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在,婚約就在
京城, 韓府。
“立刻給慕姑娘寫信致歉,”韓湛看著韓願,神色肅然, “就說你前些天有急事絆住了脫不開身, 過兩天就去祭拜。”
“我不寫,”韓湛怎麼都不肯,“我本來就不想去, 況且你都去了,她還有甚麼不滿意?”
滿心裡都是不痛快, 韓湛千里迢迢從丹城回來, 見了面二話不說,立逼著要他道歉, 他有甚麼可道歉的?這門親事他早就想退了,要不是慕家遭了喪事, 他早就直接提出來了:“她是不是跟你說了甚麼, 向你訴苦,說我不好?我早知道她不會安生!”
“沒有,”韓湛很鐵不成剛, 怎麼會如此誤解她?連他這短短三天裡就看得出她的品性, 虧得韓願跟她還算是青梅竹馬,“她一個字也不曾抱怨過你。”
“我才不……”信字不曾說出口,韓願猝然停住。
韓湛絕不會撒謊,以她的品性, 也絕不是背後告狀抱怨的人。
心裡突如其來一陣煩躁, 還管她甚麼品性?這門親事早就該退了,當初就不該結親:“我不管她說沒說,總之我不去。”
韓湛沉默片刻, 再開口時,語氣嚴厲起來:“你想退婚?”
“我,”韓願想認又不敢認,轉開了臉,“我可沒說,這些年慕家一點訊息都沒來過,也許他們也早就想退婚了。”
一個“也”字已經將他的心思暴露無遺,韓湛壓著怒意,沉聲說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給我寫的信?”
“不記得。”話剛出口,看見他臉色一沉,韓願多年來敬畏他,不由得放軟了語氣,“我給大哥寫過太多信,不知道大哥說的是哪封?”
“你離開丹城前不久,在慕姑娘家喝醉那次。”韓湛道。
韓願立刻想起了。那次慕雪盈做了果子露,他貪嘴又貪涼,喝多了帶著醉,醒來時睡在葡萄架下,她拿溼帕子給他擦額頭,他拉著她的手喚姐姐。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為甚麼印象還是如此深刻?但,原本就不該記得。“不記得了。”
“我記得。”韓湛道。
甚至牢牢記得看信時的情形,是個深夜,同袍們都睡著了,營帳裡此起彼伏的打鼾聲。那時他剛到北境,在一次激戰中受傷昏迷,醒來時看到了枕邊的信。
那樣惡劣的環境,那樣被重傷折磨,疲憊的身體,那樣美好的,信裡的場景。沙場上瀕臨絕境時他總是無端想起信裡的情形,他身後有家人,有百姓,他出生入死,他們便能擁有信裡的美好生活。“韓願,別忘了自己的初心。”
初心?無非是少不更事。韓願忍不住反駁:“哪有甚麼初心?我那時候才十來歲,我懂甚麼?”
“韓願!”他突然呵斥一聲,聲色俱厲,韓願嚇了一跳,抬頭,他冷冷道,“你懂。”
韓願還想辯解,他目光一掃,撲面而來的威壓,韓願不敢再說,聽他一字一句道:“你甚麼都懂,你只是變心了,貪慕虛榮,想要另攀高枝。”
韓願漲紅了臉:“我沒有!大哥誤會我了。”
“有沒有誤會你心裡清楚。”韓湛轉身離開,“有我在,絕不容許你背信棄義,這門婚事是你配不上慕姑娘,你想娶也罷,不想娶也罷,親事決不能毀。”
“哥,”韓願嘴裡喊著追出去,“哥你等等!”
韓湛大步流星往回走去,除了對韓願的失望,還有另一種情緒,是甚麼呢?自己也說不清楚。
眼前總是閃現出那日靈柩之前,慕雪盈抱起瓦盆乾脆利落的一摔。這些天他不止一次回想起當時的情形,她聰慧果斷,胸有丘壑,莫說為次子婦,便是做韓家宗婦也綽綽有餘,韓願竟然因為慕家一時沒落而生出悔婚的念頭,著實愚蠢。
韓願年輕不懂得珍惜,他做兄長的,得替他拿這個主意。
兩個月後,丹城。
慕雪盈正要出門時,雲歌拿著一封信走來稟報:“姑娘,京裡來的信。”
封皮上一筆力透紙背的陌生好字,不是韓願的。慕雪盈接在手裡,還沒拆開,心裡便隱約有些預感。
拆開時先看落款,果然是韓湛。信很短,一行字:不日將攜舍弟造門拜訪,有勞世妹接待。
慕雪盈合上信。
看來韓願還是不情願,否則這封信就該是韓願寫的了。韓湛一心想要促成這門婚事,卻不知道婚約的雙方都已經決意取消。
韓湛此來,必定是押了韓願逼他定下婚期,那就不如她主動提出退婚,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韓湛多半會以為她是體諒韓家,有心退讓,如此既不會掃了韓家的面子,退婚也能順理成章。
門外傅玉成在等著,熱孝期間她一直不曾去女塾,今天原該過去看看的。慕雪盈起身:“走吧。”
半個時辰後。
韓湛在慕家門前下馬。
原打算過陣子告上幾天假帶韓願過來,但恰好出京公幹,距離丹城不過四百多里地,不知不覺便就順道過來了。
守門的老僕人認出了他,連忙迎了出來:“是韓大人啊,姑娘這會子沒在家,去女塾了。”
女塾?韓湛步子一頓:“何處女塾?”
“我家姑娘辦了個女塾,帶著鄉里的姑娘們紡紗織布,寫字算賬,”老僕人指著門前不遠處的清溪,“順著溪水一直往東走,看見兩棵並排大柳樹,柳樹邊一院瓦房就是女塾了。”
溪水潺潺,韓湛牽馬向前,老遠望見灰瓦粉牆時,也聽見了琅琅的讀書聲。
她竟然辦了個女塾,這兩個月裡他想起她時,總擔憂她獨自一個,會不會再受慕氏宗親欺壓,擔憂她遲遲收不到他的回話,會不會因為退婚之時日夜不安,卻沒想到她早已開拓了另一番天地。
拴馬在柳樹下,韓湛透過虛掩的大門,向內張望。
廂房裡一群女子在紡織刺繡,雲歌也在。堂屋分成兩邊,西頭是傅玉成領著幾個女子讀書,東頭一群女子團團圍著看不清楚,韓湛略略踮腳,看見了慕雪盈。
她在人群中間,提筆書寫。隔得雖然有段距離,但他一眼就看出來,她的字極好。顏筋柳骨,端正清雅中不失力度,這樣一筆好字若沒有十年苦功寫不出來,連韓願的字也不如她。
有人在請教如何運筆,她一筆一劃寫出來示範,異樣從容自信的側影。
韓湛默默看著,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安慰的話不覺都咽回了肚子裡。
現在他有點明白為甚麼上次她那麼平靜了,這樣的女子不會將終身幸福拴在一紙婚約上,無論韓願履約或者毀約,她都有自己的天地,有屬於自己的精彩人生。
門內的聲音有暫時停歇,她看見了他,很快迎了出來:“見過韓世兄。”
“世妹。”韓湛答禮,接下來的話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半晌,“我到附近辦差,順道來看看你,舍弟那裡,下次我再帶他過來。”
慕雪盈卻會錯了意,以為是韓願抵死不肯,他沒能帶來韓願。這樣的時機,剛剛好。低頭:“世兄的好意我都明白,不過有些事不能強求。”
韓湛看見她低垂的眼睫,心裡驀地有些發緊。她固然有自己的精彩人生,但無辜被棄,又在失去至親之時,再堅強的性子總也會難過。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世妹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距離有點近,慕雪盈嗅到他身上長途跋涉帶來的煙塵氣味,混在草木清香裡,暖熱陌生的氣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這裡不太方便,世兄請隨我到寒舍說話。”
韓湛連忙也退後一步,自己也覺得方才的距離有些太近了,許是一時心急,失了分寸。
清溪緩緩流淌,她在前面領路,韓湛跟在身後,覺得這樣孤男寡女一路沉默著有些怪異,一時卻又想不出該說甚麼,皺緊了眉頭。
“伯父伯母安好?”她打破沉默,主動詢問。
韓湛攥了攥拳,有些懊惱。此時最簡單的便是客套寒暄,方才他竟然沒想起來:“安好。”
兩字說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續下去,又是她主動解圍:“這段時間族中並沒有人來騷擾,多謝世兄。”
韓湛又是一陣懊惱,這兩個月裡他密切留意慕氏宗族的情形,嚴令當地看管住不得去慕家鬧事,原該問問她的,方才又沒想起來。
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從不曾如此笨拙過,還好路程不遠,很快便到了韓家,她請他到客廳坐下,低聲道:“有件事一直想與世兄商議,我須得為父親守喪,服滿還需三年,不敢耽擱二公子青春,先前的口頭約定從此作罷吧。”
韓湛放下茶盞。她這麼說,肯定是知道韓願心意已決,不想讓他為難,但他又怎麼能讓韓願背信棄義,錯失如此賢妻?“世妹不必顧慮,我說過,有我在,婚約就在。”
“世兄,”慕雪盈懇切說道,“齊大非偶,若是勉強做成,之後我也會寸步難行,還望世兄念在兩家故交上,成全我一點私心。”
韓湛看著她,她是真的不想嫁,他看得出來。突然有些心浮氣躁:“你放心,有我在,無論何時何處,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慕雪盈心裡一動,他已經起身要走,她總還是不肯死心,忙道:“世兄的好意我十分感激,但……”
“不必再說,”他抬手止住,“我在,婚約就在。”
入夜,館驛。
韓湛在夢中,看見了那年夏天的丹城。
葡萄架的縫隙裡投下粼粼日光,累垂著碧青、淺紫的果實,有風吹過,她拿著手絹,擦拭架下那人的額頭。
那個在葡萄架下醉倒睡著的人不是韓願,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