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和離下
啪啪兩聲, 砸向她的東西被來人打落,拖著發悶的響聲砸在牆角,慕雪盈抬頭, 是韓湛, 他回來了,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嶽, 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低頭向她:“你沒事吧?”
“我沒事。”慕雪盈看著他,心裡安穩著,又哀傷著。她算到了一切, 唯獨沒有算到她自己的心, 她在該走的時候, 動搖了。
“起來。”韓湛伸手來扶。
慕雪盈搖搖頭,不能起, 此時起來,只會更加激怒韓老太太, 讓今天的事更加無法收場。
到這時候才看清方才韓老太太用來砸她的東西,是兩個小布包, 看起來是手絹包著甚麼東西,不乾不淨的, 把白手絹都染成了灰黑色,裡面是甚麼?
“韓湛!”韓老太太勃然大怒, “到這時候,你還敢護著她!”
“她是我妻,我做丈夫的,怎麼能不護著自己的妻?” 韓湛來之前已經聽說這邊情形不對,此時更是心如明鏡, 庭審的情況已經洩露了,撩袍跪下,“當日的一切都是我做的,與她無關,老太太要罰,那就罰我。”
韓老太太盯著他,誰能想到一向最懂事,最不讓她操心的韓湛竟會變成這副模樣?早知如此,當初斷斷不允許慕雪盈進門!“都是你做的,與她無關?是你抓著她的手讓她殺人?是你讓她頂著薛放鶴的名頭跟男人來往?是你讓她為了傅玉成頂撞陛下,把韓家拖進萬劫不復?”
“自衛殺人,於法無罪。放鶴先生名滿天下,韓家得婦如此,是韓家的榮耀。”韓湛道。
“你還敢狡辯!”韓老太太怒極,一指地上的藥包,“那這個呢,這個也是韓家的榮耀?”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都看過去,慕雪盈微蹙眉頭,到此時猶然未能想出來那是甚麼東西,韓老太太忽地轉頭看她:“你還裝甚麼糊塗?這個是韓湛吃的避子藥,昨天你讓內廚房煎的!”
慕雪盈心中一凜,她怎麼會知道?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驚,屋裡有片刻寂靜,隨即韓世英頭一個嚷了起來:“簡直無法無天,你把韓家當成甚麼地……”
蔣氏急急拽了他一把,不讓他再說,啪!韓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韓湛,你每天藉口補養,吃的都是避子的陰寒藥物,你敢說不是慕雪盈的攛掇?”
慕雪盈低著頭,看著那兩包摔得狼藉的藥渣。不可能了,假如先前那些還有辦法遮掩的話,這件事,韓老太太絕計不會給任何轉圜的餘地。
耳邊響起韓湛語聲,低沉渾厚,依然帶著讓她留戀的,安穩的力量:“與她無關,是我不想那麼早生孩子,所以才去找的避子藥。”
“放屁!”韓老太太再顧不上甚麼體面規矩,破口大罵起來,“你糊弄誰呢?哪個男人不想要孩子?哪個男人不想開枝散葉,延續香火?分明是慕雪盈不能安分,挑唆你吃的藥!”
“我說過,與她無關。”韓湛看著她,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我不想要孩子,所以特地去尋了這個藥,她根本不知道。”
接連幾個時辰被各種意想之外的情況折磨,韓老太太又累又怒,更恨他一再頂撞,此時滿腦子嗡嗡直響,定定神才道:“她是你枕邊人,你吃藥,她怎麼會不知道?就算像你說的,不是她攛掇你吃,她為甚麼不攔著?做女人的不能生養,不能規勸夫婿,要她有甚麼用?”
“老太太常說夫為妻綱,我要吃藥,她怎麼攔得住?如何敢攔?”韓湛立刻反駁。
“你,你!”韓老太太駁不倒他,氣得渾身哆嗦著,狠狠一指慕雪盈,“你好惡毒的心腸,你不僅要我韓家身敗名裂,你還要韓家斷子絕孫啊!”
“拿紙筆來,立刻寫休書,休了這個毒婦!”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慕雪盈抬頭,心裡一片寧靜。這樣,也好。
快刀斬亂麻,休了她,韓湛對皇帝有了交代,皇帝的氣大約也能消一大半。休了她,她也可以趁勢放手,走早就該走的路。
屋裡安靜到了極點,沒人去拿紙筆,誰都不想在這時候出頭,韓老太太咻咻的喘著粗氣,一指韓湛:“你去拿!”
韓湛抬頭:“我不會休妻。”
慕雪盈眼梢一熱,咬住了嘴唇。他不動聲色向她身邊又挪了挪,高大的身軀山嶽一般,遮擋住所有風雨:“我也不會和離。”
酸楚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慕雪盈恍然意識到,他並非沒有料到可能發生的一切,他或者已經在腦中預演過許多次了,所以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在處於下風的境地中依舊從容沉穩,甚至算到了韓老太太可能提出的要求,提前拒絕。
他從來都知道留下她意味著甚麼,為了她,他選擇與韓家,與世俗,與所有人對抗。
“韓湛!”韓老太太用力按了按太陽xue,臉色因為發怒變得異樣的白,“你敢忤逆祖母?你好大的膽子!”
“七出之罪我妻一條未犯,我妻父母雙亡,無兄弟姐妹,亦無近支親屬可以投靠,此為三不出之列,”韓湛看著她,神色肅然,“我絕不會休棄她,我活著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好好好,”韓老太太只覺得心口一陣陣僵硬的疼,喘不出氣,刷一下站起來,“你不休,我替你休,我就不信今天我還做不了這個主了!”
“祖母,”韓願終於忍不住,喊出了聲,“大哥說得沒錯,嫂嫂沒有做錯甚麼,您不能休棄她!”
天人交戰到如今,到頭來終是對她的愛意壓倒了私慾。被休棄的女人處處受人歧視,他怎麼能讓她淪落到這個境地?況且她確實沒有做錯甚麼,他若是為了自己能有機會,就要眼睜睜看她遭受這樣不公平的待遇,他還怎麼配當男人!
向著韓老太太大聲說道:“就算吃避子藥,那也是大哥的主張,嫂嫂怎麼攔得住?大哥要做甚麼,您不是也攔不住嗎?”
韓老太太抓起桌上的茶碗砸過去。
韓願躲不及,正正砸在額頭上,頓時鮮血直流,韓老太太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此時正在氣頭上,哪顧得上那麼多?立刻叱道:“長輩面前還輪不到你說話,給我閉嘴!”
眾人都被這一下驚到,黎氏抖著手慌張著去找藥包扎,韓老太太厲聲道:“給我坐下,誰都不許管他!”
黎氏驚得一抖,不敢再動,韓老太太冷冷看過眾人:“跟忤逆長輩,偏袒慕雪盈的,就是這個下場。”
一時間屋裡靜得連一陣針掉下的聲音都聽得見,慕雪盈低著頭,韓老太太醬色衣裙的下襬慢慢越來越近,停在他們面前,她開了口,衝著韓湛:“你不肯休,那就我來休,這個家裡還輪不到你做主。”
手被握住了,韓湛向她身邊又靠近些,淡淡說道:“她是我妻,我不鬆口,誰能休她?”
“好,那就等休了她,再報你一個忤逆不孝之罪,我只當沒有你這個孫子。”韓老太太轉向蔣氏,“拿紙筆來!”
蔣氏不敢不聽,只得走去裡間找紙筆,韓湛看了一眼。
無論休妻還是和離,都需要他點頭,他不同意,這事辦不了。
雖然他被罷職,但韓家想要東山再起還需著落在他身上,韓老太太說得再狠,也決不會拿家族前程來賭。
紙筆很快取來了,蔣氏忐忑著沒敢遞過來:“老太太消消氣,等我好好再跟湛哥兒說……”
“放下。”韓老太太冷冷看一眼。
蔣氏只得放下了,韓老太太提筆蘸墨,落筆飛快,慕雪盈抬眼,看見抬頭處墨汁淋漓的休書兩個大字。心裡有怪異的感覺,眷戀中帶著解脫,她早就應該該做出決斷,今日的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韓老太太很快寫完了,擲了筆:“韓湛,簽字畫押!”
“我說過,我絕不會休棄我妻。”韓湛神色不變。
“好,”韓老太太舉起柺杖,“那就家法處置!”
鹿頭杖包著金邊,帶著風聲向韓湛砸下,慕雪盈心裡一跳,不假思索撲過去想要護著,韓湛握住她的手,輕輕一帶。
那力道來得輕柔,將她推開在旁邊,卻並不會讓她摔倒,慕雪盈聽見噗一聲悶響,柺杖重重打在了韓湛脊背上。
卻像打在她自己身上,痛徹心扉。
為了她,值得嗎?
“韓湛,籤不籤?”韓老太太再又舉起鹿頭杖。
“不籤。”韓湛道。
立時又是重重一拐,韓老太太喘著粗氣再又舉起柺杖,韓湛抬頭挺胸,絲毫不曾閃避,慕雪盈再撐不住,急急說道:“別打了,我自請……”
“老太太別打了,”邊上黎氏突然撲過來抱住韓老太太,“你不能這麼幹,兒媳婦我也不休!”
慕雪盈怔了下,回頭,黎氏手足無措,似乎自己也沒料到敢這麼做,一下子氣怯了許多:“我,我也不休。”
韓老太太也沒料到她敢出頭,冷冷甩開她:“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黎氏頭一回跟她對抗,一向最怕她,此時說話都哆嗦:“我,我不休,兒媳婦沒犯甚麼錯,官府都說她沒罪,老大就是判案的,老大也說她沒罪,咱們怎麼能自己先喊打喊殺起來?”
“放肆!”韓老太太厲聲道,“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你也要忤逆我?”
“我,我,我知道沒我說話的份兒,我在這家裡從來都沒有說話的份兒。”黎氏漲紅著臉,幾乎哭出來,“這家裡沒一個人瞧得起我,我說甚麼你們都笑我,嫌我蠢,只有兒媳婦真心真意對我好,肯耐下性子教我做事,自從兒媳婦來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生氣發脾氣了,也不總幹蠢事讓你們笑話了,兒媳婦在這個家裡,我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樣,這麼好的兒媳婦,你不要,我要!”
慕雪盈急急轉過臉。
一時間百感交集,她料到韓湛會留她,但她沒料到一向最怕韓老太太的黎氏,竟也會在這時候為她出頭。幫著黎氏是出於真心,但也帶著她的私心,她早晚都要走,做好分內的一切,也好讓韓湛記得她的好處,將來不生怨恨。
卻原來付出的每一分真心,竟然都有迴響。
手被握住了,韓湛緊緊攥了攥,低聲道:“放心。”
慕雪盈在模糊的淚眼中看他。她有甚麼不放心的?他從來都最能讓她放心,但許多事,並不是他們兩個就能決定。
“老太太,”韓永昌也沒想到黎氏竟然敢出頭,驚訝到了極點,忍不住幫腔,“那個藥是老大要吃……”
“閉嘴!”韓老太太暴喝一聲,“連你也要忤逆我嗎?”
韓永昌訕訕地閉了嘴。
黎氏看著他畏縮的模樣,於驚怕之中,生出強烈的鄙夷。他一輩子瞧不起她,嫌她蠢,嫌她出身差,可他又強到哪裡去?他倒是不蠢,出身不差,可他明知道老太太不對,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他還不如她!
此時被激情鼓舞著,不管不顧說了下去:“就算吃了那個藥又怎樣?兒媳婦還年輕,老大也還年輕,晚幾年生怕甚麼?就算他們不生,不是還有老二嗎,不是還有鈞哥兒他們嗎?韓家怎麼就斷子絕孫了?”
韓老太太再沒想到一向最瞧不上的蠢媳婦也敢出頭跟她作對,胸口劇烈起伏著,半天說不出話。
“好嫂子,快別說了,”蔣氏連忙過來拉黎氏,“看把老太太氣成甚麼樣了。”
“誰要你假惺惺的討好賣乖!”黎氏甩開她,“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黴,你個天殺的攪事精!”
蔣氏連耳帶腮漲得通紅,待要爭辯,又不好爭辯,韓老太太勃然大怒:“黎玉華,你也要忤逆?你以為我不會連你一道休了?”
黎氏心裡一跳,待要再說,韓永昌急急拉回去,捂住她的嘴。
韓老太太深吸一口氣,今日勞心勞力又動了大怒,此時滿眼金星亂冒,勉強支撐得住:“韓湛,簽字畫押!”
“不籤。”韓湛道。
“不能休,嫂嫂沒有錯!”韓願捂著額頭,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淅淅瀝瀝,流了一臉。
“我也不休兒媳婦!”黎氏掙脫韓永昌,大聲嚷道。
啪,韓老太太抓起休書拍在韓湛臉上:“你們都反……”
反字還沒說完,一陣天旋地轉,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老太太!”蔣氏驚呼著衝過來扶。
韓世英跳腳大罵:“你們這些不肖子孫,把老太太氣死過去了!快請大夫,快!”
***
入夜時到處燈火通明,大夫請了許多,空氣裡都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兒,慕雪盈獨自站在廊下,望著西府的方向。
韓湛在那邊侍疾,至今未歸,也不知到底怎麼樣了?
“姑娘,外頭冷,回去吧。”雲歌拿著手爐送來。
慕雪盈接過來握著,搖了搖頭。
韓老太太上了年紀,這一氣一病,絕不是小事。事情已然到了這個地步,結局已定,又何苦再執著。
門外有腳步聲,還沒看到人,慕雪盈已經快步迎了出去,是韓湛,他回來了。
燈火照著,一眨眼間那個熟悉的人已經到了面前,丫鬟還跟在身後,慕雪盈卻也顧不得了,撲進他懷裡擁抱住:“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韓湛回抱著,嗅著她身上幽甜的香氣,一天的疲累瞬間消失,“回家了。”
“老太太怎麼樣了?”慕雪盈覺得想哭,深吸一口氣忍回去。沒甚麼可哭的,她得到的一切遠比預期多得多,好得多,她該滿足的,該放手時須放手,為著貪念只管拖延,原本的甜也會變成苦。
“已經醒了,大夫說再養上一陣子就能大好。”韓湛道。
慕雪盈抬起頭看他,他與她對視一眼,很快轉開目光,他沒說實話,這個年紀的人氣怒之下,絕不是養一陣子就能好的事。
這些年他在都尉司做帝王手中刀,固然讓人畏懼,卻也招人怨恨,再加上主審舞弊案又徹底得罪了帝黨,如今他兩頭不討好,只怕兩邊的人都在盯著他出錯,等著將他置諸死地。
他們的結局已然註定,快刀斬亂麻,彼此都能少些苦楚。慕雪盈把手爐遞到他手裡握著:“那就好。”
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起此事,韓湛挽著她進了屋,熟悉的佈置,熟悉的香氣,有她在的一切,都讓人眷戀:“子夜。”
“嗯?”慕雪盈在給他倒茶,聞聲抬眉。
“大約再有三四天都尉司的事我就能交接完,陛下命我閉門思過,只怕年前去不了長荊關了。”韓湛輕輕抱住她,“等過完年再出發吧,這是咱們頭一次一起過年,咱們好好過。”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懷裡,眼中含笑。
和他一起過年是甚麼樣子?恐怕她沒機會知道了。
韓湛越抱越緊,心裡不踏實,怎麼都覺得不夠:“再過二十天就是你生辰,到時候我好好給你慶生。”
慕雪盈怔了下,事情太忙太亂,她全然忘了生辰的事,這麼快就要到了嗎?他竟然替她記著。
“你想要甚麼?或者想去哪裡玩?”韓湛低頭吻她,心事重重中,滋生出甜蜜,若在以往,怕是沒時間能好好陪她過生辰,如今命他閉門思過,倒是因禍得福了,“不管你想做甚麼,我都替你辦到。”
鼻尖又開始發酸,慕雪盈低低笑著,吻他的唇:“真的?甚麼都能替我辦到?”
“真的。”韓湛伸手,小指與她的小指勾住,“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慕雪盈嗤的笑出了聲:“那你讓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就告訴你。”
臘月初九,她的生辰,到那時候她應該已經走了吧。但她永遠都會記得他要給她過的生辰。
“好,你好好想想。”到處都是香暖,讓人不捨,分外貪戀眼前的每一寸光陰。韓湛伸臂抱起她,“天不早了,為夫服侍夫人,安寢去。”
慕雪盈摟著他的脖子,笑著看著,由著他將她放在衾枕之間。他絕不會籤和離書,但韓老太太也絕不會放棄。都尉司那邊還需要交接,明天他還得過去衙門,她可以趕在他回家之前辦好一切,離開。
金鉤鬆開,紅綃帳落下,慕雪盈居高臨下,咬著韓湛的耳朵:“上次你說想試試的,還記得嗎?今天咱們就試試。”
……
第二天醒來時天剛矇矇亮,韓湛正在帳外穿衣,聞聲回頭,輕柔的語聲:“你睡吧,不用起這麼早。”
慕雪盈定定看他,無數眷戀在心中流淌。假如一切順利,他回來時,她已經走了。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韓湛笑了下,走回來強要她躺下,“我已經報了侍疾,這幾天不去衙門,讓他們來家裡交接。”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頭在她額上一吻:“你放心。”
韓老太太不會罷手,但他會時時刻刻守著她,任何人也休想拆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