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6） “——敬年少，賀當下。”……
鳳瀟聲疾馳而來。
沒說幾句話, 她就把謝千鏡與豐清行一起轟走，理由更是直接：“我有話與明月說，還請菩提仙君迴避。”
出乎意料, 這一次的謝千鏡意外的好說話, 他只是看了盛凝玉一眼, 彎著眉眼輕聲囑咐了幾句，就轉身離去。
鳳瀟聲看著當真覺得奇了, 轉過頭對盛凝玉道：“他吃錯藥了？怎麼今日不纏著你了？”
兩人並肩而立, 一道穿過長廊，一起越過宮牆, 一併走過漫漫的長階。
秋日微暖，拖長了兩人的倒影。
飄忽不定, 最後還是交疊在了一處。
盛凝玉實在沒忍住笑了一聲, 雙手抱臂，靠在她泣露宮的花園躺椅上, 翹著腿道：“我先前未與你們相認時, 你二人不是聯手剿除傀儡之障，合作得挺好, 怎麼如今倒是關係越來越差了？”
說起這個, 鳳瀟聲當即黑了臉：“他那時明明已經找到了你, 偏不告訴我。”
原先鳳瀟聲尚未反應過來，可如今諸事皆定，她才越來越覺得不對勁起來。
好麼，這謝千鏡根本早就遇上盛明月了, 還在她面前裝甚麼裝？
說起這件事，盛凝玉自有心虛，她不自然的將眼睛瞥向了別處, 聲音都放低了許多：“倒也不是他的錯，這不是我當時剛醒來疑神疑鬼，誰也不信麼……我當時還騙他，說我叫‘王九’呢！”
說起剛醒來的事……
鳳瀟聲眯起了眼睛：“——盛明月，你老實說，當時這姓謝的是不是還故意在你面前演了一場苦肉計博你同情？”
苦肉計？
盛凝玉回憶起當時自己從棺材裡爬出來時撞見的場景，搖了搖頭：“不是苦肉計。”
鳳瀟聲：“……”
鳳瀟聲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好友，難以置信的拔高了嗓音：“你真信他會被幾個人族修士欺負了去？”
別的不說，哪怕謝千鏡受傷再重十倍，甚至面對的對手再多個百二十個，恐怕都不是這位魔尊大人的對手。
“不是這個。”盛凝玉搖了搖頭，“他那時候真的很不開心。”
尤其是她以枯木為枝，並指出劍時。
謝千鏡好像很希望這劍是落在自己身上。
當時盛凝玉只以為他身世可憐，所以情緒低落，如今再回憶起，自那時起，謝千鏡就沒甚麼求生的慾望了。
好像活著可以，死了也可以。
那時的盛凝玉不太懂，可她後來也曾有一段這樣的時光，雖然持續的時間不久，但足以讓盛凝玉理解了些許謝千鏡當日的想法。
“……所以在央師弟想要讓我繼續當劍閣閣主的時候，我拒絕了。”盛凝玉慢慢道。
央修竹心細，沉得住氣，如今經歷了諸多事後，心性也愈發堅韌，遠比她當年要做的更好。
盛凝玉有些感嘆：“年少之時不懂，只覺得那些規矩皆冗雜刻板，可如今想來，雖是煩人，卻又有一定道理。”
譬如，劍閣之主不下高臺。
不下高臺便不歷紅塵，不歷紅塵，自然心中無所牽掛，永遠坦蕩。
“——不過還是太絕對了。”盛凝玉抿了口茶，淡淡吐槽，“你看我那小師妹那也不怎麼出劍閣，容闕更是被師父拎在身邊學習規矩，可他們一個兩個的，心性也沒練出來。”
這個規矩，果然想想還是不妥。
盛凝玉一合掌，徹底下了決定：“等你的繼位大典結束，我就要把這條規矩徹底改了。”
早先盛凝玉就要改，還是央修竹勸住了她。
如今想來，宜早不宜遲。
盛凝玉想，她可就剩下這麼一個師弟了，再不能出甚麼岔子了。
盛凝玉：“若是師弟願意，每隔幾個月，我就回去替他幾日，讓他下山好好休息。”
可不能再讓這碩果僅存的師弟被規矩困死了。
鳳瀟聲仔細觀察著盛凝玉的臉色，見她是真不在意提起那些人，心頭徹底放鬆了些。
鳳瀟聲：“我想——”
盛凝玉：“對了，我要——”
兩道話音在空氣裡輕輕撞在一起。
兩人同時頓住，轉過臉看向對方。只靜了一瞬，眼底便同時漾開明晃晃的笑意。
等笑夠了，盛凝玉搶先道：“我先開的口，鳳小紅，把手伸出來！”
鳳瀟聲眉眼一鬆，沒再多問，依言朝著對方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指尖放鬆，是一個全然信任的、等待接納的姿態。
下一刻，一柄長劍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穩穩橫於她掌中。
劍身通體是一種溫潤的白，光華如活水般流轉，劍柄處並未鑲金嵌寶，而是天然形成了舒展的鳳羽之狀，觸手生溫。
整把劍華美卻不顯奢靡，靜靜地躺在鳳瀟聲掌中，與她指間流轉的赤金微光隱隱呼應，反而自有一股高貴。
鳳瀟聲的目光落在劍上，頓了頓。
“這是……”
盛凝玉迎著她的視線，將劍又往前遞了遞，揚起單邊的眉，笑意澄澈明朗：“賀禮——也算是我提前給鳳族主君的賄賂。”
“以後在逐月城中，我若犯了甚麼事，你可要罩著我。”
鳳瀟聲握住劍，湊到了盛凝玉身邊：“哪來兒的劍？說不起來歷的東西，我可不要。”
話雖故意說得嚴肅，可她眼中明晃晃的笑早已掩飾不住了。
盛凝玉將東西拋到鳳瀟聲掌中後，就再度仰面躺下。
如今正值逐月城的初秋，微風徐徐拂面，也不覺得冷，但確實帶來了絲絲寒意。
一旁的寒潭玉水中蕩起了圈圈漣漪。
鳳瀟聲看了一眼，抿住唇，不知在想甚麼。
見她忽然不語，盛凝玉撩起眼皮，瞥了鳳瀟聲一眼：“我從劍閣裡挑的，讓謝千鏡幫忙看了眼，一起加了些功法在上面，差不多了就拿給你了。”
盛凝玉說得吊兒郎當，好似十分隨意，可誰都知道，能在劍閣取一柄劍，絕非易事。
尤其是從這劍的形態便可看出，盛凝玉絕對挑選了許久。
盛凝玉還沒說得是，她在這劍上附上了自己的一道劍意。
為此，本來能迅速恢復正常體型的盛凝玉，愣是去了雲望宮取藥。
盛凝玉探出腦袋，作勢要起身，故意伸手道：“你不要？不要就還——”
鳳瀟聲當即回過神抱緊了劍，向後退了一步：“盛明月，送人的東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剛才一握劍柄，鳳瀟聲就知道，這天生就該是她鳳瀟聲的劍。
鳳瀟聲對這把劍滿意極了，摸了又摸：“劍閣之人選不了第二把劍，你如何去的劍冢？莫非是劍尊特權？”
盛凝玉翻身而起，挑眉笑道：“不然你以為我之前縮小的身形，真的只是為了去清一學宮搗亂不曾？”
若非趁著亂子，她怎麼能憑藉自己變化的外貌去了劍冢，又用從清一學宮裡順出來的鳳瀟聲殘餘的靈力，愣是翻遍了劍冢找到了最適合鳳瀟聲的劍？
盛凝玉拖著語調：“鳳小紅，你可要好好對它，不然我——”
話音未落，盛凝玉眼前一黑。
不是要昏倒的黑，而是真真切切的眼前被矇住了甚麼東西。
盛凝玉一愣，手忙腳亂的將罩住了自己的東西扒了下來。
是一件雪白的大氅。
日光之下，白色飛羽似晶瑩剔透，好似下一秒就要融化。
是用鳳凰羽毛做的大氅。
盛凝玉看向鳳瀟聲，鳳瀟聲彆扭的別開眼：“本想在你結契大典的時候送你的，今日正好巧了，就一併給了你吧。”
當然不是正巧。
只是剛才盛凝玉躺在那兒，鳳瀟聲莫名其妙又想起她認出盛凝玉的那一天。
鳳族，秋日，寒潭玉水中。
那時候的盛凝玉還沒有與她說開，那時候的鳳瀟聲還沒有決心放下面子。
她孤自一人穿過長廊，越過宮牆，走下漫漫的長階。
那時候的鳳瀟聲想了很多。
她想她見到盛凝玉時，要如何冷言嘲諷，絕不服軟。
她想她見到盛凝玉時，要如何拿腔作勢，顯示自己如今鳳族少君的顯赫身份。
她想，這一次，即便盛凝玉主動向她求和解釋，她也要發發脾氣晾她些時日，再和她和好。
也要讓盛凝玉知道，她鳳瀟聲也不是好欺負的。
可誰知道，見面的第一句話，盛凝玉沒有服軟也沒有冷眼，而是問自己要鳳羽大氅。
見面的第三句話，她說，“鳳瀟聲，我冷啊”。
——我冷啊。
在那樣紛飛的雪色之中，所有的一切淺薄情緒都被瓦解。
光陰苦，萬物空，紅塵寂寥。
往事糾葛於剎那中煙消雲散，只剩下鳳凰神族琉璃心上鐫刻的那個名字。
“盛凝玉。”鳳瀟聲抬手擁住了面前人，“以後不許再說冷了。”
鳳瀟聲當然知道恢復了靈力也尋回靈骨的盛凝玉不會再冷了。
但是不一樣。
盛凝玉抬手覆在了鳳瀟聲的後背，拍了拍，保證道：“有你送我的大氅，我再不會冷了。”
……
鳳瀟聲的繼位大典很熱鬧。
肅穆之中，鳳瀟聲獨立在涅槃臺中央。
她今日未著慣常的紅衣，而是換上了鳳族主君才能穿的織金禮袍。周身鳳焰灼灼，襯得她周身威儀赫赫，令人不敢逼視。
盛凝玉與謝千鏡立在觀禮席最前方。
典禮莊重反覆，最後萬鳥齊鳴，聲震九霄，鳳族之人齊齊下拜，賓客亦或是垂首致意，或是目視遠方。
就在這莊嚴肅穆的時刻——
盛凝玉忽而偏過頭，與臺上的鳳瀟聲對視，彎唇一笑。
眾生齊齊垂首，只有她撞入了眼中。
涅槃臺上，鳳瀟聲眉心跳了一下，抑制不住的揚起了唇。
下一秒，趁著眾人低頭之時，鳳瀟聲分出一道影子，攀上將面前屬於她這任鳳君的梧桐樹，摘下了最上面的一顆果子。
鳳族長老們：“……”
他們這是要看見還是沒看見？
不知為何，明明毫無關係，但他們止不住的想去看明月劍尊。
正當眾長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多疑時，鳳瀟聲藉著轉身承接“鳳君印”的動作，廣袖似無意般朝著盛凝玉的方向輕輕一拂。
一道細不可查的金紅流光裹著個小巧的果子，精準地落入盛凝玉手中。
嚯！
盛凝玉睜大了眼，迅速將果子收好，衝臺上眨了眨眼，比了個手勢，無限欽佩。
【鳳小紅，厲害！】
鳳瀟聲抬起下巴，驕傲一笑。
鳳族長老們：“……”
出乎意料，他們非但不覺得驚詫，反而鬆了口氣，詭異的生出了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幾位長老低垂著頭，小心的彼此互相看了一眼。
罷了，還是當沒看見吧。
謝千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並未作聲，只是目光落在盛凝玉偷藏果子時明亮張揚的神色上，唇角幾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恭賀鳳君！”
隨著這一句話，涅槃臺中央驟然爆開絢爛華光，一隻巨大的鳳凰虛影沖天而起，清越的鳴叫貫穿天地。
各門各派自然還有一番私下的恭賀，而最後剩下的就是他們幾個熟人。
香別韻與原不恕結伴而來，放下賀禮還不等開口，就聽遠處傳來宴如朝的聲音。
“——盛明月！”
原不恕和香別韻不知緣由，鳳瀟聲反而淡定：“方才她得了一顆梧桐果，這果子雖好，味道含盡世間酸甜苦辣。”
盛凝玉不怕酸更不怕甜，只是她那口味，卻遠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更何況，還有苦與辣。
宴如朝看著被盛凝玉拉到身前做盾牌的謝千鏡，心中極快的劃過一個念頭。
怪不得凡間總說甚麼鍋配甚麼蓋。
他早該想到，能和盛明月玩到一起的，能是甚麼正人君子！
宴如朝深吸一口氣，不等開口，就聽外頭傳來驚歎：“這就是千毒窟的寒門主麼？”
“是我們門主！我們門主可厲害了……”
“誒呀，你看那修士怎麼總在往你們門主哪兒看？他是不是心悅……”
宴如朝當即轉頭而去，盛凝玉對幫忙的原殊和、鳳九天、紀青蕪等人眨眨眼，運起靈力一人飛了一片飛雪消融符。
山海不夜城與天機閣同樣派人前來祝賀，就連青鳥一葉花都送來了賀禮。
鳳瀟聲居於上首，她靠在豐清行身上，俯瞰著這一切。
琉璃燈火，鳳凰清音，故友新酒。
鳳瀟聲仰首喝了一杯棲梧釀，順手調換了盛凝玉想要趁亂偷拿的酒杯，在對方氣惱的眼神中，哈哈大笑。
年少意氣風發，秉燭而遊天下，半點小事也能讓心緒天翻地覆。
如今卻也不差，各奔長夜後，終與知己再重逢。
新一任鳳君起身，遙遙與眾人舉杯。
“——敬年少，賀當下。”
光陰滿，萬物在，紅塵可愛。
作者有話說：[墨鏡]照應41章
還有最後一章大婚~預計下午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