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神魂(5) 後腦勺卻忽然被一隻手……
怎麼不可能了?
這姓謝的貫來會裝乖弄巧, 也就盛明月這個實心眼的信了他的邪!
鳳瀟聲實在生氣,氣得全然忘了身為小鳳君的威嚴,孩童般的鼓了鼓腮幫子, 不滿的冷哼了一聲。
如曾經在清一學宮時那樣。
盛凝玉一看鳳瀟聲那忽然亮起來的眼神, 心裡就暗道一聲“來了”。
果不其然, 就在下一秒,鳳瀟聲身形一晃, 如一團輕盈的火雲般直接撲到了她面前。
沒給盛凝玉再躲的機會, 鳳瀟聲一把勾住了她的手腕,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熟練親暱, 但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極為小心。
指尖在腕間摩挲了幾下, 鳳瀟聲湊近了些。
此時此刻, 鳳瀟聲已全然將“小鳳君”的威儀拋到九霄雲外,她貼在盛凝玉的胳膊上, 勾著盛凝玉的手輕輕晃了晃。
“盛明月, 我問你,如果……我是說如果。”
鳳瀟聲的眼瞳泛起了一股赤金色, 語氣卻透著淡淡的高傲, 好似渾不在意。
“如果將來有一天, 本君和那姓謝的打起來了。”鳳瀟聲頓了頓,緊緊盯著盛凝玉,一字一句,清晰又緩慢地問。
“你、幫、誰?”
語氣聽著似渾不在意, 甚至開玩笑似的用了“本君”這樣在鳳族的自稱,但那雙眯起的鳳眸中卻是全然的威脅。
盛凝玉百分百確認,只要自己敢答他人的名字, 下一秒鳳瀟聲就敢提著她的百羽莫闌扇把人扇去九霄雲外。
盛凝玉:“……打之前把棺材還我,我馬上鑽進去。”
她誰都不選!
鳳瀟聲聞言,似乎有些發怔,旋即撇開頭,垂著眼道:“你別說這話。”
盛凝玉以為是鳳瀟聲不滿自己這個指向不明的回答,翻身下地,繞到她面前,一邊還在嘴裡念念叨叨:“我沒開玩笑。你們二人,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個是我道侶,若是能讓你們打起來了,那必然我又躺在棺材——”
從小到大,盛凝玉最會順口胡謅了。
她一邊說這話,一邊很自然地蹭到鳳瀟聲身側,抬手扒住對方肩膀,把腦袋從鳳瀟聲肩後探出來,想瞧瞧她臉色。
然而話才說到一半,尾音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她看清了鳳瀟聲此刻的神情。
盛凝玉扒著鳳瀟聲肩膀的手僵了僵,先前那玩笑般的無所謂語調瞬間消失,結結巴巴道:“啊、啊不是……鳳小紅?你——你真生我氣了?”
可是方才她好像沒說甚麼吧?
盛凝玉想,也不過就是拿棺材開了個玩笑——
“——抱歉,是我的問題。”
鳳瀟聲抿了抿唇,她別為臉,不願意讓盛凝玉看清自己如今的神色,可手卻牢牢扣在盛凝玉的腕間。
“我不太……不太願意聽你提起‘棺材’二字。”
盛凝玉一怔。
她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隨意散漫的“棺材”之語,卻讓鳳瀟聲極為在意。
盛凝玉:“我只是開個玩笑。小紅,你摸到了吧?自那日無妄海後,我手上的疤痕已經沒啦。”
鳳瀟聲聞言,垂下眼,再度摩挲了一下被扣在掌中的手腕。
細膩光滑如玉,不見絲毫疤痕。
可越是如此,鳳瀟聲越是會想,曾經的盛明月有多疼呢?
她從小就面板白,漫山遍野的跑也曬不黑,又愛漂亮,甚麼丁零當啷的都喜歡往身上掛,偏偏從小就嬌氣,除了練劍之外,哪怕是手指破了點皮,都要吱哇亂叫的天下皆知,痛苦的好似斷了手一般。
鳳瀟聲還記得,那一次她躲在樹上偷看自己,被自己甩了一道罡風,手背破了點皮,出了六滴血。為了這個,她足足唸叨了自己一個月。
在鳳瀟聲心裡,盛凝玉便如此。
她從不是世人口中清冷如月的明月劍尊,她愛漂亮,好張揚,永遠把自己如珠似寶的對待,最喜歡明亮乾淨、富麗堂皇的熱鬧地方。
哪怕在和盛凝玉疏遠的那幾年,鳳瀟聲也從不信世人口中的“清冷高潔,目下無塵”。
鮮活明亮,自由自在,如月光一樣灑遍十四洲任何一個她想去的地方。
這才是盛凝玉。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被人關在暗無天日的棺材裡,足足六十年。
六十年啊,鳳瀟聲想。
她是神族,是鳳族少君,壽命漫長無比,從來對時間沒有甚麼概念。
過往,能與她鳳瀟聲結交的,都是修士大能,“六十年”於他們而言,不過一甲子的光陰罷了,鳳族裡的長老連著閉關幾次,也就到了六十年。
至於六十年可能等於凡人的一生——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過往的鳳族小少君從不在意。
直到鳳瀟聲意識到,盛凝玉在棺材裡躺了六十年。
六十年。
在六十年裡,她嘗不到好吃的糕點,得不到嶄新的環佩朱釵,治不了自己身上的傷,只能讓血一直流,偏偏還死不掉。
又因為沒有人能回應她的話,她或許只能一個人自言自語,最後連言語都不能,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一筆一劃,在棺材般上固執地寫下“盛凝玉”這三個字
盛凝玉,盛凝玉。
當這三個字與“六十年”連線在一起,鳳瀟聲才第一次有了光陰的概念。
鳳瀟聲曾以為吵也好,鬧也好,哪怕是冷戰絕交,她也會和盛凝玉對峙一輩子。
天壓不住地,日傷不了月,火息不滅水。
她們會站在天平的兩端,遠遠遙望。
可有一日,盛凝玉消失了。
起初鳳瀟聲並沒有太多感受,她只覺得,修仙界中,提起明月劍尊的人變少了,記得明月劍尊的人也變少了。
以至於最後,高高在上的鳳少君索性選擇放任謠言,讓她與她的故事,流傳在三界中。
哪怕是虛假,也好過被遺忘。
直到經年後,鳳瀟聲才後知後覺的恍然。
……原來六十年,正如凡人所言的那麼久啊。
“抱歉。”鳳瀟聲握著盛凝玉的手,嗓音艱澀,“我當年——”
“你當年沒有保護好我。”
一道囂張上揚的語調自身側傳來,鳳瀟聲下意識抬起頭,卻對上了盛凝玉笑彎的眼睛:“可是鳳小紅,自你認出我後,你護了我太多次。”
逐月城中,清一學宮內,山海不夜城裡。
每一次,只要是盛凝玉想要做的事,鳳瀟聲總站在她身後的陰影中。
無論對錯,不分是非。
盛凝玉:“鳳小紅,你記不記得,我剛甦醒哪會兒,記不清太多事,非但不敢來找你們,更是連手腕都不讓人碰。”
鳳瀟聲心中又是一疼。
“……可是現在,我不僅不再害怕被他人觸控到手腕,甚至也能毫無顧忌的提起‘棺材’,提起那曾讓我覺得丟人的‘六十年’。”
盛凝玉雙手摁在鳳瀟聲的肩上,眼睛亮閃閃的:“要不是有你們在,說不準我就真成了那《天數殘卷》裡的魔星,霍亂三界去了。”
她說得眉飛色舞,眉宇之間透著狡黠,彷彿還是當年那個在清一學宮抄完厚厚一疊宮規後,就能翻牆溜出去,直奔鳳族領地的少女。
鳳瀟聲不由笑了。
她抬手,輕輕搭在盛凝玉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腕上,指腹能感覺到對方平穩溫熱的脈搏。
盛凝玉。
鮮活的,溫熱的,會說出些讓人無語的話,偏又捨不得真的不理她的盛凝玉。
也是她的小明月,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
鳳瀟聲鬆開了手,又是一笑。她學著盛凝玉的模樣挑了挑眉,揚聲道:“行了,等我繼位大典的日子定下,你帶著那個姓謝的一起來,我請你們喝鳳族最好的‘棲梧釀’。”
不對。
鳳瀟聲目光觸及盛凝玉瞬間發亮的眼睛,忽得反應過來,話鋒一轉,斬釘截鐵地補充:“——你不許喝,一滴都不行。到時候,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坐在旁邊,喝蜜釀果子水。”
盛凝玉自然應下。
只不過在她心裡,這句話自動變了個調。
——等鳳小紅繼位那日,她定要喝上那杯靈酒!
……
晚間,盛凝玉歪在塌上。
墨髮未束,流水般鋪了半榻。
腳步聲輕輕響起,她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誰。
“頭髮又亂了。”
白衣小仙君推門而入,聲音溫潤,像浸了春水的玉。
他在榻邊坐下,很自然地拾起她一縷長髮,玉梳不知何時已握在手中。
盛凝玉懶散的應了一聲,拖著語調道:“鳳小紅邀請我們去她繼位大典,謝千鏡,你那時能全想起來麼?”
少年謝千鏡正在為她梳髮,梳齒沒入髮間,力道不輕不重,手法熟稔得不像話。
聞言,他小幅度的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盛凝玉睜眼追問:“你到底想起多少?”
少年謝千鏡唇邊泛著淺淡的笑,不緊不慢道:“也就想起了一些舊事。”
從髮根到髮尾,緩慢而均勻,偶爾指腹蹭過頭皮,帶起一陣舒適的酥麻。
然而這一次,盛凝玉卻沒有被糊弄過去,她強行驅散昏睡之意,緊追不放道:“比如?”
比如?
少年歪了歪頭,長長的睫羽在珠光似的燭火之下,顯得愈發溫柔。
“我想起了要為你梳頭束髮,想起了你愛吃我做的蜜花糕,想起出門時,要做好一切的規劃。不止是目的地,更有周圍的偏遠之地,免得你臨時起意,我卻不知你在說甚麼……”
少年掰著手指頭算著,態度極為自然,然而盛凝玉卻越聽越清醒。
往日不覺得,如今細細一聽……
她是不是真有些過分了?
盛凝玉握住謝千鏡的手,她翻身而起,隨手探出靈力從桌上捲了一小塊蜜糖塞入了少年的口中。
“可以了。”盛凝玉用糖堵住了謝千鏡的嘴,輕咳一聲,“那你想起我是誰,你自己又是誰了嗎?”
室內一寂,只聽細微的燭火噼啪聲。
少年謝千鏡垂下眼簾。
有那麼一瞬,盛凝玉覺得自己看到了青年謝千鏡——在尚未恢復記憶時,那時候的謝千鏡也總會如此。
垂著眼,噙著笑,像是神仙塑像旁供奉著的陶瓷人偶,完美出塵得挑不出絲毫瑕疵,可也沒有半點鮮活氣。
那時候的盛凝玉就是猜不出謝千鏡在想甚麼,而現在,面對眼前的少年,她同樣有如此感受。
盛凝玉一怔,下一刻她被捉住手,輕輕含住了指尖。
唇舌柔軟,好似嫉妒般將所有先前留在指尖的蜜糖都一一吮盡,在口腔中帶來細微的、羽毛拂過般的戰慄。
室內幽香下墜,好似要將人拖入未知之地。
盛凝玉立即想要收回手,卻再度被人捉住了手腕。
少年抬起頭,眉目溫和含笑,卻又在垂眸時再度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我想起,你不是我的師父,而是我的未婚妻。”
盛凝玉:“……”
廢話。
盛凝玉回過神,用力收回手,對著謝千鏡挑起眉頭:“我若真是你師父,還會由著你如此?”
謝千鏡低低應了一聲,歪著頭斂眸輕輕一笑,恍若自言自語。
“那倘若我執意如此呢?”
盛凝玉:“……你到底想沒想起你是誰?”
她實在忍不住,上前雙手捧起了謝千鏡的臉,不由分說地傾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他的。
瞬間,呼吸交纏。
兩人距離實在太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細微的顫動,聽見彼此的心跳。
謝千鏡任她捧著,沒有動。
長睫顫了顫,覆下又抬起,在極近的距離裡安靜地回望她。
眉心那點硃砂,好似在這一刻燙得驚人。
實在……可愛。
可愛到,他想要將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獻給她。
少年謝千鏡忽然明白,為何在自己的記憶中,自己會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一見鍾情。
明明心懷不甘,明明已經入了魔,明明想好要恨她。
可只要見了她,這世上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
哪怕明月不懂他的愛意,他也願意違背本能的愛她。
無言片刻,室內安靜了幾息。
少年謝千鏡眉目愈發柔和,抬起眼,笑意盈盈的看著面前人。
“在此之前,還請劍尊回答我一個問題。”
盛凝玉在心底打好了長篇解釋的腹稿,正準備抬起頭拉開些距離,好好細說——
後腦勺卻忽然被一隻手掌穩穩覆住。
少年仙君的手修長有力,掌心溫熱,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溫柔力道,輕輕向前一按。盛凝玉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被這股力量帶著向前一傾,近乎是同時,原本虛環在她身後的手臂驟然收緊,將她完完全全地鎖進了懷中。
這是一個近乎禁錮的擁抱。
少年謝千鏡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將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氣息中。
盛凝玉甚至能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而有力心跳的震動,一下又一下。
盛凝玉心中一動,放開靈識,居高臨下的俯瞰,才發現少年謝千鏡也並不如他表現得這般自然。
向來一絲不茍到連衣褶都要撫平的白衣小仙君,此刻竟難得的形容凌亂。
或許是方才動作太急,那原本交疊嚴謹的雪白衣襟被扯開了些許,露出一段清瘦的鎖骨以及一片如玉肌膚。
幾縷墨髮也從腦後散落,垂在頸側,隨著他略顯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
盛凝玉收起靈識,忍不住低眸笑了笑。
她沒有掙扎,順著謝千鏡的力道被牢牢鎖著,視線所及,恰好是他微微敞開的衣襟,和那段近在咫尺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鎖骨凹陷。
盛凝玉養著不弄,張口,輕輕地抵在了那微凸的鎖骨邊緣。
溫熱的吐息,毫無阻隔地拂過那片敏感的肌膚。
下一秒,耳旁就響起了一聲低吟。
緊接著,少年扣住她的力道愈發緊,上空傳來了不再清澈、染上了啞意的嗓音——
“——我和那位魔尊大人,您究竟更喜歡誰?”
作者有話說:【無責任小劇場】
盛凝玉:他。
少年謝千鏡:好[好運蓮蓮]
一炷香後
少年謝千鏡:我帶他一起死給你看[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