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魂骨(1) 我是你師父。”……
正如歸海劍尊所言, 盛凝玉太知道該如何救謝千鏡了。
取得機竅,重塑神魂。
對於尋常修士來說,此舉無異於登天之難, 但對於盛凝玉而言此事竟是順暢的不能再順了。
第一、在出了無妄海後, 她便發現自己身上有了一株完整的孟婆光。
第二、她身上有謝千鏡的靈骨, 更有金獻遙這個謝家血脈可以提供血肉為引。
第三、謝千鏡當日之舉,無論他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散盡血肉救化萬物生, 實在是天大的功德。
更何況——
盛凝玉看著面前又被退回來的《天數殘卷》,沒有伸手去接, 任它懸浮空中。她抬起頭,望向對面之人, 歪了下頭:“真給我了?”
倒不是盛凝玉不敢接, 此方天地之內,就沒有盛凝玉不敢做的事情。
她只是擔心阮姝。
《天數殘卷》畢竟是天下皆知的天機閣聖物。世人皆知, 這書冊上平日都無字, 而一旦出現字元,定然是攪弄天地之大事。
倘若沒了這《天數殘卷》, 天機閣豈非少了一個立身之本?其餘長老大抵不會願意。
阮姝逶迤而來, 站在了盛凝玉的身前。
如今她一身金色曳地長袍, 沉沉地壓著日光,頭頂金冠巍然,兩側垂下的玄黑綢帶長及腰際,其上以秘銀細線繡滿古老的天機經文。
滿身威儀, 眸光流轉間,再無曾經的稚氣乖順。
然而,當阮姝望向盛凝玉時, 那身厚重的威嚴竟像春陽下的薄冰,悄無聲息地融開了一道縫隙。
阮姝笑起來,帶著孩童似的靦腆,淺淺的梨渦在她頰邊悄然浮現,瞬間沖淡了滿身金玉賦予她的疏離與沉重。
隔著歲月,她彷彿還是那個曾在天機閣深處悄悄仰望明月的的小姑娘。
阮姝道:“這並非是我一人孤意,而是天機閣上下一致的決定。”
盛凝玉聞此,更為詫異:“天機閣那幫老頭子倒也捨得?”
並非她看不起天機閣,只是過往幾次接觸下來,天機閣那幫老頭實在沒給盛凝玉留下甚麼好印象。
阮姝微微詫異的抬眼:“除卻罪人辛追望之事,劍尊與天機閣還有舊怨?”
盛凝玉搖頭:“這倒是沒有。”她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天機閣那些長老各個仙風道骨,我從小在泥堆兒裡打滾,他們看了我就煩。每次在學宮被逮住,都要皺著眉對我好一頓罰。”
這群看起來就古板嚴肅的長老們,從小到大都是盛凝玉最不善於應付的人。
盛凝玉說得誠懇極了,可到底沒說天機閣好話。
然而身為天機閣閣主的阮姝聽了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劍尊想岔了,天機閣那些長老心中,是極喜歡你的。”
天下大道三千,修士人人皆有道要走,誰又會願意浪費時間在一個不喜歡的弟子身上?
更何況,天機閣本就是掐算天命之術的地方,那些長老真的看不出辛追望身上的纏繞著的妖鬼之氣麼?
可他們卻在閉口不言,無一人提醒。
阮姝緩緩道:“過往百年間,《天數殘卷》引發了太多爭執。無數人因它的話而死,無數人為它的話瘋魔,可說到底,這也只是一冊書卷罷了。”
當那些命運的筆觸浮現,便早已再不是真正的結局。
這樣的阮姝,純然是能撐起天機閣的一閣之主了。
盛凝玉已經不太記得曾經的阮姝是甚麼模樣,但比起那個存於舊影裡滿眼是淚的小姑娘,她更喜歡現在這個能獨當一面的修士。
不過該問的,還是要問清楚。
盛凝玉:“那些相面之術暫且不論,我記得《天數殘卷》曾為修仙界占卜出‘星辰大劫’,五百年前也曾帶著大家避開了妖獸之亂、浮生天災。若是我此刻將它用盡,可會牽動命線,牽連旁人命數?”
阮姝到:“劍尊說的那些,我閣中亦有長老可占卜。”她抬起頭,與盛凝玉目光交匯,沒忍住又是一笑。
“劍尊放心。”阮姝道,“我絕非徇私之人,若是劍尊能收下這《天數殘卷》,以此重凝謝仙君的神魂,也為天機閣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天機閣上一任閣主虧欠菩提謝氏良多,因果牽扯之下,天機閣也必須要償還。
這也是命定之事。
否則《天數殘卷》有如此多種的秘術,她的這卷《天數殘卷》又為何偏偏是堪破謊言呢?
一飲一啄,皆為天定。
盛凝玉聞言,再不客氣,一把抓住了浮在面前的書卷:“那我便多謝阮閣主相助了。”
阮姝搖搖頭:“劍尊何必與我客氣?倒是我,還未曾謝過當日劍尊點破迷津。”
說到這裡,阮姝都不免感嘆。
這劍閣五子,當真是個性不同,但都天賦異稟,哪怕是世人以為最平庸的寧驕,都在佈陣上極有天賦。
更別提那位“第一公子”容闕了。那日,饒是阮姝有所準備,情緒翻湧之下,都不免被強大的妖鬼之氣衝擊,若非盛凝玉出言拽回了她的神智,恐怕在殺了辛追望後,她也討不找甚麼好。
輕則道心染成,重則就此怨氣纏身,墮入歧途。
想到這裡,阮姝抿起唇,再次道:“多謝劍尊。”
盛凝玉捏著《天數殘卷》一角,她貫來喜歡四處折騰,得了這新東西,說甚麼也要翻看看。
只是這《天數殘卷》到底是聖物,半點不被盛凝玉的劍尊威儀所攝,極力抗拒著盛凝玉的翻閱。兩相拉扯的正式起勁時,盛凝玉聽到了阮姝的話,一下放鬆了手中的力道,卻猛地被那書卷扇了一下。
盛凝玉氣得回了那書封面一巴掌,這才抬起頭看著阮姝笑:“小阿梨,我昔年出劍並非是為了你。當日,無論是誰在哪裡,我都會救。”
她說得坦蕩又無情,阮姝笑了起來:“那這一次呢?”
看似笑意不變,可阮姝的手卻緊緊攥著懷中拂塵。
對於劍尊,阮姝從不貪求,她想要的並不多。
自入天機閣後,阮姝日夜努力,最後在彌天境甚至拼著不要一切的勇氣,冒天下之大不韙誅殺師長——
阮姝所求的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一件事。
曾經的二十劍泛起的塵煙道道如驚鴻。而現在的阮姝,不再渴求藏在劍影之中,而開始希望,劍尊能因她的到來,而少揮一次劍。
她希望能幫到盛凝玉,更希望被那輪明月看見。
阮姝緊張的掐著指尖,就聽面前的人輕聲笑了起來。
她開口,仍是記憶中熟悉的語調,尾音如飛鴻揚起——
“這次麼……算我‘徇私’。”
當日情形焦灼,更何況那時盛凝玉心中不清明,她忘卻了許多事,仍被無情道中的“無情”二字所縛,劈開山海後,更有天生的戾氣與毀滅一切的迫切在盛凝玉胸中衝蕩。
若非來的是阮姝,盛凝玉並不保證自己是否會願意出言點破,還是冷眼旁觀。
阮姝驀地笑了。
梨花似雪,簌簌而落。
恰似昔年之時。
阮姝立在梨花樹下,彎著秀氣的眉眼,笑著看向盛凝玉。
金冠垂下的綢帶與她的髮絲一同在風中拂動,周身符文隱約流轉。漫天純粹的潔白裡,那身莊嚴的正冠衣袍,似乎也在這一剎那變得輕盈。
梨花雨下,阮姝搖著頭輕輕笑了起來,細聲細氣道:“劍尊總說自己變了,可劍尊一點都沒變。”
天下熙熙,道途變換無窮。
有看破天機者心生叵測,有心思靈巧者為愛瘋魔,有偏執孤妄者終得寧靜——
命數之線可成千萬種,一念神魔便是如此。
可是變化萬千之中,盛凝玉一點都沒有變。
她先是被攪亂了記憶,又在棺材裡躺了六十年,哪怕是阮姝,也曾以為遭逢此難後,劍尊或多或少會變一些。
或許變得多疑,或許變得心思更重,或許不會再如曾經一般輕鬆肆意的挑起眉眼,對她們這些晚輩笑了。
這些都沒關係的。
阮姝想,無論劍尊變成何模樣,記憶中的月光總是存在,明亮的不染一絲塵埃。
直到盛凝玉驚鴻一劍劈開彌天境的無妄海。
在盛凝玉進入無妄海中後,鳳少君撇下眾人,孤自上前收起那無妄海上浮起起的棺木,阮姝恰好飛身而下,她頂著對方周身驀然盤旋而起的凌冽罡風和刀劍似的飛羽,匆匆瞥了一眼。
緊緊是一眼,阮姝就明白了一件事。
明月劍尊沒有變,盛凝玉更沒有。
那棺材上滿是痕跡與乾枯的血肉,所刻下的卻不是甚麼高深劍法,更不是甚麼遺言咒術,而唯有三個字——
【盛凝玉。】
一筆一劃,不好看,更沒有筆鋒流轉,卻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天地亙古千萬年,唯有明月朗照之。
“阮長老這可就說錯了,天下豈有不變之物?我明明也變了。”
盛凝玉看了阮姝一眼,唇角微微揚起,拖著調子,慢條斯理的糾正道:“從前再厲害,《九重劍》我也只練到第六重。”她略頓一下,眸光清亮,不掩矜傲,“如今九重盡通,劍意圓融——哪怕往前數五百年,往後再看五百年,這劍道第一人的名號,我也當得起!”
說這些話時,盛凝玉嘴角止不住的上揚,得意極了。
阮姝最喜歡劍尊這樣笑了,於是她也跟著笑起來:“劍尊說得對,是我想岔了。”
春秋懵懂,徒增新仇舊恨。
可在天地朝朝暮暮的磋磨之下,有人能堅守本心,赤誠如故。
真好。
……
重塑謝千鏡神魂,盛凝玉沒有選擇回劍閣,而是往東海去了。
重重霧靄之下,盛凝玉攜著所有,自空中飄然而落。
無聲之中掀起的靈力促使空中的傳來尖銳長嘯,下一秒,只見大地猛然裂開巨口,一座通體漆黑的孤樓自深淵掙脫而出,凌空懸浮。
整個樓身筆直,像一柄意圖刺穿蒼穹的扭曲長矛,樓體表面佈滿了奇異的符文,這些符文在周圍若有似無的幽幽鬼火的照應之下,宛如一個個躍動的鬼魅之眼,時刻監視著四周的一切。
而在這孤樓的絕頂處,一面巨幡垂懸而立。
沉鬱的墨黑彷彿截下了整片黑夜,幡面上以暗銀絲線繡滿了繁複扭曲的符文與陣圖,筆劃詭譎纏繞,哪怕是不懂符籙之人,也會直覺毛骨悚然。
罡風撕扯著幡布,除卻獵獵作響之聲外,還有嗚咽幽然作響,聽得人神魂發冷。
恰逢此時,似乎察覺到盛凝玉的到來,那些哭嚎之聲悉數停滯,齊齊化作一語。
“恭迎劍尊。”
盛凝玉微微頷首,心中嘆息,恰如她過往每一次來到鬼滄樓時那樣。
盛凝玉感嘆:“大師兄可真會裝啊!”
若是常人,定要以為大師兄在鬼滄樓裡壓了多少妖鬼,而這鬼滄樓之中又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輩。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寒師姐的手筆。
以樂因化妖鬼之聲,震懾他人。
話音未及落下,頭上已重重捱了一下。
“胡言亂語,不敬師長。”
盛凝玉口中嘶了一聲,捂著頭立即轉過身,眼前一亮:“大師兄!寒師姐——寒師姐你看他,大師兄他又打我!”
不必盛凝玉動作,寒玉衣早已一巴掌拍在了宴如朝身上。下一秒,她已經在盛凝玉身前,拉著盛凝玉的手左看右看,終於確認她右手腕上的疤痕徹底消除後,才鬆了口氣。
寒玉衣拉著盛凝玉向前,半點沒搭理宴如朝。
宴如朝:“……”
呵。
他手指微動,有甚麼東西悄然而起。
寒玉衣偏著頭,柔聲安撫著盛凝玉:“我和你大師兄猜到你會來,東西已經備好。明月,你不必怕——”
寒玉衣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三人已至樓前,而樓前那樹立的赤鬼符文牌匾上清晰可見——
【盛凝玉與狗不得入內】
盛凝玉倒吸一口涼氣,轉頭看向宴如朝:“大師兄?”
不對。
盛凝玉又轉過頭,仔細在那匾額上又看了一圈。
下一秒,盛凝玉不可思議的拔高了嗓音,滿目控訴:“這匾額是新的?!——寒師姐你看他!”
寒玉衣摸了摸盛凝玉的頭,又狠狠剜了宴如朝一眼,再轉頭對盛凝玉輕聲細語:“有甚麼話,先進來再說吧。”
宴如朝:“……”
宴如朝面無表情。
他確實愛護盛凝玉這個師妹,盛凝玉失蹤六十年時,宴如朝亦無時無刻不在尋覓。
可如今真正見到了,還相處了些時日,並且往後年年歲歲他們都可以隨時隨地的相見——
宴如朝又覺得,還是別見了。
光是想象,都覺得頭痛。
……
重塑神魂的儀式,最終選在了鬼滄樓的至高處。
樓正中央浮空處,宴如朝早已繪製好法陣。
空中的氣息冷冽純淨,瀰漫著萬物歸寂般的寧靜,以及一種唯有鬼修才能感知到的、對神魂極具安撫力的氣息。
簡單幾句後,寒玉衣微微頷首:“既然明月已準備妥當,便早些開始吧。”
盛凝玉飛身懸於樓中央,白色袍袖在幽藍光暈中似籠著一層寒煙。
她神色平靜,將準備好的所有東西於空中鋪開。
除了《天數殘卷》、孟婆光、靈骨與謝家人的血,盛凝玉還另託央師弟在劍閣砍了幾根竹子,與原先謝家所在之地的一捧雪。
雪引魄,竹化骨。
盛凝玉指尖併攏凌空一引,原本近乎凝滯的靈氣,開始泛起層層柔和的漣漪。四周的虛空中,無數微如塵芥的淡金色光點憑空浮現,初時稀疏如晨星,轉瞬便光亮大盛。
法則之內,得天道庇護。
盛凝玉闔上雙目,周身靈力如深湖靜水般鋪展流轉,她以自身為橋,引導著《天數殘卷》的法則之力在此間蔓延。
守在一旁的宴如朝與寒玉衣,俱是屏息凝神。
不知過了多久,穹頂之上高懸的夜明珠似乎在同一瞬間達到最亮,好似空中明月,然而下一刻,這些光亮又齊齊向內收斂,最後竟是聚成了一個光繭。
宴如朝看在眼中,他剛抬手要凝出鬼力接住光繭,卻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盛凝玉睜開雙眼,雙手虛虛扶著光繭落在地上。
光繭之中的人一身素白衣衫,墨黑長髮如綢緞般鋪在身下,雖此刻閉著眼未曾醒來,也能窺見起眉目如畫,絕代風華。
道侶死而復生,故人再度重逢,本該是極為開心的事,然而盛凝玉看著光芒褪去後的光繭,神色卻變得古怪。
“大師兄。”盛凝玉動作平穩地將孩童抱起,這才轉過頭,語氣沉重,“你若恨我,就報復我一人便是,何苦牽連他人。”
先不說謝千鏡此刻未曾醒來的事。
誰能和她解釋解釋,為何她的道侶會變成一個不足十歲的孩童?!
宴如朝:“……”
驀地聽見了身側道侶的一聲淺淺的笑,宴如朝清晰的意識到,倘若此事不解釋清楚,他大抵真的二十年內無法踏足千毒窟內了。
宴如朝扶額:“休要胡言亂語。”
見盛凝玉站定,他這才與寒玉衣一道上前。
宴如朝指尖引出一縷鬼氣,那氣息如靈蛇般在空中徐徐遊走,輕柔地環繞在孩童周身,頃刻便收回。
宴如朝:“他身負庇護蒼生之德,有此功德為基,天地法則護持,重塑並無缺漏。眼下他靈臺澄澈,根基無損,沉睡也不過是暫且休息。至於孩童形態……快則三四月,慢則半載,待神魂與肉身完全契合,自會恢復。”
寒玉衣探出手,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鬼氣,須臾後,揉了下盛凝玉的腦袋,溫言寬慰道:“明月無需多慮。神魂初凝,如同白紙,記憶暫封是天道法則的保護。待他身量漸長,神魂日益強固,被封存的過往便會如冰消雪融,點滴歸流,恢復如初。”
盛凝玉心中一鬆。
哪怕她對重塑謝千鏡神魂一事很有把握,此刻得了面前的這二位的肯定,才總算最後放下心來。
而且——
“寒師姐,你身上的毒好了?”盛凝玉驚喜道。
方才寒玉衣出手時,她便有所察覺。
那靈力雖然仍有鬼修之氣,可不再似往日那般陰寒虛弱。
盛凝玉此刻的模樣實在可愛,惹得寒玉衣莞爾一笑:“此事說來,亦要感謝你二人。”
若非謝千鏡以血肉渡化眾生,若非盛凝玉執意探求真相,破開天機閣的命數,恐怕她身上的孽緣亦難斬斷。
宴如朝素來寡言少語,除了盛凝玉剛回來的時候,他心底積了太多的話要說,往日裡,他從不是喜歡多言的性格。
譬如此刻,宴如朝靜立一旁看了片刻,眼見盛凝玉已開始認真規劃邀寒玉衣往劍閣常住個一年半載的種種細節,終是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隔在了兩人之間。
迎上自家道侶眯起的眼瞳,宴如朝默了默,面上仍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模樣,只朝門外方向略一偏首,忍了又忍,才言簡意賅道:“……走。”
盛凝玉挑起眉梢。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搖頭晃腦:“有寒師姐在,大師兄都變得溫雅了許多。”
宴如朝臉色一黑,當即不再剋制,磅礴鬼力來勢洶洶,然而盛凝玉早有預料,她抱著懷中人,腳步輕巧地向旁一旋,便靈巧地繞開。
不止如此,盛凝玉甚至還有餘裕空出一隻手,側過臉朝兩人揮了揮,眉眼間盡是得逞般的明亮笑意。
“大師兄,寒師姐,我先回劍閣!我們改日再敘!”
澄澈的日光掠過高樓簷角,灑在她揚起的臉龐上,將那笑意勾勒得愈發鮮活奪目,恣意飛揚,不見半分被歲月或世事磨蝕過的混沌。
寒玉衣柔聲嘆息:“明月沒變,真是太好了。”
宴如朝冷聲道:“成日不幹好事,說話更是難聽。”
寒玉衣看了他一眼,掩唇輕笑,沒有戳破,只道:“我先去看看樓頂的幡,再過幾日,要去雲望宮一趟。”
寒玉衣一走,就剩宴如朝一人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半晌,那張慣常肅然的臉上,終是幾不可察地牽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
劍閣立於萬仞孤峰之巔,終年雲海翻騰。
大名鼎鼎的“三千階”自山門蜿蜒而上,每一階都被歷代劍修的劍氣浸潤得溫潤生輝。
時值清晨,晨光穿透雲海,將劍閣重重殿宇鍍上金邊。練劍場上,數百名弟子正在練習,劍氣破空之聲錚然不絕。少年少女們一襲藍白劍袍,身姿挺拔如松,劍光起落間自有章法。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眼尖,抬眸時恰巧瞥見空中一抹白影鳳,旋即低呼了一聲:“劍尊!”
剎那間,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練劍的弟子劍勢僵在半空,就連正在指導他們的長老管事都驀然回首。
所有人的目一致的、齊刷刷投向長階一側——
“弟子見過劍尊!”
年輕弟子們齊聲高呼,各個激動得臉頰泛紅,緊握劍柄的手微微顫抖——明月劍尊!
數百道目光熾熱如炬。
頂著這些眼神,盛凝玉:“……”
她之所以抱著謝千鏡在三千階上緩步而上,是在試圖用三千階上浸潤的劍氣和靈力讓謝千鏡甦醒。
沒想到謝千鏡人沒醒,反而惹得這些弟子興師動眾。
不過,盛凝玉對這般注視早已習以為常。
她輕咳一聲,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語氣如拂過山巔的流雲般淡然:“恰巧路過,見諸位劍勢初成,心有所感,便多看片刻。諸位不必拘束,各自修行便是。”
嗯,很符合傳言中“明月劍尊”的威嚴,像極了她記憶混亂,陷入無情道中的時候。
真棒!
盛凝玉心中滿意的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她生怕自己露餡,說完飛身而去,徒留身後眾人高聲拜別。
“恭送劍尊!”
然而眾弟子不知,盛凝玉看似離去,實則悄然分出一縷神識,留意著廣場上的動靜。
倒非刻意監察,只是自經歷過寧驕與央修竹那番變故後,她便對這些年輕弟子的言行多了幾分關注。
無論如何,同門之間,絕不容許仗勢欺凌、彼此傾軋之事發生。
誰知接下來的發展,卻出乎盛凝玉的預料。
“看、看到了嗎?劍尊懷裡抱著個孩子……”
“那孩子是誰?一身靈氣好生純粹!”
“管孩子做甚麼?我和你們說,劍尊方才看了我一眼!”
“胡說!劍尊看得明明是我!”
“是我是我是我!”
壓低了的興奮議論如潮水般漫開,今日的晨練,怕是沒人能靜心了。
盛凝玉:“……”
她落在主峰後山僻靜處,三面環崖,一面雲海。院中有一方天然寒潭,幾株梨花倚石而生,簷下懸著青銅風鈴,山風過時,叮咚清響。
盛凝玉將孩童放在臨窗竹榻上,她則隨意坐在地上,雙手疊在一處,將下巴擱在了手背上。
不等盛凝玉多看一秒,榻上的孩子眼睫輕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瞳孔幽深,如浸在寒潭之中的墨玉,倒映著竹樓窗欞分割出的天光雲影,也清晰映出盛凝玉的面容。
這是一雙熟悉的、極漂亮的眼睛。
盛凝玉起了壞心,故意不說話。
她在榻邊坐下,姿態閒適,更順手用靈力從案上玉盤中牽引了顆硃紅透亮的靈果,等那極酸澀的汁液在口中化開,盛凝玉這才垂下頭。
小謝千鏡沒有哭鬧,更沒有驚慌,他只是仰著頭,靜靜看著盛凝玉。
與昔日的謝千鏡如出一轍。
盛凝玉輕咳一聲:“醒了?”
小謝千鏡點點頭,動作有點慢,卻認真。
“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不適?”盛凝玉問得隨意,像在問今日天氣。
小謝千鏡微微垂著眼簾,濃長的睫羽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投出兩扇細緻的影子,愈發襯得他膚色瑩白,骨相清絕,儼然玉雪雕成、不染塵俗的仙童模樣。
只這般靜坐著,已能窺見日後長成時,該是何等清逸出塵的風姿。
小謝千鏡偏過頭,墨緞般的長髮隨之流淌,鋪散了滿榻。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安靜地望過來,輕聲開口:“我記不得從前的事了。敢問這位仙君,我與你之間有何淵源?該如何稱呼才是?”
盛凝玉:“……!”
盛凝玉倏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謝千鏡現在毫無記憶,更不記得她與他的曾經,那也就是說——
盛凝玉站起身,強行拉平了唇角,用著高深莫測的語氣,極為篤定道。
“我是你師父。”
作者有話說:別人重塑魂骨還失憶,上演悲歡離合
明月:我是你師父。(掏出墨鏡,戴上口罩,十分篤定)[墨鏡]
[鴿子]我馬上接下來兩天連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