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女色(加更)
天光隨著開合的門扉忽地一亮, 韓湛的臉隨即鍍上一層微光,黑眸如星,天幕中最明亮的所在。門關上了, 光亮暗下去, 他深紫的公服下襬垂在她面前,異樣濃郁的色彩。
慕雪盈低著頭, 呼吸有點微微的凝滯,他怎麼回來了?他這時候該當在衙門裡,他從來最是勤謹,從不曾中途歸家的。
他忽地開了口:“東府內宅的份例開銷, 如今還是吳鸞姑娘掌管?”
慕雪盈心裡一跳, 模糊有點猜到他突然回來, 是為的甚麼了。
吳鸞冷不防聽見他指名道姓問起自己,本能地覺得不對, 但他問得直接,她無從躲避, 也只得答道:“回大哥哥的話,是我。”
“我聽說我吃了許多天早飯, 吳姑娘竟分文不曾給內廚房撥錢,”韓湛抬眉, “怎麼,是府中沒錢, 還是吳姑娘覺得可以為所欲為,肆意為難別人?”
慕雪盈低著頭,先前模糊的猜測到此之時,徹底得到證實。他是專程為她回來的,算算時間, 他應該已經趕到了衙門,大約是突然知道了此事,立刻便趕了回來。天冷得很,他鬢邊帶著清早奔波的冰霜,被屋裡的熱氣一烘,化開了,兩鬢便有點溼溼的黑色,他是不是一路快馬加鞭,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他本來,還生著她的氣,卻能夠在第一時間趕回來,為她討公道。
“大哥哥,”吳鸞一霎時從臉到脖子全都漲得通紅,先前是假哭,此時眼淚奪眶而出,顫著聲音說道,“我沒有……”
想說這件事跟她無關,都是黎氏定的,但也知道不能說,真要是說出來,那就是當著眾人指證黎氏的罪責,那就不僅僅是得罪韓湛了,連她最大的倚仗黎氏也要離心。一時間委屈難受到了極點,嘴唇發著抖,老半天才能發出聲音:“是我錯了,我立刻就去辦。”
“把大奶奶的月錢一起補上。”韓湛冷冷道,“韓家雖不是大富之家,當也不至於短了大奶奶的月錢,吳鸞姑娘若是辦不好,那就別攬差事,韓家自有名正言順的冢婦。”
餘光瞥見慕雪盈低著頭跪在地上,身姿如柳,柔韌中的堅毅。這些天裡她應該跪了很多次吧,韓家的日子並不好過,也不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次次隱忍周全。
而他卻不分青紅皂白,錯怪了他。
即便現在為她出頭,但她這些天裡所受的委屈,難道真的都能夠抵消?韓湛上前一步扶住慕雪盈:“起來吧。”
那雙大手,掌心帶著繭子,虎口和指側也有,粗糙著握住她的手腕,帶起一陣模糊的熱意。慕雪盈抬眼,在晦澀不清的心緒中,隨著他一扶之力,站起身來。
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趕回來為她討公道,這事是黎氏主使,黎氏做下,他做兒子的不能當著眾人指責母親,所以便將矛頭指向吳鸞,敲山震虎,震懾黎氏。他話說得極不客氣,但也把原委說得清楚明白,亦且定下了調子:韓家自有能當家的主婦,吳鸞名不正言不順,不該主持中饋。
他行事一向如此,光明磊落,又刀刀見血。
吳鸞再撐不住,哭著跑了出去,“鸞兒!”黎氏叫了一聲沒叫住,心疼、委屈還有先前在韓老太太跟前受的氣,一股腦全衝著韓湛撒了出來,“你聽聽你說的都是甚麼話?她是你妹子,這些年辛辛苦苦幫你管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憑甚麼這麼說她?”
“我自有妻,我的家事,何需外人插手?”韓湛打斷她,“從即日起,東府中饋之事交給大奶奶。”
“簡直反了,”黎氏氣惱到了極點,扶著床架,顫巍巍地就要起身,“你……”
“夠了!”韓老太太厲喝一聲。
嚇得黎氏一個哆嗦,連忙又跪下去不敢再動,韓老太太靠著椅背,冷冷說道:“湛哥兒說得沒錯,這個道理大太太要是一時半會兒想不清楚,那就回去慢慢想,細細想,甚麼時候想清楚了,甚麼時候給我回話。”
回話,回甚麼話?黎氏愣怔著不知道該怎麼辦,韓老太太懶得再說,站起身來。
慕雪盈連忙上前攙扶,韓湛便扶住另一邊,黎氏跪在地上看著,他兩個簇擁著韓老太太,親親熱熱,倒像他們才是一家人。這個大兒子生下來不久就被韓老太太抱走教養,從小跟她就不親近,她早就知道,韓湛跟她不是一條心。
“祖母,”門敲響了,是韓願,“是我,能進來嗎?”
韓老太太看了眼黎氏:“進來吧。”
黎氏心裡一緊,下意識地便背轉臉不敢向著門口。四五十歲的人了,還要受婆婆責罵,還得跪在地上請罪,要是讓心愛的兒子看見了,這張臉可往哪裡放?
慕雪盈看見韓湛低垂的眉睫,不等他開口,立刻便上前扶起黎氏:“母親起來吧。”
韓湛正要邁出的步子收回來,在沉默中,沉沉看她。要如何小心翼翼,時刻留神他的神色,才會不需他開口便立刻能夠領會他的意思?又要如何心胸開闊,才能不假思索上前,扶起這個屢次刁難自己的婆婆,避免她在兒子面前丟臉。
“走開,不要你假好心!”黎氏剛站起來,忍不住又罵一句。
都是她害的,讓自己被韓老太太一頓好罵,還連累了吳鸞,虧她先前還一再猶豫,不忍心告她的狀。
想甩開她,可餓了幾天早就脫了力,眼前一黑,差點摔倒,慕雪盈連忙扶著她在床邊坐下,門開了,韓願急匆匆走了進來。
目光在屋裡飛快一掃,落在慕雪盈身上。
他原是一大早想趕在高贇上朝之前過去拜會,半道上看見韓湛快馬加鞭往回趕,心裡驚詫到了極點。
韓湛絕少在公務時間中途回府,更何況還是當街飛馳,如此孟浪的行為。韓願直覺必是出了大事,連忙追著趕回來,先看見韓老太太的丫鬟婆子都在廊下守著不讓人進,又看見吳鸞捂著臉哭著跑出來,讓他心裡突然一陣慌張,本能地便想到了慕雪盈。
韓湛沒有特殊情況不會突然返家,韓老太太沒有大事也輕易不會來東府,更何況連丫鬟婆子都不讓進,韓願立刻便想到了上次燒紙的事,不顧下人們的阻攔,一徑衝過來叫門。
此時見慕雪盈神色如常,這才放下心來,定定神向韓老太太行了一禮:“祖母,出了甚麼事?”
“沒甚麼事,”韓老太太並不打算告訴他,這些內宅勾心鬥角的事,男人們根本就不該插手,“吳鸞辦錯了事,剛剛我說了她幾句。”
只是這樣嗎?韓願並不相信,韓老太太不喜歡吳鸞,不太可能為了訓斥她專程過來一趟,況且訓斥吳鸞,需要韓湛親自回來嗎?
直覺這一切都跟慕雪盈有關,然而此時肯定也打聽不出來,他們一向都有許多事瞞著他。韓願頓了頓:“祖母消消氣,身體要緊。”
“行了,事辦完了,我也該回去了,”韓老太太邁步往外走,“都散了吧。”
韓願跟在身後,看見韓湛扶著她走出門外,他們臉上有同樣的冷靜沉著,像一個無形的屏障,把他隔離在外。從來都是如此,家裡有甚麼事老太太從來不會找他,都是跟韓湛商量。
韓湛有能力,有擔當,即便天大的事情也都能夠解決,他從來都敬佩他,如仰望山嶽一般仰望這位兄長。可他也是八尺男兒,韓湛能做到的,他憑甚麼不能做到?
身後腳步輕盈,慕雪盈安頓好了黎氏,跟著出來相送,韓願下意識地放慢了步子,近了,更近了,很快他就要跟她並肩同行,前面韓湛突然回頭叫她:“你來扶著老太太。”
她越過他,快步向前,韓願心裡一空,一剎那間竟對韓湛生出怨恨。憑甚麼?只不過是並肩而行罷了,連這個都要剝奪嗎?他們才是青梅竹馬,曾經的未婚夫妻,便是一起走幾步,有甚麼了不得?
韓湛候著慕雪盈到近前扶住韓老太太,這才說道:“衙門裡還有事,老太太,我先回去。”
“去吧。”韓老太太到這時候,確定他是專程為了慕雪盈回來的,這情形前所未有,亦且,不是好事。她可以同意他娶一個毫無助力,動機又十分可疑的女人,但他要是沉溺女色,兒女情長,於前途,於韓家絕不是好事,“公事要緊,以後做事穩重些。”
韓湛頓了頓:“是。”
他聽出了韓老太太的敲打之意,從小他就知道,他是長房長孫,他資質不壞,比起父輩、兄弟輩都要算是佼佼者,他從懂事之時便知道肩上的擔子,知道個人的嗜慾最好都不要有,一切都該以韓家為重。
可為妻子討公道,他並不覺得是不該做的事。韓湛看了眼慕雪盈:“你送老太太回去,這邊讓錢媽媽來照應著。”
“是。”慕雪盈答應著,他鬢邊猶有淡淡的溼氣,是方才疾馳回來留下的冰霜,讓她忍不住叮囑了一句,“風大,夫君路上慢些。”
“好。”韓湛點點頭,轉身離開。
韓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越發心驚。
韓願也是一驚。韓湛竟回應了?還是個稱得上溫存的“好”字。他從來不愛弄這些虛頭虛腦的東西,以往即便是出征時叮嚀囑咐,他也只是點點頭。可他卻對著她,眉眼溫存,說了聲好。
這些細微的區別只有常年相處的人才品味得出,在慕雪盈看來,雖是韓湛第一次回應她的叮嚀,卻也不像韓願那麼吃驚,扶著韓老太太走到院門前,韓老太太忽地停步:“你不是要去於侍郎府嗎?時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就去吧。”
身後,韓願急急停步,眼前立刻浮現出她帶著笑,和於季實並肩而行的情形,心裡一陣酸怒。
遠處,韓湛模糊聽見了,目光微瞬。是了,他險些忘了,她今天要去於連晦府中。
“不著急,”慕雪盈含笑說道,“我先送老太太回去。”
“不用送,熟門熟路的,走不丟。”韓老太太止住她,“回去收拾收拾,待會兒讓張家的跟著你一起。”
張媽媽是她的心腹管事,雖是僕婦,在東西兩府都頗有體面。慕雪盈忙道:“謝老太太體恤。”
“祖母,”韓願想說陪她去,話到嘴邊又急急剎住,昨天她那般對他,他還不至於下作到上趕著去護送她的地步,她要見於季實,就讓她去好了。改口說道,“我送你回去。”
韓老太太點點頭,韓願上前扶住,丫鬟婆子簇擁著,一道往夾牆方向行去。
韓願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慕雪盈正往回走,天是青的路是白的,她的身影是天地之間唯一的亮色,輕盈著一閃,消失在門後。
她對韓湛,永遠是言笑晏晏,溫柔體貼,她現在對他,卻是惡劣得很。
慕雪盈回到正房,叫過錢媽媽:“有勞媽媽看著,太太要吃要喝都行,就只一條,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和表姑娘在一處。”
收服黎氏只剩下最後一步,萬萬不能讓吳鸞再插一腳,像上次一樣功敗垂成。
“大奶奶放心,”錢媽媽會意,鄭重說道,“都交給我。”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慕雪盈便也放下心來,不覺想到,果然是韓湛的乳母,行事做派也是他的路子,沉穩利落,刀刀見血。
到黎氏跟前稟告了行程,黎氏帶著恨怒,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慕雪盈也沒多說,回到房裡正梳妝時,張媽媽來了,捧著個官綢的大包袱:“大奶奶,這是老太太年輕時的衣服,都沒怎麼穿,特意找出來給大奶奶,老太太還說,要是不合身就叫裁縫來改,不用忌諱。”
身後的丫鬟又遞過一個匣子,張媽媽接過來:“這是老太太年輕時的首飾,也是給大奶奶的。”
慕雪盈接過來一看,首飾是一整套紅寶石的頭面,從簪環到手鐲、戒指都有,光是鳳釵上那顆東珠就有拇指大小,衣服是一件狐膆披風,一件紫貂短襖,兩條銀鼠皮裙,雖然不是當下時興的樣式,但這種料子貴重,端莊耐看的款,幾十年也不會過時,韓老太太當真出手大方。
忙取了紅封塞到張媽媽手裡,笑道:“有勞媽媽跑一趟,等我回來就去謝老太太的賞。”
丫鬟收起衣服首飾,簇擁著她去裡面梳妝更衣,張媽媽在門外等著,不覺想起韓老太太給衣服時說的話:來了一個多月了,來來回回就那幾件衣裳,窮家小戶。
若說是喜歡這個長孫媳婦,怎麼會說這種話?若說不喜歡,怎麼又給了這麼多好衣服首飾?饒是張媽媽跟了韓老太太幾十年,此時也有點看不明白,便決定打起十二分小心,謹慎服侍為妙。
門開了,慕雪盈梳妝完畢出來,頭上戴著金累絲紅寶石銜珠鳳釵,耳上戴著紅寶石仙人樓閣的耳墜,手上是赤金二龍戲珠紅寶石鐲子,身上的衣服雖然不是韓老太太給的那套,但最外面赫然披著那件狐膆披風,一整套貴重濃郁的打扮,越發襯得她眼如秋水,端正明豔。
果然是聰明人,上頭給了東西,立刻就穿戴出來,好讓上頭知道她的感激歡喜。張媽媽連忙上前扶住,讚道:“大奶奶這通身的氣派,真有些老太太當年的模樣。”
“怎麼敢跟老太太比呢?”慕雪盈含笑謙遜著,“只盼著以後能時常服侍老太太,學著點眉高眼低,也不算白活一場了。”
“那大奶奶以後就多去幾趟,”張媽媽扶著她出了門,笑道,“每次大奶奶去了,老太太飯也能多吃幾口,心裡別提多喜歡大奶奶了。”
“真的?”慕雪盈也笑,“那我以後天天都去,只求老太太別嫌我煩就好。”
“不嫌,老太太肯定喜歡。”張媽媽附和著,心道,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這做派這伶俐,闔府上下也只有蔣氏能比了。
怪不得老太太喜歡。
車子套好了,等在大門內,慕雪盈低頭上車,餘光瞥見遠處人影一晃,似乎是韓願,定睛再看時,空蕩蕩的只是牆,並沒有韓願的身影。
三刻鐘後。
窗戶支起一點,慕雪盈隔著軟緞簾子望見於侍郎府的大門,門前下馬石,旁邊幾級青石臺階,除此之外,與普通住宅沒甚麼區別。
於連晦清廉如水,府第也這般樸素。
心裡突然一動,慕雪盈回頭,韓湛跨馬行來。
作者有話說:感謝霸王和營養液,加更奉上。明天還是0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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