這孩子像不像個讀書的好料子?”
坐在對面的儒雅男子便微笑著點點頭,嘆道:“以往不受管束,如今回家,能有這般表現,已是不俗。”
他們在提攜季隨春。
阿念站在輝煌燈火裡,目光越過屋簷樹梢,看不見家宅外面的景緻。
“我想離開季家。”她輕聲對自己說,“不是以後,而是現在。”
她不期待季隨春允諾的未來。時日太久,她想要自己的未來。
一份不會被拘在深宅大院裡的未來。
半夜酒席散盡,枯榮抱著季隨春回聽雨軒。虛弱的季隨春半路早已沉沉睡去,阿念替他解開發髻,鬆了衣裳,用熱帕子擦了手心和臉。而後她坐在榻前,望著他,心想,也許她不能陪他很久了。
她終要想個法子,離開此處。
可是……凡事總有個可是。她想到要走,總覺著不甘,總要想象季隨春以後被眾人簇擁的景象。毒火燎上胸肺,難受得很,她不明白這難受的緣由,想了又想,出門撞見門口打盹的枯榮時,才恍然大悟。
原來她在忌妒季隨春。
原來她想成為季隨春,去走另一種前途無量的大道。
這才是她想要的未來。
轟隆隆,大地炸響雷聲。冷冽的秋雨落了下來,天空中不見明月。阿念爬上屋頂,坐在這雨水裡,將婢女們送給她的桃仁餅拿出來,一口口撕咬吞嚥。
冰涼雨水淌過眼睛,順著臉頰滑入嘴唇。
“我大抵是瘋了。”
阿念喃喃自語,捂住潮溼的臉。在嘩啦啦的雨聲裡,她漸漸擠出一點微末的笑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