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機重重:男人果然心思多。
她的牙齒,或許比尋常人要尖銳一些。
所以連纏綿的呼吸也有種疼痛的意味。
起初磕磕絆絆,不得章法。而後試探摸索,你推我擋。低微的悶哼堵在唇齒間,不知被誰吞嚥了去。
“唔……”
阿念向後退了退,推開追上來的秦屈,嘆氣道,“原來親嘴是沒甚麼味道的。”
不過身子倒是很燙。她嘀嘀咕咕地喊熱,要從秦屈身上下來,但秦屈此刻握著她的腰,根本不撒手。灼熱的掌心隔著布料,幾乎要將肌膚燙出印子來。
“熱死了。”阿念不理解,“你不熱麼?”
秦屈自然也熱。
他身上沒甚麼汗,四肢百骸卻滾燙如烙鐵。這份熱意是阿念帶來的,她像一團火,蓬勃地纏繞了他,這火併不剛烈,也不陰柔,是軟熱的,尖銳的,生長著細細的牙齒。她摸到哪裡,咬在哪處,那部位便被啃噬侵吞,失了魂也消了智。
但現在阿念不想纏著他了。
她常常因一時起意做些衝動的事,興致來得快也去得快。秦屈不放人,她便照舊坐在他腿上,來來回回地摸他的五官。美人自有美人的好,哪怕脾性難猜,也能讓人多幾分縱容。
“你現在在想甚麼?”阿念問。
今夜無月。坐在黑暗裡的秦屈闔了眼,任憑阿念撫摸臉龐。他如實陳述:“我想繼續。”
阿念笑起來:“繼續甚麼?剛才那樣兒的,還是別的事?”
她比他小几歲。但她甚麼都懂,只是沒嘗試過罷了。宮裡最不缺寂寞的貴人與奴婢,多的是消遣玩樂的法子,有些她聽說過,有些她撞見過。
反倒是這個看起來博學廣才的青年,被阿唸的話堵得失語。
片刻,他道:“我未曾經歷過這些,只覺得喜歡。”
阿念故作不信:“你精通醫術,不懂這些?”
“醫書是為治病救人。”秦屈碰了碰她的額頭,“如這般……身體髮膚的感受,如何從書中得來。”
原來他真的不清楚男女事,與她相處也是隨性而為。如此說來,他要她摸自己的心,不過是半懂不懂的問詢。
大概這就是長期離群寡居的結果。
阿念其實不明白秦屈是個甚麼樣的人。細究起來,兩人相識並沒幾天,她連他是哪家的人都不知道,如今卻捱得這般親密,做些不循倫常的事。
可能他看起來怎樣都肯配合,所以她才任意妄為。
“你姓秦,和那幾個秦家郎君是親戚麼?”阿念決定淺淺瞭解一下秦屈,“你為甚麼獨自住在雲山?”
秦屈道:“秦陳秦南與我是堂兄弟。但我父親早逝,我年幼孱弱親緣淡薄,母親便將我送到雲山道觀。”
他頓了頓,又道,“裴懷洲六歲隨母進山問卦,與我結識,從此常常來往。”
秦屈與裴懷洲年紀相同。幼時秦屈被寄養在道觀裡,身體病弱,沉悶寡言,沒甚麼玩伴。而六歲的裴懷洲已展現出體貼溫柔的性情,跟誰都玩得來,與誰都有話講。
因一次道觀之行,裴懷洲認識了秦屈,從此便成了秦屈唯一的同伴。隔三差五地來,給秦屈帶小玩意兒,捉了雀兒讓他摸。
“八歲那年,容鶴先生遊歷吳郡,到了雲山,恰巧遇上我們。”
“容鶴先生是當今最博學的聖人。他行蹤不定,心懷天下,每到一處地方,便做出許多大事。世家大族爭相招攬,無一成功。”
偏偏這種傳說中的聖人,問了秦屈與裴懷洲幾個問題,便將他們招為弟子。
裴家秦家自然樂意之至。不僅樂意,還要到處放信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家的孩子得了容鶴先生的青睞。
於是秦屈與裴懷洲小小年紀就被宣揚為神童異才。他倆跟著容鶴先生學習,讀百家書,做百家事。儒,道,法,墨,不拘一格。
拜師學習當然免不了寫文章做功課。容鶴先生給的題五花八門,艱澀難懂,秦屈只能憑著自己的想法來。他自小做事心無旁騖,交給先生的東西,往往更容易得到誇讚肯定。
“先生說我無物慾,不爭不搶,心性更勝一籌。”
如此一來,裴懷洲就落了下乘。
裴懷洲的心思不全在功課上。他關心的事情太多,譬如家族勢力,親戚關係,父母相處……哪怕寫篇文章,也會下意識琢磨先生的喜好,以至於寫出些討巧聰明的文字,得來容鶴先生的嘆息。
——懷洲,你又錯了。
每一次,讓先生失望時,裴懷洲總能聽到這樣的話語。
但少年時期的裴懷洲並不會遷怒秦屈。只會無奈搖頭,笑著說自己又輸給了摯友。將文章一卷,依舊拉著秦屈出門去。看外面的四時風光,熙熙攘攘的人間熱鬧。
“他也經常邀我去裴家玩。裴夫人……是位嚴母,每日都會仔細過問裴懷洲與誰交友,身份如何。”說到這裡,秦屈語氣滯澀,“裴父裴問瀾為吳郡郡守,清正廉潔素有愛妻之名。但我撞見過好幾次夫妻爭吵。”
裴父並非真正清正愛妻。裴懷洲還小的時候,裴問瀾就有過幾段露水姻緣,後來更是看上了家中婢子,寵愛非常。
為這婢子,裴母經常與裴父發生衝突。家裡鬧得難堪,裴懷洲不願讓秦屈看笑話,常以玩笑掩飾。
“四年前,裴夫人病重,裴懷洲央我開一劑虎狼藥吊命。他本想去求先生的,但先生早兩年已經雲遊四海,不再教導我們。吳郡的醫師治不了夫人,所以他來求我。”
“我答應了他。但那藥沒能救回裴夫人。”
裴母撒手人寰,同夜婢子也死亡。
“我不知道婢子的死因。但徹夜守在夫人榻前的裴懷洲,那時的確出去了半刻鐘,回來時身上有血,裴父也追過來掌摑其面。”
被扇得臉頰紅腫的裴懷洲笑得溫柔,問父親:母親死了,你喜愛的人也死了,父親滿意否?
“吳郡裴氏寬厚仁和,詩禮傳家,斷做不出隨意打殺奴僕的事。裴父只能替其子遮掩,趁夜將婢子屍首送到莊園埋葬。我不信裴懷洲殺人,想看一看那屍首,裴懷洲卻笑我冷心冷情。”
——我要你救我母親,三催四請你才肯答應;如今只不過死了個低賤的婢子,又沒人央求你去看,你倒是上心!
夜裡,喪母的裴懷洲如此斥責秦屈。
“我想爭辯幾句,言語不和反而生出嫌隙。去靈堂祭拜過後,我便回了雲山,為故去之人祈福。幾月未曾下山,再見到裴懷洲,他脾性已然不同以往。少時待人溫和的裴家郎,漸漸不將人命放在眼裡,動輒施刑處置過錯之人。其父維護名聲,並不勸阻,一味迴護遮掩。如此郡守,實在讓人失望。”
說到這裡,秦屈沉默數息,以寥寥數語收尾:“我不願再與裴郎為友,裴郎亦恨我未能救回夫人。從此我常住雲山,不再與他來往。道不同,不相為謀。”
真是好長一段故事。
阿念都沒想到,她只問個秦屈獨自隱居的緣由,能牽扯出這麼多舊事來。兩個男子的糾葛,聽著就無趣,聽到半途甚麼悸動甚麼熱意都消散了。
但她確實需要掌握這些秘聞,以備不時之需。
所以阿念認認真真聽完,問秦屈:“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的道是甚麼?”
秦屈這次安靜了很久。
久到阿念睏倦無聊,要從他身上下來,他才回答她:“如樹如魚,自然生死,循常理,不執著。”
“聽著好無趣啊,像個了無生趣的老人。”阿念故意逗他,“你與我在這裡黑燈瞎火摸來抱去,也算循常理麼?”
秦屈道:“興之所至,情濃意合,萬事皆是自然天成。”
好,不愧是比裴懷洲更懂唸書的人,還挺會掰扯道理。
阿念推開秦屈,揉揉自己發酸的腰腿。秦屈又靠近過來,溫熱手掌覆住後腰,按著xue位來回揉弄。這可比聽故事刺激多了,噼裡啪啦的麻意瞬間順著脊骨往上竄,整個兒腰腹都酸脹無力。
“停停停!”
阿念從懷裡掏出書冊來,塞到秦屈手中,“秦先生,秦醫師,幫我看看這個,我要練些拳腳,不知這些有沒有用。”
秦屈停頓片刻才起身點燈。不知怎麼的,阿念從他背影裡琢磨出點兒不情不願的意思。
他將她帶來的書冊略略翻了一遍,告訴她:“這些我都讀過。練一練也有好處,但你說要練些拳腳……”
果然不行麼?
阿念不免失望。
養生的書沒甚麼用,她還是得找些正經練武的冊子,或者找個厲害師父。厲害的師父……誰還能比桑娘更厲害?
所以得去繼續磨桑娘。
“我要回去了,小郎君還病著。”阿念衝秦屈揮揮手,笑眼彎彎地道別,“你若是一個人待著無聊,就來道觀找我玩。”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跨出門檻。
像一隻樹間停息的雀鳥,重又撲稜著翅膀飛向雲霧深處。
秦屈站在昏暗屋內,久久注視著阿念離去的方向。他伸出手來,虛虛握住少女身影,然而這身影轉瞬便消失不見。
指間只剩冰涼虛無。
耳邊起了幻聽,彷彿又回到傍晚,來訪的裴懷洲譏嘲道,秦屈,你當真無慾無求不爭不搶?以前你處處贏過我,聽先生讚賞你時,當真沒有半分竊喜?指責我自墮名聲,與我割席絕義時,當真不是為了守住自己清高的聲譽?
若你真如先生所說,性情淡泊超然物外,那以後也不要搶。
裴懷洲含著薄涼的笑意,字字清晰。
你,永遠也不要和我搶。不是說阿念喜歡你麼?就讓我看看,你這次還能不能勝過我。
……
山間道觀的日子屬實清淨。
沒人管阿念,也沒人找阿唸的麻煩。裴懷洲的人做事精細又妥帖,將個季隨春照料得無比周到,從擦臉梳髮到喝藥喝湯,件件不需要阿念操心。
秦屈不來道觀。雖然她說了他可以來,但這人性子不太主動。如若阿念請他來看病治傷,他不會推阻;阿念不找他,就很難遇見他。
“是個木頭美人啊。”閒來無事時,阿念跟季隨春感嘆,“得虧長得好,這性子太淡了。”
季隨春對秦屈沒多少印象。寥寥幾次接觸,他不是昏迷就是發熱。只記得那人有雙極其冷漠的眼,彷彿萬事萬物都勾不起情緒。
“木頭麼?”季隨春若有所思,“我卻覺得,這樣的人,要麼天生冷情冷性,親緣淺薄,要麼就是過得太順,所求之物唾手可得。由此顯露出來的不執著,對他人而言,算不算一種不動聲色的傲慢?”
阿念回想秦屈種種表現,不甚茍同季隨春的看法:“也許他是性情淡泊的好人呢?你看,古往今來,多少隱士也都這樣。”
“當朝司徒姓秦,約莫算秦屈的祖父。吳郡屬揚州,若我沒記錯,如今的揚州刺史同樣姓秦。昭王上位後,吳郡秦氏正處風口浪尖,但凡有野心,定然與昭王分權對峙,明爭暗鬥……一族性命皆繫於此,秦屈如何能置身事外。”
季隨春倚著枕頭,輕輕咳嗽幾聲。“聽阿念所說,秦屈能力不凡,那麼秦氏更不可能放他隱居。阿念,你可知道,弱冠之年進山隱居,是備受推崇的揚名之法?”
阿念睜大了眼睛。
她真不曉得這些隱情。來到吳縣這麼久,她只知道此處最鼎盛的家族,當屬顧秦二氏。裴氏略次之,但勝在書香世家根基深厚,民間聲譽最好。至於季氏,祖上闊過,現下仍然富貴,沒甚麼實權了。
季隨春見阿念躑躅不定,喚她到榻前來。拿手指蘸取殘餘藥湯,在案上勾畫幾家勢力。
“秦氏最盛,但如今處境也最危險。顧氏尚武,家主曾任吳郡都尉,如今這官職由侄兒顧楚接任。顧氏坐擁大量私兵部曲,因而秦氏甚為忌憚,兩家表面親好,實則互相利用。至於裴氏……裴懷洲的父親裴問瀾作為吳郡郡守,需遵從刺史號令,但裴氏名望又高,難免被秦氏顧氏忌憚打壓。”
阿念垂著腦袋看小案上的水痕。
勾勾畫畫的痕跡,縱橫交錯紛亂複雜。
“我想,裴懷洲在外故作享樂姿態,正是為了消減秦顧兩家的猜忌。你看他看似日夜放縱,何時鬧出過敗壞名聲的醜聞?”
季隨春按住疼痛前胸,緩了口氣,蘸著水漬的手指滑至秦屈名字,“而此人選擇隱居避世,絕無可能只因與裴懷洲決裂。他們兩個幼時拜在容鶴門下,被稱作神童,這件往事是否眾人皆知?”
阿念低聲道:“是造勢麼?”
“若人人知曉神童之名,此事必然造勢。這就意味著,秦裴兩家都看重他們,沒道理如今冷落秦屈。況且,是一個得到容鶴先生認可、身懷大才的秦屈。”
季隨春沒再說下去。
他身體虛弱,只這一會兒工夫,就頭暈目眩,重新躺了下去。阿念盯著小案交錯的水痕,明白了季隨春的未盡之言。
秦屈如今隱居雲山,極有可能是一場新的造勢。若此事為真,秦屈便不是真正的無慾無求,他日出山入仕,自然大道光明。
“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汲汲名利之人。”
阿念嘆了口氣。
“或許他不是,但他生在這樣的家族,絕無可能全憑自身意願而活。”季隨春勾住阿念手指,“你看,我在宮裡住的時候,對諸位兄長沒有威脅,照樣過得很辛苦。想要活下去,不得不想辦法,偷偷混到門下省那邊去,聽幾句朝堂訊息,翻幾頁典籍律令。”
皇嗣有皇嗣的不得已。
但季隨春如今已遠離建康。就算一時為了求生,搭上裴懷洲這條船,如果真不願意重返宮城,大可竭盡所能努力逃跑。
他忍辱含垢地住在季宅,正是為了遙遠宮城裡的煌煌帝位。
阿念不曉得秦屈所謀何物。秦屈說自己的道是“如樹如魚,自然生死,循常理,不執著”,季隨春卻認為秦屈另有圖謀。
阿念喜歡那個脫離世俗規矩的秦屈。如果秦屈不是她眼裡的秦屈,那……相處起來也太麻煩了!
一個裴懷洲假作心悅阿念,就給阿念帶來沒完沒了的不痛快。再來個同樣身份貴重的秦屈,她還要不要活啦?
算了,算了。
阿念暫時不想去找秦屈玩兒了。
見季隨春眉頭輕蹙,躺得不太適意,她便將自己新得來的軟枕抱過來,墊在他腦袋底下。重傷未愈的季隨春面無血色,墨黑的長髮垂散枕畔,像個乖順又安靜的小娘子。
如果她有個妹妹,大抵就是這般模樣罷?
阿念胡思亂想。
她並沒有姊妹。隱約記得上頭只有一個兄長。可這兄長將她賣進宮裡,從此音訊全無。他為甚麼要賣她,單隻為了五個錢,還是別的原因,一概不知曉。
“阿念。”
季隨春握著阿唸的手指,緩緩道,“你莫要想不開心的事,也莫要在意不相干的人了。這世上,如今只有我和你是同心同命,我不會害你,你也不會害我。”
這話依稀耳熟。阿念意識到,她常從他口中聽到類似的言語。
“怎麼總強調這個。”她拿帕子擦掉他額頭的薄汗,故意開玩笑,“我還能賣了你不成?”
季隨春眼睫顫動。
阿念多看了幾眼,恍然察覺,自打兩人離開建康,季隨春始終未能安下心來。
“你放心。”她反握住他冰涼的手,笑一笑道,“只要你不當我是個婢子,我們就還是貨船裡的我們。”
哪怕她曾打算出賣他,做裴懷洲的細作。經歷中箭事件,她已然認清自己要站在哪一邊。
季隨春細細描摹著阿念面容,而後跟著彎了唇角。
“好。”他承諾,“我永遠不會將阿念視為奴婢。”
有人敲門,送羹湯來。
阿念起身去端湯。季隨春偏過頭來,見阿念裙角閃過簾腳,緩緩閉上雙眼。恍惚又是畫舫過道,他跌跌撞撞忍痛去追阿念,毫無防備摔倒在地,額頭險些磕到木梯。
疼痛欲嘔之際,上方艙板飄落只言片語。
——你殺不得我!你殺了我,他日後定然恨你,使你不得安生!
那是阿唸的嗓音。聲嘶力竭,絕望狠厲。
——你留著我,他信我,我能為他做許多事,也能為你做許多事……我能派許多用場,幫你看著他,幫你牽制他……
趴在昏暗處的季隨春,突然覺得自己像條狼狽的狗。
他咬住滿是血腥氣的唇肉,一點一點挪動著自己爬起來,將眼裡尚未聚攏的水氣抹個乾乾淨淨。
沒關係。
他對自己說,沒有人能真心全意永遠忠誠。但他不會讓自己一無所有,不管是偷,是搶,是騙,他都會將她收攏過來。
“好香的湯。”阿念端著熱氣騰騰的碗進來,眼裡寫滿了對食物的期待,“放了紅棗和黃芪,好香好香。”
季隨春跟著笑起來。
“真好。”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分著喝。”
季隨春在道觀裡養了一個半月。阿念也享了一個半月的清福。以至於季家來人接季隨春時,她有種天塌了的感覺。
“能否再待一段時日呢?”阿念跟管事打商量,“小郎君起身行走尚且困難,路上顛簸加重傷勢如何是好?”
管事不肯答應。
“快到中秋,遠的近的各房郎君都回來,怎能少了人?箭傷而已,哪有那麼金貴……”
話說一半,他望見裴懷洲安置在寮房的幾個僕從,硬生生改了語氣,“備了軟輦,郎君可以躺著,不必擔憂傷勢加重。”
看來是沒辦法拖延了。
阿念灰心喪氣收拾東西下山。出了道觀,外頭竟然來了個秦屈,遠遠地喚她:“阿念。”
阿念露出有些稀奇的神色。
這人還會主動現身呢?
秦屈手裡拎著一袋子東西。走到面前,打量出行隊伍,不禁抿住嘴唇。
“你……要回去了麼?”
阿念點頭。
秦屈將手裡的布袋子遞給她。她開啟一看,裡面是曬好的乾果片以及肉脯。
好東西啊!
阿念復又高興起來,抬頭問秦屈:“都給我的?”
秦屈道:“新做的小食。我那裡還有很多……”
阿念輕輕啊了一聲。
“我去不了啦,要回季家了。”她搖一搖手裡的布袋子,聲音輕快,“這些也夠吃一段時間了,多謝你呀。”
躺在軟輦間的季隨春掀開簾帳,提醒阿念:“該走了。”
說著,又向秦屈頷首示意。
阿念捧著布袋子跑向軟輦,給季隨春瞧裡面的小零嘴兒。秦屈站在原地,看她興高采烈說著甚麼,然後回過頭來,衝自己揮手。
“我們走啦!再見!”
明明是離別,阿念臉上卻不帶絲毫不捨。
一行人走下蜿蜒山路。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山間遊蕩的雲霧遮掩,連聲音都聽不到了。
秦屈許久未動。
“情愛原是這般隨手可棄的東西麼?”
他自言自語,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曾撫摸過阿唸的身體,也曾觸控過阿唸的心跳。甚麼都是真的,但現在甚麼也沒留下。
耳畔又響起裴懷洲的話音。
——你永遠也不要和我搶。就讓我看看,你這次還能不能勝過我。
秦屈驀地攥緊手掌,朝深山走去。
……
季宅內。
季應衡自三房的院落出來,陰沉著臉。兩個書童圍上來嘰嘰喳喳:“郎君何故如此?是被三夫人訓斥了麼?這也不怪郎君,弓箭無眼,錯傷了季隨春,只能怪季隨春自己不曉得躲,險些害郎君沾一條人命……”
季應衡冷笑:“蠢貨,三夫人怎會因這等事訓斥我。”
書童彼此對視一眼,連忙追捧道:“正是正是,三夫人膝下無子,向來待郎君視如己出。那郎君為何生怒……”
還能因為甚麼。
季應衡將牙齒咬得嘎吱響。
他承了三夫人的人情,想替三夫人解憂,怎料季隨春死裡逃生,如今又要回到家宅。
“三叔方才也在,說要趁著中秋宴的時候,將季隨春帶出來,給各房的親戚看看。他還說,如今不比以往,我們家沒甚麼讀書成器的,以後要指望季隨春多帶帶這些兄弟,一起專心念書。”
說著說著愈發惱怒,幾乎要破口大罵。
“他季隨春,不就會背點兒書,還會甚麼?況且,他那人怪得很……”
兩個書童一疊聲地附和著,又問:“哪裡奇怪?”
季應衡這回卻不說了。
他放箭殺季隨春,本是一樁秘密事。只有他和三夫人知道。
當時選的地方不錯,周圍沒有其他打獵的郎君。季應衡隔著雜草矮樹,瞄準了前方落單的季隨春,弓弦拉滿,羽箭呼嘯而出。
箭鏃穿破血肉的剎那,季隨春回過頭來,眉眼驚惶,身體摔倒。
一切都沒有問題,一切都合乎情理。
可是,季應衡清清楚楚看到,季隨春摔倒時……笑了。
他為甚麼會笑?
季應衡不明白。因為想不明白,甚至懷疑自己眼花。
十歲小兒而已,誤被飛箭射中,怎會露出笑來。總不能是他提前預知了偷襲,及時避開了致命傷,故而發笑罷?再說了,人能估算得那般精準麼?
如果季隨春真能做到這地步……
季應衡陡然生出寒意。
迎面走來個中年男子,季應衡收起表情,頷首行禮:“二叔。”
“是應衡啊。”來人笑著點點頭。身後鑽出來個年幼稚童,跟著奶聲奶氣喊道:“十一哥哥。”
這是二房的季應玉。
“我們見過祖母,正要回去呢。”季應玉說。
季應衡心裡有事,按捺著煩躁問候道:“二嬸母近來還好?”
“還好,就是夜裡覺少,總睡不好。”儒雅男子嘆息著,“你們前些日子不是去了雲山麼?想必見到信之了。不知他近來如何,若是有空,你請他幫忙開幾副安睡寧神的藥。”
秦屈身為容鶴先生弟子,精通醫術,此事無人不知。
季應衡哪裡能講自己在雲山做了甚麼事,說了甚麼鬼話。他心不在焉地應聲,目送這一雙父子離去。
離得遠了,依舊能看到他們牽著手,好一派父慈子孝。
思及破落院子裡關著的怪物,季應衡抓抓腦袋,不由冷笑。
“真有意思。”
叔父,叔母,兄弟。各房有各房的醜事。各房有各房的爛攤子。外人只瞧得見這高門大戶體面闊氣,誰能曉得內裡早已爛成一團糟。
所幸他也是個爛人,這世道只有爛人才能過得痛快。
“回去了。”季應衡招呼兩個書童,“再不走,待會兒就該撞上季隨春了,晦氣。”
書童們哈哈笑著,連聲罵晦氣。
另一頭,軟輦已經進了角門。阿念看著這些人將季隨春抬進聽雨軒,穩穩妥妥地擺在榻上,又盯著他們將各種零碎物件放好。裴懷洲送的薰香,裴懷洲送的軟枕,裴懷洲送的錦被……
數著數著,阿念自己都覺著離譜。
不是,裴懷洲送了這麼多東西麼?
果真有錢,果真大方。
不管裴懷洲在鬧甚麼么蛾子,送來的好東西不要白不要。阿念清點完畢,送僕從們離了院子,放鬆下來坐在臺階上,捏著肉脯嚼嚼嚼。順手給看院子的粗使婆子也分了些乾果片。
那婆子已經老得駝背掉牙,接過果片很是高興,坐到旁邊含著吃。
一時間,院子裡安寧愜意。
直到有人無聲無息踏進聽雨軒,站在阿念面前。
“我名枯榮。”來人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細眼薄唇,笑起來像只狐貍。他笑嘻嘻打招呼,“裴郎吩咐我來照顧如今的主人。主人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