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她心裡的人,是誰
屋裡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雲歌懸著一顆心,自責,愧疚。
必定是她洩露了行蹤, 所以劉慶才問, 才會被韓湛發現,她怎麼能這麼大意?
“雲歌, ”錢媽媽喚了一聲,雲歌回頭,錢媽媽神色肅然,“大奶奶跟大爺是不是有事?”
“沒有。”雲歌不假思索說道。姑娘還在努力, 姑娘一定能解決的, 她還從來沒見過姑娘解決不了的問題, 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守好外頭,一個字都不能洩露出去, 不給姑娘留後患。
錢媽媽看著她,許久:“咱們都是盼著大爺跟大奶奶好的, 要是有事別瞞著我。”
“媽媽別多心,真的沒事。”雲歌說著,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凝神細聽。
屋裡, 韓湛鬆開慕雪盈。
衣裳溼溼的,是她的淚, 他是絕不捨得指責她的,但這件事,至少現在,他還放不下。
再問想來也是問不出甚麼了,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對他隱瞞, 他們相識到底時間太短,又怎麼抵得過那些人與她的情分?
鬱燥突然壓不住,韓湛起身邁步,藥瓶在不遠處摔得粉碎,藥汁淋漓著,無數白而薄的碎片。她在身後跟著,韓湛抬手止住:“別過來。”
蹲下撿起一塊碎片,她又要過來幫忙,韓湛再次止住:“別過來,危險。”
地上全是碎片,他皮糙肉厚不怕,她容易扎到腳。
“我拿掃帚給你。”慕雪盈忙道。
臥房裡沒有掃帚,她走去掃床褥的小掃帚,又用字紙簍權當畚箕,韓湛抬眼,看她走動時如花朵一般合住又綻放的裙襬。是誰?她心裡的人。那個讓她一瓶瓶喝著避子湯,讓她守口如瓶,半個字也不肯對他透露的心上人。
手上猛地一疼,低眼,卻是走了神,讓一塊碎瓷劃破了虎口。
瓷胎薄,所以斷口分外銳利,血一下染紅了半邊手掌,聽見慕雪盈的低呼,她慌張著去取藥箱,走出一步又轉回來,拿了帕子急急忙忙望跟前走:“你先捂一下止血,我去拿藥!”
她很擔心他嗎?心裡陡然痛到了極點,那為甚麼,她要偷偷喝避子湯,還要對他說謊?
噠!染血的瓷片扔進紙簍,慕雪盈心裡一跳,看見韓湛站起身:“不必。”
他沒有接她的帕子,隨意甩了下手:“不是甚麼大事。”
傷口的血還在往外湧,甩一條密密的弧線落下,地上的碎瓷片都被他撿光了,他壓著眉:“別過來,還有小碎片,容易扎到。”
他不痛快,雖然他說了原諒她,但他心裡鬱怒未消。慕雪盈連忙追過去:“子清。”
他快步走開:“那東西別再喝,傷身。”
咔!門閂落下,他開啟了門:“進來收拾。”
門外,雲歌和錢媽媽如蒙大赦,雲歌立刻衝進來,看見慕雪盈神色如常,這才鬆一口氣,連忙又跑出去拿水拿抹布。
錢媽媽緊跟著進來,猶豫著不知該問不該問,韓湛先開了口:“老爺和太太都在家?”
“都在家。”錢媽媽忙道,不明白他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怔了一下。
“就說我請他們去正堂,讓韓願也過去,你再去趟西邊,請老太太和二老爺,二太太也過來。”韓湛大步流星往外走,又回頭看了眼慕雪盈,“你換下衣服,待會兒也過去。”
慕雪盈低眼,看見裙襬上避子湯深深淺淺的汙痕。這一關沒過去,她也不確定甚麼時候才能過去:“好,我馬上過去。”
他走得很快,一眨眼便沒了影子,慕雪盈急急推開窗:“夫君,老太太上了年紀的人,生不得氣。”
韓湛步子一頓,回頭,她的臉從窗縫裡漏出半面,碎瓷一樣白。
她猜到了他的意圖,知道他是要解決賬本的事,假如沒發現避子湯,他該多麼歡喜,多麼感念她與他的心意相通。
可現在,卻讓心中的憤懣如同風雷,嘶吼著,卻不能落下。
為甚麼,她讓他嚐到了世上最美妙的滋味,卻要在這以後殘忍地揭露真相,讓他發現一切都可能只是謊言?
韓湛猝然回頭,快步離去。
臥房裡,慕雪盈怔怔看著,心沉下去。
她給的解釋還是太單薄了,他沒有全信,他沒再追究,只因為喜愛她,不忍心再追究。
可這件事,沒過去。
“姑娘,”雲歌跟進來關上門,撲通一聲跪下了,“都怪我做事不謹慎,你責罰我吧!”
怪她嗎?看起來是雲歌一時不謹慎洩露了行蹤,但這個結果又是遲早的事。她們只有兩個人兩雙眼睛,韓家上上下下卻有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更何況她的枕邊人,是韓湛。
沉穩,冷靜,敏銳,與她旗鼓相當,勢均力敵,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要想瞞過韓湛有多麼難。
伸手扶起雲歌:“防不勝防,怪不得你。”
“姑爺有沒有為難你?”雲歌細細向她臉上看著。
“沒有。”慕雪盈搖了搖頭,他不捨得,她看得出來,她現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喜愛。而她正要利用這份喜愛對付他,離開他,“給我拿條幹淨裙子換下。”
“是。”雲歌很快取了裙子回來,一邊幫她換著,低聲問道,“姑娘,藥肯定不能再吃了,以後怎麼辦?”
是啊,以後怎麼辦?慕雪盈繫好裙帶:“走一步看一步吧。”
藥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懷疑他會不會要求她給他生個孩子。不,方才他說的是,那東西別再喝,傷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個人處理的,根本不讓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韓湛負手站著,看見黎氏帶著丫鬟頭一個過來:“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突然來這裡?”
第二個到的是韓永昌,他擔的是閒差,平日裡經常躲懶不去衙門:“有甚麼事不能在屋裡說,還非要到這裡來?”
韓湛沒說話,挪了挪椅子請他們坐下,抬眼,大門處衣衫影動,韓世英和蔣氏也來了。
人陸續到齊,最後一個是韓老太太,坐著肩輿神色肅然,韓湛上前攙扶,韓老太太冷冷甩開:“不用你。”
身後跟著來攙扶的人都吃了一驚,這口氣這神色,出了甚麼事?
慕雪盈落在最後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覺到韓老太太銳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頓,慢慢下了肩輿。
“退下。”韓湛略略抬高了聲音。
劉慶得過吩咐,張羅著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帶出院門外遠遠守著,又關上了院門,堂中眾人都察覺到了異樣,不安地交換著眼神,韓願猜測著緣由,高高昂著頭。
韓湛是晚輩,卻能一句話把家裡所有長輩全都叫到這裡等著,這就是韓湛的實力。幾時他能做到這一點,幾時他才有了與韓湛抗衡的實力。
韓湛開了口,單刀直入,絲毫不曾委婉鋪墊:“八年前打理母親鋪子的掌櫃、賬房被誣陷貪墨,革出不用,之後換了一批人,從那時起,母親鋪子的利潤被暗中支取,入了韓家公賬,報給母親的都是假賬。”
韓願大吃一驚。
堂中突然寂靜到了極點,慕雪盈抬眼,看見韓老太太陰沉的臉,嘴緊緊抿著,嘴角折出蒼老的紋路。
韓湛沒有停:“授意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鬧了極點,韓永昌在叫:“你胡說甚麼?你瘋了,這麼說你祖母?”
韓世英也在叫:“這是怎麼說的?湛哥兒你說話要有憑據,豈有這樣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經懵了,張著嘴老半天才啊了一聲:“甚麼?啊?你說甚麼啊?”
“賬目均已查實,各家掌櫃賬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賬房協助老太太做賬的賬房。”韓湛淡淡說道,“八年間一共從母親賬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兩銀,購入祭田四百四十二畝。”
“放肆!你聽聽你都在胡說些甚麼?你把咱們韓家當成了甚麼地方,你把我們當成了甚麼人?”韓世英站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跳,看向韓老太太,“母親您說句話呀,老大這不是失心瘋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著。嫁妝變成祭田,黎氏的私產變成韓家子孫都能繼承的公產,這個罪名不算輕,也難怪韓世英反應如此強烈。
韓老太太依舊一言不發,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這件事,二嬸知情。”韓湛沒有理會韓世英,目光在蔣氏身上一頓,“與外賬房對接的就是二嬸。”
蔣氏一張臉刷一下漲得通紅,嘴動了動,卻沒有作聲。
堂中一下子炸開了鍋,韓願發著抖,勉強穩住心神。無一句不在顛覆他的認知,盼著有人出來反駁,盼著有人擊倒韓湛,說這一切都是誣陷,可是沒有,無論韓老太太還是蔣氏,都只是一言不發。
是真的。韓願很快意識到了這點,臉上失去了血色。
“這筆賬我來還給母親,從俸祿裡逐年支取,這筆賬,算是長房給公中的補貼。”韓湛慢慢看過堂中眾人,語聲清朗,壓過一切喧囂,“所有參與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會請回原來的賬房和掌櫃。”
堂中立刻又安靜到了極點,慕雪盈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他。
是他會做的事。敢於揭破家宅興旺之下的不堪,又從不曾放下自己的責任,終是他用雙肩,承擔了一切。
他轉身離開,堂中人神色各異,一個都不曾動,慕雪盈猶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韓湛停步,回頭。
她單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陰暗的大堂之中,那樣孤單,又那樣堅定。
她來送他,這是當眾表示,她與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婦,又是晚輩,韓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卻有無數辦法奈何她。他一直極力撇清,把她隔絕在此事之外,她卻還是毫不猶豫,亮明瞭自己的態度。
韓湛定定望著她。那又為甚麼,她要喝避子湯,要對他撒謊?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韓湛抬手,手指將要觸到她的頭髮,又猝然縮回。在無法言說的情緒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離開,她沒再跟來,韓湛抬頭。
陽光白到極點,炫目著,將一切都拖入虛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樣深刻,他永遠無法拋下,無法忘懷。
身後驟然響起激烈的語聲,是韓家人,炸開了鍋,吵嚷著爭執著,不知是在論對錯,還是在論綱常。追雲在門內等著,韓湛拽過韁繩,一躍而上。
風過兩耳,呼嘯著,將隆冬的寒氣刀一般割在臉上。手上的傷口裂開了,血染紅絲韁,韓湛飛奔,馳騁,片刻不停。
她是這樣好。
她為甚麼,不能愛他?
韓府,正堂。
“夠了!”韓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靜,韓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掃視眾人:“我還沒死,這家裡還輪不到別人說話!”
“母親,”韓永昌終是忍不住,“老大說的是不是真的?”
“誣陷,都是誣陷,”韓世英立刻反駁,“滿嘴放屁!”
“閉嘴。”韓老太太深吸一口氣。
沒用的大兒子,自私的小兒子。若不是他們兩個頂不起門戶,她何至於一把年紀還在殫精竭慮,甚至做出這種醜事。“今天的事以後再敢有人提起半個字,家法處置!”
柺杖放在旁邊,拿起來是如此沉,丫鬟們都在外頭,蔣氏漲紅著臉失魂落魄,也不知道過來扶,韓老太太握住杖頭,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輕著聲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這話她怎麼不去勸勸韓湛。韓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頭柺杖篤篤地敲著地,她走出了正堂,蔣氏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攙扶,慕雪盈跟在後面低著頭,心裡明白,韓老太太怕是把這筆賬記到了她頭上。
追出去相送時,她就知道是這個後果,可她不能讓他以為,這個家裡沒有人站在他一邊。她不能撇下他一個人。而且她從來都很清楚,她最要緊的,是得到他的心。
“兒媳婦,”黎氏跟過來,手足無措,驚慌壓過了憤怒和其他,“這,這是真的?”
身邊人影一晃,韓願沉默著走出去,越過她們,獨自出了門。
這個家,無聲又翻天覆地的變化,開始了。慕雪盈低了頭,陽光炫目,將韓湛方才獨自離開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現在她有點明白昨夜韓湛的異樣了,那時候他已經發現賬本的事,決意撕破韓家繁榮底下的不堪。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樣不堪的,還有他的婚事。她這次,是狠狠傷了他的心了。
都尉司。
韓湛獨自走進牢房,砰一聲甩上門。
牆角草蓆上,傅玉成抬頭。
韓湛慢慢走到他近前:“子夜嫁給了我,一個月前。”
看見傅玉成驟然縮緊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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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黑得快,二更時分,已經黑得連聲音都透不出一絲兒。
韓湛還沒回來,慕雪盈獨自守著寒窗,耐心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