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神魂(4) 她極慢地抬起眼,對上……
盛凝玉一個激靈, 陡然驚醒。
她下意識想彈起來,然後像這一個月常做的那樣,抬手去揉那孩童的腦袋。然而手臂剛抬起一半, 動作卻猛地僵在半空——
觸目所及, 不再是孩童柔軟的發頂。少年清晰的下頜線近在咫尺, 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前。
謝千鏡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環住了她,他一手穩穩託在她後背, 另一隻手鬆松攬在她腰間, 是個恰好能將她圈住、又不至於弄疼她的力道。
屬於少年的清瘦手臂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實,將她原本要起身的動作, 輕輕按回了那片幽香的桎梏中。
盛凝玉僵著沒動。
片刻,她極慢地抬起眼, 對上了少年謝千鏡低垂的眼眸。
他垂下的髮絲掃過她的鎖骨, 有些癢。
再往上看去,那一雙清冷的眼底, 已泛起了濃墨色。
“師父還未回答我的話。”少年謝千鏡輕聲道, “我和他,誰更好?”
誰更好?
不都是一個人麼!
盛凝玉極少有這般無奈的時候。
如今的謝千鏡執拗又偏執, 宛如一個真正的孩童。
盛凝玉略動了動胳膊, 很容易就起身。
“你在比甚麼?”盛凝玉伸出手, 捧住了少年謝千鏡的臉,“我就猜到你這些日子神出鬼沒,是打聽這些事去了。謝千鏡,你就是‘他’, ‘他’也是你,本就是一人。”
“只要是謝千鏡,我都喜歡。”
少年謝千鏡默然了一瞬, 而後輕輕頷首,乖巧道:“師父說得對。”
夕陽落下,搖曳的樹影將碎金似的晚霞蕩入室內,為少年周身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將他映襯的愈□□緲出塵。
饒是盛凝玉,看得都有一瞬間的恍神。
不得不說,無論是何時的謝千鏡,都是這樣好看。
不過——
盛凝玉輕咳一聲:“你先別這樣叫我。”
在知道謝千鏡已經記起些許前塵往事後,在聽他叫自己‘師父’便總覺得怪怪的。
盛凝玉本以為,此事到此為止。
然而,卻遠遠不至於此。
那日清晨,清一學宮正殿外的廣場上擠滿了探頭探腦的弟子,嗡嗡的議論聲像炸開的蜂巢。
“是鳳少君要來了嗎?”一個年輕的半壁宗弟子激動地踮著腳張望。
旁邊一位年長些的師姐本也在看熱鬧,此刻聞言,立刻用捲起的書冊輕敲他腦袋:“噓,慎言!如今該尊稱‘小鳳君’了。鳳族上下都已改口的,你可別給我們惹事!”
年輕的師妹捂住頭,連連稱是。
自鳳瀟聲即將接替鳳不棲、成為鳳凰神族下一任主君的訊息傳開後,眾人雖對此略有詫異——畢竟依鳳族的年紀來看,鳳不棲正當壯年,但畢竟之前早有鋪墊,故而略作談資後,倒也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然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位新鮮出爐的“小鳳君”,沒在鳳族準備繼位大典,反倒第一時間直奔清一學宮而來。
就在眾人翹首以盼,脖子都快抻長了的時候,一聲清越悠長的鳳鳴清啼自九霄雲外傳來。
穿雲破日,直擊人心。
天際雲靄被赤金光芒破開,光芒如錦緞般舒展開來,流光溢彩之中,一道火紅的身影已如閒庭信步般,自光芒中心悠然走出。
——鳳瀟聲。
在場所有人都能察覺到,這位小鳳君身上的氣勢遠比往日更重。
而在鳳瀟聲身後半步,跟著鳳族長老鳳翩翩。
鳳翩翩看到一眾探頭探腦的弟子,沒來由一股氣湧上心口,柳眉倒豎:“今日該是有課,怎麼都聚此處?莫不是諸位各個都道法大成,無需再呆在清一學宮修煉了?”
目光所及之處,弟子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乖巧挪步,只是眼神還忍不住往那邊瞟。
這可是小鳳君!誰能忍住不多看幾眼?
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等鳳瀟聲真正接任鳳族後,再見她可是難於上青天!
擠在人群裡的鳳九天憑藉自己鳳族身份,逮到機會就湊到自家姑姑身邊,壓低聲音道:“姑姑,小鳳君剛定下繼位大典的日期,諸事繁忙,怎麼這麼急著來咱們學宮啊?”他撓撓頭,一臉純然的不解,“是有甚麼急事找山長?還是巡查學宮陣法?”
鳳翩翩聞言,連眼皮都懶得抬,只給了他一個“這還用問”的眼神,手中驅散人群的動作絲毫沒停。
旁邊抱著一摞舊劍譜的紀青蕪小姑娘聞言,幽幽看了鳳九天一眼,嘆了口氣。
“這都想不明白?”紀青蕪將劍譜往鳳九天懷中一落,“小鳳君當然是來找劍尊的啦。”
劍尊前幾日還給他們重新編了劍譜呢!
鳳九天手忙腳亂的接下,隨即愣了一秒,恍然大悟:“哦!對哦,肯定是如此!”
如若不是劍尊,這世上又有誰能勞煩神族的下一任主君千里迢迢,真身來此呢?
自白玉階而上,學宮正殿之中,滿是金玉珠視,明亮又富麗堂皇。
盛凝玉一見鳳瀟聲,毫不見外的上前給了對方一個擁抱。
下一秒,盛凝玉上下打量了一番鳳瀟聲,深沉道:“小紅啊,你還記得昔日我們兩個的約定麼?”
鳳瀟聲翻了翻眼睛:“不記得了。”
盛凝玉咳嗽一聲,故作正經:“那年那日,春光無限好,巍峨松樹下,你答應我,等你——”
“甚麼春天?分明是盛夏。”鳳瀟聲打斷了盛凝玉,皺著眉,不悅道,“還有不是松樹,是梨花樹。盛凝玉,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盛凝玉眨眨眼,恍然道:“原來我們小鳳君記得啊!”
鳳瀟聲一頓,就聽盛凝玉語速飛快道:“你說過,接任鳳君之位,就要在繼位大典上為我取下屬於你這任鳳君的梧桐上最高處的果子!”
說完這話,盛凝玉向後往軟椅子上一倒,彷彿沒骨頭似的賴在身後的軟榻上。
甫一躺下,盛凝玉就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喟嘆。
綿軟順滑,像是凝固的水,坐在上面彷彿能陷進去似的。
她摸著扶手,捏了又捏,才捨得抬起頭對鳳瀟聲道:“哪兒來的好東西?”
鳳瀟聲又翻了個白眼:“撿來的。”
當然不是。
這流水銀絲軟榻是鳳瀟聲聽說盛凝玉喜歡,特意命人找來的。
如今在清一學宮內,凡是盛凝玉會感興趣的東西,無一不是最讓她舒服的佈置。
盛凝玉也不戳穿,她坐在軟榻上,正經對鳳瀟聲道:“這身鳳羽正冠真適合你,比我當年想象你穿上的模樣,還要好看。”
盛凝玉只要願意哄人時,所有人都會被她哄得心花怒放。
譬如此刻的鳳瀟聲,驕傲的小鳳凰悄無聲息的挺直了脊背,又微微收緊了下巴,眉目間有些得意,又有些炫耀似的驕傲。
很難說,鳳瀟聲得了這一身鳳羽正冠,換都不換,千里迢迢趕來清一學宮的原因,是不是就為了這一句話。
鳳凰麼,本就是極其高傲的神族,最喜歡的就是將自己打扮的漂亮得體,然後得到認可之人的誇讚。
然而正當鳳瀟聲得意之時,又聽那人補充。
“——若是你願意給我摘果子,就漂亮了!”
鳳瀟聲:“……”
鳳瀟聲:“我當年便和你說了,我是鳳族,不、是、猴、子。——盛凝玉,你果然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她當年便說了,那千年一開的鳳凰梧桐是聖物,類似凡塵中那些逢年過節就擺出來的橘子樹,圖個寓意好聽罷了。
說到底,便是真要分食上面的果子,也沒有鳳君親自去摘的道理!
鳳瀟聲抬手,作勢要攻來,而盛凝玉見狀,非但不躲,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眼見鳳瀟聲真要到身前,盛凝玉翻身而起,身形倏地向外一滑,靈巧得像尾游魚,輕飄飄便旋了出去。
她起身時還不忘順手一帶,人就穩穩閃到了最近一根盤龍金柱後頭,只探出個腦袋來。
眼尾向上揚起,眸中的笑意明亮粲然,帶著幾分明晃晃的逗弄。
“還想在這兒打我?”她拖長的聲音從柱後傳來,清亮的嗓音裡裹著洋洋得意的笑,“小鳳君,你可想清楚——這清一學宮的正殿,天上地下,還有誰能比我更熟?”
這話,盛凝玉說得底氣十足。
畢竟當年學宮之中,誰不知曉她盛凝玉的威名?
要她來說,這清一學宮宮規的作者一欄,合該填上她盛凝玉的名字才是!
鳳瀟聲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她索性收回手,作勢要走:“盛凝玉,你再不出來,我可就走了。”
“嘿,鳳小紅,你這人怎麼還越活越小氣了?”
盛凝玉和鳳瀟聲鬧了一陣,總算坐下聊起天來。
“聽起來,你還真是忙啊,豐修士也是。”盛凝玉感嘆,難得起了一絲愧疚,“要不你也安排我乾點事?能幫你點忙也好。”
鳳瀟聲睨了她一眼:“行啊,那你就幫我管理學宮。我先把學宮的長老們都叫進來,你認認人,聽說不日之後,十四洲內另有秘境要開……”
五秒後,盛凝玉心頭的愧疚煙消雲散,她長嘆一聲,再度倒在了軟榻上,道:“在下實在不是這塊料,求小鳳君高抬貴手,饒我一命。”
鳳瀟聲輕哼一聲,她就知道盛凝玉不耐煩做這些。
不過,這流水銀絲軟榻倒是買對了。
“說起來,豐修士一人被你留在鳳族操持繼位大典,他竟然同意?”
鳳瀟聲:“……又不是誰都是那個誰。”
這話沒有明確指向性,但盛凝玉偏聽懂了鳳瀟聲所指是誰。
盛凝玉輕咳一聲,試圖幫謝千鏡辯解:“他也還好……吧?”
鳳瀟聲冷笑一聲:“就他會裝!”
分明就在這幾日,謝千鏡還出了清一學宮,將那些以為他死了就開始蠢蠢欲動的魔修清繳了一遍。
斷肢殘軀堆滿血海,手段狠戾到令人心驚肉跳,偏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半點動容,唇邊仍噙著笑。
光看他身上那一襲白衣,倒真像是不入俗世的小仙君。
可越是如此,越是讓知道內情之人不寒而慄。
偏偏這堂堂魔界之主,還要在盛凝玉面前做出一副乖巧無辜的樣子。
無恥!
鳳瀟聲眯了眯眼,忽得靈光一現:“盛明月,我懷疑這人早已將想起來,可就是不想恢復記憶。”
盛凝玉愣了一下,細細思考了一會兒,卻搖了搖頭:“不太可能。”
要是早能恢復,謝千鏡還和自己吃甚麼醋呢?
作者有話說:[好運蓮蓮][青心]
和基友打賭了!努力番外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