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想你
韓願覺得恍惚, 眩暈,風裡彷彿帶了毒,吹得人一陣陣發嘔, 她還在說話:“你哥哥回京辦事去了, 等他回來,我們就成親。”
要成親了啊。沒有上次的窘迫無奈,她不是走投無路不得不嫁, 她是真心想要嫁給韓湛。韓願轉開臉。
是的,之前他就看出來了, 她和韓湛在一起和跟他在一起完全是兩樣, 她看韓湛的時候眼裡有光,她會歡喜, 會嬌嗔,那樣的她生動美好得無與倫比, 和跟他在一起時永遠柔和平靜的她完全不一樣。
是的, 即便嫉妒如他也不得不承認,她喜愛韓湛,他自己嘗過喜愛一個人的滋味, 所以他看得出來, 她是真心愛著韓湛。
她語聲輕柔:“上次你說想外放,到地方歷練雖然好,但你有更好的機會,為甚麼不用呢?你哥哥為你安排了庶吉士考核, 以你的能力應當能透過, 先在翰林院歷練幾年,將來必定能有所成就,我和你哥哥都覺得這樣對你更好。”
韓願澀澀一笑。
不錯, 她對他的確只有姐弟之情,在他落魄時包容他撫慰他,在他犯渾時規勸他糾正他,韓湛要他去翰林院也許只是為了支開他,但他知道她是真心為他打算,覺得這樣的安排對他更好。
她覺得好,那麼,他也會覺得好。眼梢紅著,韓願點點頭:“好,我都聽姐姐的。”
她笑了,帶著欣慰:“那就好,過幾天等你傷好些就回去吧,考試沒剩幾天了,總還是要準備準備。”
她是真的把他當成不懂事的弟弟,不計前嫌教導著她,可是。
這個愚蠢、頑劣,一次次傷害她的弟弟,也是真心真意愛著她啊。原來人生裡有些錯一次也不能犯,犯了,就再沒有了挽回的可能。
心疼得無法呼吸,韓願努力很久,才能讓聲音顯得平靜些:“好,姐姐覺得哪天合適,我就哪天走。”
眼前彷彿又出現了丹城那個夏日的午後,葡萄架的縫隙裡透下閃爍的日光,蟬不知藏在哪裡一聲接著一聲地鳴叫,她拿著溼毛巾給他擦額頭,他握著她的手,一聲聲喚她姐姐。
假如時光永遠停在那個午後,假如那一醉永遠不醒,該多好。
遠處有動靜,戈戰帶著人追過來了,她在向戈戰詢問他的傷勢,商量著哪天送他回京,韓願默默看看著,聽著。
假如有來生,那麼,他寧可死,也絕不會再弄丟她了。
車子載著韓願往千戶所的方向走,慕雪盈目送一會兒,轉回了頭。
她並不是喜歡含糊拖著的性子,這件事早該解決了,還好這次韓願的反應比之前穩重得多。人總是會成長的,無論過程多麼艱難,總要走完這一遭。
旁邊黃芪地裡鄉民正在鋤草,慕雪盈幫忙收拾著,問道:“大哥,咱們村裡有多少人家種黃芪,加起來能有多少畝?”
“這可不好說,”鄉民笑道,“要是哪年價錢上去了,第二年一窩蜂地每家都開始種,有好幾年都因為種的人太多賣不上價,到下一年沒了好處又沒人種了。”
慕雪盈幫著把鋤下來的草都放在田埂上:“每年的價錢變化大不大?”
“大呀,好賣的時候好些人都屯著不賣,等著上高價,不好賣的時候總有人搶著降價,弄得別人也只好三文不值兩文的賣了,沒辦法呀,都是一大家子等著吃飯,早點賣出去拿到錢才是正經。”
慕雪盈走著問著,幾塊田全都走完一遭時,心裡多少也有了數。除了沒有名氣銷路打不開之外,缺乏統籌,各自為戰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種甚麼種多少怎麼定價向來都是各家各戶自行決定的事,可如果能把這些零散的農戶組織起來,統一價格、統一標準,既能避免惡性競爭,也有了跟藥材商談價的資本,這樣會不會更好些?
這件事須得一個極有的人牽頭,才能組織起來,除了韓湛,還能有誰?等他回來,她得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他現在,事情辦完沒有?順利嗎?有沒有返程?
京城,韓府。
韓湛趕回府中時,劉慶也已經督促著丫鬟把慕雪盈的東西收拾了幾大箱,趕著上前回稟道:“大人,夫人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要一起帶上嗎?”
“你帶幾個人押送,我先走一步。”韓湛匆匆清點著,吩咐道。
大宗行李必須用車,比騎馬慢得多,他等不及。
窗外急匆匆的腳步聲,黎氏刷一下打起簾子:“老大,你找著兒媳婦了?她在哪兒?她怎麼樣?”
韓湛回頭:“她在長荊關,她很好,在那邊辦書院,很受人敬重。”
黎氏鬆一口氣:“那就好。”
眼圈不由得紅了:“這個狠心的,一聲不響走了這麼多天,連信都不肯捎一封,虧她還說拿我當親孃看待,誰家就這麼丟著親孃不管的?”
她抹著眼淚,韓湛心裡也覺得惻然,遞過了帕子:“母親,我已經調任長荊關,我們準備成親。”
黎氏愣了下,跟著破涕為笑:“那太好了!從今往後兒媳婦又是我兒媳婦了!”
忽地看見滿屋收拾好的箱子,頓時忙亂起來:“你這就要走嗎?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兒媳婦了,你們成親我怎麼能不在?我這就回去收拾!”
她急急忙忙出門,韓湛跟出來:“我立刻就要走,怕是等不及,母親想去的話我讓劉慶帶人護送你過去。”
“你慌里慌張要去哪兒?”不遠處一聲喝,韓老太太拄著鹿頭杖慢慢走過來,一雙眼盯著黎氏,“幾十歲的人了,怎麼遇事還這麼沉不住氣?”
黎氏心裡雖然害怕,到底大著膽子回了句:“老大要成親,我,我要跟他一起去。”
韓老太太怔了下,滿肚子疑慮都變成火氣。
韓湛一去幾十天,半點訊息也沒傳回來,昨晚上終於傳來訊息說回京了,她一晚上沒睡好,等著他回來詳細追問,哪知他剛回來就要走,連拜見她都不曾,如今又說成親,她絲毫不知道訊息,成甚麼親?沉著臉:“你要去哪兒成親,跟誰成親?”
韓湛抬眼:“我妻。”
不等她追問,立刻又道:“我已經調任長荊關,即刻赴任。”
抬腳就走,身後韓老太太怒喝一聲:“站住!”
韓湛停步,韓老太太跟過來:“我同意了嗎?為甚麼不跟家中商量?你娶誰不好,偏要娶慕雪盈!”
“陛下親自賜婚,不需跟家中商量。”韓湛淡淡道,“皇命緊急,我走了。”
韓老太太怔了下:“陛下給你們賜婚了?”
心裡千迴百轉,原本是怕慕雪盈觸怒皇帝,所以才一力主張休棄,哪想到半年不到皇帝竟然親自賜婚,那她先前做那些事算甚麼?眼見韓湛抬腳就走,連忙又追上去:“站住!既然是陛下賜婚,我也不攔你,不過你記住,從今後休要讓她在外面招搖,只要她安分在家相夫教子,從前的事我不會跟她計較。”
她不需要誰跟她說不計較,她要高飛,那麼,整片天空都是她的,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再阻攔她的道路。韓湛步子沒停:“我不會讓她再回府中受磋磨,今後我們就在長荊關。”
“你是要分家單過?休想,我還沒死,這個家決不能散!”韓老太太追在後面,見他越走越遠,一時間怒惱到了極點,“你站住,你是想忤逆嗎?”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老太太若是覺得我忤逆,儘可以將我出族。”
他轉過穿堂,消失在蕭牆後,韓老太太一口氣堵在喉嚨裡,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出族是不可能的,韓家還要靠著他。他也正是仗著這個。
篤!鹿頭杖重重砸在地上,韓老太太厲喝一聲:“來人!”
張媽媽連忙上前聽命,韓老太太咬著牙:“都聽見了吧?湛哥兒要成親,立刻置辦聘禮,照最好的辦。”
皇帝賜婚,若是她不好好操辦,那就是欺君之罪。
一世要強,從不曾受過這等憋屈氣,韓老太太咬得牙根都是酸的。誰能想到一把年紀,竟然被孫媳婦狠狠拿捏住了!
韓湛快馬加鞭,馳出韓府大門。
三天裡只睡了兩三個時辰,此時卻只覺得精神極是抖擻。快點,再快點,回去找她,他們馬上就要成親了!
翌日,長荊關。
慕雪盈從早晨起就開始留神外面的動靜,算時間的話他自然不可能此時回來,才剛三天,一千里地打個來回再加上辦事,怎麼也還得一天才夠,可心裡還是懷著隱秘的期待,目光總是不由自主,望向大門外。
日頭爬上屋脊,高懸頭頂,現在開始向西,學生吃過午飯陸續返來,各回教室準備上課,院門外有陌生面孔的人催馬奔來,慕雪盈不由自主迎出去。
也許是他的信?她總有預感,總覺得他似乎每次落腳都會給她寫信。
那人在門前下馬,果然取出了信:“慕山長,有您的信,八百里加急。”
封皮上字跡遒勁,是他的筆跡,他果然又給她寫了信。慕雪盈連忙接過拆開,依舊是極簡短的一句話:“子夜吾妻,我已到京,即刻進宮面聖,想你。”
這人,千里迢迢寄了信,就不能多說幾句話嗎?
嗔怪著,心裡又像飲了蜜一樣甜,短短一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才捨得放下,慕雪盈細細摺好,壓在枕下。
卻在這時,心裡忽然一動。
來不及多想立刻奔出去,極遠處一騎絕塵,向著她飛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