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雞同鴨講:你也算我的人?
甚麼狗鼻子。
阿念決定討厭這個枯榮。
季隨春已經慢慢挪了過來,叫她:“阿念。”
她將臉埋在蒸騰的水霧裡。季隨春捧住她的臉,捏著絹帕一點點擦掉掩飾傷痕的珍珠粉,問:“還有哪裡?”
阿念不大高興:“沒有了。”
挨在身後的狐貍少年插嘴:“右邊肩膀,左手腕,藥味兒重得很。”
季隨春便捉住阿念躲避的手指,將袖口掀起來,露出裡面嚴嚴實實包裹的腕子。
他面上沒甚麼表情,說話聲音很慢:“誰打的?”
阿念依舊不想說。她被前後堵著,難免心裡有些燥氣,別開臉道:“又不是甚麼重要的事,莫要管了。”
這怎能是不重要的事呢?
季隨春放開阿唸的手,輕扯唇角:“好,我不問了。”
他獨自回到臥房。枯榮跟著進來,湊熱鬧似的問:“真不管啦?我聽裴郎說,她是主人唯一的身邊人。”
“身邊人”這種說法,未免有些不合適。季隨春心下不喜,按了按悶痛的傷口,只道:“我待阿念如同長姊。她出了事,我自然要尋根究底。”
季家待這對主僕嚴苛,以往季隨春和阿念都吃過不少難堪冷眼。但拋開那些突發的為難,真正盯著他們不放的,只有四房的季應衡。而季應衡與三房夫人關係親厚,曾為三夫人出頭,放冷箭欲將季隨春殺死在雲山裡。
季隨春眼底一片冷意。
外頭的阿念依舊做自己的事。煎好了藥,晾涼一鼓作氣喝下去。在院子裡尋了根木棍,削成合適長短,握在手裡比劃。
桑娘身高九尺。胳膊頂她兩個大腿粗。掛在身上的衣裳破破爛爛全是絮條,辨不清軀幹腰身。每次發力出手時,右腳會有不太明顯的轉動後撤,然後上身前傾,雙臂形成擴張之勢。
想著想著,眼前有如出現了個桑娘,正對自己掄起拳頭。
如果這麼砸下來,該如何應對呢?
阿念將木棍調了個方向。她將自己關在破爛灶房裡,周圍沒有別人,因而能夠反覆比劃。側身,轉肩,變換腳步,發力不對就重來。一次又一次,有時因失去重心跌倒,有時不小心磕到灶臺,抱著膝蓋滿地轉圈。
“疼疼疼疼疼……”
齜牙咧嘴地揉完膝蓋,重又撿起木棍,看向前方虛像。
“我總能學會點兒甚麼的。”她說,“你不教我,我依舊能學。”
“誰叫你捨不得殺我。”
晚間用飯,阿念和季隨春照舊坐在一起。季隨春也照舊將更多的菜飯撥到她碗裡。枯榮坐在不遠處,端著個碗左看右看,很是羨慕:“我也想與主人分食。”
阿念大驚,連忙護住自己的碗:“你有飯,不要搶我的。”
其實聽雨軒的飯食這幾日好了不少。自打季隨春從雲山回來,就再沒有不夠吃的窘迫情況了。據說是三老爺見過裴懷洲,過問了各房讀書的進益,回來後便當眾說了幾句提攜季隨春的話。又問到季隨春受傷的緣由,斥責了季應衡。
底下人慣會見風使舵,自然不敢再明目張膽苛待季隨春。
但阿念從小餓慣了,決計不願讓這個討嫌的白麵狐貍搶吃的。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旁邊季隨春臉色卻好了許多,微笑道:“無礙,我只與阿念分食。”
枯榮只好失望地啃筷子。
夜裡入睡,阿念卷著薄如紙的舊被子,尋思何日再去尋桑娘。有人掀開竹簾,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指。
阿念一看,正是季隨春。披頭散髮,只著白色素衣的季隨春。
“阿念,你是不是怨我有了枯榮,心裡不痛快?”他跪坐榻前,雙手攏住她的右手,將額頭抵在指背,“你放心,就算來再多人,你始終與他們不同。”
阿念只注意到半句話。
甚麼“就算來再多人”,想想以後季隨春被眾人簇擁的景況,心裡就空落落的,有種難言的悵惘。
“你是貴人,自有賢士能人聚攏而來。”阿念悶悶地,“我只有我自己。”
她也想有很多人,很多人為她……
為她做甚麼?
阿念被這突發的念想震住,久久失神。
“你哪裡只有你自己?”季隨春嗓音含笑,臉頰貼著她的掌心,語氣哄小孩兒般,“你有我。你是和我共患難的手足,是從屍山裡揹著我逃命的恩人。拿刀也劈不斷的關係,有甚麼可擔憂的?”
“我有你麼?”阿念尚未回過神來,憑著本能喃喃道,“你也算我的人?”
好生奇怪的說法。季隨春只當阿念不擅言辭,笑笑應道:“嗯,我是你的。所以你不必在意枯榮,以後我們還是照舊相處,有甚麼煩心事都告訴我……”
阿念噢了一聲,繼續出神。
夜裡看不分明彼此表情。季隨春放下心來,替阿念掖好被角,回了裡間。
這段雞同鴨講的交談就此結束,誰也沒覺著不對。到了第二天,季隨春甚至親手端來藥湯,一勺勺餵給阿念喝。
藥湯本就苦澀,這麼個喂法簡直要命。阿念搶過碗來,仰脖咕嘟咕嘟嚥了,催季隨春:“你趕緊去讀書,不要管我。”
季隨春道:“阿念忘了,今日中秋,我要去主宅拜見各房長輩,晚上有賞月團圓宴。”
阿念哪裡記得甚麼中秋。
不過,過節就是好。今日送來的飯菜格外豐盛,用過早飯,又有人送新裁的衣裳來。阿念和枯榮也沾了光,各自領到一身袍服,水粉色上衣配舊紅色裙褶。
男女都這個色,枯榮穿上後,倒被這顏色襯得膚白鮮嫩,多了幾分天真活潑氣。
阿念沒見過這樣的,不免多看幾眼,他便笑眯眯湊過來,在她面前轉圈:“我好看麼?”
盛寧年間,自下而上都有尚美的風氣,無論男女都推崇膚白貌美之姿。枯榮樣貌不算好看,但生得白。不似裴懷洲那種溫潤玉石般的精緻白皙,是不見血色毫無活人感的白。
兼眉眼狹長似柳葉,如此顯擺自己,便像個狐貍精怪化了形,有種說不出的詭譎感。
阿念嫌棄地往後仰了仰腦袋:“不好看,醜。”
哪知他指著她哈哈大笑:“下巴,下巴肉出來了,哈哈哈!”
阿念:“……”
有病。
兩人正鬧著,整理好儀容的季隨春出來,彎著眼睛制止道:“該走了。”
季隨春的新衣裳偏雨青色,面料精細許多。墨黑的髮絲攏在腦後,束了淺色幅巾。雖說年紀尚小,這麼一打扮,隱約得以窺見日後俊秀風姿。
阿念卻想起秦屈來。那人也愛穿青色,以前沒留意,如今想來,秦屈身上的衣袍料子看似普通,貼著肌膚卻舒適得很。原來是她沒見識,不是他樸素窘迫。
她跟著季隨春出門。大家族規矩繁瑣,要先去拜見三房老爺夫人,再跟著三房的人一起到主宅探望祖母。從祖母的院子出來,再挨個兒去見各房老爺夫人。
這期間,阿念都得低著頭,跟在季隨春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不能亂打量,也不能亂走。
所以她沒瞧見老夫人的模樣,只能從聲音判斷,是個養尊處優的老婦人。
到了大房這裡,沒見到大老爺。這人據說以前在揚州做官,官任典學從事,算是季家最厲害的讀書人,近年卻沉迷修道,辭官不問俗事了。大夫人出身顧氏,看誰都冷冷的,說不了幾句話就把季隨春打發出去。
再繞道拜見二房,此處屋舍奢華耀眼,處處擺滿了阿念認不得的玉器擺件。書房乾淨雅緻,但牆上掛的字畫,瓶中玲瓏剔透的玉梅,瞧著都不便宜。
季隨春先到書房見二老爺。阿念站在外面等。隔著半掩的門窗,她聽到二老爺溫和的嗓音。
“不必如此客氣,都是家裡人。你去陪二嬸說說話罷。”
阿念頭皮炸麻。
她認得這聲音。當初誤闖桑娘院落,外面那個絮絮叨叨的中年男子,原來正是二老爺。
季隨春出來了。阿念跟著他,進到側屋裡,隔著朦朧細紗屏風,窺見裡面端坐的二夫人。容貌美麗得像幅畫,眉眼籠著煙霧似的哀愁。
這樣貌,確與裴懷洲有幾分相似。
阿念記得這是裴懷洲的姑母。
可是,按照她先前偷聽到的話語,十二年前二老爺奉旨與桑娘成婚,桑娘必不可能是側室。裴懷洲的姑母出身名門,也不可能做小。那麼,二夫人應當是後娶的?
以甚麼名義後娶?
阿念忍不住猜測。或許二老爺對外宣稱桑娘亡故,又與裴家千金喜結連理。裴家願意將人嫁給他,定是兩家達成了甚麼約定。
“我聽懷洲提過你,前幾日他來信,誇你小小年紀讀書認真,能過目不忘。”二夫人輕聲細語,誇了幾句體面話,“我這裡沒甚麼能招待你的,你且去旁邊屋子,跟這幾個不省心的姊妹兄弟說說話。”
季隨春道謝,緩一緩氣息,又撐著虛弱的身子去尋二房的郎君娘子。
這回阿念只能站在庭院裡等。枯榮原本和她一起,後來有人傳他進去,說是季應玉稀奇枯榮樣貌,覺著像話本子上的妖怪,故而要看一看。
於是只剩阿念在外邊。等著等著,一列婢女端著鮮果新茶經過廊道,看到她後紛紛目露驚訝。阿念也認出來,這些人是昨兒藥房吵架的婢女們。
她們將東西送進郎君們所在的屋子,復又出來,路過阿念身側。
有人低聲問:“你好了?”
阿念嗯了一聲。不知誰給她手裡塞了東西,她展開手心,竟是一枚小巧玲瓏的桃仁餅。再抬頭尋找送東西的人,那些婢女已經鑽進垂花門,瞧不見背影了。
忽聽得貓兒咪嗚叫喚,阿念四下張望,果然在前方廊角看到一隻毛髮蓬鬆的三色貓。它躍上欄杆,又抬起爪子騰躍撲抓院中飛舞的粉蝶,身後的大尾巴晃來晃去,甚是可愛。
阿唸的眼睛便黏在大花貓身上,挪不開了。
那貓撲來撲去,離阿念越來越近。許是穿了水紅的衣裙,這昏頭昏腦的粉蝶扇著翅膀落在裙面,引著貓兒撲過來,勾住了她的腿。
哦哦哦哦哦!
好軟,好可愛!
周圍沒人,阿念沒忍住,彎腰一把摟住大花貓,胡亂揉搓它的腦袋脊背。這貓也不怕生,只淺淺掙扎幾下,就呼嚕著翻過身來,要阿念揉它肚子。
怎會有如此懂事的好貓!
阿念伸手,掌心剛要挨著熱烘烘軟乎乎的肚子,前方傳來冷淡嗓音:“妙妙,回來。”
那貓立即翻身,奔向廊道。阿念抬眼,先是望見了一隻掛著紅玉鐲子的腕子,然後才看到對方的臉。
那是個身形纖弱的婦人。帶著幾分病氣,依稀可見昔日美貌。大花貓撲到婦人懷裡,她抱起來,仔細摸了摸,才望向阿念。
“你就是阿念麼?昨夜我的婢子提起過你。”婦人開口,“過來,讓我瞧瞧。”
阿念走進廊道。她不確定這個人是誰,因而猶豫著沒有出聲。
“喚我雁夫人就好。”婦人上下打量著阿念,目光藏著阿念讀不懂的審視,“你沒聽說過我麼?”
阿念搖頭,彎腰行禮。
雁夫人,哪個雁夫人……雁……
“我是二老爺的人。比誰都來得早,最先住進這地方。”雁夫人抬手,撫摸阿唸的腦袋和臉。她的手異常冰涼,激得阿年肌膚起雞皮。“也難怪你不曉得我,我雖住在此處,卻沒有一兒半女……”
話說到這裡,雁夫人笑了笑,“來,陪我吃茶,我們說會兒話。”
阿念道:“我家小郎君還在屋裡。”
“只是片刻,不妨礙的。”雁夫人抱著貓轉身,“你站著不累麼?聽說你昨兒摔傷,縱使拿粉蓋著,臉色也不好看。”
阿念摸了摸自己的臉。今早出門,的確又抹了粉遮蓋青紫。
她跟著雁夫人來到一處僻靜廂房。房內不似二夫人屋中豪奢,只擺著一對陶燒的胖娃娃,牆上掛著求子觀音。觀音對面的牆上,又有一幅畫,題的是《秋水落雁》四個字。
秋水落雁,秋雁。
阿念忽地想起來了。
在桑孃的院子裡,在她被打得起不了身,只能躺著聽院外中年男子說話時。外面那人曾如此指責桑娘。
——你總與叔伯妯娌紛爭不斷,傷了祖父和父親,又傷了秋雁腹中的孩兒……
——我知道你恨我婚前有人,可秋雁腹中的孩兒何其無辜……
阿念看向抱貓婦人。對方依舊笑著,籠罩病氣的容顏隱約有些陰沉。
“坐下罷。”雁夫人徐徐道,“我有話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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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好訊息:夾子完蛋啦!
其實我以為這篇比夢男文好一些的,沒想到成績更差,而且還在差的基礎上,一路掉掉掉……
我是個被優績主義荼毒的人,不管工作還是寫文,一旦表現不好,就很沮喪。今天想想自己以前從未因甚麼資料而操心成這樣,就覺得自己屬實過了寫文的年紀,不適合寫故事了。
可是要我去學別人的題材和風格,我又不願意,也學不來。
所以只能繼續寫能寫的故事。
以後再也不看甚麼訂閱甚麼榜單了。有人追更有人評論,就很好,能一直寫下去。
謝謝你們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