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我娶她
韓湛猛然醒來。
心跳快到了極點, 光腳跳下床,灌下一大壺冷水。
簡直是瘋了,怎麼會做這種夢!
候著心情平復了這才躺回床上, 哪知道甫一閤眼, 立刻又是滿目碎金似的陽光,風拂著葡萄葉子,少女低垂羽睫輕輕向他俯身, 韓湛急急睜開眼。
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腔子,又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驀地從四肢百骸生髮出來, 讓人呼吸澀滯, 似醉酒一般,從骨頭縫裡發著軟。
簡直是瘋了, 竟然會做這種夢。推開窗,外面的涼風撲面而入, 韓湛定定神。
大概是因為這幾十天裡日思夜想, 都在盤算著怎樣挽回這樁親事,大概是因為那個夏天午後的情形在腦中想過太多次,所以才會做這個詭異的夢。
夢多是無稽之談, 顛倒錯亂不知所云, 又何必在意。
夜風吹著,灼熱的體溫一點點降低,韓湛合上窗。
不敢再睡,和衣靠著椅子背, 許久才閉上眼睛。
眼前明亮著, 似乎又看見碎金一般的陽光,韓湛強硬著,壓下隨之而來所有不合適的畫面。
也或者是太累, 四百多里路不眠不休地趕來,為著讓她能早點安心。累得狠時也容易亂夢連篇。
窗外隱隱約約,打更聲每隔一陣傳來,韓湛猛地睜開眼。
心裡突然生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假如這夢並非無緣無故,假如這夢,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想法呢?
清晨,慕氏墓園。
慕雪盈祭拜後收拾了祭品,起身清理新生出來的雜草。
春天草長得快,隔五六天沒收拾,墳塋周圍的雜草已經長到小腿那麼高,零星夾雜著不知名的野花。
身後有腳步聲,慕雪盈回頭,是韓湛,素服素冠,沉默著看她。
慕雪盈連忙起身:“韓世兄。”
他點點頭依舊不說話,慕雪盈覺得今天的他有些怪,目光沉沉看著她,又似透過她看著不知名的所在,讓人無端有些慌,只想找點話說,打破沉默:“世兄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先去的府上。”韓湛簡短答道。
知道她來墓園祭拜,他特地回去換了素服,帶了香燭祭品。
在墓碑前供好祭品,跪拜祭奠,她於邊上答禮,有一剎那突然起了個荒謬的念頭,夫妻對拜之時,是不是也這般模樣?
韓湛一個激靈站起,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久久不能平復。
夢中的情形不知第幾次閃現在眼前,陽光,果實,她。到此時再沒有任何疑問,不是亂夢,是他真真切切,對她起了心思。
她是他未過門的弟媳,他怎麼能生出這種有悖人倫的念頭!
無數情緒一齊湧上,韓湛深吸一口氣,斷然壓下。
“世兄,”她似是驚訝他突然怪異的行為,帶著疑惑看他,“是不是有事?”
“無有。”韓湛轉過臉。
不可否認他很欣賞她,但,兄弟情分,人倫大防,不該有的念頭,絕不能有。
快步走去墳塋背後,拔掉一蓬亂草。
慕雪盈也跟過來清理,來的時候沒帶工具,此時便只是用手拔著亂草,一個不小心,手指被草葉劃了個口子。
並沒有聲張,他卻立刻留意到了,一個箭步過來:“劃破了?”
“不要緊。”慕雪盈話沒說完,他握住了她的手。
心裡一跳,慕雪盈抬眼,他從懷裡掏出一瓶金瘡藥抖在那小小的傷口上,他手上很多繭子,力氣大,握著時像是被鋼鐵鉗住,他似是意識到了自己太過用力,連忙鬆了手:“抱歉。”
“多謝世兄。”慕雪盈縮回手,臉上無端有點熱,又想他從前是握筆的書生,那麼多繭子是後來習武留下的吧?他隨身帶著金瘡藥,想來也是沙場上留下的習慣,棄文從武,出生入死,他是怎麼走完的這段路程?
“抱歉,”韓湛又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方才的反應太大驚小怪,然而看到她眉頭因為痛楚蹙起的瞬間,已經足夠讓他忘了男女之別,忘了人倫大防,“這種傷容易發炎,世妹最好包一下。”
袖中有帕子,卻不敢再給她包紮,那個葡萄架下的美夢連綿不絕山過眼前,他在不知不覺中,迷途已深。
慕雪盈自己拿帕子裹了下,笑道:“不要緊的,之前也劃破過,一兩天就好了。”
韓湛屏住呼吸,看見她唇邊那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原來她笑起來時,是這樣。
回程的路太短,眨眼之間已經走在溪邊,望見女塾的粉牆灰瓦,韓湛刻意與慕雪盈保持著距離。公事辦完,該對她說的話也已經說了,等送她到家,他便返京。
從今後直到韓願與她成親,他不會再見她。
一念至此,心裡突然一疼,她恰在此時回頭看他:“世兄是去哪裡公幹?”
“阜興。”韓湛深吸一口氣,心臟似是被甚麼戳著扎著,讓人呼吸困難。不能再見她了,但,等她嫁入韓家,他還是無可避免,會每天遇見她。
“阜興。”慕雪盈重複著,步子慢下來。
距離這裡四百多里地,昨天他說到附近辦差,順道過來,可四百多里地,算順道嗎?
步子越來越慢,他更慢,牽著馬走在溪邊,與她保持數尺的距離,慕雪盈轉過臉。
他在迴避,今日之前他並不曾有這種態度。他對她好像很在意,在意到四百里地也只看成是順路,專程走這一遭,在意到她手上只是一個小小的口子,他就那麼緊張。
驀地想起當年長荊關上獵獵的戰旗,她隔著飲馬河粼粼的波光,想象著出關殺敵的少年將軍是甚麼模樣。她終於見到了。慕雪盈低聲道:“世兄為我的事專程走這一趟,我十分感激,但我還是昨天的意思……”
“我說過,”韓湛很快打斷,帶著無名的焦躁,“我在,婚約就在。”
哪怕她要嫁的,不是他。待她嫁入韓家,他可以離開,不打擾她。
“世兄守信重諾,不以我孤寒而生嫌棄,我十分感激,但世兄若是真為我好,還請成全我一點私心。”慕雪盈停住步子。
他立刻也停住,壓著眉不肯與她對視,慕雪盈看著他。他很關切她,除了歉疚也許還有別的因素,但她不想細究了。當年的心緒還歷歷在目,可她眼下最好是利用他的歉疚和好感擺脫婚約,從此天高地闊。“時過境遷,齊大非偶,世兄想來也不忍心看我將來被夫婿厭棄,小心翼翼在後宅討生活吧?”
韓湛終是上前一步。他不會讓她落到那個境地,有他在,絕不會讓韓願慢待她半分:“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世兄,”她唇邊一點無奈的笑,梨渦若隱若現,“夫妻倆房裡的事,大伯哥又如何插手?”
韓湛愣在當地,如遭雷擊。是啊,他只是大伯哥,她與韓願夫妻間的事,他便是再強勢又如何管得?
“慕山長!”前面有人喚,是女塾下課了,幾個出來散步的姑娘看見了他們。
她轉過頭去打招呼,韓湛沉默地站著。
大伯哥,他到此時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身份意味著甚麼。
他可以強逼著韓願娶,但若是她嫁過去以後受了委屈,他只是大伯哥,大伯哥過分關注弟媳,只會為她帶來無盡的麻煩。
身邊唧唧喳喳,姑娘們圍著她說著課業進度,說著蠶桑紡織,有人認出了他,笑著打招呼:“韓將軍好。”
韓湛回過神來,頷首致意。
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忽地笑起來:“慕姐姐,前年你去長荊關有沒有見到韓將軍啊?”
韓湛心裡砰地一跳,抬眼,她轉過臉,回答得十分簡略:“沒有。”
韓湛上前一步。她去過長荊關?因為甚麼事,為甚麼不曾來見他?
“慕山長去的時候正在打仗,沒見到韓將軍,”另一個女學生說道,“慕山長還在飲馬河邊遙望戰場呢。”
她背對著他不曾答話,韓湛跟上去,一雙眼望住:“你去過長荊關?”
前年,對犬戎決定性的一戰,他越過飲馬河,輕騎突入,斬下犬戎王的頭顱,原來那時候,她也在。他從不曾知道的,他們之間隱秘的聯絡。“為甚麼沒告訴我?”
他目似幽潭,慕雪盈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轉過了臉。人大概總會有好奇心,她從韓願口中知道了太多他的事,他成了她最熟悉的陌生人,拋灑熱血,守土衛國,西北邊境上以血肉築成不倒的長城。
前年父親北遊,是她提出去一趟長荊關:“只是隨父親遊歷,恰巧路過。”
有甚麼蓬勃生長,瞬間填滿胸臆,韓湛在袖子下攥住拳。她在躲閃他的目光,若是沒甚麼,她怎麼會躲閃?她不再跟他搭話,只向那些學生們說著話,韓湛翻身上馬:“世妹,我先走一步,等我訊息。”
慕雪盈怔了下,回頭,他快馬加鞭,頃刻已經是遠處一點模糊的背影。他為甚麼突然離開,他要她等甚麼訊息?
入京千里路程,韓湛晝夜不休。
夜風清寒,胸中卻是一片火熱。
她去過長荊關,還曾在飲馬河邊遙望他的蹤跡,她躲閃著,沒有看他的目光。
她如珠似寶,值得上世上最好的一切,不懂得珍惜她的人,根本不配做她的夫婿。
翌日,韓府。
韓願自夢中驚醒,睜開眼時,韓湛風塵僕僕站在帳外:“慕家的婚約,不必你認。”
韓願怔了下,原本應該覺得解脫,此時卻突如其來一陣失落,本能地追問:“為甚麼?”
他頓了頓,黑暗裡斬釘截鐵的語聲:“我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