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契大典 永不改。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明月劍尊盛凝玉, 一劍橫空——”
茶樓裡醒木“啪”地一響，滿座寂靜。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動作誇張, 引得臺下聽眾紛紛探頭張望, 彷彿親眼見著了彌天境裡的那道劈開山海日月的驚世劍光。
嗯, 波瀾壯闊、細節全錯。
而在二樓角落裡臨窗的包廂雅座，話題中心的“明月劍尊”盛凝玉本人, 正端著一盤瓜果, 津津有味的吃著。
她今日換了身簡單的青色衣裙，頭髮鬆鬆綰著, 渾身上下環佩叮噹，看起來富貴又閒適。
沒半點“仙人”“劍尊”的架子, 倒像凡塵裡溜出來偷閒的富家小姐。
而坐在她對面的謝千鏡, 白衣依舊，只是外罩了件尋常的青色布衫, 將一身過於出塵的氣質略略掩了掩。
謝千鏡看她聽得入迷, 嘴角早已不知不覺彎起：“就這樣喜歡聽？”
盛凝玉靠在椅子上，沒個正行：“誰不喜歡聽人誇？我還格外喜歡別人誇我！”
兩人本是商量著結契大典的事, 盛凝玉喜歡熱鬧卻不善管事, 只能拜託好友。
可誰知她好友太多, 事情不知不覺間，變一發不可收拾。
鳳瀟聲霸道：“別的我管不著，單必須是鳳凰開道。”
寒玉衣嫻靜：“你往裡總穿著劍閣弟子的那套衣服，好不容易辦個結契大典, 必須得換一身了。”
香夫人溫柔：“大典上的調香需得講究些。”
阮姝不住的掐算：“定要選個最好的吉日吉時！”
四位在外皆是叱吒風雲的女子湊在一處，一旁的央修竹沉思，瞥了眼案几上的書卷, 若有所思：“既然明月劍尊與菩提仙君的婚事，那劍閣和清一學宮的長老們總也得拿出點誠意。”
清一學宮和劍閣的長老們：“……”
又是我們？
不過若能讓這兩位趕快成婚，無論是清一學宮還是劍閣，都恨不得舉雙手雙腳贊同。
說起這個，還要提先前鳳瀟聲繼位大典後的一樁趣事。
彼時盛凝玉正在一旁玩鬧，恰聽仍有些人嘀嘀咕咕說甚麼“魔尊”“滅世”之語，盛凝玉實在好奇，抓過謝千鏡的手牽著他到了那人面前。
謝千鏡縱容著盛凝玉的舉動，甚至還配合的揮了揮。
怎麼看都是一幅溫柔無害的模樣。
盛凝玉實在疑惑：“滅世？他？”
問詢而來的眾人：“……”
啊啊啊劍尊請您鬆手啊！
他們還不想死！！！
總而言之，那次之後，修仙界中許多人竟是比盛凝玉更熱衷於她的婚事。
盛凝玉實在困惑：“我們兩個的結契大典，他們那麼起勁做甚麼？”
說起來，他們兩個早就結了婚約靈契了，這一次也不過是為了昭告世人罷了。
謝千鏡溫柔道：“唔，可能是我們太相配了，以至於所有人都想見證。”
盛凝玉極滿意這個解釋：“你說的對！”
他們兩個就是天下無敵最相配！
對於盛凝玉的結契大典，宴如朝算是最穩得住的人，只在思考快些讓這兩個人結契，不然保不準另一個就能鬧出甚麼事來。
事情越來越大，甚至最後連豔無容都開始湊起了熱鬧，說要讓出城池，讓兩人在山海不夜城這座對兩人有特殊意義的城池中成婚。而她身邊有一群小輩嘰嘰喳喳，巴不得為這場舉世難得的慶典出謀劃策。
盛凝玉這廂勢大，謝千鏡那邊也不甘示弱，且不說摩拳擦掌的魔修上霜和幾個老熟人，光是原道均連夜從凡塵寄了二十封信，勒令原不恕要作為謝千鏡的孃家，主持大局。
原不恕沉下眼眸：“父親——”
“閉嘴！”原道均寄來的信箋張牙舞爪，臭老頭喜怒不定的脾氣在這一刻發揮的淋漓盡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原不恕：“……是。”
他對菩提仙君自無意見，方才只是想說，“孃家”這個詞是否不太妥當。
事已至此，盛凝玉和謝千鏡反而成了最清閒的兩個人了。
兩人商量了一會兒，索性忙裡偷閒，再來凡塵一遊。
說來也巧，兩人逛著逛著恰好到了山海不夜城中。
仍是昔日之景，但城中卻更加熱鬧。
說書先生說得塗抹橫飛，盛凝玉喜滋滋的露了一段自己在說書人口中的英姿。
別管真不真，起碼足夠威風。
還不等她收起留影石，又聽那說書先生拔高了語調：“……當年‘無間獄’中還有一人，正是後來的魔界之主，如今的菩提仙君謝千鏡！只見他翻掌間紅線如血，白練如霜，談笑間，便讓對面之人節節敗退……”
盛凝玉笑得樂不可支，幾乎趴在了謝千鏡身上。
謝千鏡攬過她的肩，又將茶杯遞到她唇邊：“怎麼笑成了這樣？”
盛凝玉忍著笑：“他說你‘談笑間’——謝千鏡，你當年真的笑過麼？”
若是她沒記錯，這小仙君當年一板一眼不茍言笑。
人人都道謝家的菩提仙君風姿若雪清冷，心似琉璃剔透，唯有盛凝玉覺得，那時候的謝千鏡呆呆傻傻的。
他好像連笑都不會。
謝千鏡略作思索，搖了搖頭：“時間久遠，我不記得了。”
盛凝玉剛要笑他，又聽他道：“不過見到你時，我應該在笑。”
盛凝玉：“？”
盛凝玉當即拍桌：“你才沒笑！謝千鏡你少糊弄我，你那時候分明易了容還帶著白色冪蘺，透過白紗看我的眼神都是冷的！”
謝千鏡微微翹起唇：“九重記得真清楚。”
盛凝玉這才意識到自己無形跌入了他的陷阱，立刻從他懷中退了出來，與他劃清界限。
“不過我方才說的都是真的。”謝千鏡自身後抱住了盛凝玉，下巴擱在了她的肩上，輕聲道，“我是見到你後，才知道了‘笑’。”
在遇見盛凝玉之前，菩提仙君久居高臺上，不染塵心，也不懂愛恨。
此心空茫，無所欲求。
盛凝玉懷疑：“那當時我可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有一段時間，她覺得謝千鏡一直在挑釁。
謝千鏡短促的笑了一聲，慢條斯理的掀了自己老底：“都是裝的。”
“我裝得好。”
他年長盛凝玉許多，但對於世間真情，卻瞭解的遠不如她透徹。
所以少年心動後本該一往無前的表露心意，可那時的菩提仙君卻在明白愛意後，最先動了恐懼。
盛凝玉：“還有剛出棺材的那會兒……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謝千鏡坦然與她對望，一雙眼眸中滿是笑意。
盛凝玉一把捏住了謝千鏡的臉：“謝千鏡，你和我說實話，你第一次見我時，到底是怎麼想的？”
謝千鏡低頭蹭了蹭她的手腕：“我——”
“啪”的一聲，場中醒木再響，原來是說書人告一段落，贏得了滿堂喝彩。
四面八方的銅錢雨點般落入說書人面前的托盤。
“——恰如此刻。”
街上人聲熙攘，樓內喝彩滿堂，修士的五感本就遠勝於常人，此刻若是留心，更是能感受無數聲響在耳中綻放。
“很多人。”謝千鏡垂下眼，在懷中人眉心落下了一吻。
“但眾生之中，我只聽見你。”
菩提仙君有一顆高潔剔透的琉璃心。
而在見到盛凝玉後，那顆琉璃心上，鐫刻下了紅塵與俗人。
……
結契大典最後定在了山海不夜城。
漫天霞光，鳳鳴開道，此等奇觀引得眾人紛紛仰起頭，下一刻鼻尖嗅到了一股幽冷的花香。
“是梨花的味道？”
“不，不對，好像更沉……怎麼像是極地的雪？”
不等眾人辨個清楚，大典的主人公已經出現。
因在山海不夜城中，今日的盛凝玉特意穿了一身紅衣，肩上披著鳳瀟聲送的鳳羽大氅，整個人恍若在煙霞之中，流光溢彩。
謝千鏡也難得穿了紅色。
總是一身素白的菩提仙君此刻猶如烈火之中的菩提蓮，哪怕是這樣灼熱的紅落在他身上，也不顯得豔，只讓人覺得仙姿玉態，不外如是。
兩人目光相接，俱是一笑。
充當證婚之人的是原道均，以及……盛凝玉的劍。
不等眾人驚奇完，又聽原道均念出了兩人鐫刻在婚約靈契上的話：“……昭告天地間，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寬，同渡年歲長，此心永不改。”
眾修士：“？！”
彼此互相對視，眼中俱是震撼。
要知道修士不比常人，任何寫在契約上一言一語，都有天道束縛。
能立下這樣的誓言……
“這二位當真般配。”有人感嘆道。
一套流程走完，還不等原道均開口，盛凝玉開口打斷：“且慢。”
臺下眾人皆是一寂，不少長老冷汗都滴了下來，腦中已經從明月劍尊要說甚麼，進展到明月劍尊是不是後悔了，最後碩大的“悔婚”二字佔據了全部心神。
長老絕望的看了身側同伴一眼：【倘若如此，你我可還有全屍的可能？】
同伴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沒那麼大塊。】
剎那間，兩人已經快進到回憶幼年入道時師父的殷殷教誨了，卻聽高臺上的人笑著開口。
“謝千鏡，有個東西要送你。”
剛站起來的宴如朝又重新坐下。
寒玉衣一眼看穿道侶心中所想，柔聲安撫：“別緊張。”
宴如朝生硬道：“我沒有。”
寒玉衣但笑不語。
當然，不知宴如朝，更有無數人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盛凝玉不知臺下人心頭的驚濤駭浪，牽起謝千鏡的手，往他手腕上套了一個雪色的鐲子。
盛凝玉視線在臺上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才回到了謝千鏡身上。
她嗓音清澈，落在了所有人的耳畔：“我知過往有諸多傳聞……不過這才是真正的‘明月心’。”
“明月心”所代表的從不是甚麼高深功法，更不是甚麼庇護蒼生之能——這些都是附加之物。
那時候的盛凝玉只是想學著和旁人一樣，送給自己心上人一件一眼就能讓他想起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在眾人起鬨恭賀聲中，兩人十指緊扣，剎那間，世間萬千都成了背景。
唯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至晚間，謝千鏡溫柔的拂過鐲子上的菩提蓮以及那彎彎扭扭的字，凝著盛凝玉的眸光猶如蘊著星河。
“‘不可’？”謝千鏡睫毛輕輕顫著，“這是……”
“你帶著它，以後，你也能用我的不可劍。”
盛凝玉劍意霸道，哪怕不可劍是謝千鏡親手所制，被盛凝玉馴服後，常人也近不得身。
而有了這個雪色軟鐲，謝千鏡就可以完全操控她的劍了。
謝千鏡抬手在她唇角摁了摁，語氣似乎有些遺憾：“我以為九重終於願意給我取字了。”
當年的“長安”二字被人佔去，一直是謝千鏡心中遺憾。
盛凝玉與他對望，幾秒後，再也忍不住笑了出聲：“我是個俗人，從符籙你就能看出，我實在取不出甚麼好名字。”
她俯下身湊在謝千鏡的耳畔，舌尖捲起軟肉，貝齒輕輕咬了下他的耳垂：“我確實覺得‘不可’二字最配你。”
不止是謝千鏡總是念著的“不可”，更因為那個“非你不可”的解釋。
“不過這樣，以後我若出劍時大喊‘不可’，旁人卻不知我喊的是劍是人——”
盛凝玉話因被堵在口中，謝千鏡唇瓣從她耳畔擦過，最後在了她的脖頸上輾轉落下了一吻。
“我與劍，皆願為你所用。”
至於期限——
【盼蒼山渙水，望海枯石爛。
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寬，同渡年歲長。
永不改。】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想了想，就用我們小謝和明月最喜歡的一段話結尾吧。
這篇文有許多波折，中間也發生了一些玄學的故事（？），能寫到這裡，最感謝的還是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與支援嗚嗚嗚[抱大腿][抱抱][抱抱][抱抱]
海星愛大家！順便攜明月和小謝給大家拜個早年啦[紅心][藍心][青心]
祝大家健健康康，每天都開心乃至往後都幸福美滿~
江湖路遠，下本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