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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舞弊案下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81章 第 81 章 舞弊案下

如石投水, 激起千層浪,公堂上立刻響起嘈雜的議論,無數雙眼睛一齊望向慕雪盈, 韓湛沉默不語, 心中湧起塵埃落定後的苦澀。

信在她手裡,從頭到尾, 她知道全部事實,卻不曾向他透露過半個字。她不相信他,她瞞著他向別人求助,卻又在最後一刻要求他主審, 告訴他王大有的下落。她對他, 究竟是怎麼樣的感情?

默默看她, 她也正看著他,秋水似的眸子裡無數情緒脈脈流動, 韓湛有一時想起了那句詩,至親至疏夫妻。①他與她, 當真算得上是至親至疏了。

“信在何處?”皇帝道,“呈上來。”

“不在臣婦身上, ”慕雪盈向著皇帝盈盈下拜,“此物干係重大, 懇請陛下派人隨臣婦一同前去取回。”

既要求公開審理,公開取證, 就不可能略過皇帝,今天在場的各方勢力眾多,相互制衡,皇帝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能感覺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慕雪盈恭敬等著, 許久,才聽皇帝淡淡說道:“蔣林,你護送韓夫人走一趟。”

“張總管,你隨韓夫人走一趟,”太后緊跟著開口,“多帶些人手。”

“陛下,此事幹系重大,臣懇請一同前去。”高贇忙也說道。

慕雪盈低著頭,始終不見韓湛開口。也是,他身為主審,不好擅離職守,況且她今天的行為,必然也狠狠傷了他的心。心頭酸澀著,若是他不去,此行就得加倍警惕,太后的人未必能夠對付皇帝的人。

卻在這時,聽見那個熟悉的,讓人安心的聲音:“陛下,臣護送內子一同前往。”

心頭陡然輕快,上揚著,整個人都似被陽光沐浴,慕雪盈抬頭,韓湛看她一眼,轉過了臉。

“你是主審,你走了,這裡誰來主持?”皇帝道,“怎麼,有朕和太后派人跟著,你還不放心?”

“韓大人身為主審,親身去取證物也是職責所在,”太后笑道,“這裡有哀家與陛下坐鎮,難道還能出甚麼差錯不成?就讓韓大人去吧。”

皇帝沉默著,許久:“太后考慮得很周全,韓大人,你去。”

“臣遵旨。”韓湛領旨出來,門外車馬如雲,皇帝和太后派來護送計程車兵都已經到了。她跟著張遂正要去坐車,韓湛正要跟上,大門外一人飛跑著迎上來,是跟蹤韓願的李榛,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大人,屬下奉命帶二爺走,二爺不肯走,還拼命跟我們撕打,後來高贇的侍衛趕來援助,屬下不得不先行撤退。”

韓湛臉色一沉,李榛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個紙條:“二爺在撕打時往屬下手裡塞了這個。”

韓湛接過來一看,暗紅幾個血字,韓願的筆跡:“當心吳鸞。”

是了,他怎麼忘了吳鸞。高贇既然要攻擊他私德不修,找誰能比找吳鸞更合適?知道韓家的內宅隱私,知道他和慕雪盈成婚的原委,而且還恨他。

韓願必是探聽到了高贇的打算,藉此機會把訊息傳給他,自己留下來繼續與高贇周旋。終於聰明瞭一回。

收好紙條,叫過黃蔚:“搜捕吳鸞,重點去高贇的落腳處找。”

吳鸞知道的雖然與案情無關,但只要上堂指證他兄奪弟妻,兄弟鬩牆,他與她成親的緣由吳鸞一清二楚,還很可能攻擊他們無媒茍合,甚至誣陷她是為了翻案設計嫁給他。

朝堂之上從來不會就事論事,若是主審和主要人證品行都有問題,審出來的結果又如何能讓人信服?高贇無法從案子本身突破,便從私德下手,拉下了他,順理成章換成別人,到時候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不能讓她受牽連,遭人指點議論,更不能讓她辛苦籌劃這麼久的翻案毀於一旦。“見機行事,未必要留活口。”

黃蔚飛跑著前去佈置,李榛小聲詢問:“大人,二爺怎麼辦,還要不要多帶點人手去救?”

韓湛頓了頓,韓願既然選擇留下,必定還有打算,不過這場戲必須做足了:“再抓一次,到最後再失手。”

李榛領命離開,韓湛抬眼一望,慕雪盈正要上車,張遂殷勤扶著,也要一同上去。有他在,用得著甚麼張遂?

快步上前,向她伸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

依舊是熟悉的,暖熱的溫度,熟悉的,指側繭子摩擦的感覺,慕雪盈覺得踏實,安穩,眼梢有點熱,他扶她上了車,自己也跟上來,與她並肩而坐。

雪還在下,扯絮似的,車輪碾過,淺淺的轍印,他靠窗坐著神情警惕,慕雪盈緊緊握著他的手:“對不起。”

對不起,不得不瞞著你。對不起,該早些相信你。

韓湛搖頭:“跟我不必說這些。”

他不需要她說對不起,他們終歸認識太短,她謹慎防備也在情理之中,況且他並非公正無私,在得知她已深陷其中之前,他也曾猶豫過,要不要順從皇帝的旨意。

跟車的人多,幾方勢力都想搶佔最佳位置,不露聲色較著勁,韓湛以身體遮蔽她,警惕著外面的動靜:“去哪兒?”

“咱們的車在前面帶路,讓他們跟著就好,”慕雪盈想說對不起,想起他的叮囑又咽回去,“子清,我眼下不能直接說。”

心上千瘡百孔,又被她一句子清撫慰,韓湛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不說也好,到處都是耳目,此刻從她口中說出,下一刻就不知道會發生甚麼,她該當謹慎。

車子一馬當先,帶著隊伍向前走去,高贇緊跟車後,看著方向是去韓家,連忙向侍衛遞了個眼色。

隊伍裡一個士兵趁人不備,悄沒聲息向道邊挨去。

車子繼續向前,前面是岔路口,一邊是回韓家,一邊是往南,慕雪盈吩咐道:“往南走。”

車子拐向南邊,韓湛遞個眼色,幾個侍衛立刻先行到前面哨探。

高贇惱恨到了極點。不是去韓家,那到底要去哪兒?當初他從孔啟棟口中知道了信的事,立刻派人監視慕雪盈,但她整天躲在韓家四門不出,他沒找到任何線索,再後來韓湛接手警戒,他再沒找到機會監視她。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趁她在韓家沒有立足時,直接下手抓了。

車子還在走,穿過大半個京城一直到最南邊,韓湛望見不遠處高聳的城門,難道在城外?

“出城吧。”聽見她輕聲道。

韓湛抬手,車子碾著新雪出了城南門,她沒有喊停,韓湛便只管向前,十幾裡外露出客棧飄在風中的幌子,韓湛看見她的目光在那裡一頓,隨即轉開了。

是那裡嗎?他太熟悉她,她這種目光,必是心裡有計較。

車後,高贇也看見了那家客棧,難道是這裡?她是從丹城進京的,很有可能經過此處。連忙使了個眼色,侍衛小跑著正要過去,車子卻沒有停,很快駛過了那家客棧。

不是這裡。高贇一陣懊惱,點點頭,那名侍衛連忙又掉頭回來。

車子繼續往前,走出去半盞茶功夫時,韓湛的手被握住了,她伏在他耳邊:“在客棧裡。”

韓湛立刻打了個手勢,慕雪盈看見黃蔚放慢腳步落在車後,看見幾個侍衛混在人群裡不動聲色向後,不遠處客棧的幌子還在風雪中搖晃,安安靜靜,等著被人發現。

“你呀,”他握著她的手揉過來,捏過去,帶著悵然,唇邊淡淡的笑意,“小騙子。”

鼻子突然有點酸,慕雪盈忍著淚轉過臉:“你今天才知道嗎?”

那點笑意蔓延到眼底,韓湛帶著惆悵,搖了搖頭。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知道她聰明智慧,天下無雙。她料到皇帝必定準備下手奪信,所以過門不入,之後再殺個回馬槍。她如此聰慧,可這聰慧也讓他心疼,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能早些護著她,又何須她撐得這麼辛苦?

“韓大人,”張遂終於發現了不對,湊到窗前問道,“可是有情況?”

韓湛抬眼眺望,黃蔚的人已經守住了客棧,這才吩咐:“回車。”

車子立刻掉頭向後,高贇大吃一驚,脫口說道:“快去!”

侍衛飛跑著過去,蔣林也帶著御林軍飛奔而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黃蔚把守著前門,都尉司的差役把守著後門,太后的侍衛堵在門內清場,眼下再想動手已經絕無可能,高贇惱恨著,狠狠瞪慕雪盈一眼。

先前覺得她是個女子,不免存著輕視,早知道如此難纏,當初就該直接殺了!

車子在客棧門前停住,慕雪盈搭著韓湛的手,起身下車。

到韓家的前一晚她便在這家客棧落腳,知道信放在身上不安全,所以藏在此間。任誰也想不到這麼要緊的證物竟會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放了整整兩個多月。

“官爺,夫人,”掌櫃惶恐著迎出來,“小人是誠信經營,在官中都有登記,可是有甚麼吩咐?”

“都尉司查案。”韓湛扶著慕雪盈,她向他點點頭,帶著他往西邊走去,“地字六號房。”

當初她住在這間房,離開時推說時不時還要回來,交了半年房費租下,杜絕了其他人住進來發現信件的可能。

韓湛遞了眼色,黃蔚立刻帶人將房間團團圍住,慕雪盈徑自走到房內,裡面一切都如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掌櫃並沒有擅自挪動,那張四柱床靠牆放著,紗帳低垂,衾枕冰冷。

走到床後靠牆的地方,伸手來推。

“我來。”韓湛跟過來,推開。

床後是粉刷過的牆壁,下半邊嵌著裝飾用的方塊木板,她蹲身下去,數著橫七豎十,拔下發簪撬開那塊木板。

韓湛看見了信,細細摺好與木板平行,卡在其中。

他的妻子智計無雙,在那樣惡劣的形勢下,憑著一人之力,保全了本案最重要的證據。

心頭湧起強烈的自豪和愛意,她拿著信給他,韓湛看見封皮上放鶴二字,是傅玉成的筆跡,她輕聲道:“子清,給你。”

“你拿著吧,”韓湛握了握她的手,“我護送你。”

高贇被侍衛攔在外頭不能進去,遙遙望見他們並肩出門,頹然吐一口氣。這些天除了他,皇帝的人也想盡辦法在找信,韓家和於家都曾偷偷搜過,誰能想到她竟把信藏在外面?!

終年打雁卻被雁啄了眼,這女子年紀輕輕,竟如此心機深沉!

“回衙。”耳邊傳來韓湛的吩咐。

車馬如雲,簇擁著往外面走,高贇垂頭跟在最後。今日一敗塗地,還好,他手裡還捏著一張牌,足以讓韓湛身敗名裂的底牌。

半個時辰後,都尉司。

升堂鼓再次敲響,韓湛正要上堂,一名侍衛穿過人群急急向他走來。

是先前派往長荊關打聽薛放鶴訊息的人,韓湛手中的驚堂木沒有落下,稍作停頓。

那人很快進來,風塵僕僕,壓低著聲音:“大人,長荊關方圓兩百里搜遍了,沒找到薛放鶴,也沒有符合特徵的薛姓人家,屬下查證了,四年前夫人到長荊關時,同行的是慕老先生,雲歌,還有一個姓吳的老僕人。”

韓湛皺眉,一時有些沒想明白。四年前只有她和慕泓去了長荊關,那麼薛放鶴遊記裡提到的遊長荊關又是怎麼回事?

但此時此刻容不得多想,韓湛一拍驚堂木:“升堂!”

“陛下,太后殿下,”慕雪盈應聲而起,“傅玉成八月初六寄出的信已取到。”

“呈上來。”皇帝吩咐道。

李全連忙去拿了信,張遂寸步不離緊緊跟著,李全雙手將信呈給皇帝,皇帝正要拆開,太后起身走近:“信裡寫的甚麼?哀家也想看看。”

眾目睽睽之下,絲毫手腳做不得,皇帝微哂,將信擲給李全:“念。”

李全拆開來,清朗洪亮的聲音隨即在堂中響起:“放鶴弟見字如唔:前日信收到否?收到亦不必回覆,兩日後我將下場,無法收信,待兄出場返家後再與你詳談。昨日兄於書肆中見一善本,主人索價甚高,兄囊中羞澀,未能購得,可惜。客棧有一味燒鵪鶉,以肉末填於鵪鶉腹中,與五花肉同燒,風味甚美,待兄返家之時,帶兩隻於你……”

韓湛一字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短短三天傅玉成就給薛放鶴寫了兩封信,亦且口吻如此親密,讓他隱約有種感覺,這信不像是給男人寫的,男人通訊多數簡單直截,這信卻十分細膩,事無鉅細一樣樣都述說,倒像是有情人間的言語。

至少他對著她時,也是這樣事無鉅細,樣樣都想跟她說。

心頭似有甚麼掠過,待要細想,李全已經唸到了關鍵:“今日兄去徐疏家中探訪,於書房見到《詩經》四題,一曰‘俞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風夜匪懈,以事一人’,另有‘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兮,還,與授子之餐兮’‘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四題既非常見,又非冷僻,著實有些趣味,兄一時興起,破第一題附於信後,請鶴弟雅正。”

後面是署名和日期,又有一張紙,是傅玉成關於第一題的論述。

堂中鴉雀無聲,有這封信,可以證實徐疏的確在考前拿到了試題,孔啟棟受了徐家的賄賂,又追殺王大有,脅迫傅玉成,詩經科的題目又是他出的,若不是他洩露給徐疏,又怎麼會如此著急遮掩滅口?

“孔啟棟,你收受賄賂,洩露考題給徐疏,證據確鑿,”韓湛示意校尉放開孔啟棟,“你可認罪?”

孔啟棟咻咻的喘著氣:“本官無罪,都是誣陷!”

“對,誰敢說這信不是偽造?我也能事後寫一封信推說是八月初六寫的,誰能證實?”高贇立刻附和。

皇帝點點頭:“韓夫人,你如何證明這封信就是八月初六傅玉成寄出去的?你如何證明八月初六傅玉成曾經寄信?”

“傅玉成當時住在文升客棧,他找王大有寄信,是客棧夥計胡四介紹的,客棧掌櫃錢鵬可以為證,”韓湛道,“來人,帶人證。”

獄卒很快帶上人證,胡四忙忙說道:“回稟大老爺,當初傅玉成到我家住店,問小的能不能幫忙寄信,小的給他介紹了王大有,後來傅玉成好幾次找王大有給家裡寄信,大概兩天寄一封的樣子。”

錢鵬作證道:“八月初六下午傅玉成找來王大有寄信,小人親眼所見,親耳聽見。”

韓湛點頭:“孔啟棟,你還有甚麼狡辯?”

“這些只能證明傅玉成寄過信,誰能證明就是這封信?”高贇反駁道。

“這信是我寫的我寄的,我能證明!”傅玉成急急說道。

“你是當事人,你作證不算數。”高贇輕嗤一聲。

沒有王大有,這案結不了,慕雪盈雖然狡猾,但他們的人也都追著慈寧宮的人殺過去了,王大有這時候還沒來,應該再也來不了了。

卻在這時,忽聽一聲喊:“報!王大有帶到!”

北風捲著雪片,翻騰著灌進來,慕雪盈抬眼,幾個侍衛渾身浴血帶著王大有走進公堂,王大有身上也有血,細看卻是別人的,他並沒有受傷,韓湛的人護住了他,她沒有選錯。

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看見王大有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人王,王大有,叩見皇帝大老爺!”

堂上響起幾聲嗤笑,皇帝沉著臉沒說話,韓湛拿過那封信高高舉起:“王大有,你可曾見過這封信?”

王大有探頭看著,重重點頭:“見,見過,這封信是八月初六傅玉成給我的,讓我送到鄉下慕家,交給薛放鶴,我收了傅玉成五分銀子,八月初八去那邊賣貨時捎帶過去,薛放鶴不在家,我就把信給了慕家姑娘。”

韓湛頓了頓,先前那點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薛放鶴那時候就不在嗎?除了她和傅玉成,是不是根本沒有人見過薛放鶴?“之後發生了甚麼?你為何逃往京城?”

“後來有一晚我正睡覺,門突然砸開了,有個人拿刀逼著說要信,我說給了慕姑娘,那人就逼我帶路去找慕姑娘,”王大有發著抖,幾乎哭出來,“到了慕家沒找到薛放鶴,那人就要殺我,還要殺慕姑娘,那人拿著刀架在慕姑娘脖子上,我被他砍了一刀掙扎不動,後來雲歌姑娘砸了他一花瓶,慕姑娘拿剪子把他戳死了!”

韓湛大吃一驚。

急急回頭,她神色平靜,似乎王大有所說的都是別的人的事,韓湛一顆心砰砰亂跳,遲來的,痛徹心扉的恐懼。

原來她差點死掉。

他曾想過孫奇有沒有傷害她,他曾在她身上尋找傷痕,他到現在才知道,她經歷了多麼可怕的一夜,當時她該多麼害怕,無助,他為甚麼沒在?

越過層層人群,慕雪盈看著韓湛。他臉上有震驚,還有些別的甚麼情緒,此時心緒紛亂,她一時也看不清楚是甚麼。

現在他知道了,她不僅一直欺瞞他算計他,她手上還染著血,揹著一條人命。他會怎麼看她?

他突然向她走來,現在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的,是心疼。

她做了這些事,他竟然是心疼她的。

鼻尖酸澀著,慕雪盈看著他重重點頭,隨即轉開臉:“臣婦出於自衛殺死孫奇,當時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推測必定還有人想奪走證據,於是將孫奇的屍體藏在先父的墓園裡,帶著王大有連夜逃出丹城,逃進京中。”

那個混亂的夜,她帶著王大有和雲歌挖開父親的墓園,將王大有的屍體藏了進去。即便有人來追查,也絕難想到屍體埋在墓園。

“好!”太后頭一個開口,“韓夫人有勇有謀,哀家佩服!”

韓湛在激盪的情緒中,定定看著慕雪盈。是的,有勇有謀,她手無寸鐵,卻能搏殺惡狼,在群狼環伺中守住她所珍視的一切。終其一生,他都將牢牢記得此刻的震撼,都將牢牢記得,保護她,再不讓她處在這樣孤獨無助的境地。

堂外一人闖了進來,是雲歌,跪倒陳詞:“奴婢雲歌,願以性命擔保,我家姑娘所說的一切句句屬實!”

韓湛點點頭:“來人,去丹城慕氏墓園挖掘孫奇屍體歸案!”

堂上一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明白,案子審到這地步,傅玉成翻案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帝黨必將遭受重大挫敗。

“根本就是顛倒黑白,血口噴人!”高贇突然高聲道,“孫奇乃是丹城府衙的捕快,發現線索前去追捕,慕雪盈包庇薛放鶴,夥同王大有拒捕,殺死公差,論罪當斬!”

孔啟棟忙也跟著叫嚷:“不錯,我命孫奇前去查案,沒想到慕雪盈竟然如此猖狂,殺死公差,論罪當斬!”

啪!韓湛重重拍下驚堂木:“帶王起。”

慕雪盈看見他繃得緊緊的臉,黑眸如火,不加掩飾的憤怒,他極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刻,從前她以為,他永遠都是喜怒不形於色。

她對他,還是瞭解得太少。

王起很快帶到,衙門裡混了多年的人,自然知道該說甚麼:“小人王起,乃是都尉司的獄卒,高贇抓了小人的兒子做人質,給了小人兩千兩銀子,要小人威脅傅玉成不準開口,小人知罪,願出首高贇,戴罪立功,求陛下和太后開恩啊!”

傅玉成戴著鐐銬,哽咽著指證:“就是這個人,他幾次拿師妹的性命威脅我不準開口,上次會審之後他還藉著送水,最後一次威脅我。”

“高贇,”韓湛冷冷道,“你與孔啟棟勾結,為了掩蓋洩題罪行,暗中監視我夫人,又指使王起威脅傅玉成,暗中派人在丹城追捕王大有,人證物證俱在,你有甚麼說的?”

“誣陷,都是誣陷。”高贇冷笑一聲,“韓湛,你被慕雪盈迷惑,沉迷女色,所以捏造證據誣陷於我,我豈能容你隻手遮天?”

轉向皇帝:“陛下,慕雪盈乃是韓湛二弟韓願的未婚妻,韓湛品行不端,與慕雪盈暗中勾搭成奸,奪取弟妻,慕雪盈為了給傅玉成翻案,以美色勾引韓湛,兩人狼狽為奸,他們的話不可信,臣有人證!”

堂上立刻炸開了鍋,男女之事,一向最讓人津津樂道。韓湛冷冷看過,眾人對上他銳利的目光無不心中一凜,下意識地閉了嘴,韓湛邁步向慕雪盈走去。

人證應當是吳鸞,韓願的訊息傳得太遲,他的人大概沒能攔下吳鸞。但,他不會讓她獨自面對這樣的指證。

他越走越近,慕雪盈下意識地站起,也向他走去。他很快到了面前,低了頭,語聲溫存:“無妨,一切有我。”

慕雪盈重重點頭,她知道他會在,他一直都在。

御座上傳來皇帝淡漠的語聲:“帶人證。”

門外有素色衣裙一閃,慕雪盈定睛看去,是吳鸞。

半個多月不見,她瘦了許多,臉上的怨憤之氣也就因此更加明顯,她跪地口頭,吐字清晰:“民女吳鸞,拜見皇帝陛下,太后殿下。民女乃是韓湛的表妹,先前曾在韓家寄住,今年九月慕雪盈從丹城來到韓家,當時與韓願有婚約,後來慕雪盈與韓湛……”

“吳鸞,”話突然被打斷,吳鸞抬頭,韓湛看著她,“你想清楚再說,奉慈庵過得如何,你心裡有數。”

吳鸞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奉慈庵清苦無比,她跟坐牢一樣待了這麼久,恨透了韓湛和慕雪盈,高贇跟她保證說此案必定能扳倒韓湛,所以她答應作證,可方才在堂外她模糊聽見了審訊的情況,高贇似乎處在下風,若是韓湛沒倒臺,能放過她嗎?都尉司主官,殺人從來都不眨眼。

原該指證他們先奸後娶,此時硬生生改了口:“他們成了親,韓家長輩也都贊同。”

高贇大失所望,對上皇帝失望的眼神,忙道:“臣還有人證,韓湛強奪弟妻,為了掩蓋罪行還一再責打迫害嫡親手足,韓家二公子韓願也願指證!”

慕雪盈心裡一緊,抬眼,韓願被高贇的侍衛攙扶著走了進來。

他一瘸一拐,腳上帶傷,衣衫也被撕得破碎,這是怎麼了?慕雪盈一時想不明白,他一進門立刻望過來,四目相對,向她點了點頭,這才躬身行禮:“學生韓願,參加皇帝陛下,太后殿下。”

“賢侄,將你指證韓湛的話再說一遍,”高贇皺著眉,原本把重頭戲押在吳鸞身上,韓願只是備用,甚至他總覺得韓願不可信,不是很想讓他出頭,但此時吳鸞反水,也只能推出韓願,“賢侄放心,有陛下為你做主,韓湛休想再欺辱你。”

韓願沒說話,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看著慕雪盈。

幾天不見,刻骨思念。他從來都只是給她添麻煩,從來都沒能幫她,但現在,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開口:“高贇,你巨心叵測,誣陷我兄長,我與你勢不兩立!”

堂上有短暫的寂靜,高贇惱恨著正要阻攔,韓願急急說了下去:“啟奏陛下,臣家八年前便與慕家定下婚約,至於婚約雙方是誰,當時長輩並未指定,後來我嫂嫂進京,便由我家長輩做主,與我兄長完婚。”

堂上立刻又響起嘁嘁喳喳的議論,先前都覺得是一場男女私情的戲碼,此時當事人都指證說是誣陷,還有甚麼可說的?誰不知道韓家兄友弟恭,家風良好,高贇必是見事情敗露,這才攻擊韓湛私德,試圖誣陷。

於連晦很快附和:“韓家與慕家的婚約臣也知道,慕家侄女與韓大人完婚臣也曾道賀,韓家老夫人一力贊同的婚事,臣可以擔保,婚事絕無半點不妥!”

“陛下,”韓願看了眼韓湛,廢物!這些天他根據蛛絲馬跡,推測出高贇要用吳鸞做手腳,高贇防備得緊,他好容易才找到機會將血書傳遞出去,誰知韓湛竟沒攔住,害她被如此議論,甚麼都尉司主官,沒用的東西!“高贇所說都是誣陷,他跟孔啟棟狼狽為奸,見我兄長要查明真相,他怕了,就軟禁我,還對於我折磨拷打,脅迫我出頭指證兄長,我被逼無奈,只得將計就計,這才保住性命見到陛下。”

吳鸞知道太多韓家的私隱,若不能看快刀斬亂麻,必然連累她。一橫心,撩袍向主審臺撞去:“兄長受此不白之冤,高贇老賊到此時還如此猖狂,我願用一死,為兄長鳴冤!”

額頭撞上抱著鐵邊的堅硬木頭,一陣天旋地轉,有黏膩的血淌下來,韓願即將倒下又被扶住,抬頭,對上韓湛神情晦澀的臉,他沉聲道:“二弟放心,為兄一定為你討回這個公道。”

這一撞到底傷了元氣,韓願頭疼欲裂掙脫不開,晦氣,誰要他扶!

堂上一疊聲嚷叫起來,眾人見到這等兄友弟恭的情形,無不感動流涕,太后點頭嘆道:“皇帝,韓大人與二公子如此兄弟情深,謠言不攻自破。”

皇帝沉著臉不說話,邊上吳鸞忽地叫道:“陛下,民女也是受高贇脅迫,不得不指證韓大人!”

慕雪盈垂眸,她一邊磕頭一邊高聲說話,額頭很快腫起一片血印:“民女先前自請為姨母祈福,在奉慈庵清修,高贇派人擄劫民女,逼民女誣陷韓大人,民女被逼無奈只能聽從他的脅迫做了假證,求陛下開恩,饒恕民女的罪過!”

吳鸞一向聰明,知道高贇大勢已去,立刻轉變立場,為自己求一個退路。慕雪盈轉過臉,有這般心智手段,為何總是不走正途?

高贇接連受挫,再無法保持平靜,狠狠罵道:“韓湛,你好手段!”

“陛下,”於連晦撩袍跪下,“如今證據確鑿,孔啟棟收受徐家賄賂,洩題給徐疏,傅玉成發現後立刻出首,孔啟棟為了掩蓋罪行,派孫奇追殺王大有和韓夫人,又脅迫傅玉成不得開口,之後案子上報三司,高贇有意包庇孔啟棟,指使王起脅迫傅玉成,如今罪行敗露,又試圖誣陷韓大人,高贇和孔啟棟罪不容誅,請陛下處置!”

“請陛下處置!”太后一系的官員忙都跟著陳情。

太后鄭重起身:“皇帝,案情已然明晰,傅玉成非但無罪反而有功,韓夫人更是女中豪傑,高贇和孔啟棟罪行確鑿,以哀家之見,該當儘快宣判,以安天下讀書人之心。”

“確鑿無疑麼?朕看未必。”皇帝終於開了口,“還有一個關鍵的人證始終沒有露面,這案子不清不楚,無法結案。”

韓湛知道,他說的是薛放鶴。的確是關鍵的人證,證據鏈上缺失的一環。

餘光瞥見慕雪盈低垂的眉睫,心中驀地一動。

先前那點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突然之間,形成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作者有話說:大大大肥章!營養液在哪裡嘿嘿~

註釋:至親至疏夫妻,出自唐代女詩人李冶《八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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