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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死地求生: 我討厭他們。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21章 死地求生: 我討厭他們。

阿念不知道這個人何時進門。

他走路是沒聲的,如今停在婆娑的樹影間,也像一片淡薄的葉子,容易被忽略了去。

“為甚麼不說話?”枯榮彎下腰來,很不見外地湊近阿念,動動鼻子,“哦,是鹹肉的味道,好吃麼?”

沒等阿念躲避,他又轉向旁側坐著的粗使婆子,“婆婆,您吃這果片費勁,仔細噎著,來,嚐嚐這個。”

枯榮翻轉手心,變戲法似的拿出幾塊飴糖,塞進粗使婆子乾枯皺巴的手掌。

阿念站起來,有些警惕:“你做甚麼?”

“你也要?”枯榮笑眯眯地遞來飴糖,順勢包住阿念雙手,哄小孩兒般拍了拍,“好,這是見面禮。”

阿念一時無語。

這狐貍樣的少年郎,送完糖就大踏步越過臺階,徑直往屋內去了。阿念追過去,掀開搖晃竹簾,只見枯榮站在榻前,自袖間抽出寒涼白刃。

“住……”

一聲住手尚未出口,枯榮將刀刃橫搭在手背上,驀地下跪喚道:“主人!”

阿念停下腳步。

榻上的季隨春輕咳幾聲,勉強支起身來,問:“你是裴七郎君的人?”

“原來是,如今不是了。”枯榮揚起笑容,“他已將我贈與主人。今後無論何事,任由主人差遣。”

枯榮是裴懷洲送給季隨春的死士。

所謂死士,可以為主人付出一切,性命也微不足道。

這是裴懷洲先前允諾季隨春的事。裴懷洲肯送死士過來,也意味著,他滿意於季隨春當前的表現。初到吳縣的考驗期,約莫已經過去了。

季隨春抬手,觸碰枯榮這一柄出鞘短刃。刀身兩寸寬,形如柳葉,正反面均有深深凹槽。

“你殺過人麼”

季隨春問。

枯榮卻跟著問:“主人要殺誰?”

白淨的狐貍面,雖是笑著,無端透出詭譎殺意。季隨春沒有再問,一邊叫他起身,一邊望向竹簾邊的阿念:“……怎麼愣著不過來?他對你沒有危險。”

阿念揪著竹簾邊緣,沒進也沒退。

她當然不怕枯榮。枯榮登場時就道明瞭來意。她警惕他,無非是因為他舉止跳脫怪異,且與裴懷洲有關。

可是,真正看到枯榮跪在季隨春面前,說著效忠的話語,阿念突然覺著畫面很刺眼。

枯榮是裴懷洲送給季隨春的一份大禮。

而這屋子,擺滿了裴懷洲送給阿唸的小玩意兒。它們將寒酸的屋舍裝點得體面可愛,能讓阿念在這裡過得更舒適,不用擔心睡覺受凍,肌膚生繭。

對著滿屋贈禮,她身體裡莫名有種近乎羞辱的灼熱感。

“阿念?”季隨春神色擔憂,“你怎麼了?”

阿念往後退了一步。

“我……”

她說,“我有些餓了,出去走走。”

這話顯然前言不搭後語。但季隨春動不得身,只能眼睜睜看著阿念撂了簾子轉身離去。

外頭天色漸晚。阿念走出聽雨軒,也不知自己要到何處去。她心裡有事,然而分辨不清是甚麼樣的心事。沉甸甸溼漉漉的情緒壓在胸肺喉頭,張嘴吐不出來,咽也咽不下去。

就這麼亂七八糟漫無目的地走著,竟然又到紫藤簾幕。掀開有些乾枯的枝條,裡面依舊堆滿了陳舊黴爛的氣息。身子鑽進去,便看不清前方,望不見身後。

在這壓抑潮溼的空氣裡,阿念居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她扶著牆向前走,走到出口附近。

“桑娘。”

阿念叫道,“你在這裡麼?”

桑娘還在。這古怪瘋癲的昔日將軍,依舊蹲守甬道口,一動不動。若不是喘息聲粗重難以掩蓋,阿念根本認不出人來。

“桑娘。”

阿念試探著尋了個比較安全的位置,坐下來,習慣性地摸一摸自己身上有甚麼東西。

……只有幾顆飴糖,那死士送的。

“早知道就把秦屈送的零嘴兒布袋子帶來了。秦屈做的肉脯果乾很好吃,也許你會喜歡……”她說著說著,突然住了嘴。不知怎的,對於秦屈送的東西,現在竟也沒甚麼興致了。

明明她喜歡吃。好吃的小食,熱騰騰的羹湯,軟糯的米,燉爛的肉。

以前她沒吃過甚麼好東西,總是餓得發昏,累極了蜷在大通鋪時,所求不過一碗熱粥。

她甚至喝不到一碗熱粥。

來了吳縣以後,雖然也餓肚子,但季家的飯比宮裡好太多。後來她到了雲園,上了雲山,享受到越來越多的美味。不管吃甚麼,都很開心。沒有比吃東西更開心的時候了。

……怎麼現在就不開心了呢?

阿念剝開包裹飴糖的紙。她想起那個白臉狐貍樣的少年,想起少年跪在季隨春身前的畫面,低低哦了一聲。

“我不開心,是因為他們給我的,對我來說珍貴,對他們而言,卻不值一提。”

“如果我是季隨春……”

如果她是季隨春,斷不會為此欣喜滿足。

如果她是季隨春,裴懷洲也不會送糕點與枕頭。

裴懷洲心懷大志,求的是不世之功,雲臺鐫名。而季隨春寄人籬下,隱忍不發,只為他日重返建康。裴懷洲送死士,是為了護住季隨春的命,是為了他們共同的野心。

今日贈一人,明日當如何?

明日復明日,阿念還是阿念。漂亮的衣裳和軟和的被褥會破會爛,吃進肚子裡的糕點也不會讓她脫胎換骨。

“我不是非要他們送些寶貴的東西。我不稀罕他們的東西。”阿念自言自語,手指捏著黏糊糊的飴糖,“我是說……哪怕給我一把刀,一本我想要的書,或是肯讓我踏出這宅子……這對他們來講,應該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麼?”

裴懷洲姑且不論,單隻一個秦屈,知道她渴望練武,卻沒想過告訴她應該讀甚麼書。

說一句話的功夫,很難麼?

明明都願意主動過來,給她送零嘴兒了。

秦屈有心意,心意不可否認。但秦屈想不到阿念真正的需求,裴懷洲更想不到。這種“想不到”,不是因為笨拙,而是出於不在意。

因為阿念不可能變成季隨春,阿念只是一個叫做阿唸的婢子。

“我其實被輕視了。”阿念垂著腦袋,將融化黏連的糖絲蹭到地上。“我沒被人真正放在眼裡,所以我才不開心。”

“裴懷洲給我送許多玩意兒,但我在他眼中,是不是也算個‘玩意兒’?”

“不開心。”

阿念說。

“我討厭他。”

“我討厭他們。”

“我討厭……隨便收點兒甚麼就開心的我。”

甬道里已經黑得甚麼都看不見了。想必時辰已經入夜。

阿念感覺不到桑孃的動靜,也不指望桑娘能回應甚麼。她沒個說話的地方,無法將心事講給任何人聽,所以她情願和桑娘講。講完了,依舊不甘心,拍拍身上的土,撂一句“過兩日我還會來”。

“我再來,就不和你說閒話了。”阿念咬牙道,“我的主意沒變,我要練拳腳,你不願教我,我自己想辦法。”

她所想的法子,幼稚且莽撞。

將屋裡的小鏡子當做護心鏡,捆在胸前。把裴懷洲送的那些錦被拆開,縫成厚實的大襖子和帽子。這活兒不需要多麼精細的針線手藝,做得醜也無礙。

再在聽雨軒裡翻翻找找,於廢棄灶臺旁邊撿到一根撥灰的鐵釺。將這鐵釺藏進甬道。

全都準備妥當,大概是三日後。季隨春撐著身子要去藏書閣,阿念就給他裹了大襖子棉帽子,扶著這醜不楞登的小郎君出了門。

如今天氣尚暖,季隨春被捂出了一身的汗,蒼白的小臉都悶紅了。他欲言又止,忍不住問:“阿念,為何給我裹這麼厚?”

阿念攙著季隨春,目不斜視地撒謊:“你身子虛,不能著涼。”

旁邊跟著的枯榮嫌棄走得慢,乾脆摟起蠶蛹似的季隨春,興致勃勃往藏書閣衝去。他是以奴僕之名進季家的,也不知裴懷洲如何運作,總之季家的人沒表露任何疑惑。如今枯榮抱著季隨春一溜風地跑,路上遇到的人竟也不罵不嘲。

阿念跟著跑。

跑到藏書閣,氣兒沒喘勻,她就把季隨春身上的襖子扒了下來。

這地方暖和,也不用擔心季隨春冷熱交替再生病。

“果然還是太熱了,不合適,我先帶回去。”阿念抱著棉帽大襖,一臉認真地囑咐枯榮,“你好好看著小郎君,不要讓他有閃失。”

說完,便往外走。

走著走著,趁四下無人,抱著東西狂奔。一路鑽進紫藤甬道里,氣喘吁吁地披上襖子,裹好腦袋,解開纏在腿上的布條繩子,一圈圈將自己的胳膊腰腿兒全都纏緊了。

如此一來,除了眼睛和鼻子,阿念全身都裹得嚴嚴實實。

很好。

她拿起先前藏好的鐵釺,吸了口氣,向甬道另一頭走去。

“桑娘。”

她出聲,一步步接近出口。十步,九步,七步,六步。

堵住出口的鐵山挪動位置,甚麼東西嘎吱嘎吱地響。阿念遲了一瞬,才意識到那是桑娘筋肉骨頭活動的聲音。

“……桑娘,我來了。”

阿念聽見自己的嗓子有點兒顫。

她繼續向前,三步,兩步。手心約莫出了汗,手指攥緊再攥緊,掄起鐵釺揮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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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呀更這麼晚。昨天到今天一直沒有休息,大概睡了四個多小時剩下時間都在工作。因為思路遲鈍,現在檢查來檢查去也看不出甚麼,稍後我再看看,如果有表達不盡意的地方再改一下(應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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