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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恩愛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24章 第 24 章 恩愛

不該回應的, 她既要做公事公辦的夫妻,那麼,他便該與她相敬如賓。可韓湛到底還是回應了:“有事?”

“昨晚上休息了嗎?”慕雪盈上前一步, 從虛掩的門裡, 望見他深紫公服的一角,他沒有換衣服, 大機率是一夜未眠,“我聽錢媽媽說夫君一直沒有回房。”

侍衛們想攔,但韓湛沒發話;不攔,韓湛的規矩又是從不許人擅自進書房的, 猶豫之間她又向前走了兩步, 眼看就到門口了, 屋裡韓湛終於開了口:“無妨,你回去吧。”

這語氣, 根本不是責怪的意思吧?侍衛們互相遞著眼色,謹慎起見, 便都沒有阻攔,慕雪盈很快來到門前:“公務雖然要緊, 但夫君的身體更要緊,若是白天能抽出空, 夫君一定記得睡上一會兒。”

從這個角度,屋裡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靠牆幾排書架,架上累累的書冊,又有幾口帶鎖的箱櫃,窗前一張長案,擺著筆墨紙硯, 攤開的卷宗,韓湛在案前坐著,面朝窗戶,並不曾回頭看她。

他果然還在生氣,一定還有甚麼她沒發現的問題,不解決掉,這件事過不去。“夫君。”

韓湛壓下回頭的衝動。這樣輕言細語說著關切的話,讓人幾乎以為,她是他恩愛不疑的妻子,先前他便是因此,生出了不該有的期待:“何事?”

“早飯是錢媽媽做的,”慕雪盈停在門檻之外,沒再往前,“天冷,夫君趁熱吃。”

錢媽媽做的嗎?也對,她這兩天片刻不離地服侍黎氏,確實太累了,也沒時間做。韓湛點頭:“知道了。”

門檻不高,邁一步就能進去,慕雪盈頓了頓。今天已經試探過太多次,韓湛連梳子都不讓她碰,他對於界限有自己的嚴苛標準,能容忍她闖到這裡已經是破例,還是見好就收比較妥當。退後一步:“那麼夫君,我先回去了,記得白天補個覺,若是有甚麼想吃的,就打發人告訴我,我給夫君做。”

韓湛怔了下,回頭,她素色的裙裾一閃,走下了臺階。

她竟真的走了,他還以為,她會再多留一會兒。

轉回頭望向窗外,屋裡亮外面暗,她的影子模糊著在窗紙上一晃,看不見了。

“大人用飯吧。”劉慶開啟食盒,一樣樣往外搬著,韓湛低眼,看見熟悉的菜色,聞到熟悉的香氣,的確是錢媽媽安排的飯食,從小到大吃慣了,此時卻一點滋味也嘗不出來。

原來改變幾十年的習慣,也只需要幾天。

再沒心情吃飯,韓湛起身:“備馬。”

劉慶吃了一驚,忍不住勸道:“大人再吃點吧,一整天呢,吃這點子怎麼行?”

韓湛沒說話,穿了外袍徑自往外走,劉慶沒敢再勸,想了想說道:“大人,小的先把傢伙事兒給送回去,待會兒跟上大人。”

眼看韓湛點了頭,劉慶連忙收拾了桌子,飛快地往內廚房去。這兩天韓湛不對頭,雖然不清楚為甚麼,但他直覺跟慕雪盈有關,前天韓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甚麼大的開銷,他一直還沒查清楚,內廚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問問那邊,也許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書房,沿著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樣的黑暗裡,沿著這條路去尋韓湛,那時候她還不知道竟是這樣的後續。

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讓他這樣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這麼多怪異的舉動?

慕雪盈低著頭,細細回想著這幾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開時他一切如常,還幫她堵住黎氏的後路,主動提出讓錢媽媽跟她換班,當時他對她,甚至稱得上是親密。

昨天早上他明顯冷淡了許多,但還是給她送來了冬衣,還叫了裁縫來給她裁衣,他發落了吳鸞,因為吳鸞故意為難她,一直到這時候,他對她都還是維護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轉直下,他很明顯的,對她有了心結。

昨天早上的反常應該是為了當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後發現了她故意留在妝奩裡的當票,知道了她典當的事,他不高興,大約是因為她對他用心機,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還在可控制的範圍內,那麼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發生了甚麼。

可這期間他們根本就沒見面,又怎麼會觸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來一個廚房幹活的媳婦,提著食盒向她行了一禮。

是給黎氏送藥的,隔著食盒,都能聞到苦味兒。慕雪盈問道:“今天廚房做了甚麼?”

“有蒸餅、包子、甜鹹兩樣粥還有菜蔬和蒸風肉,錢媽媽還做了燒蘑菇莜麵窩窩。”

莜麵窩窩是西北的吃食,錢媽媽當年跟著韓湛去了北境,大約是從那裡學的。慕雪盈點點頭:“莜麵窩窩要是有富餘,就給老太太那邊也送一份。”

心裡突地一跳,她想起來了,昨夜最大的異常,她見過韓願。

那媳婦還在說話,一句接著一句,大約是說莜麵窩窩有富餘,錢媽媽事先已經留好了給韓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聽見了,一半恍惚著。

算算時間,她與韓願見面的時候,韓湛是不是剛回來?所以他看見了嗎,她和韓願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為這個?可她昨天對韓願,根本稱得上是疾言厲色,他若是看見了,就應該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絕沒有瓜葛。

那又是為了甚麼呢?

“大奶奶,莜麵窩窩這就送去西府嗎?”忽地聽見媳婦問道。

慕雪盈回過神來:“好,你這就去送,藥給我吧。”

接過食盒往正房走著,將這兩天的行蹤細細又捋一遍,再沒有別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韓湛看見了她和韓願私下見面。可她刻意保持距離,稱得上是涇渭分明,韓湛又是為甚麼生氣?難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韓願打聽傅玉成的訊息?

心砰砰跳了起來。她怎麼忘了,還有傅玉成。韓願這些天話裡話外都在指責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難道韓湛也這麼想?

一時間心神不寧,抬眼,望見正房粉白的院牆,牆頭碧色的瓦當,牆下砌成雲水紋的虎皮石,屋裡還有黎氏需要對付,此時不能亂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煩事,一件一件慢慢來,總有解決的時候。

進得門來,錢媽媽正用熱毛巾給黎氏擦臉,黎氏蓬著頭,黃黃一張臉,懨懨地歪在枕上,今天沒罵錢媽媽,也許是沒力氣了吧。

慕雪盈開啟食盒,拿出藥罐:“母親,該吃藥了。”

“不吃。”黎氏聞見藥味兒就想吐,拉起被子矇住頭。

這模樣活像個任性的小孩,慕雪盈有點想笑,輕言細語哄著:“先吃藥,吃完了想吃甚麼我都給母親做,好不好?錢媽媽還做了莜麵窩窩呢,母親想吃的話我這就讓他們送過來。”

黎氏慢慢鑽出被子。她知道莜麵窩窩,韓湛去西北的時候錢媽媽不放心,非要跟著去,待了幾年別的不知道,倒是學會了許多西北菜,這個莜麵窩窩之前也做過,雖然是粗糧,還真挺好吃的。心裡想著,嘴巴里就有了口水,彷彿看見了捏得薄薄的,一卷一卷的莜麵窩窩,澆著濃香的蘑菇肉湯澆頭,有時候是土豆肉丁的澆頭,反正哪一種都好吃。

所以她到底在跟誰較勁呢?三天了,水米不進,只是灌苦藥湯子,這家裡真有人在乎嗎?韓老太太跟不知道一樣,韓永昌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如今連兩個兒子也不露頭,就算她說是慕雪盈沒盡心照顧耽誤了病情,難道真有人會替她出頭?除了自討苦吃,還有甚麼用呢?

不如先吃飯,別的事,以後再說。黎氏心一橫,正要開口時,吳鸞掀簾子進來了:“姨媽,今天好點了嗎?”

黎氏頓了頓,頭一個念頭就是,莜麵窩窩看來今天是吃不上了。滿肚子饞蟲亂鑽,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就那樣。”

“都三天了,這可怎麼辦?”吳鸞的聲音哽咽起來,“嫂子照顧了三天一點沒好,病反而更重了,怎麼也得找出個緣故吧?”

慕雪盈抬眼,吳鸞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這件事非同小可,姨媽,還是儘快報給老太太,請老太太拿個主意吧。”

西府。

韓老太太吃了口莜麵窩窩,叫著蔣氏:“你也嚐嚐,雖是粗糧,味道不壞。”

蔣氏忙也吃了一口,笑道:“濃香可口,京中難得吃到的風味,託老太太的福,每次湛哥兒小兩口孝敬甚麼好吃的,我都跟著沾光。”

韓老太太又吃了一口:“自從湛哥兒的早飯挪到內廚房,有他媳婦盯著,伙食比從前強了不少。”

“正是這麼說呢,湛哥兒如今也是享了媳婦的福了。”蔣氏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說,早飯的份例一直還沒改到內廚房,這些天的飯錢都是湛哥媳婦自己墊著呢。”

“你說甚麼?”韓老太太放下筷子,臉沉下來,“豈有此理!”

蔣氏連忙起身:“母親息怒。”

“沒甚麼可怒的,要是認真計較,我這些年早氣死了。”韓老太太很快恢復了平靜,“你也記著,莫與蠢人論短長。”

蔣氏恭恭敬敬答道:“是。”

“她病還沒好?”韓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吃完飯你跟我去瞧瞧。”

東府,內廚房。

劉慶提著食盒進了門,迎眼看見劉媽媽正在灶臺邊上裝食盒,笑著喚了一聲:“娘,還忙著呢?我來還傢伙。”

“怎麼是你來還,不用跟大爺出門嗎?”劉媽媽順手遞給他一個烤紅薯,“還沒吃飯吧?快吃吧,還熱著呢。”

“還是娘疼我,正是想吃這個呢。”劉慶接過來吃著,看看邊上幾個媳婦提著裝好的食盒陸續出去了,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娘,有件事跟你老人家打聽一下,大爺聽說大奶奶近來手頭有點緊,到底是為著甚麼?”

“這事大奶奶沒跟大爺說?可真是個好性子能忍的。”劉媽媽嘆著氣,拉他到灶門前坐下,悄聲說道,“自打大爺的早飯挪到內廚房以後,上頭一文錢沒給撥,大奶奶怕我們這些下人為難,這麼多天的飯錢菜錢全都是自己墊著呢。”

劉慶吃了一驚:“這都多少天了,一直沒撥錢嗎?”

“沒撥,”劉媽媽又嘆口氣,“一家子這麼多張嘴吃飯,除了大爺的一份,還要給老太太,太太送,還有兩回給大老爺也送了,一頓飯下來少說也幾兩銀子的勾當,上頭愣是一文錢都沒撥,全是大奶奶自己掏腰包。”

劉慶這下明白了,是黎氏故意剋扣,畢竟這些天裡黎氏對慕雪盈的情形,上上下下都看在眼裡。“行,我知道了。”

“要說大奶奶真沒得說,待大爺盡心盡力,待下人又體恤,廚房裡都是費事的活計,難為她從來不嫌麻煩,給大爺的吃食都是親手做的,對咱們也都是和和氣氣,從來不擺架子,這要是換了別人,上頭不給錢,有幾個能替咱們墊著?還不是咱們當差的鬧饑荒。上次太太說飯菜不對吃得吐了,要查內廚房,也是大奶奶一力擔下了,這樣的主子上哪裡去找?”劉媽媽感嘆著,知道劉慶是替韓湛來打聽的,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件事,大奶奶的月錢也沒發呢,這都來了一個多月了。”

也就難怪錢不夠花,要去當首飾了。大爺只怕還以為是為了買冬衣。劉慶把剩下的紅薯全塞進嘴裡,擦了擦手:“娘,我先走了。”

到馬廄牽了頭灰驢出來,快馬加鞭追出去。這事得趕緊回稟韓湛,那天見到當票時,韓湛的臉色可不好看,只怕就是因此生出的誤會。

一路追到衙門跟前時,遠遠看見韓湛正要下馬,劉慶連忙加上一鞭:“大人!”

韓湛回頭,他飛快地衝到了近前:“當票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東府,正房。

藥碗擺在桌上,熱騰騰地冒著白煙,慕雪盈抬眉:“鸞妹妹這話甚麼意思?”

“嫂子別多心,我沒別的意思,”吳鸞又擦了擦眼梢,帕子上一點溼,“姨媽病了這麼多天都不見好,嫂子自然是盡力了,但病越來越重總是不成的吧?不如早些回稟老太太,請老太太拿個主意,實在不行那就換個人來照顧。”

慕雪盈看了眼黎氏,她歪在枕上不說話,目光閃躲著,既不看吳鸞,又不看她。是想含糊過去吧,這件事自然是她們早就約好的,藉著絕食的機會,定她一個照顧不周的罪名,趁機發落她,如今絕食已經三天,所以吳鸞過來催促黎氏,去韓老太太跟前告狀。

但黎氏明顯是猶豫了,既不想背棄與吳鸞的約定,又覺得告狀只怕也沒用,所以一言不發,只管拖著。

可這件事沒有兩全之法,黎氏今天必須在她和吳鸞之間,選出來一方。

慕雪盈扶起黎氏,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坐住:“母親也是這個意思?”

吳鸞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一晚上不見,她們竟這樣好了,黎氏竟肯讓她扶著坐?連忙湊近來扶住黎氏另一邊胳膊:“姨媽,你說呢?”

“我,我,”黎氏苦著臉,心裡怎麼都拿不定主意。原本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可這幾天折騰下來,就算她再遲鈍,也發現家裡似乎沒人站在她一邊,更何況從昨晚上開始,這個討厭的兒媳婦好像突然變得沒那麼討厭了,黎氏想不清楚原因,只覺得此時騎虎難下,囁嚅著看向吳鸞,“其實也沒那麼嚴重,要麼再等等,也許明兒就好了呢?”

吳鸞頓了頓,她是要打退堂鼓,成事不足的廢物!嘆了口氣:“也好,那就聽姨媽的,等等也行。”

黎氏鬆一口氣,下意識地就去看慕雪盈,慕雪盈也有點意外,吳鸞籌劃這麼久,難道就這麼罷手不成?思忖著說道:“母親還是得吃飯才行,只要能吃下飯,人有了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姨媽先吃藥吧,”吳鸞端起藥碗,趁勢便攬過黎氏靠在自己身上,“吃了藥,再說別的。”

她舀了一勺送過來,苦得很,黎氏聞見了就一陣噁心,可她剛剛違背了她們的約定,心虛得厲害,不得不張開嘴,咕嘟一聲嚥了下去。

吳鸞又舀一勺,輕輕吹了吹:“姨媽心腸好,每次生病寧可自己熬著,也不想麻煩別人,我還記得我才來那年姨媽頭疼,我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姨媽疼得再難受,夜裡也不捨得叫醒我,都是自己忍著,我到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她眼角溼了,黎氏想著從前的事,有些心虛,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吳鸞父母雙亡剛過來投靠時,她其實並不待見,因為吳鸞的娘是小妾生的,母親當初因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氣,她存心報復,一開始對吳鸞呼來喝去從來不給好臉色,那次頭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誰知道吳鸞衣不解帶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處處體貼她的心思,任憑她怎麼罵都是笑著回話,一來二去她漸漸心軟,這才真心留下了吳鸞。

黎氏嘆口氣:“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媽說哪裡話?都是我分內的事。”吳鸞眼圈越發紅了,“這些年姨媽待我跟親生女兒一樣,我總想著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盡心竭力服侍姨媽,這樣才能報答姨媽對我的恩情。”

慕雪盈聽出來了,吳鸞是在動之以情,讓黎氏念著她的好,才能哄著黎氏聽她的話。還是她一貫的做派,躲在背後,拿人當槍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點著頭嘆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說這些客套話。”

她也知道吳鸞對她好,所以這三年裡她處處優待吳鸞,甚至還想讓韓湛娶了吳鸞,真正變成一家人,只可恨這個大兒子從來都不聽她的,好好一樁親事到最後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覺橫了慕雪盈一眼。

這是心思活動了呢。慕雪盈低著頭,沒有說話。

吳鸞全都看在眼裡,忙又擦了擦眼淚:“姨媽金尊玉貴的人,只可恨有這個頭疼的病根,受了許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媽身邊沒個知疼知熱的人,這幾年我來了,咱們孃兒倆也算是相依為命,每次姨媽生病,我心裡都跟油煎一樣,只恨不能替姨媽受罪,我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爺知道罷了。”

“我的兒,我都知道,”黎氏心裡熱乎乎的,摟住了她,“這家裡也就你跟老二念著我,你放心,我都記著呢。”

慕雪盈驀地又想起韓湛侍疾那天,黎氏誇讚韓願的情形,心裡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從來不覺得韓湛好,可如果沒有韓湛的犧牲和付出,哪裡有韓家和她的尊榮?

“姨媽,”吳鸞哽咽著偎依在她懷裡,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別的不怕,就是怕姨媽心腸太好了,弄得自己處處忍讓,受許多委屈。就像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見好,姨媽一直都自己忍著,甚麼都不說,如今有我在還能照應著點,萬一將來我不在了,姨媽受了委屈可怎麼辦?誰能替姨媽說話?誰能給姨媽拿主意?”

“我的兒。”黎氏喉嚨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吳鸞命中了黎氏的脈門,黎氏快撐不住了。這些年黎氏與韓永昌夫妻不和,跟韓老太太和蔣氏處得也不好,這個家裡最親近的就是吳鸞,黎氏對她有感情,也有依賴,尤其黎氏頭腦不太靈光,過去三年裡想來許多事都靠著吳鸞出謀劃策,黎氏既不忍心讓吳鸞失望,也怕吳鸞甩手不管,以後對付不了自己這個兒媳婦。

如今怕是隻想著趕緊順從吳鸞的安排,好挽回吳鸞的心。

果然緊接著就聽見黎氏說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你放心,我這就去稟報老太太。”

“母親。”慕雪盈喚了一聲。

吳鸞心裡一緊,怕她要說甚麼,連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著慕雪盈,從前怎麼對她都覺得理直氣壯,這次卻總有點猶豫,頓了頓才道:“怎麼?”

“母親要是去老太太那邊的話,最好是坐個轎子,”慕雪盈平靜說道,“天冷,母親還病著,受不得寒氣。”

黎氏既然選擇了站在吳鸞一邊,那麼就必須承受這次選擇帶來的後果。

她並不憚於對付黎氏,但是韓湛,會怎麼想。

先前他主動請王太醫為她辨冤,又與她聯手,堵死了黎氏的後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援著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氣。她唯一顧忌的,是他會不會因此與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門前。

韓湛駐馬階前,聽著劉慶壓低聲音,飛快地說著:“前些天大人的早飯改到了內廚房,但是份例一直還在外廚房,並沒有挪進來,夫人不想廚房那邊為難,所有的花銷都是自己墊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飯,還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積蓄花完了,沒辦法才當了首飾。”

韓湛沉默地聽著,心裡一時涼,一時熱。他原本以為,她當首飾,是為了買冬衣。他惱她不肯直說,反而設下圈套讓他自己去查,卻原來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為了他能吃上口熱飯,她竟受了這麼多委屈。黎氏是他母親,她守著規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狀,不得不用迂迴曲折的手段引他發現,她處處隱忍周全,他卻不分青紅皂白,一味責怪她用心機。

這件事,是他錯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錢也一直沒發。”聽見劉慶又道。

她來得急,連冬衣都沒帶,大冬天裡還穿著秋天的薄鞋子。她當了首飾,不為自己保暖,只是想讓他吃口熱飯。韓湛撥馬回頭,加上一鞭,飛也似的向來路奔去。

耳邊風聲呼嘯,路兩邊的亭臺穿梭似的急急向後退行,街角處驀地看見韓家的轎子,韓願從轎中探頭來叫他:“大哥!”

韓湛瞥他一眼,沒有停,策馬向前。

韓願皺著眉,也只得吩咐轎伕掉頭,追隨而去。

韓府,正房。

慕雪盈幫著黎氏穿好衣服,圍上斗篷,喚過丫鬟:“給太太備轎。”

“這,這個。”黎氏到這時候,反而又猶豫了。真的要去嗎?上次去告狀可沒落到好處,況且她從昨天晚上開始,真的沒那麼可惡了。

吳鸞看著慕雪盈,本能地警惕。是去發落她呢,她不怕嗎?還主動備轎。只怕其中有詐。忙道:“外頭冷得很,姨媽病得厲害不適合走動,要麼去請老太太過來吧。”

“不用請。”外面一聲低沉的回應,韓老太太扶著丫鬟走了進來,“我自己有腿,自己會走。”

屋裡的人都是一驚,慕雪盈當先行下禮去,黎氏也忙著想要下床,一動彈立刻一陣頭暈眼花,只得扶著床架勉強行了個禮:“給老太太請安。”

“都退下。”韓老太太向圈椅上坐下,冷冷道。

丫鬟婆子們連忙都退了出去,門關上了,黎氏無端就有點怕,忐忑著看了眼吳鸞。

吳鸞也有點心虛,總覺得韓老太太語氣不善,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輕輕扶住黎氏:“姨媽,沒事的。”

“說吧,有甚麼事找我?”韓老太太看著她們,輕嗤一聲。

黎氏心裡更怯了,這些年裡她沒少瞧韓老太太的臉色,知道眼下這模樣不是甚麼好兆頭,不覺又看了眼吳鸞:“鸞兒,要麼你……”

想說要麼讓吳鸞替她說,吳鸞低著頭只顧著擦眼淚,全沒有看見她的求助。

黎氏也只得硬著頭皮自己說了下去:“沒,沒甚麼大事,就是我這個病一直不好,還越來越重……”

“病是太醫瞧的,藥是太醫開的,王太醫給陛下看病都看得,怎麼到咱們府裡就不行了,一個頭疼都看不好了?”韓老太太冷冷說道,“你要是覺得不行就換人,王太醫不行就太醫院副使,副使不行就院使親自來,整個太醫院挨個瞧一個遍,不信沒人治得好你的病。”

黎氏便是再遲鈍,此時也聽出來了,韓老太太的火氣根本就是衝著她,這哪裡是來給她主持公道的?分明是來發落她。一時間又羞又怕又沒主意,連忙又看了吳鸞一眼。

吳鸞心裡也覺得不好,但事已至此,若是此時開口幫腔,韓老太太肯定會把矛頭對準她,便只當做沒看見。

黎氏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藥肯定沒問題,大夫也沒問題,就怕,就怕是照顧的人……”

想說是照顧的人不盡心,餘光瞥見慕雪盈平靜的神色,突然心虛到了極點,後面的話硬生生打住。

“藥是一頓不落伺候你吃著,人是沒白天黑夜地服侍著你,我也想知道,還有甚麼照顧的事?”韓老太太看了眼吳鸞,“頭疼噁心都還能治,要是腦子不濟事,讓人賣了還替人數錢,那才是真的沒治。”

吳鸞刷一下漲紅了臉,她也怵韓老太太,嘴跟刀子似的,說話從來不留情面,所以她從不敢直接跟韓老太太對上,每次都是攛掇著黎氏出頭。

但看這情形,韓老太太還是知道了,這又是誰告的狀,慕雪盈嗎?心裡恨到了極點卻不敢說話,只是慢慢調整呼吸,平復心緒。

慕雪盈安靜地聽著,這些事不是她說的,她這幾天片刻不離地盯著黎氏,一次也沒去過西府,但大家子的內宅向來藏不住秘密,韓老太太又是個耳聰目明的厲害人物,自然有辦法打聽到這邊的情況。

耳邊聽見黎氏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辯解著:“老太太,我,我沒有。”

“有沒有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啪!韓老太太掏出一錠金子往桌上一拍,“我今天來不為別的,這幾天天天吃湛哥兒孝敬的早飯,才知道這飯錢都還掛著賬,我特地過來結賬。”

十兩一錠的金子拍在桌上,黎氏只覺得腦子裡嗡一聲響,立刻也是臉漲得通紅:“這怎麼成?老太太說笑了。”

“說笑?你說是就是吧。”韓老太太果然笑了一聲,臉上卻沒有一絲兒笑模樣,“大太太看看,這飯錢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補。”

撲通一聲,黎氏扶著床柱跪下了,聲音都打著顫:“兒媳不敢,老太太言重了。”

這幾天餓得前心貼後心,滿腦子想的都是吃的,早就忘了改份例的事,此時突然聽韓老太太說出來,這才明白她發怒是為的哪樁,黎氏又羞又怕又不敢反駁,原本那點心虛全都成了怒火,好個慕雪盈,當面甜言蜜語的,背地裡卻去告她的黑狀!

慕雪盈在她跪的瞬間便也跟著跪下了,低垂眉目,一言不發。

這一局,的確是她步步為營,籌劃得來的結果。她早料到黎氏不會痛快答應,所以首先稟報了韓湛,跟著就稟報了韓老太太,有他們兩個點頭,這件事在程序上就沒問題。這些天她天天往西府送早飯,也是變相合法化這件事,蔣氏跟黎氏素來不和,知道黎氏一直剋扣著份例不放,自然要想辦法捅到韓老太太跟前。

只怕連黎氏病中的情形,她這些天照顧的情形,也都是蔣氏打聽出來,告訴韓老太太的。

身為晚輩,不能直述尊長的過錯,也只能這樣迂迴曲折,為自己闖一條路。

韓湛生性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他反感當票的事,是不是因為瞧不上她這些七拐八拐的手段?可她眼下,還沒找到更好的,與他相處的法子。

門外有腳步聲,急促著,忽一下便到了近前,慕雪盈心裡一跳,是韓湛,他回來了。

門開了,韓湛慢慢走了進來。

作者有話說:圍脖@第一隻喵呀,會發些更新,彩蛋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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