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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舞弊案上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80章 第 80 章 舞弊案上

公堂高處坐著君王和太后, 邊上是掌刑的校尉,堂下是密密麻麻觀審的各級官員,但傅玉成此刻甚麼都看不見, 甚麼都聽不見, 世界好像突然消失了。

唯一存在的,就是那個許久不見, 恍若隔世的人。

眉目如畫,安靜地坐在公堂高處,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看著他。

呼吸繃緊著, 傅玉成急急打量。她衣履整潔, 露出的手臉沒有帶傷也沒有精神委頓的跡象, 她神色像從前一樣從容自信,他認識她這麼久, 從這些跡象中能夠判斷出,她是安全的。

心頭那壓了數十個日夜的巨石終於放下, 傅玉成眼梢發燙,幾欲落淚。

那就好, 她是安全的,他總算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

耳邊突然傳來韓湛冰冷的語聲:“傅玉成, 將鄉試前後你所見所聞如實稟告陛下和太后。”

消失的世界慢慢地重又回來,傅玉成艱難地將目光從慕雪盈身上移開, 到此時才留意到她坐在太后身邊,太后低著頭在對她說著甚麼,神態極是親暱。

而太后,一定希望他能翻案,不給帝黨攻擊的把柄, 案子有希望了。

直覺這一切與她有關,是她努力推動了今日的局面,愧疚,感激,眷戀,無數情緒瘋狂翻湧,傅玉成努力壓抑著找回理智,對上韓湛刀一般銳利的目光。

這些天兩人時常見面,韓湛對他稱得上客氣,可此時的韓湛,讓他隱約感覺到了敵意。

“傅玉成,”高贇也開了口,“陛下在此,絕不容你抵賴狡辯,還不趕緊認……”

“罪”字還沒說完,啪,驚堂木一聲重響,韓湛冷冷道:“主審是我,若再敢有擅自開口,引導威嚇的,以咆哮公堂論處。”

高贇悻悻地閉上了嘴。

傅玉成覺得惶惑,方才韓湛流露的敵意讓他以為韓湛也是要屈打成招,但韓湛又阻止了高贇。下意識地看向慕雪盈,她神色從容,輕輕向他點了點頭。

是要他如實交代的意思。她與韓湛是夫妻,她那麼聰慧,自然知道誰能信,誰不能信。假如她相信韓湛,那麼,他也相信。

在苦澀中整整衣服,向著主位的皇帝和太后躬身行禮:“學生傅玉成,參見太后殿下,皇帝陛下。”

這一低頭,露出耳後用刑後累累的傷痕,幾道潰爛的鞭傷從頸後延伸,一路伸進衣領,慕雪盈心裡一緊。雖然從別人口中知道他受了酷刑幾乎喪命,但此時親眼看見,才知道有多觸目驚心。

韓湛餘光裡瞥見了,心頭髮著沉。設想過無數次他們相見的情形,以為能夠平心靜氣,此時卻才知道,妒意也能殺人。是傅玉成嗎?

耳邊傳來嘶啞的語聲,傅玉成禮畢站直,終於開口:“七月底我趕到定業備考,因為與徐疏相熟,八月初六曾到徐家探訪,當時徐疏不在,書童領我到書房等候,桌上放著一本《毛詩正義》,我無意中翻開,發現其中夾著半片紙揉皺的紙,寫著四道題目,第一道:俞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第二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風夜匪懈,以事一人。第三道: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兮,還,與授子之餐兮。第四道: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①

堂上一陣喧譁,這四道題目正是今科丹城鄉試詩經科的題目,連順序都一毫不差,八月初六,正是內簾官入貢院,定下今科試題之時。

“誣陷,他是血口噴人!”邊上的徐疏聲嘶力竭叫了起來,“陛下明鑑,學生絕不曾做過這種事,傅玉成的師妹新近嫁給了韓湛,他們勾結起來顛倒黑白,韓湛連日對我用刑,妄圖屈打成招!”

他猛地拉開衣服,亮出身上的傷痕:“我幾乎被韓湛打死,求陛下為學生做主!”

公堂有片刻安靜,慕雪盈看見徐疏身上的傷痕,比起傅玉成的傷輕得多,但因為是新近造成,看上去又極是猙獰恐怖。

男女私密之事一向為人所津津樂道,徐疏在此時提起她和傅玉成的關係,一來要將眾人的注意力從案件本身轉到男女私情,二來也和之前的彈劾一樣,強調韓湛與涉案人關係密切,該當迴避。

“韓湛,可有此事?”皇帝的語聲壓倒喧譁。

韓湛起身:“臣是陛下指定的主審,請陛下稍待片刻,容臣將此節審完。”

皇帝看他一眼,他神色肅然,絲毫無有退讓的意思,從前在北境他便是這般固執,但那時候,這種固執是守土拓疆,保家衛國的底氣。一時間思緒湧動,皇帝轉過目光:“準。”

啪!驚堂木再次敲響,韓湛沉聲道:“噤聲!”

水火棍一齊敲響,喧譁的公堂隨著冷硬的金屬敲地聲很快肅靜下來,兩名行刑校尉一左一右扭住徐疏,使他再不得開口,韓湛抬眼:“傅玉成,你說這一切可有證據?”

“有。”傅玉成突然之間心如刀割,聲音顫抖起來。

在丹城過堂時,他同樣答了一聲有,至於是甚麼證據他一字未提,為的是保全她,但沒想到孔啟棟還是查到了,他差點害死了她。

沉沉吸著氣,極力讓吐字更清楚些:“因為學生的本經也是《詩經》,看了題目不免設想該當如何作答,當天回去客棧後,學生寫信回家,提起此事,還說了假如是學生作答,該當從何處破題。”

堂上又是一陣喧譁,此事絕大多數人都是頭一次聽說,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啪!又一聲驚堂木,韓湛冷然問道:“信是給誰?”

傅玉成頓了頓,下意識地看向慕雪盈,她輕輕頷首,傅玉成這才說道:“給我師弟,薛放鶴。”

“誰人為你寄信?信在何處?”韓湛立刻問道。

“寄信人王大有,信現下在何處學生不知,”傅玉成道,“信寄出去第三天學生便下場考試,拿到第一場試卷後,發現與徐疏書房裡的半張紙一模一樣,學生心知不對,當即向監試關濟生檢舉,關濟生叱責學生擾亂考場,威脅要將學生逐出,學生不得已,只得繼續答題,三場已畢,學生有心出首,又怕被滅口,於是在貢院門口向同科考生當眾說出此事,隨即趕往州衙檢舉。”

堂外有腳步聲,慕雪盈抬眼,獄卒帶著十幾個頭戴儒巾的男子走了進來,最前面的她認識,是傅玉成的好友林邁,朗聲道:“學生丹城林邁,鄉試結束後在貢院門外確曾聽見傅玉成當眾檢舉徐疏於考前拿到了題目,學生願為傅玉成作證!”

十幾個士子紛紛開口,都是為傅玉成作證,堂上的議論聲越來越高,慕雪盈看著韓湛,他神色肅然,向她微微頷首。慕雪盈轉開眼,他竟準備得如此周全,連林邁這些人也都找來作證,假如她能早些做出判斷,相信他,也許這案子就不必審得如今艱難。也許他們兩個。

堂外獄卒又帶進來一人,烏紗官帽,惶恐著向皇帝下拜:“臣關濟生叩見皇帝陛下,太后殿下!啟稟陛下,傅玉成鄉試第一場時確實嚷叫過有內情檢舉,只因鄉試事關重大,臣不敢任由他破壞,所以給彈壓了下去,臣並不知道他要檢舉甚麼,並沒有隱瞞不報的念頭,請陛下明察!”

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看向韓湛,韓湛抬手:“一旁就坐,等候處置。”

獄卒引著關濟生等人去邊上落座,黃蔚上前一步,低聲道:“高贇要二爺告發大人罔顧倫常,強奪弟妻,二爺答應了。”

韓湛臉色一沉。原來高贇所說的有新證據,卻是這個,在案子上做不出文章,便在私德上動手腳。韓願竟如此愚蠢,須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帶他回來。”

黃蔚匆匆去了,邊上高贇忍不住高聲嚷道:“韓大人這案審得離奇,只准傅玉成一人開口,其他當事人的話是一言不聽,一句都不準說,甚至連證據都不準呈堂,韓大人這麼審案,想要甚麼結果拿不到?”

趕來觀審的官員越來越多,先前都是太后一系,此時皇帝一派的也來了不少,立刻附和道:“不錯,韓大人為何不準徐疏開口?莫不是怕漏了馬腳?”

“韓湛,”皇帝沉聲道,“審案不得偏倚,豈能只聽傅玉成一面之詞?讓徐疏陳詞。”

太后含笑說道:“韓大人公正嚴明,這麼做必定有他的道理,皇帝不如聽聽韓大人怎麼說,再做決斷。”

慕雪盈看著韓湛,他起身向皇帝行禮:“自臣接手此案以來,傅玉成始終不曾開口,臣所知的案情繫各處拼湊而來,斷續零碎,不利於總體把握判斷,臣以為,此時該當由傅玉成將前因後果陳述一遍,再由徐疏等人再行陳述,相互印證,再輔以人證物證,真相當可大白。”

“韓大人說的不錯,”太后立刻支援,“就連哀家也是東聽一句西聽一句,糊里糊塗的不知道是甚麼緣故,韓大人這麼辦很好。”

皇帝沉默著,半晌:“繼續審。”

“臣遵命。”韓湛坐回主審臺。

今日在場人多,從頭到尾將案情捋一遍,一來能使眾人明晰案情,二來也是爭取時間,等王大有帶到。“傅玉成,你出首之後發生了甚麼?”

傅玉成看著慕雪盈,出首之後,他太不謹慎,險些坑害了她。“我趕到州衙出首,知府孔啟棟接案審理,我懷疑洩題的就是州府中人,所以不敢貿然說出實情,只向孔知府要求吳玉津吳大人一同審理,孔知府答應了,第二天卻說吳大人抱病無法前來,命我先將實情告訴他。”

吳玉津原本坐在邊上,此時驚訝著說道:“我並不知道此事,孔大人從來沒跟我提過,我也不曾生病,我是幾天後才知道傅玉成出首了徐疏,當時孔大人說我與傅玉成有私交,該當迴避,我便不曾參與審理。”

邊上孔啟棟立刻就要分辯,韓湛一個眼色,校尉立刻上前制住,韓湛沉聲道:“傅玉成,你有沒有向孔啟棟說出實情?”

“沒有,”傅玉成搖搖頭,“孔知府與徐家來往密切,我不敢說,只道我有證據能證明考前在徐家見過題目。”

韓湛餘光裡瞥見皇帝絳色袍服微微一動,皇帝想要阻止他當堂追查孔啟棟受賄一事。搶在前面朗聲道:“帶黃氏、胡玉書等人證!”

皇帝未說出口的話不得不忍回去,冷冷看向堂外。

風越刮越急,雨珠變成了雪片,一陣陣從門口倒灌進來,慕雪盈攏了攏披風的領口,默默看著韓湛。

他把披風給了她,此時他身上只穿了件夾棉公服,冷不冷?

門外人影攢動,又有七八個人證被帶進來,當先一個是黃氏,向著皇帝福身下拜:“臣婦孔啟棟之妻孔黃氏參見皇帝陛下,太后殿下,臣婦的丈夫孔啟棟多次收受賄賂,與徐日經來往密切,臣婦一再勸孔啟棟向陛下認罪,孔啟棟半個字也不聽,還寵妾滅妻,想要休棄臣婦,孔啟棟受賄的錢臣婦半文也不曾動過,臣婦的忠心請陛下明鑑!”

胡玉書戰戰兢兢跟著開口:“臣妾胡玉書,乃是徐日經前年三月從揚州兩千兩銀子買的,送給孔啟棟為四姨娘,這幾年孔啟棟很寵愛臣妾,徐日經也時常讓臣妾從中活動,給徐家辦了不少事。”

後面眾人紛紛開口作證,有孔啟棟的幕僚,有徐家的管事、奴僕,口供一一說完時,孔啟棟已經面如死灰,韓湛向著皇帝拱手:“孔啟棟收受徐家賄賂,證據確鑿。”

由此,最直接的推論就是,孔啟棟拿了徐家這麼多好處,暗中洩題給徐疏。慕雪盈窺探著,皇帝臉色陰沉:“繼續審。”

韓湛領命:“傅玉成,之後如何?”

“之後三天孔啟棟沒有露面,也沒有人再審訊我,第三天時,獄卒拿了件帶血的衣服給我看,我認出來是我師妹的。”喉嚨哽住了,傅玉成強忍著哽咽,當時的情形再又浮上眼前。

那件衣服,從前襟到後襬全都是血,肩膀的血跡最多,噴濺著將原本梨花白的顏色染成陰暗的紅,獄卒冷冷道:“傅玉成,你認得這是誰的衣服吧?她現在還活著,管好你的嘴她就能繼續活著,不然。”

明知道她此時安然無恙,卻還是恐懼到了極點,傅玉成看著慕雪盈,她身上沒有血,她安安穩穩坐在高處,再沒有人能傷害她。極力穩定心神:“那人說,管好我的嘴,我師妹就能活,不然。”

堂上突然安靜到了極點,傅玉成的哽咽也就因此極是明顯,韓湛緊緊握著手中硃筆,終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慕雪盈。

她看的是傅玉成,目光沉沉,帶著關切,還有些別的甚麼,此時心緒有些亂,韓湛一時也分不清楚是甚麼。

半晌,傅玉成艱澀著說完了後半句:“我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我寄過信,怎麼找到的我師妹,我不敢再開口,直到十幾天後三司接手審理,我終於見到了吳玉津大人,我向他詢問慕家的情形,他說慕家一片狼藉,有血,沒有人。我據此以為師妹在他們手裡,從此之後再沒提過案情。

“再之後高贇高大人接手審理,一口咬定是我作弊,還說是我事情敗露後反誣徐疏,高大人百般拷打要我認罪,我因為擔心師妹始終沒有辯白,但我無罪,也絕不能認罪,再之後案子又交給了韓大人。”

“來人,帶丹城府衙獄卒陳滔。”韓湛吩咐道。

不多時一個三十多歲的矮個子男人被帶上公堂,傅玉成立刻說道:“就是他,拿血衣威脅我的就是他!”

不錯,是陳滔。韓湛點點頭,自從魯宴挖出了孫奇,他便命魯宴潛伏在州衙諸人中繼續打探,這個陳滔也是魯宴挖出來的:“陳滔,你拿血衣威脅傅玉成,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小的冤枉,都是孔知府命小的做的,求大人饒命!”陳滔一疊聲地喊冤,“小的只是個辦差跑腿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帶魯宴及丹城州衙捕快、衙役。”韓湛又道。

不多時眾人帶到,魯宴頭一個上前:“小人魯宴參見陛下,參見太后,小人是孔啟棟的幕僚,孔啟棟查到王大有曾替傅玉成給薛放鶴送信後,派捕快孫奇追殺王大有奪信,小的願意出首!”

幾個衙役七嘴八舌,紛紛出頭作證孔啟棟派出孫奇追殺王大有,堂上的喧嚷越來越高,太后一派的官員面露喜色,皇帝一派的多是不服,水火棍再次敲響,勉強維持住肅靜,卻在這時孔啟棟掙脫了壓制,終於能喊出一句話:“證據呢?韓湛,你沒有證據,全都是誣陷!”

不錯,眼下有的都是間接證據,最關鍵的幾樣證據始終缺失。韓湛皺著眉,聽見皇帝冷冷說道:“韓大人,證據呢?你審的是舞弊案,不是行賄受賄,舞弊的證據何在?”

韓湛頓了頓,半個時辰了,他的人早就趕去了西涯碼頭,王大有卻還沒有帶到,皇帝必然也已出手。

“陛下,”身後驀地想起熟悉的聲音,韓湛回頭,慕雪盈款款起身,“臣婦有證據。”

無數雙眼睛一齊望過去,她神色從容,是他熟悉,珍愛的模樣:“傅玉成八月初六寫的信,在臣婦手裡。”

作者有話說:審案一章寫不完,分開了

註釋:此四題為明朝建文元年鄉試題目,摘自《建文元年京闈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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