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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第四夜

2026-04-01 作者:第一隻喵

第9章 第 9 章 第四夜

這會子正是掌燈前的空檔,角門上的燈籠隨風晃著,等著小廝過來點燈,四下一片寂靜,只有夫妻倆的腳步聲若有若無,摻在夜風裡。

“夫君,”慕雪盈快走幾步跟上韓湛,“怎麼了?”

“沒甚麼。”韓湛等她走近了,重又抬步,“以後出入這裡,記得多帶幾個人。”

所以他發現了嗎?那些暗中窺伺的人。慕雪盈思忖著點頭:“好。”

身後一點燈火,卻是雲歌送了燈籠過來,韓湛吩咐道:“讓黃蔚過來見我。”

黃蔚是他的侍衛長,也管著韓府的防衛。慕雪盈放下心來,看來他已經發現了那些人的蹤跡,有他插手,無論那些人是誰派來的,想來都不敢輕易在韓府造次,她這條命,至少保住了一大半。

不遠處幾星光亮,西府的僕從依次點亮了各處燈火,韓湛邁步向前,想著方才一閃而逝的人影。

是甚麼人,為著甚麼,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跳蕩。

“姑爺,姑娘,”雲歌走出幾步又回頭,猶豫著說道,“方才太太叫了王媽媽過去問話。”

慕雪盈抬眼,韓湛神色平靜,點了點頭。

正房。

王媽媽絮絮叨叨說著這幾天的情形:“大爺大前天快二更天才回來,進門就睡了。前天也是二更,先去的書房,大奶奶給大爺做了宵夜點心,我牢牢記著太太的吩咐,特意去打聽了,大爺沒吃。昨天早上走的時候倒是大奶奶給安排的飯,好像有暖鍋,有卷酥,還有……”

“王媽媽,”吳鸞聽她老半天說不到點子上,出聲打斷,“這些天是不是大奶奶服侍大爺穿衣梳頭?大爺的衣服鞋襪是大奶奶掌管嗎?”

“哎喲,這個得讓我想想,大奶奶平常不怎麼讓我進屋,”王媽媽極力回憶著,“好像沒有吧,我瞅著今兒還是豐年給大爺拿衣裳。”

吳鸞心裡一寬,豐年是專管衣帽的小廝,韓湛有點怪癖,他的東西輕易不讓人碰,既然慕雪盈沒能接手這些,那就說明韓湛對她並不怎麼樣。

黎氏卻聽不出來其中關竅,只管追問:“除了這些,還有甚麼?”

“還有件大事,哎喲我的太太啊,”王媽媽湊近了,眨巴著綠豆眼睛,“今兒大爺一回來就讓豐年去拿素服,我想著又沒甚麼事,做甚麼穿素服?後來大奶奶就拉著大爺在臥房裡關了門,我越想越不對勁,趕緊跑去後面扒著窗戶一看,太太,您猜怎麼著?”

“少給我賣關子,”黎氏最沒耐心,催促著,“快說,怎麼了?”

“大奶奶拉著大爺跪著燒香,臺子上擺著大奶奶爹孃的靈位呢!”王媽媽一臉得意說道。

“甚麼?”黎氏一下子炸了,“那個犯官司的嫌犯,憑甚麼讓我兒跪?立刻把那個掃把星叫過來,真是反了她了!”

“姨媽消消氣,死者為大,拜一拜也沒甚麼。”吳鸞見她也說不到點子上,連忙扶住她,嘆著氣搖頭,“只是姨媽還病著,家裡還有老太太,不該偷偷在家裡燒紙,到底有些犯忌諱,可能嫂子也不太懂規矩吧,姨媽別怪她了。”

她不露痕跡把燒香換成了燒紙,王媽媽動動嘴唇,想說並沒有看見燒紙,就聽黎氏怒衝衝說道:“怪不得我頭疼一直不好,原來是她背地裡燒紙害我,這個不孝的東西,立刻叫她滾過來!”

王媽媽猶豫了一下,轉念一想,既然祭拜,哪有不燒紙的?這事錯不了。忙道:“我這就去。”

“等等,”吳鸞連忙攔住,“姨媽,大哥哥還在呢,這事嫂子肯定稟報過大哥哥,大哥哥忙得很,不必為這些小事去煩他,不如明天再說。”

方才韓湛看她那一眼,讓她至今有些怕,總覺得自己那些心思都被韓湛看破了,吳鸞覺得,還是等他不在家時再來處理,更妥當些。

黎氏想的卻是別的,方才她那樣告狀,韓湛卻沒有收拾慕雪盈,難道是被勾住了,娶了媳婦忘了娘?忽地向王媽媽問道:“他們夜裡怎麼樣?”

王媽媽撇嘴:“不怎麼樣,這麼多天了,大爺一次水都沒叫過。”

吳鸞猝不及防,待反應過來時,漲紅著臉飛快地跑了出去,到廊下又忍不住停步,就聽裡面黎氏冷哼一聲:“我就知道我兒瞧不上她,看我明天不休了她!”

吳鸞心裡一寬,臉上更紅了,快步走下臺階,青石甬路上韓願正往這邊來,吳鸞忙迎上去:“二哥哥。”

“你剛從母親那裡過來?”韓願說著話,步子沒停,“大哥呢,在沒在裡頭?”

好容易今天韓湛回來得早,他惦記著去問問傅玉成的訊息。

吳鸞怕他撞見王媽媽,連忙攔住:“大哥哥去老太太那邊了,太太生著氣頭疼,怕是要歇歇,二哥哥別過去了。”

“又生甚麼氣?”韓願停住步子。

“大嫂揹著人在家裡偷偷燒紙,”吳鸞見他臉色一沉,忙道,“二哥哥別生氣,大嫂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以後肯定不會了。”

“胡鬧!”韓願拂袖,“一點規矩都不懂,我去找她!”

他轉身就走,吳鸞連忙拉住,一臉歉疚:“都怪我嘴快,二哥哥,你別怪大嫂了,她也許只是不懂家裡的規矩。”

“你呀,就是太好心,總是替別人著想,”韓願皺著眉,“就算她不懂韓家的規矩,難道她們慕家的規矩就是在家裡燒紙?”

“話雖這麼說,可二哥哥要是因為這個跟大嫂起了爭執,那我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吳鸞哽咽著,“況且大哥哥好不容易早回來一次,也不能讓他為這些事生氣呀。”

這句話說得韓願躊躇起來,慕雪盈是該敲打,但韓湛難得空閒,怎麼好給他添煩。不如等方便時,私下裡說她。嘆口氣:“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提這事。”

他邁步往西府去,吳鸞鬆一口氣。

真要是讓韓願當著韓湛的面鬧起來,先前的籌劃就都白費了。

每次提起慕雪盈,韓願總要生氣,從前倒還罷了,慕雪盈是他的未婚妻子,出了差錯他自然得管,但現在慕雪盈已經嫁了韓湛,就算要管教,也該是韓湛出頭,他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

韓願來到韓老太太院裡時,抬頭,先看見慕雪盈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手裡拿著執壺,正在添酒。

這一幕似曾相識,是在哪裡見過呢?

屋裡,晚飯擺好,慕雪盈依次為眾人斟了酒,到韓湛時輕聲叮囑:“夫君少喝點,這個酒後勁兒大。”

黃酒,熱過後散發著淡淡的甜味,她纖長的手指握著白瓷盞向他面前放下,韓湛看見她修成橢圓的指甲,沒有染鳳仙花,乾淨整齊,根部一個清晰白淨的月牙。

身後有動靜,韓願來了:“大哥。”

絲絨軟簾慢慢落下,韓願快步上前,餘光瞥見慕雪盈握在手裡的白瓷執壺。他想起來了,在丹城那年夏天她做了果子露,葡萄和梅子做的,甜中微酸,在井水裡冰了幾個時辰,喝一口沁涼入脾,她拿一個白瓷執壺給他倒,他貪涼又貪嘴,一碗接著一碗,喝光了整整一壺。

果子露只稍稍有點酒勁兒,成年人幾乎不會覺察,但他那時候太小,從沒喝過酒,那一壺果子露讓他睡了大半個下午,醒來時蓋著薄被躺在葡萄架底下,她拿溼毛巾給他敷額頭,他困、恍惚,半閉著眼,握著她的手喚姐姐。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

“願哥兒來了,”韓老太太笑著,“難得你們哥倆來得齊全,坐下一起吃吧。”

侍婢連忙添碗筷,慕雪盈原是站著服侍的,順手便接過來擺好,韓願默默坐下,驀地又想到從前在她家吃過幾次飯,慕家人口簡單慕泓又不愛排場,差不多的事情都是慕雪盈親自張羅,像這樣替他擺碗筷,從前也曾有過。

近來每次見她總是氣惱煩躁,恥於與她相提並論,此時想著往事,不知不覺,將來時的怒氣消減了大半。

“喝點吧,”手邊多了個白瓷酒盞,卻是韓湛為他斟了一盞酒,“天冷,這個能擋寒氣。”

韓願連忙站起:“多謝大哥。”

“你們瞧瞧,他們兄弟倆從小就好,長大了越發兄友弟恭起來了,”韓老太太笑著說道。這是韓湛成親之後,夫妻倆第一次與韓願共處,她原本還有些擔心場面尷尬,但兄弟兩個並沒有因此生出芥蒂,慕雪盈也算乖覺,根本就不往跟前湊,只站在她身後佈菜遞箸,韓老太太放下心來,“很好。”

“可不是麼,難得他們兄弟倆情分又好,又都是人尖子,”蔣氏笑著湊趣,“誰人提起來不誇咱們韓府一個武曲星一個文曲星,都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少年郎呢!”

韓願舉杯抿一口,甜而渾厚的酒味。從小他就跟韓湛親密,後來家裡出事,韓湛放棄舉業跟著韓老太爺去了北境,風雨飄搖中撐起這個家,他很清楚自己能安穩讀書做韓二公子,全是韓湛的犧牲。大哥樣樣都好,是他自幼仰望的高山——可惜,卻被他連累,娶了慕雪盈。

一頓飯吃完也快到戌時,韓老太太上了年紀睡得早,兄弟倆不敢多留,告退出來。

出了西府到夾牆底下,韓湛抬眼,看見牆邊高樹上幾個模糊的影子,是黃蔚的人。方才他交代過黃蔚,一要查清那些窺伺之人的來歷,二要加強守衛,確保府中安全。

“夫君,”慕雪盈快走幾步跟上來,取出袖中的風帽,“剛吃過酒不能受風,戴上這個吧。”

她抖開風帽想為他戴,韓湛抬手止住:“不必。”

幾步路而已,他何至於嬌嫩到這個程度。

身後,韓願停住步子,皺眉看著。

吃飯時慕雪盈並沒有落座,一直在邊上佈菜斟酒,有韓老太太和蔣氏在,她做晚輩小心服侍也是應該,不過他留神看著,慕雪盈最關切的,是韓湛。

飯剛吃完,立刻就添,目光看到哪個菜,她立刻就去夾,眼下,又帶著風帽關切他會不會受風。她倒是身段靈活,這才幾天,就對韓湛如此殷勤。

“還是戴上吧,”慕雪盈堅持著,“天冷,黃酒容易發散,夫君又出了點汗,千萬馬虎不得。”

她知道他並不喜歡她太親近,但他也不是全然攻破不得,這些天一點點浸潤,她能感覺到他對自己,已經不像開始那麼生硬。

韓湛還是推開了,邁步向前:“無妨。”

慕雪盈也只得跟上,帶著笑柔聲道:“那麼夫君回去喝點蜜水吧,可以解酒。”

他們並肩走著,燈籠光從前面映照,他倆的影子拖得長長的,交疊向後,韓願皺著眉頭站著。

眼前不覺又浮現出那個夏日午後,茵茵的葡萄架,沁涼的果子露,她那時候,怎麼不給他蜜水。

韓湛走出去幾步,發覺韓願沒跟上來,隨口喚了聲:“二弟。”

半晌沒聽見回話,回頭,淡淡的月亮光底下,韓願站在原地,怔怔望著前面。

韓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慕雪盈低著頭,正疊著風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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