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出來了很久麼?
盛凝玉有些糊塗了, 但她從來最聽二師兄的話。
“好的,二師兄。”盛凝玉做出乖巧的姿態, “我跟你回去。”
盛凝玉發現,聽她如此說,二師兄似乎高興了很多。
往日裡,二師兄是會這樣輕易被討好的人麼?
這可真是奇怪。
但是盛凝玉敏銳的沒有發問。
二師兄容闕分明離得很近,可盛凝玉偏又覺得,他離自己很遠。
有甚麼無形的隔閡,正在兩人之間蔓延。
但盛凝玉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如往常一樣,揚起笑臉, 故意做出一番得意的模樣,玩笑似的問容闕:“二師兄是不是不放心我, 生怕柔弱無助的我被山下厲害的人欺負,所以特意下山來接我了?”
怎麼可能?
這話任誰聽了, 怕不是都要大笑三聲。
盛凝玉, 這可是明月劍尊盛凝玉!誰能欺負得了她?
哪怕放在更早之前——在清一學宮時,倘若當年那群人聽見有人如此說,怕不是各個都要作嘔吐狀。
開甚麼玩笑?!
誰能欺負得了盛凝玉那個混世魔頭!
容闕:“我若說‘是’呢?”
……甚麼?
盛凝玉一愣, 竟是失語,一時間不敢再開口。
於是一路上, 她跟在容闕身後, 乖巧至極。
十四洲內氣象萬千,各不相同。
盛凝玉翻過千重山,越過萬般水,看遍世間花。
山高萬仞,水具百態,花更是盡態極妍, 春風溫柔似綢緞拂面,耳旁是蟲兒細細的叫聲,遠處還有瀑布奔流——
萬籟有聲,可又萬籟俱寂。
盛凝玉不覺慢下了腳步。
容闕一眼就看穿了盛凝玉的想法,他停下腳步,柔聲道:“師妹喜歡此處,我們就多呆一會兒。”
盛凝玉自然同意。
她隨意揀了一棵樹,靠在樹下半躺著身體,雙手墊在腦後,微微合著眼。
在這一刻,她的心緒寧靜的好似一潭死水。
春風浮動,萬物無聲之中,一陣細微的風吹拂到了盛凝玉的鼻尖。
她嗅到了一陣花香。
不似二師兄喜愛的玉簪那般攝人心魄,只是若有似無的幽香,勾人心絃。
盛凝玉心頭似乎閃過了甚麼,可這速度太快,她來不及抓住,就只好睜開眼——
幾乎是同時,一片潔白柔軟的花瓣,覆在了她的眼上。
盛凝玉用指尖撚起,遞到鼻尖嗅了嗅。
是……
梨花啊。
“二師兄。”盛凝玉忽然抬起頭看向容闕,語氣平靜的不能再平,“我想看雪。”
有那麼一瞬,盛凝玉覺得容闕的神色變得極其難看。
然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容闕就恢復如初。
他仍是那光風霽月的模樣,看向盛凝玉時,眸中盡是無奈:“師妹,我答應你從凡塵走回劍閣已是不妥,怎麼還能繞去看雪呢?你身為劍尊,本就應該早些回到劍閣中。”
劍閣。
盛凝玉眨了眨眼。
是啊,她是該早些回去。
在盛凝玉心中,世如塵埃,萬物等同。
但劍閣,卻是這些微小之中,最不同的存在。
而她的劍——
盛凝玉下意識的摸了摸腰側,發現劍仍在後,不知為何,竟是松x了口氣。
“二師兄說得對,我是該早些回去。”
……
天機閣中,四周星空如瀑。
辛追望跪在冰冷的玄晶地面上,脊背佝僂,再不復昔日道骨仙風。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嘴唇烏紫,五指死死摳進地面縫隙,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血,從他嘴角滲出,一滴,兩滴,在晶瑩剔透的地面上綻開刺目的花。
錯了……
所有的一切都錯了!
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重疊。
在辛追望的設想之中,昔日那場煉獄之火本該焚盡菩提謝家最後的血脈,讓菩提仙君謝千鏡在絕望中徹底墮為最完美的“魔種”。
——這本就是《天數殘卷》的預言,怪不得旁人。
然後呢?
然後明月劍尊盛凝玉將親手誅殺魔種,以“聖君”命格威懾天地,而天道將為此降下福祉,那道困住他們這些人百年的桎梏,就會在此刻被打破!
辛追望早就得到了《天數殘卷》的預言。
【明月得聖君,魔生妖鬼間。三千浮生三千劍,天地清,枷鎖落,萬道興。】
這一則預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證。
劍閣弟子盛凝玉就是那“明月”,是預言中註定滌盪三界的“聖君”。
可辛追望萬萬沒想到,這輪明月太過桀驁不馴,以至於她的光芒刺得太多人睜不開眼。
幸好……幸好她尚未完全長成!
於是,六十年前,在眾人的心照不宣中,一個以“魔種”為誘導的迷陣,在彌天境落下。
辛追望算計的十分清楚。
盛凝玉若死,則證明天數可破,他們再無束縛,大可以不斷製造“魔種”,在藉由“除魔”,累積功德金光。
若是在這樣的險境之中,盛凝玉仍能活下來。
那麼情況,則又分為兩種。
一則,盛凝玉墮魔,殺之便是潑天功德。
二則,盛凝玉仍守本心,那便正好應驗預言,他們仍可坐享突破之機!
無論是哪條路,辛追望都不會有絲毫損失。
擁有《天數殘卷》,辛追望早已習慣擺弄他人命線。
他認為,這一切盡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而且早在之前,辛追望就已在不斷地創造魔種,並精心挑選了最完美的命線承載者——菩提謝家。
謝家子弟中那幾個風流招搖的蠢貨,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修士是甚麼清心寡慾之人麼?
不,恰恰相反。
所有修士都是放大的“人”,只要有足夠的利益,所有人都會淪為慾望的傀儡。
在辛追望的誘導下,褚家貪婪,很快便悍然出手,捏造了一出“窩藏魔種”的戲碼,且他真的藏了魔種在那些弟子身上……
辛追望毫不擔心褚家會威脅到他。
如此急功近利,他們早已沾滿因果,勢必覆滅。
一切都順理成章。
謝家一夜傾覆,火海滔天,辛追望更是發現了一個驚喜。
菩提仙君,謝千鏡。
無論是他的經歷,還是他那身血肉——
簡直是絕佳的魔種人選!
天也助他啊!
辛追望簡直想要大笑。
至於幾個脫離了掌控的小小妖鬼,辛追望並不在意。
然而之後的一切,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
鳳族那驕傲的小鳳凰,被好友殺了兄長,在他人口舌中碾碎了驕傲。然而故人重逢,她竟未曾對那人動手。
九霄閣閣主之女身負奇毒,可她卻沒有對父親的作為裝聾作啞,反而亦然與父親決裂。
昔日合歡城城主之子酈清風,明明變得瘋瘋癲癲的,也始終不曾墮入魔道。
還有劍閣央修竹,鳳族的蘭夫人……
就連辛追望刻意佈下的局——褚家後任家主褚季野,他承蒙了前人殺害謝家的罪孽,最後竟是心甘情願的死在了盛凝玉的劍下,不曾有一絲憎恨!
包括那更名換姓為“豐清行”的褚家子,居然就如此跟在了鳳族身旁,再沒有絲毫爭奪之心。
辛追望不信。
普天之下,難道都是聖人麼?
於是他藉口“妖鬼之亂”的由頭,親自去了山海不夜城。
然而,一切再度出乎意料。
且不說雲望宮宮主原不恕,竟然能在得知道侶或許魂飛魄散時,仍舊心智堅固,單說寧驕那個蠢材,也實在讓辛追望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明那樣的恨盛凝玉——辛追望太瞭解了,這是世間女子之間常有的怨恨與嫉妒。
可寧驕竟在最後關頭,竟是寧願自行了斷,也不讓盛凝玉身上沾染絲毫因果。
不止這一輩如此。
那些小輩,竟同樣如此。
承蒙褚家罪孽的褚樂、本該目下無塵的鳳族弟子鳳九天、生性軟弱糾結的原殊和……
一個個名字,一次次的契機。
在傀儡之障的逼迫下,在千山試煉的絕境裡,在東海褚家的火海中,在山海不夜城的陰陽血陣……
辛追望看得很清楚。
他們是那樣的痛苦,幾乎要瀕臨崩潰,可最終,仍沒有跨過那條線。
就連九霄閣玉無聲那個蠢貨,都被機緣巧合救下!
為甚麼?!
修士是甚麼?
不過是放大了慾望的“人”。
長生、力量、突破、凌駕眾生……只要有足夠的餌,誰能不淪為慾望的傀儡?
然而這一次,辛追望再度失算。
他嘔心瀝血牽動的命線,沒有碾碎盛凝玉的意志,沒有製造出預想中足夠多的魔種,反而像是一塊又一塊的磨刀石,將那些棋子磨得耀眼璀璨,湧動著星辰之力。
無形之中,那“聖君”命格之人,竟是牽動了萬千明線。
如今,命線落軌,就再不是他能擺佈的了。
辛追望發出“嗬嗬”的聲響,又是一口血吐出。
“師父?!”
一道驚恐的女聲從殿門處傳來。
辛追望猛地一顫,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渾濁的眼珠轉動,看向來人。
天機閣長老阮姝。
他從凡間帶來的徒弟。
阮姝在在門口,逆著外界微弱的天光,臉上血色盡褪。
她像是被眼前景象驚駭,向辛追望撲了過去,跪在他身邊。
直到將他扶起時,阮姝的手都在顫抖。
阮姝滿臉焦急:“師父!您怎麼了?”
辛追望心中一緊,但一貫掌控又讓他飛速鎮定下來。
阮姝這孩子啊,甚麼都好,就是心腸太軟,眼光太淺,滿心滿眼都是那些可笑的仁義道德。
尤其對那盛凝玉抱有可笑的感激和敬仰。
倘若這樣的孩子知道,她敬仰多年的劍尊遠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光輝璀璨,反而是個會一意孤行、不顧蒼生之人,也不知他的好徒兒會是甚麼反應?
辛追望期待極了。
說不定,他的好徒弟會成為那一顆最獨特的魔種,拱手送他上青雲。
幾乎是冒出這個想法的剎那,計劃在心中成型。
辛追望刻意讓身體更加劇烈地顫抖,唇角不斷的向外出更多的鮮血,眼神帶著渙散:“阿姝……好徒兒,是你麼?”
“師父!我是阮姝!”阮姝臉上血色盡失,她似乎被辛追望此刻的形容嚇壞了,連靈力輸送都亂得不成樣子,全然沒落在實處。
“是誰?是誰把您傷成這樣?!”
看,這就是他的好徒弟。
柔弱,無助,輕易就能被表象所震懾。
辛追望幾乎快要笑出聲。
他低垂著眼,抓住阮姝冰涼顫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皮肉,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
“……劍閣……”
感覺到阮姝的手猛地一僵,辛追望內心嘆息,甚至對阮姝起了些帶著煩躁的憐憫。
感情用事,註定難堪大用。
辛追望擺弄命線多年。
在他眼中,“人”早已不是鮮活的人,而是一件器物。
他們的性格,是這件器物身上的花紋。若是花紋好看,那便可以多用,若是厭煩了,大可隨意丟棄。
至於阮姝,對於這個徒弟,辛追望不是沒有喜愛。他亦曾想過放過她,找人代替她成為“魔種”。
可惜了,偏偏被她撞見了。
這便是命數如此吧。
辛追望有些許惋惜,只是這些惋惜淺薄得如同殿內星霧,揮之即散。
身為天機閣閣主,這是天道賦予他的權利。
天道讓他成為了天機閣閣主,讓他擁有了《天數殘卷》。
十四洲內,他才該是眾人仰望的聖君!
為他的大道鋪陳,是無上殊榮。
“劍閣?劍閣為何要對師父出手?!是劍尊做的麼?”阮姝似乎有些慌張,她死死的抓著辛追望的手,像是害怕極了。
“並非劍尊所謂……是代閣主容闕!”
辛追望喘息著,將反噬帶來的神識劇痛,完美演繹成遭受重創後的虛弱與憤怒。
“徒兒,那容闕竟是——是x妖鬼血脈!”
辛追望劇烈咳嗽,嗓音都低沉了下去:“此人心機實在深沉,為師與他拼死相搏……奈何他妖法詭異,又蓄謀已久……”
這些話倒並非全然虛假。
辛追望確實不知道容闕的妖鬼之神。
八成是寧歸海早就在為他遮掩!
辛追望很快就猜到了甚麼,只是心頭覺得實在荒謬。
寧歸海啊寧歸海。
我說你當年怎麼死的這般輕易?原來是大半修為都用來給你的好徒兒遮掩了。
阮姝的聲音抖得更厲害,臉色白得像紙:“那……那劍尊……”
“劍尊無礙,只是那容闕的目標……恐怕正是劍尊!”辛追望立刻介面,將話題引向阮姝最在意的地方,同時給自己披上悲壯的外衣,“為師拼著最後一口氣,擾亂了他的佈置……才勉強護劍尊一線周全……”
話及此處,辛追望又吐出一口血,他是當真傷的極重。
他有三點算錯。
一是容闕的妖鬼之身。
二是謝千鏡竟是甘願與那魔繭同歸於盡,不帶絲毫怨氣。
三是……
那盛凝玉的劍法著實厲害,似是已悟大道——竟是已遠超昔日的歸海劍尊!
寧歸海啊……
他曾經的摯友,辛追望想。
當年他接任天機閣閣主之位,手握《天數殘卷》,一時得意忘形,被寧歸海發現了他的心思。
可惜他的老友太心軟,在辛追望百般保證中,寧歸海沒有聲張,而是與他定下了靈契束縛。
——除非《天數殘卷》示警,否則輕易不可出山攪弄因果。
可惜了,寧歸海死得太早。
辛追望很快發現了漏洞。
在寧歸海死後,他開始嘗試,自己製造“魔種”。
辛追望無不得意的想。
如今劍閣無人,你那些徒弟都只是外強中乾的貨色,他們看不穿這世間因果,也無法用束縛將我定在天機閣中,不許輕易牽扯凡塵因果了。
三千大道,終將在吾之宇內!
“姝兒……此事關乎重大……容闕偽裝極深……盛凝玉亦可能受其矇蔽……切莫……切莫打草驚蛇……”
辛追望知道,他只差最後一招。
讓阮姝去阻礙盛凝玉,她曾被盛凝玉所救,因此念念不忘——但倘若,她又被盛凝玉所傷呢?
倘若在這之後,她發現盛凝玉沒有她想得那般高潔如明月呢?
辛追望可是知道的。
盛凝玉對那個多次算計她的師妹都下不了手,對容闕這個一手養大她的師兄,難道就能下得了狠手麼?
“乖徒兒……”辛追望任由阮姝攙扶著,“為今之計,速速帶我去尋劍尊,方能阻止即將成的大禍!”
阮姝垂著眼捷,似乎滿眼是淚:“弟子明白,弟子明白!師父您別說了,我先帶您去療傷!”
好,很好。
辛追望在這劇烈的痛苦中,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阮姝這樣的反應,完全在辛追望意料之內。
他絲毫不覺得阮姝能看穿甚麼。
當年辛追望之所以收阮姝為徒,除了想讓她作為“魔種”替補之外,他當真得到了《天數殘卷》的指引。
《天數殘卷》說,阮姝會是下一個天機閣閣主。
可是有下一任的原因,只能是因為上一任的隕落。
辛追望看著那個柔弱爛漫的女孩,只覺得一片荒唐。
憑甚麼他會死,而這種廢物會活下來?
他撥弄命線,輕易就讓魔物殺害了她的父母,可惜被盛凝玉救下。
第二次,辛追望幾句閒言,就有人自以為領悟,迅速去操辦,讓那個與她有血緣關係的凡人賣了阮姝。
似乎就用了一些碎銀?辛追望早記不得,只覺得荒謬又有趣。
不過一些“銀兩”,就可以買下一任天機閣閣主的性命。
然而,辛追望再一次失算了。
無奈之下,他只能把人待回了天機閣。
只是多年來,阮姝連《天數殘卷》都看不懂,半點沒有預言中接任閣主的跡象。
實在可笑。
辛追望早已習慣高高在上的擺弄風雲,篤定阮姝不會疑他,卻沒有發現,從頭到尾,阮姝都沒有抬起過眼。
她用淚水來遮掩神情,只以為阮姝知道,她的眼神一定滿是殺意。
就在剛才。
就在一瞬間。
阮姝忽然陷入白茫茫的雪色中,於空茫之中,金光向她襲來——
她得到了屬於自己的《天數殘卷》。
這一冊殘卷的作用並非“預言”,而是戳破“謊言”。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的生平。
無聲的裂痕,在天機閣寂靜的星空之中,轟然蔓延。
……
盛凝玉終究還是沒能立即回到劍閣。
因為她和容闕在半路上,恰好遇見了外出的宴如朝,和他的道侶寒玉衣。
四人在凡人城池中狹路相逢,耳畔是商販叫賣,熙攘熱鬧,卻絕不是個談話的好去處。
容闕頓了一頓,主動上前道:“還未恭賀宴樓主與寒閣主新婚。若是得空,不如我們相聚。”
盛凝玉眨眨眼:“再湊一出靈水夢浮生麼?不若將鳳小紅和非否師兄也叫來?”
容闕轉頭,不等開口,宴如朝已是曲起指節,落在了盛凝玉的頭頂。
“鳳少君剛剛接任鳳君之位,正是忙碌之時。至於非否——”
寒玉衣從善如流的接話:“原宮主要守著他的道侶,自然脫不開身。”
盛凝玉本也只是隨口一提,容闕本打算開啟自己的彌子界,卻被宴如朝攔下。
“難得出來,委屈容仙長住一宿凡人的客棧吧。”宴如朝抬起下巴,對著盛凝玉的方向點了點,“否則,若是不能得償所願,無缺師弟怕是帶不回人。”
盛凝玉從寒玉衣身後探出腦袋,眨了下眼。
容闕頓了頓,也改了稱呼:“依大師兄所言。”
四人難得相聚,縱酒暢聊,好不快意。
夜空星辰透亮,好似回到年少時光。
盛凝玉道雙手抱在腦後:“真好啊,只是可惜……”
可惜?
可惜甚麼?
盛凝玉自己也不清楚,她好像是下意識的就將話說了出口。
然而此時後悔卻也來不及了,二師兄容闕的目光已經投向她,盛凝玉面不改色的胡謅:“可惜今日的蜜花糕不夠甜,茶也太苦。”
容闕撫弄琴絃的手慢了半拍,溫和一笑:“師妹若喜歡,讓那些凡人再做一次就是了。”
方才盛凝玉鬧著要吃糕點,容闕就叫人去買了來。她鬧著喝茶,容闕也為她點了茶。最後盛凝玉大半夜鬧著要聽琴,容闕卻也縱著她,笑著取出琴來。
宴如朝轉頭看向容闕,覺得古怪極了:“你如今怎麼這般縱著她?”
容闕一頓,掀起唇。然而不等回答,一旁的盛凝玉已是抓著寒玉衣的手,鬧著要下樓去廚房做糕點。
容闕蹙眉,竟是一曲都不及結束,抬手就要將人攔下,卻被宴如朝擋了回去。
“有她寒師姐陪著她。”宴如朝站定在容闕身前,神情奇怪極了。
“比起去陪她胡鬧,師弟不如與我解釋一下。”
宴如朝從不是話多的人,這些話也是憋了許久,今日才終於忍不住問了出口。
“你對明月,到底是何心思?”
……
同樣的問題,寒玉衣卻想得更多。
彼時不過剛出房門,繞開了客棧中他人,寒玉衣抬手佈下陣,試探著看向盛凝玉:“明月此行是要回劍閣麼?”
盛凝玉頷首:“我離開劍閣太久,是該回去了。倒是未曾想到,會在此地遇上寒師姐和大師兄。”
寒玉衣:“這件事說起來也奇怪,我和你大師兄突然起了念頭,都想要見你。可惜你蹤跡實在莫測,回劍閣的路,竟是能繞到如此荒涼的地方——此處都快接近彌天境了。”
不知為何寒玉衣心頭有個很強烈的念頭。
盛凝玉不能去彌天境。
起碼,不能讓她一個人去彌天境。
盛凝玉不明所以,她看著寒玉衣眼底的擔憂,只以為是對方憂愁自己不認得路,又迷失途中,於是揚唇笑道:“原來是這樣。師姐放心,有二師兄陪著我,我丟不了——若實在擔心,不妨傳訊與我,也免得你和師兄奔波。”
寒玉衣搖了搖頭:“你大師兄試過。”
“那些信箋紙鳶,要不就是石沉大海,要不就是根本找不到你。”
盛凝玉一怔,下意識道:“我未曾收到紙鳶。”
原來如此。
寒玉衣偏過頭,她定定的看著盛凝玉,忽然道:“明月,你對容仙長可有男女之情?”
不同於宴如朝的木訥,寒玉衣聽得再清楚不過了。
那首琴曲悠x揚婉轉,分明是她父親曾為母親尋來的凡塵小調。
這首曲子的來源,本就是月夜之下,男子對心儀的姑娘表達愛慕之作。
盛凝玉:“……?”
她萬般迷茫的看向寒玉衣,本想說否認寒師姐的話過於荒誕,二師兄和她之間的差異,比劍閣的仙鶴和人之間的差異還要大,然而盛凝玉脫口而出的卻是——
“我已有心悅之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盛凝玉自己也愣住了。
霎時間,似乎有人輕輕嘆息,叫著她——
【九重。】
誰?
是誰?!
盛凝玉茫然極了。
她不知何時走到了客棧庭院外,聽著耳旁傳來驚呼:“雪!下雪了!”
“好好的春日,則呢麼下起雪了?怕不是有冤情吧?”
“胡說甚麼!豐年好大雪,這是吉兆!”
寒玉衣“呀”了一聲,也有幾分驚訝。
“真是下雪了。”她轉過頭,柔美的臉上泛起淺淡笑意,有意想要鬆快一下氣氛。
“倒是出人意料的一場雪。明月不如畫一張你獨創的那個甚麼……”寒玉衣也卡了一瞬,才想起了名字,“是叫‘飛雪消融符’吧?我記得你說過,這符籙看似只是發出爆裂聲,但其實對雪色有奇效呢。”
寒玉衣未曾見過盛凝玉用飛雪消融符去對付雪,不免有些好奇。
飛雪……消融符?
盛凝玉茫然的抬起眼:“師姐的意思是,這是我獨創的符籙,也是我取的名字?”
寒玉衣察覺到了不對,她擔憂的看向盛凝玉:“是有何不妥之處麼?”
盛凝玉搖搖頭,她行蹤紛亂,說話的語速都變得極其緩慢:“沒有不妥,只是……奇怪。”
奇怪劍閣無雪,她為何會獨創“飛雪消融符”。
奇怪她就算創了符,也不該取這樣文雅的名字。
盛凝玉茫然的轉過頭,看向室外紛紛白雪。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如果是自己來取名,應該叫——
【潑猴!我要為它取名‘潑猴’!】
在目光觸及到雪色的一瞬間,盛凝玉耳邊一片忽得想起了一道清冷的嗓音。
【不可。】
一片嗡鳴。
寒玉衣的聲音,客棧外隱約的市井喧譁,甚至掠過的微風……所有的聲音都在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來自心中深處的、沉悶而巨大的迴響。
一下,又一下。
眼前寒玉衣關切的面容模糊了,客棧雅緻的欄杆、遠處青翠的山巒也如同浸入水中的畫,逐漸暈開、消散。
梨樹之下,花如雨紛紛,吉光片羽之內,有一道清冷的嗓音——
【九重。】
帶著無奈,帶著縱容。
帶著……盛凝玉早已瞭然的愛意。
盛凝玉猛地後退一步,她從那玄妙的記憶中脫離,後背重重撞在客棧走廊的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明月?!”寒玉衣上前一步扶住她。
盛凝玉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瞳孔都有些渙散。
她顯然還沉浸在方才那電光石火間湧出的心緒中。
盛凝玉抬手,無意識地按住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裡正傳來劇烈的抽痛。
“寒師姐。”盛凝玉輕聲呢喃,她的嗓音都因疼痛而顫抖,可此刻,偏又揚唇笑得快意。
“我要去彌天境。”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完結!
結局和大情節是我開文初就已經定好的~[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