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和離
韓老太太到家已經是半下午了, 在門前下轎時腳底下一滑險些摔倒,邊上張媽媽急急扶住:“老太太當心。”
韓老太太定定神,今天天氣晴好, 太陽到這會子還照得人兩眼發花, 一陣陣晃著虛影。
“老太太慢點走。”張媽媽緊緊扶著,窺探著她的臉色, 心裡翻騰著七上八下的。那件事要不要說?看她神色難看得很,也許在寧鄉候府打聽出來的訊息不是很好,說了只怕是火上澆油,但如果不說, 在這個節骨眼上萬一被別人抖出來了, 又是知情不舉的罪過。
若是以往, 韓老太太必定能發現她神色古怪,但此時韓老太太自己都滿腹心事, 根本也顧不上,恍惚著向裡走了幾步, 忽地想起來:“去,打發人叫老大回來, 立刻!”
張媽媽聽她語氣嚴厲,心裡越發不安, 難道是那件事發作了?不應該呀,是誰告發出來的?到這時候再顧不得別的, 忙道:“老太太,有件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當講就講,不當講就不講。”韓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辦了幾十年的差了,怎麼, 還讓我教你?”
張媽媽再不敢搪塞:“前幾天我去東邊,剛好碰上大爺煎藥吃,內廚房說是補身子的藥,老太太知道的,我孫子成親幾年了也沒生,我就起了個私心,想著大爺吃的肯定是宮裡出來的好藥,就想弄一點看看是甚麼,回頭給我孫子也抓了來吃,誰知道,誰知道……”
她吞吞吐吐不敢說,韓老太太怒燥上來,沉聲道:“說。”
張媽媽硬著頭皮說了下去:“誰知道第二天找大夫一看,說都是些極寒涼的虎狼藥,雖然不知道是幹甚麼的,但絕不是保養助孕的,我還怕是弄錯了,瞅著昨兒大爺又吃藥,從廚房又弄了點藥渣出來,另找了個大夫看,也說絕不是保養的,反而可能損傷身體。”
“甚麼?”韓老太太只覺得腦中嗡一聲響,眼前越發白得晃眼,亮晃晃的甚麼都看不清,“藥在哪裡?”
張媽媽連忙從袖子裡取出兩個手帕包:“兩次的藥渣都在這裡了。”
韓老太太一個大步跨進穿堂的陰影裡,太陽光暫時看不見了,那種讓人暈眩的亮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堂裡陰冷昏暗的天氣,那兩包藥渣還在張媽媽手裡捧著,把白帕子染得發黑,看著就讓人作嘔。
“老太太,”穿堂內蔣氏聞訊迎了出來,“左等右等,您老人家可算回來了!”
韓老太太看她走得飛快,銀鼠皮裙的下襬飛蕩起來,全然失去了大家閨秀的風度。停住步子:“出了甚麼事,怎麼慌張成這樣?”
蔣氏想起她一向最看重規矩禮數,連忙整整鬢髮,放慢步子恭恭敬敬上前行禮:“回老太太的話,上午那會兒衙門裡傳來訊息,說湛哥兒被罷職了,陛下還要他閉門思過。”
“甚麼?”韓老太太一下子急了,邁步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老太太!”蔣氏和張媽媽一起上前扶住,韓老太太深吸一口氣,甩開她們:“我沒事,死不了。”
定定神:“立刻讓人叫韓湛回來,快去!”
“收到訊息已經打發人去叫了,連大哥和二老爺也都派人知會了,他們兩個忙著去打聽訊息,湛哥兒因為要在衙門裡辦交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蔣氏小心翼翼回道。
韓老太太嘴唇抿緊,成一條線。很好,如今也是翅膀硬了,揹著她把天都捅了個窟窿,居然還把她瞞了個水洩不通!甚麼在衙門裡辦交接?只怕是在想辦法,好長長久久地瞞住她,為了個女人,自己不顧了,家裡這麼多人也不顧了!“慕雪盈呢?讓她過來。”
蔣氏心裡咯噔一下,不叫湛哥媳婦,直呼姓名了?這是大怒啊,難道在寧鄉候府打聽到了甚麼,跟慕雪盈有關?可一個內宅婦人,能有多多大關係?連忙上前扶住:“是,我這就打發人去叫她,老太太先回家去,外頭冷。對了老太太,願哥兒也回來了,說是這幾天在朋友家裡借住。”
“讓他也滾過來。”韓老太太瞥張媽媽一眼,“把東西給你二太太。”
張媽媽連忙遞過去,蔣氏接住了,疑惑著不知道是甚麼,聽韓老太太冷冷道:“拿我的帖子快馬送去給太醫院的王太醫,請他儘快給掌掌眼,看看這到底是甚麼藥。”
一炷香後。
慕雪盈走進正房,韓老太太端坐正位,劈頭說道:“跪下。”
慕雪盈跪下了。今天膝蓋上沒有綁墊子,方磚地面冰冷堅硬,硌得一陣陣隱隱的疼,四下沒有僕從,只蔣氏獨獨一個在近旁服侍,看她時臉色複雜得很,說不出是驚訝多些,還是厭惡抗拒多些。
此時心如明鏡,事情必定是洩露了,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慕雪盈,前天在都尉司公堂到底審了些甚麼,叫你去是為著甚麼?”韓老太太端正坐著,脊背挺直成一線,“說!”
果然是這件事。慕雪盈低著頭,若按著先前的計劃,此時便該趁勢說出一切,求一個和離,但眼下,心中卻猶豫到了極點。
韓湛說過的,他們兩個要先瞞著家裡,末後如何他會再想辦法。他為了她付出了那麼多,所求無非是與她長相廝守,她又怎麼能背叛他?
頭頂上傳來一聲怒喝,韓老太太等不到她的回答,怒到了極點:“慕雪盈,說!”
慕雪盈抬眼,廳堂高而幽深,將近黃昏的天氣,灰沉沉的帶著壓抑。他為她做了那麼多,眼下他不在,她該努力守住他們的約定,至少,要撐到他回來時。
“回老太太的話,前天陛下和太后親臨,審理丹城舞弊案相關事項,叫媳婦去,是因為媳婦與此案有些關聯,需要媳婦做證。”
“只是有些關聯?”韓老太太冷哼一聲,“慕雪盈,你以為你做的那些醜事能瞞過我的耳目?”
慕雪盈看著她,上午她去了寧鄉候府,寧鄉候與宮中關係密切,多半打聽到了庭審的內幕,但她知道了多少?須得試探出來,才好應對。“請老太太恕罪,此案陛下下過嚴令,在結案之前任何參與庭審之人都不得洩露,所有內中細節媳婦眼下不能說,老太太可是從哪裡聽到了風言風語?”
啪!韓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好個狡詐善辯的東西!”
氣得頭暈眼花,早知道她不好對付,沒想到竟如此猖狂,對著太婆婆竟然也敢放賴:“你殺了人,是也不是?”
邊上蔣氏大吃一驚,原本捧著茶要奉給韓老太太,此時這一驚失了手,咣噹一聲,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碗蓋在地上打了幾轉滾去角落,咕嚕咕嚕,許久不曾停歇的動靜。
“老太太恕罪,我這就去收拾!”蔣氏慌里慌張追著去撿。方才韓老太太只說家裡要遭禍事,都是慕雪盈害的,內裡詳情卻沒多說,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年輕女子竟然敢殺人?別是弄錯了吧?
慕雪盈臉上濺到了幾滴水,衣服上也是,韓老太太能知道她殺人,那麼其他的,恐怕也都知道了。抬眼:“是。”
咣噹一聲,蔣氏剛撿起來的茶碗蓋又掉到地上。
“混賬,韓家幾輩子的體面都讓你丟光了!”韓老太太咬牙怒斥。
“住手!”門外一聲高喊,韓願踉踉蹌蹌闖了進來。
看見滿室狼藉,看見她臉上身上潑濺的茶水,看見碎了一地的瓷片,韓願本能地以為是韓老太太扔了茶碗來砸慕雪盈,大聲嚷了起來:“她沒有做錯甚麼,祖母不能打她!”
啪!臉上早捱了韓老太太重重一記耳光:“跪下!”
韓願咬著牙,撲通一聲跪下了:“祖母打我,我沒話說,但她沒做錯甚麼,祖母不能打她!”
眼前一陣一陣發著暈,韓老太太咬著牙:“閉嘴!你以為你能跑得了?你們合起夥來矇騙我,等我處置完她,一個個跟你們算賬!”
門外又是一陣腳步亂響,黎氏慌慌張張跟了進來:“老太太息怒,這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
“很好,我正要跟你好好說。”韓老太太冷冷一指慕雪盈,“你娶的好兒媳婦,她在丹城時殺了人,還是衙門裡的捕快。”
“啊?”黎氏張口結舌,“甚麼?啊?”
韓老太太一指韓願:“你生的好兒子,明知道她做下這種醜事,還合起夥來瞞著我!”
“怎麼是醜事?”韓願怎麼都不服,大聲分辯起來,“孔啟棟洩露考題給徐疏,為了掩蓋罪行,派出捕快孫奇追殺嫂嫂,想要殺人滅口,奪走嫂嫂手裡的重要證物,嫂嫂是出於自衛才殺人,連太后都誇讚嫂嫂有勇有謀,女中豪傑,怎麼能是醜事?”
外頭又一陣腳步響,韓永昌跟韓世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韓願這幾句話聽得真切,兩個人臉色都是一變,韓世英立刻關緊了大門。
“很好,很好。”韓老太太怒極反笑,點了點頭,“照你的說法,我是不是還該嘉獎慕雪盈,誇她為咱們家添了光彩?”
“是!”韓願立刻答道。
“你給我閉嘴!”韓世英罵了一句,“再敢頂撞老太太,我替你爹孃收拾你!”
邊上窸窸窣窣的動靜,蔣氏終於撿完了碎瓷片,默默退到黎氏身後站定,黎氏哆嗦著嘴唇,看著慕雪盈:“兒媳婦,這,這都是真的?”
慕雪盈抬起頭。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再瞞下去了,韓老太太應該是全都打聽清楚了。“是。”
堂中有片刻寂靜,半晌,韓永昌舔了舔嘴唇:“出於自衛殺人,律法上也是無罪,情有可原。”
“閉嘴,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韓老太太低喝一聲。
韓永昌不敢再做聲了。
韓老太太冷厲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我再問你,頂著放鶴先生的名頭假冒男人,在外面招搖過市,甚至跟許多不相干的男人書信來往,可有此事?”
“甚麼?”韓永昌忍不住又嚷了出來,“侄女,放鶴先生是你?”
慕雪盈抬頭,無數雙眼睛一齊望著她,有震驚,有茫然,有不屑。她做的一切,原本也不是韓家可以接受的範圍:“是。”
“很好。”韓老太太點點頭,“慕雪盈,你是聰明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這就請雙方媒人過來做個證見,你只要好好籤了和離書,我也不提甚麼休妻,給你留足體面,今後你要再嫁也都由你,只一條,從今往後再不準踏足京城,再不準提起曾為韓家婦。”
韓老太太低垂眉目,蒼老犀利的目光死死盯著慕雪盈:“如何?”
慕雪盈望著她。這個結果,和她當初的籌劃,一模一樣。
“祖母……”韓願嚷了一聲,很快又閉嘴。和離?巨大的誘惑突然之間擺在眼前,她是無辜的,她甚麼都沒做錯,這個家裡的人不該這麼對她,但,如果換來的結果是和離。
和離了,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他會照顧她,帶她離開京城,他再不會讓她受一丁點委屈。
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是他夢寐以求?只要,現在不為她辯護。
“母親,”韓永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兒媳婦做的事雖然,雖然想不到了點,但也不是壞事,放鶴先生名滿天下,受人敬仰,兒媳婦一個女子能有這等學養見識,著實不凡。”
“對啊對啊,”黎氏到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連忙幫腔,“官府都說兒媳婦殺人沒罪,兒媳婦學問好也不是壞事,那麼多男人都敬仰她,這是給咱們家爭光呢。”
“爭光?”韓老太太冷哼一聲,“若是我沒記錯的話,老二是不是就很敬仰這個薛放鶴?老二的同窗、朋友中也有不少人想要結交薛放鶴?”
韓願冷不防被點到,抬頭:“是,我甚是敬仰放鶴先生,我的同窗好友也多有與我想法相同的。”
“看看吧,這麼多不相干的男人想要結交韓家的兒媳婦,笑話!”老太太冷冷道,“慕雪盈,你是不是還頂著薛放鶴的名頭跟很多男人來往,通訊?還有那個傅玉成,他給你寫的信是不是當堂唸了,十分親密?”
那封信。慕雪盈頓了頓,不錯,那封信堂上那麼多人親耳聽見,當時或者關注點都在案情上,但事後細想不難發現其中親密,男女之事一向最招人注意,難免要被做出各種別有用心的解讀。“傅師兄與我多年同門,情同兄妹。”
“可惜,不是兄妹。”韓老太太陡然叱一聲,“做下這等敗壞門庭的事,韓家幾輩子的體面都讓你丟盡了!”
“母親,”韓永昌忍不住又道,“我知道傅玉成,那是最老實守規矩的……”
“怎麼,你準備別人議論她跟傅玉成時挨個跟人解釋?還是別人說起薛放鶴,嘲笑咱們韓家沒規矩時挨個去說她有學問?”韓老太太冷厲的目光緩緩看過堂中眾人,將黎氏將要出口的辯解彈壓回去,“你們以為我要她和離只為這兩件事?愚蠢!”
“丹城舞弊案並不複雜,為甚麼審了這麼久還沒結果?因為陛下要傅玉成入罪,太后不要,背後是甚麼緣故就不用我說了吧?你們都是朝廷官員,應該比我這個婦道人家更瞭解。”
韓永昌不說話了,這案子自打報上三司,兩黨就開始爭鬥,他一個領閒差的都知道其中關竅,更不用說別人。
韓願張張嘴,猶豫搖擺,到底也沒說話。
韓老太太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老大是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中的心腹,韓家能有今天全仰仗陛下,你為著一己私慾,甚至那個傅玉成還跟你不清不楚!你竟挑唆老大跟陛下作對,讓他失了聖心,丟官罷職!慕雪盈,韓家沒有虧待你,你怎麼能如此惡毒?”
慕雪盈對上她厭惡痛恨的目光,突然之間,想明白了一切。
這兩天的煎熬苦楚比所有這些天都強烈,甚至超過逃出丹城那夜,因為,她猶豫了,搖擺了,她起了貪念,魚與熊掌都想兼得。
從前千難萬險她能闖出來,因為她的目標很明確,要翻案,要離開韓家,實現胸中抱負,但現在,她既放不下自己,又放不下韓湛,明知道眼下的局面根本就不可能兼得,卻在兩條路上搖擺不定,所以,她痛苦煎熬到了極點。
“老太太,都是我的錯。”慕雪盈喚了聲。他為她犧牲了那麼多,她的存在只會讓他為難,讓皇帝對他的不滿始終不能消解。而她若是貪圖與他的廝守,強要留在韓家,今後只會承受上上下下的不滿指責,不得不委曲求全,她的那些抱負,甚至連她自己都會漸漸迷失,變成這內宅吃掉的又一個女人。
她從不是盲目聽憑感情決定一切的人,她早該做出決斷了:“我。”
門突然敲響了,張媽媽低著聲音喚了聲:“老太太。”
堂中有要事,任何下人不得入內,張媽媽這時候敲門,只可能是為了那些藥。韓老太太使個眼色,蔣氏連忙出去了,不多時又推門進來,湊在韓老太太耳邊飛快地低語幾句。
“慕雪盈!”慕雪盈看見韓老太太臉色陡然一變,抓起蔣氏手裡的東西狠狠向她臉上砸過來。
那東西來得急,慕雪盈來不及躲避,眼看就要砸在她臉上,咣一聲門響,一個高大的身軀擋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