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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紅唇,貝齒,柔軟的舌……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26章 第 26 章 紅唇,貝齒,柔軟的舌……

車行慢, 馬行快,一眨眼他便到了跟前,隔著窗戶, 俯身看她。

慕雪盈連忙打起軟簾:“夫君怎麼來了?”

他早就說了要回衙門, 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是要跟她一起去於家嗎,那她要如何跟於連晦說案子的事?心裡有微微的緊張, 臉上卻只是柔和的笑意,絲毫不曾露出痕跡。

於府就在眼前,韓湛下馬,拉開車門:“走吧。”

她第一次出門拜客, 來的又是世交之家, 他若是不陪著, 落在有心人眼裡,難免又要編排猜測。

今天左右已經是遲到, 也不在乎多遲一陣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掌將她的手整個包裹在其中, 慕雪盈驚訝著,順著他把握的力量, 抬步下車。

他不喜歡當著外人與她有身體接觸,她一直都記得, 平常在家裡送他時,她握他的手, 他總是立刻鬆開。

如今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握她的手,扶她下車。

所以,不生她的氣了嗎?剛剛趕著回來為她出頭,現在又主動扶她下車, 可他又是為了甚麼,突然之間轉變了態度?慕雪盈猜測著,向他一笑:“多謝夫君。”

韓湛鬆開了手,於家大門近在咫尺,下人們想是得過主人吩咐,早已趕出來迎接,韓湛邁步上前:“我陪你進去。”

慕雪盈點點頭:“好。”

如意踏跺久經年月,石材上已經有了深深淺淺的踏痕,慕雪盈走在韓湛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急急思索。若他只是陪她進門也就罷了,若是要一起留下,那麼,就只能另尋機會,再與於連晦細說案情了。

可這個機會上哪裡去找?她如今嫁為人婦,想出門,卻是要經過幾層回稟,並不容易,況且於家和韓家陣營敵對,只怕下次韓老太太那一關就過不去。

“慕姐姐!”門內一聲喚,慕雪盈抬眼,於季實快步迎了出來。

韓湛在大門前停步,看著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帶著笑,一雙眼望著慕雪盈,飛快地來到近前。他認得他,於季實,於連晦的幼子,當初他遠赴丹城參加慕泓的葬禮時,曾遠遠看見過一眼。

那次原本應該是韓願前去弔唁,可韓願大約那時候便存了退婚的心思,推三阻四怎麼都不肯去,最終是他代替,往丹城走了一趟。

“韓大人也來了?”於季實走到近前才看見身邊陪著的是韓湛,愣了下忙上前行禮,“快請進。”

韓湛點點頭,邁步進門。

喚她姐姐,喚他卻是韓大人。他便當不得一聲姐夫麼?

“父親一大早就在家等著姐姐呢,”邊上於季實言笑晏晏,與她說著話,“上個月父親就打發人去接姐姐,哪知回來說姐姐家裡沒人,問了四鄰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裡,父親掛心得不得了,一直在到處打聽。”

韓湛沉默地聽著。上個月打發人去接她,自然是知道了舞弊案牽連到慕家,想要接她避禍,昨日於季實又親自登門去送回帖,於家父子對她的重視可見一斑。於連晦與慕泓莫逆之交,又同屬太后陣營,對她來說肯定比韓家可靠得多,那麼她進京之後為甚麼不去投奔於家,反而到了韓家?

“我離家時走得太急,沒來得及給於伯伯打招呼,”慕雪盈偷眼窺探著韓湛的表情,斟酌著言辭,“進京後多虧公婆和夫君收留照應,前幾天我說要來探望於伯伯,祖母還親自為我備辦了禮品,對我十分慈愛。”

韓湛心想,她對韓家,真的是從不曾口出惡言。當初她來的時候,莫說黎氏,便是韓老太太也不大願意收留她,她提起婚約,韓願更是直接拒絕。至於這次來於家,韓老太太雖然答應了,但心裡其實並不滿意,言談中也曾向他透露過,以她的聰慧,未必看不出來這些內情,但她對外人提起時,只會說感恩。

妥帖,得體,隱忍,周全,作為妻子,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卻總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唯有當成公事公辦的夫妻,才會如此冷靜、大度。

“那太好了,”於季實彷彿是鬆一口氣的模樣,看他一眼,“父親還一直擔心呢,這就好。”

擔心甚麼,怕他會苛待她麼?韓湛淡淡瞥一眼。自從執掌都尉司,他在京中的名聲並不算得好,像於連晦這些清流大約是把他當成爪牙黑手之類看待,或者有畏懼,但未必瞧得起。

在於連晦看來,大約會覺得她嫁給他屬實委屈了,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又會怎麼看。

前面便是廳堂,於季實躬身相請:“韓大人,慕姐姐,請進。”

韓湛邁步進門,廳中於連晦聞聲起身,看見他時微微一怔,也只得拱手為禮:“見過韓大人。”

“於大人。”韓湛拱手還禮,禮畢之後,又向他躬身行禮,“晚輩見過於世伯。”

慕雪盈怔了下,看見他清肅的身姿,恭敬的神色。她明白他的意思,先前拱手為禮,是與於連晦敘同僚之誼,行平輩禮,如今他卻是按著她與於連晦的關係,行晚輩禮,口稱世伯。

讓她驀地想起上次他與她一道祭祀父母時,亦是同樣恭敬,恪守禮數,絕不曾因為他們是這樣做成的夫妻,而有半分輕慢。

他的確稱得上君子,可若是他留下來,若是他問起案子內情,她該怎麼辦,說,還是不說?

“賢侄請起,”於連晦見他執禮嚴謹,臉色稍霽,上前來親手扶起,“坐吧。”

“世伯見諒,”韓湛沒有落座,“晚輩此來專為護送內子,衙門裡還有事,請恕晚輩先行告退。”

慕雪盈吃了一驚,抬眼,對上他平靜的目光。他向著於連晦又是一禮,轉身離去。

“夫君,”慕雪盈連忙跟上,“我送送你。”

檻外是不陰不晴的天氣,他回頭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粉牆之外,慕雪盈突然有種感覺,他知道她為甚麼來,他走,是特意為她留出說話的空間。

“雪盈侄女,”於連晦跟著出來,皺著眉頭,“我記得你是與韓二有婚約,怎麼嫁給了他?”

慕雪盈聽他的語氣,對韓湛似乎頗有些排斥,一來大約是因為兩人立場對立,二來都尉司監察百官隱私,頗有刑訊嚴酷的名聲,先前在丹城時,士子之間也多有對韓湛非議的。忙道:“夫君為人正直,我在韓家屢次得他庇護。”

“那就好。”於連晦將信將疑,點了點頭,“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先前派人去你家裡,說是一片狼藉,東西都翻得不成樣子,我擔心得很,到底出了甚麼事?”

“於伯伯,”慕雪盈低著聲音,“我殺了人,連夜逃出來的。”

“甚麼?”於連晦大吃一驚。

韓湛穿過庭院,在門外上馬。

他看得出來,她並不想讓他留下,他突然出現後,她臉上雖然一直帶著笑,眼中卻有猶疑,帶兵多年,再加上這兩年在都尉司做的都是刑訊審問的勾當,對於人心幽微處,他比別人看得清楚得多。

她來找於連晦,是為了舞弊案,她瞞著他的那些內情,或者會告訴於連晦。

她有太多秘密,先前他不曾過問,一來知道雙方立場不同,她並不敢信任他,二來是覺得夫妻之間未必要事無鉅細全都坦白,況且是他們這樣做成的夫妻。但現在他覺得,也許他先前的想法都是錯的。

他不喜歡她瞞著他,更不喜歡她對其他人,比對他更信任,親近。即便他們是這樣做成的夫妻。

加鞭向前,餘光瞥見路邊茶樓里人影一閃,依稀是韓願的模樣,韓湛回頭,窗前只是一張空桌,並沒有人。

但他沒有看錯,是韓願,悄悄跟著她過來了。

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挑釁於他。

“大人有甚麼吩咐?”黃蔚見他神色有異,連忙上前。

“你留下,看看是不是你二爺在附近。”韓湛加上一鞭,烏騅馬撒開四蹄,潑喇喇跑了出去。

茶樓裡,韓願望著韓湛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這才從屏風背後走出來,躲在窗後望著於家。

他沒想到韓湛會來,而且是在府門外等著,送她進門便即離開。這樣子,倒真像是恩愛夫妻了。讓他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鹹苦辣摻在一起,怎麼都理不出個頭緒。

眼睛望著於家,腦子裡卻只是亂哄哄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甚麼,不知道為甚麼要跟著她走這一趟,不知不覺,茶已經換了三四遍,於府大門終於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

韓願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於府門內,慕雪盈停步回頭,向於連晦道:“於伯伯,您留步吧。”

“好,”於連晦想著她方才的話,神色凝重,“我儘快去辦,一旦有訊息,我讓季實給你捎信。”

“多謝於伯伯。”慕雪盈福身道別,“我走了,下次有機會再來看您。”

“雪盈侄女,”於連晦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韓湛此人心狠手辣,又極善體察人心,你千萬小心。”

慕雪盈頓了頓,想說這個評價對韓湛未免有些偏頗,想說韓湛品行正直,與傳言並不相同,到最後甚麼也沒說,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車子快快向前,慕雪盈掩著簾幕,沉沉思索。方才她說了遭人追殺,從丹城逃出來的情形,也說了殺手可能是高贇的人,但那些信,她隻字未提。

不是不相信於連晦,實在是人心易變,在沒有萬全的把握之前,最要緊的東西她不能交出去。

於連晦答應替她追查殺手的來歷,一旦確認了殺手的身份,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主使,那麼此人就很可能就是洩題給徐疏,反誣傅玉成,製造舞弊冤案的主謀。於連晦還向他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韓湛近來頻繁提審丹城相關涉案人員,似乎對丹城上報案卷的真假有所懷疑。

韓湛果然敏銳。她第一次收到傅玉成的信是在開考之前,有這封信,足以證明傅玉成的清白,丹城那夜的殺手一直逼問信件的下落,證明傅玉成已經供出了信件的事,但後來案子提交三司以後,反而再沒人提起過這些信。

這就證明,丹城的原始案卷,必然有一部分被隱藏了,只是不知道傅玉成又是為何再不曾提起?那些信是證明他清白的最有力物證,他既不認罪,又不提供證據翻案,究竟為甚麼?

心裡突然一動,似乎被人盯著似的,慕雪盈挽起一點軟簾探頭去看,並沒有人,也許只是錯覺。

不遠處,韓願向灌木叢後一躲,藏住身形。

像這樣跟隨她的車子,當年也曾有過,只不過那時候他是跨馬跟在她車子旁邊,與她說笑著,一同往郊外秋遊。那時候,他是真的很喜歡她。

又是從甚麼時候起,她成了他不願提起的恥辱呢?好像是回京後兩三年,彼時韓湛在西北建功立業,韓家因此東山再起,他從落魄少年變回韓府金尊玉貴的二公子,因著課業優異,在士子中也掙到了屬於自己的榮耀,從那時候起,便總有人或惡意或打趣地提起這門親事,笑他堂堂韓家二少,未來妻子居然是個卑微粗俗的鄉下女子。

一開始他並不認同,她能詩會畫,聰慧溫柔,她比京中所有這些貴女都好,他甚至還曾動手跟刻薄她的同窗打了一架,但天長日久,說得人多了,他漸漸不再辯駁,漸漸煩躁惱恨,也信了他們說的,她配不上自己,那些曾經珍藏的信件,連同對她的記憶,都成了他再不願提起的隱秘。他再沒給她寫過信。

他沒想到她竟然會找過來,要求他履行婚約。

更沒想到她最後嫁給了韓湛,而且,夫妻恩愛。

車子越走越遠,韓願想跟上,挪了挪步子,又頹然停住。為甚麼要跟著她呢,悔婚的事又不能全怪他,假如這次進京她還跟他記憶中一樣,他肯定會回心轉意,可她一來就讓他救傅玉成,還千方百計接近韓湛,後面又用那種不光彩的手段嫁給了韓湛,就算錯,也是她的錯更多,他自然不能娶一個狡詐輕浮的女人。

可又為甚麼,他還是一而再再而三,追著她的蹤跡?明明一切如他所願,他永遠擺脫了她,可換來的,為甚麼不是輕鬆?

懶懶走回酒樓,叫過隨從:“去查一查,那會兒到底發生了甚麼,老太太為甚麼要去東府。”

今天的事肯定跟她有關,他們都不想讓他知道,他偏要查個清楚。

兩刻鐘後,慕雪盈回到家中。

去西府給韓老太太回了話,回房換了家常衣裳,這才向內廚房要了些新做的吃食,提著來到黎氏的正房。

屋裡靜悄悄的,錢媽媽上前迎接,壓低著聲音:“沒吃沒喝,睡了。”

倒讓慕雪盈有些意外,事情已經有了結果,再絕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黎氏竟有這樣的氣性,居然還是不吃麼?

輕手輕腳來到床前,黎氏面朝裡睡著,一動不動。

慕雪盈彎了腰細細向她臉上看看,她眼睛紅紅的腫起來了,想來是哭過,鬢邊的頭髮溼漉漉的,都是眼淚弄的。

拿帕子把溼頭髮擦了擦,理好了蓬亂的頭髮,又輕手輕腳給她掖好了被子。黎氏像是睡得很沉,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慕雪盈抿嘴一笑。

在裝睡呢,如果真的睡著了,怎麼樣也會有點本能的反應,才不會像這樣眼睛閉得緊緊的,睫毛都不會動。

她是面子上磨不開,又氣又羞又沒得臺階下,所以這口飯,怎麼都不肯主動開口吃。

慕雪盈將食盒開啟了留在桌上,挑簾出來:“太太睡著呢,你們都守在外面不要進去打擾,我去趟廚房,安排中午的飯食。”

門關上了,外面靜悄悄的,果然沒了人聲,許久,黎氏偷偷睜開眼睛。

怕有人在也不敢動,只從睫毛縫隙裡偷偷窺探,屋裡一個人都沒有,門關得嚴嚴實實的,討厭的錢媽媽不在,慕雪盈去了廚房,沒有兩刻鐘,絕對回不來。

屋裡現在只剩下她,還有桌上忘了帶走的吃食,香氣像是發了瘋一樣,拼命往她鼻子裡鑽。

黎氏聞出來炸乳鴿的味兒,劉媽媽慣會做這道菜,先滷後炸,外皮香脆得像琉璃一樣,咬一口咔嚓作響,肉汁就在口腔裡爆開。還有撲鼻的雞湯香和新鮮的米粥香氣,準是雞粥,拿老母雞和乾貝、火腿、大骨吊湯,熬好了揀出來肉和骨頭不用,拿雞茸濾乾淨湯裡的渣滓,再拿這鍋清湯熬御田碧粳米,熬出來的粥看著平平無奇,吃一口香到骨頭縫裡,而且特別絲滑,都不用嚼,立刻就能滑下喉嚨。

咕嚕嚕,肚子拼命叫了起來,黎氏嚥了口唾沫,又嗅到淡淡的一股清香味兒,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是甚麼呢?

再忍不住,扶著床架慢慢爬起來,桌上放著開啟的食盒,沒有錯,一碟乳鴿,一碗雞粥,還有一碟茯苓八珍糕!

就是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清香味兒,上次她吃過一次就唸念不忘,天殺的,怎麼這時候放在這裡,而且周圍還沒人!

那些吃食,像伸著手,拽著她望跟前走,黎氏又咽了口唾沫,就看一眼,不吃,就看一眼。

扶著床走過去,乳鴿是切好的,吃一塊肯定也看不出來,誰也不可能數過總共幾塊。粥就更不用說了,只要不喝完,誰也看不出來。茯苓糕就很討厭,總共只有四塊,太容易被發現,但是可以從下面摳一點,未必看得出來。

黎氏不知不覺伸出了手。

周遭沒人,卻還是做賊一般,飛快地從底下摳下來一點茯苓糕,連嚼都來不及,立刻便嚥了下去。

完全沒嚐出滋味。忍不住又摳一塊,這次忍著饞慢慢嚼了,又松又軟,但沒有上次的好吃,就是家常做的茯苓糕的味兒,不是慕雪盈上次做的那種。

一陣失望透頂,心裡難受著,嘴巴里更難受,等了這麼多天,結果不是她想吃的,肚子咕嚕咕嚕叫著,未得到補償的食慾像無形的爪子,抓得人片刻也不能安靜,黎氏一橫心,抓起一塊乳鴿。

香,皮脆肉滑,嚼都來不及細嚼,連骨頭一塊吞了下去。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開始還想著少吃點,不能被發現,到後來甚麼都想不起來了,一塊接著一塊,覺得口乾,拿起粥就是一大口,滑溜溜的下去,半碗立時沒了。

吃啊,香啊,乳鴿好像只有小半隻,這怎麼夠呢,雞粥怎麼兩口就喝完了,茯苓糕雖然沒有上次的好吃,但是吃一點也能忍。黎氏伸手抓起一塊茯苓糕,手上沾了乳鴿的油,明晃晃的,留幾個指頭印。

“母親。”身後突然一聲輕喚。

黎氏冷不防,嚇得一個哆嗦,糕掉了,渾身僵硬著,聽見那個熟悉的腳步聲輕盈來到近前:“我給母親做了桂花陳皮茶,是解膩助消化的,母親許多天沒有進食,脾胃虛弱得很,少喝點有益處。”

明明她甚麼都沒說,黎氏卻一下子連耳帶腮漲得通紅,她是故意的,她放了這些吃食在這裡,就是要勾著她吃,抓她一個現行:“你出去,好個陰險狡詐的東西!”

心裡一陣絕望,這些天的籌謀已經泡了湯,如今還被她抓到偷吃的把柄,以後是徹底別想在她面前擺婆婆的架子了!

陳皮茶放在桌上,慕雪盈沒理會她的叱罵,一樣樣往外拿著吃食:“還做了菜煎餅,又給母親盛了些雞粥,那個乳鴿雖然好,但母親現在不宜多吃,明天我讓劉媽媽再給母親做,好不好?”

“出去!”黎氏強撐著,眼睛不由自主望著那盤讓人垂涎欲滴的菜煎餅,真香啊,邊緣焦黃酥脆還帶著細密的油花,裡面是軟的,但是吃到蝦仁又是脆的,瑤柱鬆軟,菜絲柔嫩,她印象中還有胡蘿蔔絲,小瓜,香蔥,明明都不是甚麼稀罕物件,煎餅就更不稀罕了,為甚麼這麼好吃,讓她一直惦記到現在?“我不吃。”

“母親放心,下人們都屏退了,”慕雪盈放好吃食,“沒人知道。”

黎氏脫口說道:“你不是人嗎?”

待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連眼圈都羞紅了。

慕雪盈怔了下,想笑,忙又忍住:“我也出去,母親慢慢吃。”

她果然出去了,順手還帶上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黎氏僵硬地坐著,吃嗎?吃了,就是徹底輸了,被她捏在手裡愚弄,可是不吃,難道就不是這個結果?她這些天折騰來折騰去,還不是一樣被她捏在手心裡沒落到好處?有種破罐子破摔的認命,菜煎餅那麼香,好像一直在向她招手,黎氏再撐不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

門外,慕雪盈忍著笑,拿著裁好的鞋底納著。

前幾天她就發現韓湛的便鞋有些舊了,想著抽空給他做一雙,他雖然不許她碰自己的東西,但他並沒有說,不許她給他做。

不覺又想起在於家臨別時他回頭那一望,那雙眼黑沉沉的,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她現在越來越確定,韓湛離開,就是知道她有私密的話要跟於連晦商議,他不想逼她,還為她留出了空間。

他竟能做到,如此待她。

針尖一歪,扎到了手,慕雪盈連忙放在嘴裡吮著,舌尖有微微的鹹澀,像極了此時的心情。

臥房裡,黎氏一邊吃,一邊恨自己不爭氣,連嘴都管不住。一盤菜煎餅很快見了底,也太少了些,巴掌那麼大,總共才三個,夠誰吃?粥也喝完了,酒盅那麼大一碗,夠誰吃?黎氏放下筷子,頹然靠著椅子。

就這樣吧,反正她從來都不爭氣,從來都沒贏過,反正這個家裡上上下下沒人瞧得起她,如今被兒媳婦打臉,也不算甚麼稀罕事吧。

“母親,”門開了,慕雪盈走了進來,“飯菜還合口味嗎?”

黎氏連忙背過身不看她,慕雪盈也沒再追問,收拾了桌上的殘局,又拿來溫水:“母親漱漱口。”

黎氏頓了頓,多年的習慣了,不漱口確實不舒服,她湊到近前給她端著水,黎氏不由自主就漱了,她又拿來盆子和洗手的澡豆:“母親請淨手。”

兌好的溫水暖乎乎的,澡豆是木樨香,沖淡了飯菜的油味兒,甜滋滋的讓人心裡安穩,黎氏耷拉著眼皮胡亂洗了,她拿帕子給她擦手,輕言細語:“母親胃裡難受嗎?突然進食,怕是有些不適應,母親若是有甚麼不適就告訴我。”

沒甚麼不適的,除了乳鴿,都是軟和易消化的東西,況且她控制著用量,只讓人勉強吃飽,怎麼會難受?黎氏耷拉著眼皮,還是不說話。

“母親晚上想吃甚麼?”慕雪盈擦完了手,拿了香膏細細給她塗抹著,“我給母親做。”

想吃茯苓八珍糕。黎氏抿著唇依舊不吭聲,管不住嘴饞,總能管住嘴,不理她吧。

她忽地說道:“要麼做八珍茯苓糕吧,或者蒸點紅豆卷,母親想吃哪個?”

八珍茯苓糕!黎氏幾乎要喊出來,連忙咬著唇忍住。

“那就蒸點紅豆卷吧,”慕雪盈道,“配粥吃正好。”

黎氏再忍不住:“要茯苓糕!”

“好,”慕雪盈嫣然一笑,“都聽母親的。”

黎氏突然有種強烈的感覺,她是故意的,她肯定知道她想吃茯苓糕,所以故意說要做紅豆卷,壞東西!

她的手落在了肩上:“我給母親按摩吧,躺了這麼多天,一定很酸乏了。”

黎氏想拒絕,她已經開始揉捏,手到之處,肩膀一陣鬆快,黎氏不由自主閉上了眼,慕雪盈順著經絡細細推拿著,輕聲解釋著:“母親餓了太久,這兩天不宜多吃,也不宜吃油膩,須得少食多餐,先吃些粥之類容易消化的,讓腸胃慢慢恢復,之後才能進補。”

所以她只留了乳鴿一味香濃之物,其他的都是平和容易消化的食物,量又控制著,就是為了防止黎氏斷食之後突然暴飲暴食,弄壞了脾胃。

肩膀上越來越舒服,黎氏閉著眼沒說話,從起初的意外,到現在詫異到了極點。今天被她抓了偷吃的現行,丟了這麼大的臉,換了這家裡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輕易放過,誰知道她竟一個字也沒提,還像從前那樣恭恭敬敬。

羞臊惱恨漸漸平復,剩下的更多是灰心,茫然。折騰了這麼多天,罪也受夠了,臉也丟光了,尤其今天還是當著慕雪盈的面被韓老太太訓斥,在兒媳面前,在這個家裡已經全沒有立足之地,以後可怎麼辦?

“母親要是想吃甚麼就告訴我,”她細細揉捏著,輕聲跟她說話,“我給母親做。”

黎氏睜開眼睛,看見她溫柔的面容,她完全沒有脾氣的嗎,這麼好性子?自己當初要是有她一半能忍,也許就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境地。

“母親是不是還有些頭疼?我摸著淤堵有些嚴重。”慕雪盈按完一遍肩膀,湊近些,手指移到黎氏後頸的位置。快了,今天黎氏大起大落,情緒幾次反覆,不僅是餓,而且也是極度疲憊,無助,人在疲憊無助的時候,更容易被打動。自耳後向脖子上按壓下去:“疼嗎?”

“疼!”黎氏急急嘶了一聲,“疼。”

“是氣滯鬱結的緣故,很多時候跟心情有關,跟脾胃也有關係,這裡堵得厲害,都是母親這些天病著餓著的緣故。”慕雪盈控制著手勁一點點按揉,疏通,“我做錯了甚麼母親儘管教導,但身體是自己的,不能因為生別人的氣給自己難受,母親說是不是?”

黎氏心裡一陣悲涼。沒有下次了,她絕不會再絕食。經過這次她也看明白了,這家裡沒人在乎她,她就算把自己餓死,也沒用。

“我孤身一個嫁到京城,這些天裡惶恐得很,總是怕做錯事,說錯話,”慕雪盈話鋒一轉,“母親當初也是孤身一個嫁到京城,也會擔心嗎?”

黎氏鼻子一酸,喉嚨哽著,半天透不過氣。擔心過,剛來的時候也是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處處看婆家人的臉色行事,但有甚麼用呢?他們還是瞧不起她,嫌她是商賈出身,嫌她不懂京中的規矩,他們看她就像扶不上牆的爛泥,哪怕她帶了救韓家的嫁妝,又生了兩個爭氣的兒子,也沒用。

“我時常想著,我真是命好,母親是心思單純的人,有甚麼就說甚麼,不會讓我矇在鼓裡一直猜,夫君是正人君子,對我處處照顧,”慕雪盈又道,“我只想好好孝敬母親,報答夫君對我的恩情。”

甚麼心思單純,是說她蠢吧?韓老太太背地裡就說過,但她總算還肯給她留臉面,用這麼委婉的話來形容。黎氏沉沉吐著氣,心裡難受到了極點,她也看出來了,慕雪盈是聰明厲害的人,這才幾天就把家裡上上下下都摸透了,她就沒這個本事,自己也笨,韓老太太又厲害,不動聲色就能折騰得她生不如死,韓永昌就更不用說,連正眼看她都不肯。

一時間悲從中來,眼淚不知不覺掉下來,怕慕雪盈看見,拼命吸氣忍著。

慕雪盈已經看見了,連忙蹲低了身子給她擦,又握她的手:“母親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以後一定好好孝敬您,絕不再惹您生氣。”

黎氏模糊想著,完了,這一哭,又是一樁把柄落在她手裡,今後又要被她挾制了。

可她抓到的,豈止這一件把柄?她從來沒有嘲笑過她,沒有痛打落水狗,反而一直恭恭敬敬的,她不是吳鸞,她有韓湛護著,不需要仰她鼻息過活,那她這麼恭敬,也許是真心把她當成婆婆孝敬。

不覺又想起上次她說的話:將來要把婆婆當成親孃一樣孝敬,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該多好啊。這家裡唯一瞧得上她的,竟然是這個她一直瞧不上的兒媳。滿腹心事無處可說,黎氏嗚嗚咽咽,哭出了聲。

慕雪盈輕聲安撫著,一下一下,拍撫著她。黎氏並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況且她有求於韓湛,韓湛又待她不薄,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拿定了主意,收服黎氏,幫韓湛解決後顧之憂。如今也算是有了個不壞的結果,即便將來她走了,韓湛念著她這些天的好處,也不會懷恨怪罪吧。

***

韓湛回到家時,已經是二更二點。屋裡亮著燈,慕雪盈的側影映在窗紙上,柔婉寧靜的圖畫,讓他心裡突然便泛起淺淡的歡喜,今夜她,終於在家了。

挑簾進門,她從燈下抬頭,向他一笑:“夫君回來了。”

她放下手裡正在做的針線,快步迎上來給他寬衣,韓湛看見她做的是鞋底,厚厚的千層鞋底,她拇指上套的頂針還沒來得及卸,食指上有深深的紅痕,想來是一直穿針引線,磨出來的。

針線上有人,又何必她做呢?手肯定會疼。韓湛道:“不必再做了,交給針線上的人。”“不想讓針線上的人做呢,我想著自己親手給夫君做雙便鞋,現在那雙有點舊了。”慕雪盈拉著他,來到榻前,“夫君坐下,讓我比比大小合不合適。”

“不必。”韓湛拒絕著,然而她笑著拉他,他便也不由自主坐下了,她給他脫了靴子,蹲在他腳邊絮絮說著家裡的事:“母親已經吃飯了,心情好了許多,一更近前就睡了。”

是的,他剛進門就聽說錢媽媽說了,她哄好了黎氏,黎氏夜裡睡覺時甚至還拉著她的手不放,錢媽媽歡喜得很,把她好一通誇。她是怎麼做到的呢?自己那位孃親有多難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但是是她,好像也並不讓他很意外。

腳底上一暖,她脫了襪子,握住了他的腳。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都繃緊了,韓湛低眼,她握著他的腳抬起,放在了自己膝蓋上,她右手拿著鞋底,低著頭只管在他腳心裡比量。

手軟得很,手指纖細,託著他的腳踝。她低著頭,額前的碎髮落下來幾絲,拂著腳面。腳趾不敢動,動一下,就會碰到她身前那處軟。癢,麻,還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彷彿千萬只螞蟻突然從腳心裡爬出來,讓人滿心裡抓撓著,只想做些甚麼。

又不知道該做甚麼。

她還在說話,韓湛有些聽不清楚,眼中全是隻是她不停開合的嘴。

紅唇,貝齒,柔軟的舌。呼吸凝固了,韓湛低頭,更低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會晚點更新,大概在夜裡11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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