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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1章 煉獄,天堂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111章 煉獄,天堂

韓願扶著牆, 極力想要邁過門檻。

門檻不算高,但重傷之後身體虛弱,一隻腳邁進去, 要喘上老半天氣才有力氣去抬另只腳, 餘光瞥見慕雪盈站起身。

她要來扶他對不對?心裡狂喜起來,先前難以忍受的疼突然間都消失了,只要她稍稍扶他一把, 他立刻就能全好了!

卻突然聽見她道:“子清,你扶二弟一把。”

韓願怔住了, 她叫他甚麼, 二弟?

韓湛一個箭步過來扶住,輕輕一抬, 帶過門檻。

心裡熨帖到了極點,臉上卻只是不動聲色。二弟, 呵, 從來都是如此,偏生那個蠢材拎不清,只管糾纏。拽了把椅子讓韓願坐下:“你來幹甚麼?”

韓願說不出話, 連生氣都沒有力氣。二弟, 她叫他二弟。

喉嚨哽著,眼梢溼著,怕人看見,連忙低了頭。曾經問她的那個問題不需要再問了, 她用二弟兩個字給出了答案。他好像總是這麼不合時宜, 總是晚一步慢一拍,哪怕拼上性命去努力,也總是追不上她的步子。

身上疼, 心裡疼,疼到無法呼吸。她走去舀水:“渴不渴?給你燒點熱水。”

“不渴。”韓願連忙搖頭,聲音澀著,半晌方才想起添了一句,“姐姐不用管我,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藥吃了嗎,還疼不疼?”她還是舀了水,又示意韓湛去燒火,“飯還沒吃吧?你想吃甚麼,我和你哥哥給你做。”

甚麼都不想吃,喝了兩天藥,滿嘴都是苦得要命的藥味兒。但也許不只是藥味兒吧。韓願低聲道:“姐姐別忙了,我不疼,也不餓。”

她輕言細語,臉上是真真切切,對他的關懷:“還是要吃點飯才行,有飯食滋養著,傷才能好得快。”

韓願怔怔看著她,驀地想起丹城那個夏天,他喝多了她做的果子露醉睡過去,醒來時她正拿著溼毛巾給他敷額頭,輕言細語跟他說話。

少年時期他時常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情竇初開後,他懷著隱秘的歡喜,想著他們是互相喜愛的情人,可到此時他突然明白了,並不是。他的確是真真切切喜愛著她,無論他做了多少錯事,曾經多麼愚蠢到連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但在那個夏日午後他就已經對她情根深種,這麼多年從不曾改變。

但她不是,她對他只是包容,遷就,她只是用最大的善意去對待身邊的每個人。

如果當初他沒有蠢到想要悔婚,以她的包容寬厚,他們也許還會是一對恩愛夫妻,但現在再沒有可能了,他錯了一次,就錯過了一生。

心疼得如同刀割,說不出話,勉強點頭。

耳邊響起低緩輕柔,極是陌生的,韓湛的聲音:“子夜,我的手好像還有點流血。”

韓願抬眼,韓湛坐在灶門前,一手拎著火鉗,另隻手高高舉起給她看傷口,方才離得遠他沒看清楚,此時看清楚了,滿肚子哀傷頓時變成氣苦。

寸把長一道淺淺的口子,也有臉跟她訴苦?乾脆從頭到腳裹嚴實了,也躺床上喝藥養傷好了!

慕雪盈連忙去拿紗布:“你先別動,我這就你包紮,很快的。”

“是呀,是得快著點,”韓願冷冷道,“再不快點,傷口都要長好了。”

韓湛一下子沉了臉。

手被握住了,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低垂著,輕柔的呼吸:“別動,很快就好了。”

柔軟乾燥的紗布繞過虎口、掌心,在傷口處纏裹兩道,又在邊上打一個利索的結,很標準的包紮手法,她方才也是這麼給傷員包紮嗎?韓湛一眼不眨看著,有點妒忌,更多是熨帖。她根本沒理會韓願的挑撥,她也不覺得他小題大做,她是心疼他的,哪怕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傷口。

傷包好了,韓湛高高舉著,看一眼韓願。

韓願一口氣堵在嗓子裡,憤憤轉過臉。他是挑釁,他明知道她心腸好,這麼一個小小的傷口也要纏著她包紮!

“你來幹甚麼?”耳邊聽見韓湛冷冷的語聲,“你嫂嫂剛剛救治完傷員回來,忙累了一天,你還跑來給她添麻煩?”

“我沒有……”韓願憤憤開口,他不等他說完,立刻又轉向慕雪盈:“老二不懂事,盡給你添麻煩,你歇著吧,這頓飯我做。”

韓願狠狠咬著牙。

他怎麼不知道韓湛還有這本事?對著他時冷冷冰冰,對著她時聲音裡簡直都要淌出蜜了,有這本事怎麼不去唱戲?“你放心,我不會給姐姐添麻煩,倒是你,姐姐累了一天,你怎麼有臉讓她給你包紮?”

“給我包紮也是為了給你做飯。”韓湛不再理他,眼看慕雪盈要去淘米,連忙拉她坐下,“你歇著吧,咱們說好的,這頓飯我給你做。”

“你手上有傷,不方便沾水,”慕雪盈道,“還是我來吧。”

“不妨事,”韓湛輕輕將她散落下來的頭髮掖回耳後,“這點傷算甚麼?我不是那種一丁點傷就要死要活的人。”

韓願一口氣堵在喉嚨裡,額頭上青筋暴跳。又在含沙射影,好惡毒的一張嘴!

“你想吃甚麼?”韓湛餘光裡瞥見了,只當沒看見,“我給你做。”

“你會做甚麼?”慕雪盈笑起來,心裡多少是有點好奇的,男人家會做飯的本來就少,肯做的更少,更遑論他堂堂韓大將軍竟然要親自庖廚,“我這裡東西不多,只有大米、小米、白麵、莜麵,再有紅薯、土豆、山藥這幾樣,前兩天買了幾棵白菜,挖了些蒲公英,再剩下的就只是乾菜了。”

韓湛開啟櫥櫃一看,果然只有這些東西,從前在京中她每頓飯都安排得精緻,原來她獨自一人時吃得這樣簡單。連忙向她臉上又看了看,她胖瘦跟從前差不多,但氣色比從前更好,離了韓家的錦衣玉食,她反而找到了樂土。

她喜歡這裡,喜歡這樣無拘無束的生活,那麼,他就陪她在這裡,過這樣的生活。韓湛柔聲問道:“做紅薯稀飯可以嗎?蒲公英可以攤餅,再炒個白菜,炒個土豆。”

她莞爾一笑,帶幾分俏皮:“韓大將軍安排得很好,那麼,就辛苦韓大將軍親自下廚了。”

她拱手向他行禮,韓湛不由得笑起來,便也拱手還禮。她的臉有一剎那靠得極近,韓湛屏著呼吸,想抱,想吻,想嚐嚐她酒窩裡是不是盛了蜜,方才要不是沒眼色的韓願闖進來,他應該早就嚐到了。

咳咳,邊上的韓願突然咳了幾聲,像是止不住,捂著嘴大咳起來。她很快離開,倒了水給韓願,韓湛垂眸,韓願捂著嘴,從手指邊緣看他。

四目相對,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騰騰的殺氣,韓湛轉過目光。

很好,看來庶吉士坐館三年也還是太短,他既想外放,那就替他尋個兩廣雲貴的外放,幹上五六年再出來,想來也能學個眉高眼低人情練達,不至於在人家夫妻兩個親熱的時候,不開眼地闖進來。

起鍋燒火,淘了米切了紅薯下鍋,韓湛準備擇菜。

“我幫你擇。”慕雪盈湊過來幫忙,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

他還真是會做飯,方才他淘米的時候拿著瓢慢慢搖著倒著,米里的秕子隨水流走,沙子又都澄在瓢底,誰能想到堂堂韓大將軍居然是一把淘米的好手?笑著問道:“你甚麼時候學會的這些?”

“剛來那兩年學的,”韓湛道,“我還當過兩天火頭軍。”

初來時祖父不准他聲張身份,讓他以士卒的身份在兵營裡歷練,新兵都是最底層,尤其他那時候文質彬彬,一幅書生模樣,兵營裡更是誰都瞧不上,苦活累活全都扔給他。但幾場仗打下來,誰都知道他是硬茬,再沒人敢惹他:“不過手藝不佳,你多擔待。”

怎麼會?慕雪盈笑著道:“不會的。”

他做的必定好吃,她還沒見過他哪件事情做得不好的。

菜擇好洗好,他在案板跟前切,慕雪盈站在旁邊看。他切菜彷彿很有技法,土豆先切片再切絲,每一片、每一根厚薄粗細幾乎都一樣。又彷彿沒甚麼技法,因為蒲公英和白菜他也是這麼切,只不過白菜只是橫切成絲,蒲公英又再豎切均勻,變成一堆菜丁。

讓她模糊有點明白了,他做菜大約跟他習武一般,講究的是力道準確,是拿練劍的準頭來對付這堆菜了,可憐的,粉身碎骨的白菜和土豆。

“笑甚麼?”韓湛切完最後一堆,開始調麵糊。

“沒笑甚麼,”慕雪盈忍不住還是笑,“韓大將軍好刀法。”

韓湛慢慢攪著麵糊,這一刻極想捏捏她的鼻子,逼問出她到底在笑甚麼,但是不能,那個礙眼的貨還在。忍了又忍,最後低聲說了句:“小騙子。”

韓願猝然轉過臉。

原來他們兩個相處,是這般情形。

他從不曾體驗過,所以也就無從得知,原來她也可以不做那個永遠溫柔妥帖,永遠包容別人的子夜姐姐,原來她也可以俏皮輕快,像所有這個年歲的小姑娘一樣活潑,自在。

這樣的相處,他能給她嗎?

鍋灶哧啦哧啦響著,韓湛在攤餅,她堅持要幫著燒火,他們一直在說,一直在笑,不是那種開懷的大笑,但她的眉眼一直都是彎彎,他看得出來,她很歡喜。

身上疼,心裡更疼,千瘡百孔,如同凌遲,韓願低著頭,只是不捨得離開。

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而同一個屋簷底下,又是別人的天堂。

韓願深吸一口氣,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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