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出乎意料的, 寒玉衣對此半點都不意外,甚至比不上方才意料之外的那場雪。
“在來找你前, 我就有所預料。”
盛凝玉一怔:“師姐知道我想要做甚麼?”
寒玉衣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明月師妹最是聰慧厲害,她所做的事,從不會有錯。”
盛凝玉低聲:“師姐……”
寒玉衣愛憐的看著盛凝玉,摸了摸她的臉。
不知道為甚麼,寒玉衣總覺得她和盛凝玉分開了許久,而盛凝玉也被甚麼舒服了許久。
她嘆息道:“去吧,明月。”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盛凝玉再不猶豫。告別寒玉衣後, 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急馳彌天境。
彌天境內, 有經年不散的黑色瘴霧,沉甸甸地淤積在溝壑與廢墟之間。
鳳瀟聲一襲紅衣, 抱臂立於一塊傾倒的斷碑上。
盛凝玉落定時, 旋起的一陣風,拂動了這位鳳少君身上的赫赫仙衣,她姿態孤傲, 眉宇之間更有俾睨天下霸道。
成了鳳少君後,鳳瀟聲的氣勢越發強烈了。
然而盛凝玉卻完全沒有被她嚇到。
她高高的挑起眉, 半點不見外道:“鳳小紅, 你怎麼在這裡?”
鳳瀟聲乜了她一眼:“還不是在等你。”
盛凝玉詫異:“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鳳瀟聲理所當然道:“大荒山的彌天秘境有異動,似即將開啟,我想著你大概會來湊這個熱鬧。”
話雖是這麼說,但只要站在此地,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方秘境絕非“開啟”那般簡單。
濃厚到有如實質的魔氣之下, 定然有甚麼更深的東西。
盛凝玉走到鳳瀟聲身前,仰起頭看她,玩笑道:“多謝我們的小鳳君前來相伴——只是,你知道我要做甚麼嗎?”
鳳瀟聲看向她,四目相對,鳳眸中流光溢彩:“你又要做甚麼開天闢地的大事?”她頓了頓,笑意微斂,“放心,這裡的動靜瞞得挺好。外界只當彌天境殘陣又有異動。不過,想完全瞞過某些人,怕是不易。”
盛凝玉一眼就看穿了。
鳳瀟聲真的只是在等她——她根本不知道她想做甚麼。
這下輪到盛凝玉詫異了:“你不知道,也敢來?”
若說盛凝玉是個對甚麼都會好奇的人,那鳳瀟聲的性格,遠比她沉穩多了。
尤其是現在,作為鳳族少君——即將承“鳳君”之位的少君,她怎麼敢來的?
“有何不敢。”鳳瀟聲答得乾脆,她躍下斷碑,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不管你要幹甚麼,盛凝玉,這一次你別想甩開我。”
盛凝玉看著鳳瀟聲,倏地一笑。
“我甩開你做甚麼?”
風聲倏忽而過,吹得人散去浮塵,好似回到了年少時的意氣風發。
“鳳小紅,我怕是要去那無妄海底談一談,你必須助我一臂之力!”空中疾馳之中,盛凝玉提高了嗓音,“就是不知惹出了亂子,你還能不能接鳳君之位!”
鳳瀟聲大笑:“不接就不接!若是被趕出鳳族,我就住到劍閣去!”
話音未落,兩人已至彌天境深處。
四周光影微動,數道身影自隱匿處顯現,為首的三人中,竟有兩人是盛凝玉的熟人。
央修竹一身素淨道袍,手持溝渠劍,身後跟著數字氣息沉凝的劍閣弟子,顯然亦是在此地勘察。
他見到盛凝玉,眸子微微睜大,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驚喜。
“——師姐。”
至於原不恕,他稍顯沉默,唯有手中靈芝墨玉筆不斷幻化陣法,表明了他的存在。
他對盛凝玉微微頷首:“此地氣息詭異。家父雖在閉關,在,但仍派我前來一看。”
盛凝玉明白,這裡一定是有很大的異樣。
否則按照原不恕的性格,他絕不會拋下他的夫人。
至於剩下的一人……
山海不夜城城主,豔無容。
這位以神秘莫測聞名的前輩竟也在此。
見盛凝玉望來,豔無容微微頷首,仿若舊識。
盛凝玉心頭更有疑惑。
她分明不記得與這位城主有過交集。
但此刻更有危機,容不得細問。
盛凝玉:“我必須往無妄海中一趟。”
眾人聽後,當即決定一齊前往。
然而無論走了多久,他們卻都好似在林中打轉。
“這世上真的有無妄海麼?”一個修士懷疑道,“莫不是有誰編了瞎話來騙我們的?”
不止是他,許多人心頭,都有同樣的感覺。
“可若沒有傳說中的無妄海,這魔氣又到底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眾修士議論紛紛,盛凝玉卻沒有開口。
因為她越走,越覺得眼熟。
樹木枝丫扭曲,凝實如墨的魔氣中,又被那彷彿蘊含著天地的劍意制約。
形成了一種奇異制衡。
而這劍意,盛凝玉越看越覺得眼熟。
與她劍出同源。
——是《九重劍》的劍意。
盛凝玉微微一怔,鳳瀟聲察覺到了她的遲疑:“有甚麼不對?”
盛凝玉彷彿在自言自語:“此處殘存的劍意十分眼熟……鳳小紅,我師父似乎來過這裡。”
等一下。
原來如此!
盛凝玉再不遲疑,毫不猶豫的抽出了腰側的劍。
剎那間,天地崩裂!
有修士驚恐道:“劍尊!此地承受不住如此劍意!還請——x”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
地面的裂縫急遽蔓延,不是被天崩地裂的摧毀,而是像揭開了一層覆蓋在真實之上的厚重帷幕。
裂縫後面,並非尋常景象,而是湧動著一片深邃、靜謐、彷彿包容天地的……
海。
它並非橫亙於大地,而是矗立在天地之間,彷彿一道貫穿了天地的水幕。
海水在其中激盪、奔流,卻同時向著上下兩個方向洶湧澎湃,巨浪在視線的中心點對撞,濺起無聲的、彷彿由破碎星光與寂滅泡沫組成的飛沫。
這便是傳說中絕陰陽的“無妄海”。
狂風掀起巨浪。
央修竹的嗓音穿透風浪,冷靜的指揮:“陣眼在魔氣最濃處,對準那裡!”
原不恕與豔無容帶著修士們,依照先前商量的辦法,很快佈下陣來。
“還不夠。”鳳瀟聲立在盛凝玉身後,冷靜道,“各位小心,核心處有東西在‘活’過來。”
無妄海在眼前咆哮。
盛凝玉仍沒有立刻動,她懸在虛空之中,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所想要尋找的答案,就在這堵海牆之後。
再度睜開眼時,盛凝玉眸中再無迷惘。
她平靜的舉劍。
劍尖抬起,然而所起的劍勢,卻從不是過往的任何一劍,好似只是一個不會習劍的幼童在玩鬧。
風停了。
彌天境內所有的聲音,甚至是湧動的魔氣,都在盛凝玉劍意攀升至頂點的剎那,完全停止。
眾修士屏息斂神,他們只敢無聲的消除周圍伺機而動的魔氣,全然不敢發出聲響,唯恐打擾到正中心的盛凝玉。
所有人都在等,等這一次劍尊,會如何揮出一劍。
然而,這一次卻沒有任何開天闢地的轟鳴。
只是輕輕的一劍。
所有人眼睜睜的看見,一道極細、極薄的線,從她劍尖流淌而出,悄無聲息地向前延伸。
然而,就是這道“線”觸及海水的瞬間——
那上下奔湧的海水,竟然如同凝固般,被輕易的分開。
原先奔湧似滔天巨口般的無妄海,此刻竟稱得上“溫順”。
被分開的海水依然在“線”的兩側繼續著它們向上與向下的永恆奔流,巨浪在水壁的頂端和底端對撞、濺起虛無的飛沫,但那道“線”所過之處,形成了一條絕對的、寧靜的、不容侵犯的“路”。
盛凝玉身後,目睹這一幕的眾人,皆屏住了呼吸,瞳孔深處映照著那驚鴻一劍,震撼無言。
然而盛凝玉腳步尚未抬起,一道蒼老的呼喚傳來!
“劍尊且慢——!”
數十位修士俱是驚異回首。
竟是天機閣閣主,辛追望?!
原不恕對此人並無好感,竟是難得一語不發,央修竹一雙眼睛一錯不錯的看著自己的師姐。
至於鳳瀟聲,就更不必提了。
從頭到尾,她的眼神,就沒有從盛凝玉身上移開過。
豔無容將誅晦劍橫在身前,高聲道:“天機閣閣主大駕光臨,可是又有要事相告?”
這話說得實在譏諷,然而辛追望卻顧不得了!
他按照先前的設想,沉聲道:“諸位!你們都被騙了!”
“此處之所以會魔氣密佈,只因劍閣的容闕仙長,是妖鬼血脈,此處是他留給自己的成魔之所!”
此言如同九天霹靂,在眾人頭頂炸響!
饒是鳳瀟聲,聽到此言,亦是眼瞳一震,更別提旁人了。
所有人都心神劇蕩。
容闕是妖鬼?那位光風霽月的無缺公子是妖鬼之身?
這怎麼可能?!
“明月劍尊!”辛追望高聲道,“你往無妄海去,究竟是為了做甚麼?妖鬼容闕肆意妄為,莫非你也——”
盛凝玉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她緩緩側過身,看向的辛追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狀若瘋魔。
盛凝玉沒有為“容闕是妖鬼”的事情感到驚訝,只是覺得好奇。
這位天機閣閣主究竟是受了甚麼刺激?竟是不管不顧的暴露自己。
然而就在此刻!
“噗——”
利刃穿透血肉軀體的悶響,格外清晰。
辛追望癲狂的嗓音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地低下頭,看到一截沾染著鮮血、閃爍著星輝的書冊,從自己腰部橫貫。
他身後,阮姝不知何時悄然出現。
那張柔美仍是帶著淚水,然而卻不是沒有驚懼與軟弱,只有堅定與決絕。
這一次,阮姝的目光卻比過去的任何一刻都要堅定。
“師父,”阮姝的聲音很輕,卻讓辛追望如墜冰窟,“您入魔了。”
“而我。”阮姝頓了頓,提高了聲量,響徹無妄海中,“天機閣長老阮姝,就此誅殺魔種。”
那冊攔腰斬斷了辛追望的東西,赫然是新的《天數殘卷》!
辛追望難以置信:“你!你分明知道,你怎麼敢——”
阮姝咬著下唇,總是淚水漣漣的眸子此刻依舊蓄滿了朦朧淚珠,欲落不落的懸在眼眶裡,分外惹人憐愛。
然而她手中的動作卻仍不退縮,眸中更是一片冰冷的暢快。
知道甚麼?
阮姝先不管,她只知道,在這個滿是謊言的世界中,最值得相信的就是盛凝玉。
這個最初給了她溫暖的人。
隨著阮姝手腕一擰,新的《天數殘卷》附著的靈力轟然爆發!
辛追望周身那灰敗氣息瞬間潰散,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瘋狂、算計、不甘……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茫然與空洞。
天機閣閣主,自詡算無遺策,貫愛玩弄他人命線的辛追望,就這樣死在了他最看不起的小徒兒手中。
“阮長老。”
阮姝的動作一頓。
她慢慢側過臉,卻見盛凝玉不知何時落在了她的身側。
盛凝玉道:“我離開時,寒師姐和鬼滄樓宴樓主尚在一處。若你願意幫我個忙,還請前去尋她。”
阮姝定定的看著盛凝玉,發熱的腦子忽得冷靜下來。
區區惡人。
如何能斷了她的後半生道途?
更何況,明月劍尊,不會喜歡心生惡念、不收本心的魔。
啊,除非是那位魔尊大人。
阮姝想,她在《天數殘卷》尚窺見了一些。
兩人天造地設,實在般配。
這麼一想,阮姝莫名笑了起來。
她抬起沾血的手,那流淌著暗沉光澤的書卷,被毫不猶豫的扔了出去。
穩穩落入盛凝玉手中。
“天機閣虧欠明月、聖君良多。”阮姝向後一步,竟是彎下腰,俯身行了一禮,“待一切事定,阮姝親自賠罪!”
底下正在除魔氣的眾人同樣聽得清晰。
所有人都明白,如此作為,天機閣顯然是旗幟鮮明的站在了盛凝玉那一側。
如若之後,有人要用容闕的妖鬼之身來攻擊劍閣,怕是也要再三掂量。
盛凝玉捏著書卷,沉沉吐了口氣:“多謝。”她又看向鳳瀟聲,無需多言,對方已經帶著笑,有些嫌棄的對她揮了揮手。
“那黑漆漆的地方,我可不去了。”鳳瀟聲道,“早去早回,外面我替你看著。”
若是有人敢借機生事,鳳瀟聲不介意讓他嚐嚐鳳族千年傳下的手段。
盛凝玉揚起一笑。
她再度抽出了劍。
無妄海早已被她劈成兩半,兩邊的水在無聲翻湧。
苦海無涯,如何渡?
那便……不渡!
高空之中,盛凝玉猛地劈下!
這一劍,劈開的不是水。
是那道再度被人蒙上的記憶,是刻意被修改的過往,是兩人之間的阻隔——
剎那間,光華流轉。
世間萬物都變得模糊,所有的一切宛如流水般從盛凝玉的眼前逝去——
嬉笑怒罵,悲歡離合。
那些過往的碎片都被藏在了眼前萬丈逝水中。
可是逝水奔流而去,轉瞬之間,已是滄海桑田,斗轉星移,盛凝玉只能徒勞的伸出手,卻甚麼也抓不住。
一片矇昧又模糊的絢麗色彩,足以讓人眼花繚亂,偏偏再這樣的奔流逝水中,盛凝玉的目光莫名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捕捉。
清冷如雪,出塵絕豔。
他輕輕開口,溫柔的叫她。
【——九重。】
……謝千鏡。
萬古憐風月,千秋一瞬間。
過往的所有記憶湧入腦海之中,聯絡如今的一切,盛凝玉忽得明白了一件事。
預言中的“聖君”,從來不該是她。
而是,菩提謝家那個出塵淡漠的小仙君。
謝千鏡。
作者有話說:分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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