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她不想給他生
似乎哪裡有響動, 輕得很,直讓人疑心是聽錯了,但慕雪盈突然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急急回頭。
看到了韓湛。
畫屏半遮著門,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畫屏與門之間,濃黑的眉低低壓著, 在看見她手裡的藥瓶時,繃緊的神色一霎時變成了茫然。
慕雪盈看著他,忘了動作,唯一的念頭是, 韓湛竟然, 也會迷茫。
眉抬起來, 目光失去了焦距,稜角分明的唇微微張開, 除了茫然好像還有點別的甚麼情緒,是甚麼呢?
繡金的軟簾悠盪著落下, 帶出細微的響聲,慕雪盈猛地回過神來。
他只是回來了, 未必就發現了她的秘密,這個場景她曾經設想過, 模擬過,應對過, 尤其他們現在夫妻情好,她對他越來越瞭解,她能應付的。
像平時那樣笑著,順手將軟木塞子塞回瓶口:“你怎麼回來了?”
韓湛緊緊盯著那個白瓷瓶,不大, 三寸來高一寸來寬,細頸寬腹,瓶口的軟木塞子包一層油紙用以密封保質,鋪子裡常拿這種瓶子裝桂花油。
所以,是桂花油吧。
在憂懼與歡喜的輪流折磨中上前一步,她隨意握著瓶子,笑容像平時一樣溫存,但,他近來越來越熟悉她,還是看出了其中幾乎不露痕跡的緊張。
一顆心陡然沉下去。
腦中不可避免,跳出那三個字,避子湯。
是避子湯嗎?韓湛深吸一口氣。
“這麼看著我做甚麼?”慕雪盈笑著,意態閒適,隨手便要將瓶子放回妝奩。那裡面那麼多瓶瓶罐罐,裝進去蓋上蓋子,他未必會留心,“我臉上有花嗎?”
手突然被攥住了,他低著頭,一雙眼沉沉看住她:“這是甚麼?”
瓶子在她掌心,她的手又在他掌心,慕雪盈垂目,看見他骨節分明的大掌,因為握得用力,手背上能看見凸起的筋骨,深青的血管,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從前夫妻溫存時,他大手撫過,手上的繭子總會帶起她不由自主的戰慄。
這一剎那最終意識到,他是知道了甚麼,他不是無意中闖進來的,她那些預演過許多遍的應對之法在這種情況下,大概是不管用了。
“姑娘,”雲歌急急忙忙奔進來,“姑爺。”
“退下!”韓湛突然厲喝一聲。
一怒之威,勢如雷霆,雲歌嚇得一個哆嗦,依舊咬著牙不肯走,此時已知道事情多半是敗露了,只想一個人抗下過錯,好歹保全慕雪盈:“姑爺,是我……”
“雲歌,”聽見慕雪盈輕柔的喚聲,雲歌抬頭,她神色如同往常一樣安靜,“你出去吧。”
“姑娘。”雲歌猶豫著,她又向她點點頭,雲歌也只得退出門外。
“怎麼了?”錢媽媽急匆匆趕來,正要進門,屋裡傳來韓湛怒意勃勃的語聲:“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無聲無息,裡面的門關上,跟著是咔一聲輕響,推上了門閂。
錢媽媽愣住了:“雲歌,這是怎麼了?”
屋裡。
慕雪盈抬手,輕輕撫了撫韓湛微涼的臉頰:“夫君。”
韓湛想躲,然而她柔軟手指觸碰到他的一剎那是那樣暖,那樣讓人貪戀,這躲閃絲毫不曾到位,她的手依舊撫了上來。
是避子湯吧,懸了許久的劍已然落下,假如他先前還不確定,但云歌驚慌的闖來,讓一切都成為了事實。韓湛看著她:“這個,是甚麼?”
慕雪盈撫過他的臉,他的眼,停在他的殘斷的眉尾。他很生氣,臉頰發著燙,太陽xue處血管跳動,突突的彈著她的指尖:“夫君。”
柔情隨著她的撫摸絲絲縷縷蔓延,韓湛心裡生出僥倖。也許是他弄錯了呢?她這樣平靜,而且,她也是喜愛他的。
他能感覺到,從她的一顰一笑,從她擁抱他的力度,從床幃之間她的反應,甚至,從此時她撫著他的動作。她是喜愛他的,喜愛一個男人,不會揹著他偷偷喝避子湯,是他弄錯了吧?
期待著,憂懼著,聲音放得輕柔:“我是不是嚇到你了?別怕,你告訴我。”
“我不怕。”慕雪盈搖搖頭,手依舊被他死死攥著,那瓶子捂得暖熱,硬硬地硌手。只差那麼一小會兒,若是她沒想著泡熱水,就那麼涼著喝下去就好了,那樣等他進來時,就不會發現。
然而,後悔從來都無用,他不是能夠糊弄過去的人,既然找來了必定是有證據,她要做的是安撫好他。縮了下手:“你攥得太緊了,疼。”
韓湛放開些,立刻又握住。她始終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讓他心中的憂懼越來越沉,終於失去了耐心:“柳蔭街,恆安堂,雲歌在那裡買了避子湯。”
一字字說出,看著她平靜的神色,心裡一點點刺痛。
她不該平靜,假如她不知情,此時她應該驚訝,疑惑,甚至憤怒,怎麼都不該是平靜。
他從不輕易下論斷,更何況是對她。劉慶回稟之後,他親身趕去柳蔭街查證,掌櫃看見是都尉司的人,驚懼之下一字不漏全都招了,於是他知道,這避子湯雲歌已經買了很久,亦且還準備繼續買,還要求店裡代為製成方便攜帶的丸藥。
算算時間,正是從他們同房時開始買的。雲歌是未嫁人的姑娘,不會需要這東西。要求做成藥丸,因為家裡到處都是人,湯藥太不方便。
他深愛的妻子,很可能揹著他在喝避子湯。
韓湛深吸一口氣,在深沉的痛苦中,死死抓著最後一絲希望:“這個,是不是?”
只要她說不是,他可以相信她。
慕雪盈現在確定了,方才他眼中迷茫之外的情緒。有驚,有懼,還有痛苦。她傷了他的心。這讓她也有些難過,她並不願意傷害他。
但,能夠傷心,那麼他心裡一定有她的位置,那麼,她就能挽回他。輕輕握住他的他手:“子清。”
韓湛看著她,帶著期待,卻又無比清醒地知道,她的回答,一定會讓他失望。
她果然讓他失望了:“是。”
砰!瓷瓶摔在地上,碎成飛濺的瓷片,藥汁淋淋漓漓沾著白瓷,汙濁破碎的一地,慕雪盈閉了閉眼,低頭,看見淺色裙裾染上避子湯深棕的顏色,鼻尖嗅到了酸苦的氣味,這東西喝著苦,聞著也不痛快。
臉被握住了,韓湛緊緊捏著她的下巴,逼迫她抬頭看他:“為甚麼?”
“子清,”慕雪盈沒有躲避,定定看著他,“對不起。”
韓湛覺得手有點抖,要極力控制才能維持理智。心裡因為她一句子清陡然生出無數愛戀,有一剎那很想就這麼算了,但是不行,他不是遇見不如意就含糊過去的性子,他在意的事,他頭一次在意的人,他必須要問清楚。
緊緊握著她的臉,她肌膚柔膩,在他掌心留下溫柔的印記:“為甚麼?”
腦中紛紛亂亂,無數荒誕的念頭。她心裡有別人,後悔嫁給他?不可能是韓願,難道是傅玉成?甚至,薛放鶴?
“我不想那麼早生孩子,但又不敢跟你說,”慕雪盈向他懷裡偎依過去,“子清,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
軟玉溫香唾手可得,韓湛一霎時心軟,又硬起心腸推開:“你沒說實話。”
一旦剝離愛戀,多年執掌刑獄的直覺便銳利如刀,剔出之前被柔情包裹,不曾看清的真相。
她那麼聰慧,瞞著他偷偷喝避子湯,和與他商量晚些生孩子,這兩件哪個風險更大,她自然拎得清。
她沒說實話,她只是不想生孩子,也許只是,不想給他生孩子。
她想給誰生?
這念頭一旦生出,立刻便是燎原之勢,韓湛緊緊咬著牙,控制著手勁不肯弄痛他,下頜咬出鋒銳的線條。
傅玉成嗎?他們朝夕相守,志趣相投,她這麼多年不提與韓家的婚約,也許就是存了嫁給傅玉成的心思。
“我說的是實話,”慕雪盈再次擁抱過來。他太難糊弄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話在他跟前全不管用,她從不曾對付過這麼敏銳的人,“不過,不是全部的實話,我還有別的顧慮。”
他推開了,不肯讓她擁抱,慕雪盈堅持著,抱不到他的人,便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子清,我,我還因為害怕。”
韓湛低眼,看著她細細的手指抓著他玄色外袍的袖子,袖口織錦有點硬,會不會弄疼她:“怕甚麼?”
是韓願?雖然沒甚麼可能,但終歸是少年愛戀,青梅竹馬,韓願曾經那麼喜愛她,在她心上,總也會留下點甚麼吧。
“怕你不喜歡我,怕母親攆我走,若是有了孩子我又被休棄,孩子多麼可憐。”慕雪盈哽咽著,於假意中,生出真切的痛楚。當初並非完全沒有惶恐,只因為沒有退路,所以頭也不回地走了下去,“子清,我與你門不當戶不對,我深知齊大非偶……”
韓湛打斷她:“沒有甚麼門不當戶不對的,論門戶,你書香門第,大儒之女,我只是沒落之家,論才學,你腹有詩書,我卻中途荒廢學業,你沒有甚麼配不上我的,不必妄自菲薄。”
慕雪盈怔了下,鼻子一酸,眼淚倏一下滑落。
到這時候,到這地步,他於盛怒之中,仍然維護她。
眼淚止不住,索性也不再控制,任由著如碎玉落珠,撲簌簌往下掉。哭一哭也好,哭通常都是有用的,讓人心軟,尤其他又喜愛她,哭一哭也許這件事就能混過去了,更何況她此時,也真的想哭。
他是真的,很好很好。可時機不對,他們兩個的處境,立場,也都不對。“子清,對不起。”
韓湛突然慌起來,手忙腳亂給她擦淚。可是剛擦完立刻就有更多,擦完左邊右邊還有,衣袖擦溼了,又突然想起來袖子怕是粗糙,莫要弄疼了她的臉,著急去拿帕子,今日裡面穿的是劍袖,袖口緊窄急切之間抽不出來,在慌亂中只能用手給她擦。
於是指縫很快溼淋淋的,像落了一場急雨。她抽噎著偎貼上來,韓湛沒有再躲,她便實實在在地抱住他了,臉貼著他的胸膛,熱淚滾滾的打溼衣服,很快也打溼了他的心,韓湛再忍不住,伸手擁抱。
是薛放鶴嗎?他們一同去了長荊關,路途千里,並肩同行。這些天裡她隻字不提薛放鶴,以他多年審訊的經驗,越是不提,越是在意。
妒忌吞噬著,又被憐惜和心疼夾攻,整個人在撕扯的痛苦中掙扎。韓湛又去拽帕子,拽了幾下還是沒能拽出來,她哭著,又笑出了聲:“你呀,真是。”
韓湛怔了下,低眼,她含笑帶淚,眼皮紅紅地橫他一眼,淚水洗濯得她的眸子分外明亮,亮閃閃的,星漢之輝也無非如此,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齊,甲底白色一個的月牙,她的手伸進了他袖子裡。
暖熱的指尖隔著衣料撫過,勾住帕子一角,肌肉繃緊著,韓湛沉沉吐氣,她兩根手指夾住帕子抽出來,抬手似要擦淚,忽地又拋給他:“你來。”
韓湛不由自主接住了,在難以名狀的情緒中,抬手給她擦淚。
白色細棉帕子,銀線鎖邊,一角繡著幾片竹葉,前些天她給他做的。她還給他做了鞋子,做好了一隻,另一隻只剩最後幾針。這些天她給他做了很多東西,帕子,荷包,香囊,他從前並不帶這些零碎東西,連香都不用,但她做的,他便都帶上了,甚至為了用那個香囊,還特意找了幾塊沉速裝著,每天佩在腰間。
他們是如此夫妻情好。他是真的以為,她是愛他的。
痛苦啃噬著,他曾經歷過生死,可重傷瀕死的痛比起此時,根本不值一提。
為甚麼,揹著他喝避子湯?
“子清,”慕雪盈不哭了,偎依在他懷裡,緊緊摟著他,“我真的是因為害怕,太怕了又沒人能商量,所以才起了糊塗念頭,對不起。”
懷裡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她是真的怕,她那時候的處境也真的是孤立無援。韓湛輕輕拍撫著,柔情和憐惜壓倒一切,都怪他,他那時候太冷淡了,假如他稍稍將心裡的愛意對她表露些,她也就不會做出這種傻事。“別怕,以後再也不會了。”
“子清,”慕雪盈摟住他的脖子,察覺到他的鬆動,眼淚掉得更急,“都是我不好,以後我再也不揹著你擅自行事了,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柔軟的紅唇貼過來,蹭著他的臉頰,偎著他的唇,韓湛不是鐵石心腸,就算是,也擋不住她的柔情。
她已經給了理由,這理由充分、合理,他沒道理不相信她。低頭,將她被淚水打溼的頭髮細細掖到耳後。“我不生氣。”
“真的?”她帶笑的淚眼看著他,頭稍稍後仰,忖度他有幾分真,幾分假,“我做錯了事,你肯原諒我?”
韓湛澀澀扯了下嘴角。是她呢,他又怎麼能不原諒?他連拒絕她的擁抱都做不到。“真的。”
“夫君最好了,”慕雪盈撲進他懷裡,臉上笑著,不知怎的眼淚又掉下來,溶進他衣襟的黑色,看不見了,“我就知道夫君待我最好。”
韓湛撫著她柔軟的長髮,柔情的潮頭退盡,露出下面苦澀的底子。
她只怕,還沒說實話。一開始她肯定是怕的,可現在她遊刃有餘,黎氏信任她依賴她,他也是。現在的她沒有道理再怕,可她還是一天不落,堅持喝著避子湯。
她不想給他生,也許,是她心裡有人。
是誰,韓願,傅玉成?
還是,薛放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