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幕沉沉, 月華流轉。
山海不夜城已是多年不見天日,如今有了這般夜景, 別提凡塵中人了,就連各門各派的修士們都看得新鮮極了。
先是外部的千山試煉,又是陰陽血陣,經歷瞭如此鉅變,可凡塵中竟能仍是一片熱鬧喧囂。
熙熙攘攘,走街串巷,竟是連夜市都擺出來了。
金獻遙看得不可思議,他捅了捅身邊人的胳膊, 驚歎道:“凡人竟是這般厲害麼?”
哪怕他身為修士,在遭受如此變化後, 都有些回不過神,可這些毫無修為的凡人, 卻能恢復的這樣快?
被他捅了胳膊的裴樂愣了愣, 沒說話,倒是紀青蕪聽了這話,想也不想道:“那是因為有劍尊在!”
小姑娘的神氣驕傲極了, 說起“劍尊”二字時,更是抬起下巴, 與有榮焉。
鳳九天剛剛忙完, 正遙遙和他們打著招呼。方一靠近就聽了這話,鳳九天湊上前,微抬下巴,自矜道:“劍尊功勞雖然大,但我可也幫了不少忙。”
這幾日,他作為鳳族子弟, 同樣留下來幫助山海不夜城重建,沒少和凡人上上下下的打交道,每日都聽著凡人“小仙君”“小仙長”的喚他,鳳九天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尤其是後來,也不知是誰從哪裡聽說面前這個少年是鳳族之人,這下好了,大家左一句“鳳凰仙人”右一句“鳳凰神君”,就差把鳳九天哄得找不著北了。
不止如此,先前鳳九天救人之事不知如何流傳開來,凡人看著這個面向上還且稚嫩的少年,更是心生歡喜。
誰不喜歡聽少年神君的故事?誰不愛那一片少年赤子心?
一傳十十傳百,不論別的如何,“鳳九天”這三個字卻是徹底的傳揚開了。
褚樂實在沒忍住,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若非有劍尊在,你哪裡有這樣的機會出風頭?”
經歷了血陣中事,少年身上的陰鬱散了許多,又有同齡的友人相伴,叔父死去的陰雲逐漸散去。
鳳九天看了褚樂一眼,故意道:“那為何是我,不是別人?說明就是劍尊看重我。”
好好的鳳族矜貴子,短短几日,怎麼就變得如此混不吝?
褚樂實在受不了他,抬手就要打,身旁的褚雁書沒忍住,挽著紀青蕪的手笑了出聲,金獻遙更是翻起白眼,對不遠處道:“原師兄,藥師弟,你們來得正好!快來揍這個不要臉的!”
來者正是原殊和和藥有靈。
原殊和生性內斂,又有靈桓塢雲望宮一貫的君子之風,聞言只是抿著唇笑,倒是藥有靈長吁短嘆:“我就一次沒來,怎地你們就經歷了這樣多的趣事?”
凡塵煙火下,眾人笑鬧一陣,周圍的商販見是最近在幫他們的小仙人們在逛夜市,連銀錢也不要了,不住的往他們手裡塞東西。
“小仙長嚐嚐這個!不是老朽吹噓,這糖串兒啊,方圓五百里,沒人能比老朽做得好!”
“俺們家瓜果也不差!小仙長若是不嫌棄,快多帶些走!”
眾人一時手忙腳亂,就在這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當日在這客棧裡,劍尊也點了這一盅茶呢!”
“劍尊”二字好似自帶甚麼吸引力,霎時間,那些凡人們呼啦啦一片圍了過去。
“哪個哪個?讓我瞧瞧!”
“小二!快給我來一盅!”
“我要十盅!再給我包二十盒茶葉送到家裡!”
“嘿你這人!怎的如此不講道理?劍尊可不會庇佑你這種人!”
也不知最後那句話戳中了甚麼,先前大言不慚要“二十盒”的客人漲紅了臉,最後吶吶道:“那我,我就要一盒。”
原殊和等人看的歎為觀止。
燈火氤氳之下,商販吆喝聲不絕於耳,酒樓小館裡熱霧蒸騰中,夾著凡人們的七嘴八舌。
“……劍尊生來不凡,比旁人更多一隻眼……”
“你胡說!我分明聽聞劍尊模樣好看極了——她是九天上的仙女兒呢!”
“甚麼模樣長相,庸俗!你們聽我說啊,只要劍尊一拿起劍,你們可甚麼都看不得了,眼中只能看見那劍光!”
最後那句話,得到了眾人一致認同。
憧憬、敬意、好奇……
世間萬千種情緒,卻都因她而生。
褚樂看著看著,忽然道:“山海不夜城之事,唯有劍尊可平。”
除她之外,誰不行。
正是因為有明月劍尊在,才能最大限度的保下這些凡人。
也唯有明月劍尊在,才會讓眾修士再度將這些凡人放在眼中。
褚樂從不怨盛凝玉殺了叔父。
他只是……只是一時無法接受。
他所敬仰崇敬的劍尊,殺了家中對他最好最親近的人。
還有就是——
褚樂的目光落在了金獻遙身上。
他從另一個叔父——豐清行口中得知,金獻遙或許是謝家血脈。
菩提謝氏,因他褚家先祖的野心,被害的家破人亡。
少年臉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還有原宮主的道侶,半壁宗宗主——
“嗨呀,你看我做甚麼?”金獻遙一把摟住了褚樂的脖子,把他拽的一個踉蹌。
他炫耀似的對藥有靈和紀青蕪道:“別以為就你們有師兄護著——這小子在陣法中一直護在我魂魄旁,哪怕死都不肯退讓呢!”
看著褚樂難得如此狼狽,褚雁書實在忍不住,直接笑了出聲。
褚樂漲紅了臉:“我!沒!有!”
“嗐,這是好事兒!好事兒!”
少年們一路笑鬧,熱鬧的好似能將燈火燃燒。
也唯有少年時,才能如此這般坦然赤誠不知世事。
不遠處,鳳瀟聲看著這一切,沉默了一會兒,不可思議的轉過頭:“短短几日,鳳九天就成了這樣?!”
修士的內斂端方呢?鳳族的矜貴自傲呢?
都被火燒了不成!
豐清行向來寡言,只道:“有友人在身,總是不同的。”
鳳瀟聲輕哼了一聲:“我看他就是忘乎所以了。”
豐清行注視著鳳瀟聲,眸中倒映著她的影子,和她揚起的唇角。
少君很開心。
那麼豐清行也開心。
於是豐清行道:“是好事。”
鳳瀟聲不知想起了甚麼,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懷念。
“是啊。”她道,“是好事呢。”
修仙者長命,若是得x道,或可千萬歲。
可少年之景,終不常在。
說來,讓清一學宮的學子來山海不夜城相助是鳳瀟聲的安排,但這一切卻是謝千鏡提議的。
山海不夜城中是豔無容主事,這位曾經的城主夫人本就得人心,如今暫當城主之職,城中山下無人不服。
只是城中到底多有破敗,修士們在見證一場瞭如此一場幻滅生死後,有的選擇閉關,有的回去潛心修煉,來來去去,倒是沒有留下愛多人。
恰如天下離合,無不散之宴席。
倒是一直遊離在眾人之外的謝千鏡,難得對豔無容開口提了一句:“我手下皆是修魔之人,我在時自可控住他們。只是那些人身懷戾氣,難免讓人害怕,到底不如修仙之人澄澈明淨,更得人心。”
豔無容已知金獻遙是謝家子的身份,此刻聽了這話,眸光一動,用了舊時稱呼:“菩提仙君的意思是……”
“先前清一學宮重啟,我觀其中,很有些可造之材,雖不至於修為高深,但赤子之心難得。”謝千鏡平靜道,“我如今已是魔修,說不準哪一日,還需要豔宗主下手除魔衛道。那些舊日稱呼不必再提。”
豔無容一怔,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
一襲白衣如月華流淌,周身清冷疏離似蓮中菩提子。
昔日謝家珍之重之的菩提仙君啊。
豔無容心中不免嘆息。
若是不言明身份,恐怕無人會將他和傳聞中弒殺千萬魔修的“魔界至尊”聯絡起來。
不過,那本來就是劍尊甦醒前的事情了。
不期然間,豔無容忽得想到了甚麼,她心中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直白問道:“當年,謝家被東海諸氏誣陷窩贓魔種,此事已天下大白。可我記得,天機閣閣主亦曾入菩提謝氏,謝魔君可知……當年,辛閣主到底說了甚麼?”
豔無容愛財心切,曾擔心盛凝玉耽於情愛,而誤了劍道。可在這幾日接觸下來,她發現自己要擔心的或許另有其人。
隔著金獻遙這一層血緣在,豔無容難免對謝千鏡更多了幾分關注。
這小子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份,可他總有一日會只曉得。
有無血脈至親在世上,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於情於理,豔無容都不希望謝千鏡落得個萬人唾罵,三界追殺的下場。
謝千鏡偏過頭,耐心的聽完了豔無容的話,微微頷首:“我應該知道的。”
豔無容猜測:“與現在頻出的傀儡之障和魔種有關?”
謝千鏡輕輕搖了搖頭,豔無容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可是不能告知?”
謝千鏡輕描淡寫:“當年知道,如今已是忘了。”
豔無容:“……”
不管豔無容信不信,謝千鏡半句都沒有說謊。
起初與盛凝玉相遇時,他魔氣翻湧,心中恨意滔天,又有心魔未除,種種心緒之下,記憶同樣混亂。
如今過了記憶中最難堪的山海不夜城,謝千鏡反而變得平和許多。
哪怕是心魔滋擾,卻也很少再成型。
是啊。
無論當年菩提仙君如何姿容端雅、出塵絕世,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都已經是個魔了。
前路種種晦暗,天機莫測難明。
雖說大道三千,可終究是仙魔殊途。
豔無容看著身側之人,收起了之前因金獻遙而產生的親近,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阿遙那孩子,魔尊大人如何想?”
謝千鏡平靜道:“阿遙父母早已離世,能得豔宗主照拂,是他的氣運。”
謝千鏡機緣巧合救下了流落在外的金獻遙,但當時他神志不清,又化作魔身,照顧不了一個小小孩童。
誠如他所言,金獻遙能遇見豔無容,是他的運氣。
豔無容心口一鬆,臉上也漫出了些許的笑:“勞煩魔尊大人與鳳少君多言幾句,請清一學宮的學子入城中相助。”
鳳瀟聲自無不允,鳳不棲尋她有要事囑託,臨行前,反而是謝千鏡淡淡問了一句:“不等九重醒來麼?”
九重九重,顯得他能耐了。
鳳瀟聲發現,自己果然還是看謝千鏡不順眼。
她好懸沒翻一個白眼,還是顧忌周圍有小輩在,為了盛凝玉的面子,鳳瀟聲才沒有嗆聲。
饒恕如此,作為鳳族少君,這隻驕傲慣了的小白鳳凰,也不會給除盛凝玉以外的其他人太多面子。
鳳瀟聲一甩袖子,如一道流火起:“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劍起劍落春秋良多,我與她從不差在這一時。”
語罷,眾修士只覺得眼前一道流火似的風吹過,晃得人眼不敢直視。
再睜眼時,鳳少君已然沒了蹤跡。
不差一時麼?
謝千鏡細細思索,卻搖了搖頭。
他差的。
這世間的每一時,每一刻,他都想要與她共渡。
……
夜深人靜,萬物將歇。
然在此刻,城中一幽僻院落中,撫弦之音忽起。
琴音泠泠,縹緲而來,音調並不算高揚,可是音色通透,一絲一縷,穿庭過戶,將漫天清冷月色也拂得柔和了幾分。
月光如水,只見有一人獨坐樓臺之上,藍衣外罩著素白長袍,眼上覆著白綢宛如月華流淌,廣袖隨風向後輕斂,露出一截皓白的腕骨。
撫琴之人微垂著眼,指尖在絲絃間徐徐往來,姿態舒雅清寂,似與月色融為一體。
君子翩翩,如在方外。
盛凝玉尋聲而去,靜靜地站在容闕身側。
最後一個泛音顫顫收尾,餘韻如輕煙,在空氣中絲絲縷縷地散盡。
容闕指尖輕按弦上,止住了所有聲響。
覆在他眼上的白綢,也在同一時間停止了飄動。
盛凝玉很是應景的鼓掌:“這首曲子倒是從未聽師兄彈過,不知叫甚麼名字?”
“隨意撥弄幾下琴絃罷了。”容闕抬起頭,似乎在“看”,嗓音溫潤道,“這首曲子師妹可還喜歡?”
喜歡麼?
盛凝玉對於音律之道一竅不通,往日裡只要是容闕撫琴,她總會說喜歡。
只是這些“往日”,已經太久太久。
久到隔了世間千重雪,久到劍閣之人再也湊不全了。
“師妹?”容闕低垂的眉目落在了陰影中,聲音放得很輕,宛如要融在空氣裡,“可身體還未恢復好?”
盛凝玉:“我無事,只是想起了小師妹。”她頓了頓,道,“小師妹比我擅長音律,若是她在,一定很喜歡這首曲子。”
容闕拭琴的動作一頓:“我是問明月,而非他人。”
盛凝玉半垂下眼,看著月色自指尖而過。
她輕描淡寫道:“我怎麼想,師兄覺得重要嗎?”
“當然。”容闕彎起唇角,開口的嗓音中仍帶著不急不緩的笑意,“如果明月覺得好聽,那它便是首很好的曲子。若明月覺得不好聽,那這首曲子便一無是處。”
夜晚的風有些涼,帶著玉簪花香。
盛凝玉忽然嘆了口氣。
她姿態隨意坐在了容闕對面的椅子上,從桌上拿起了一塊糖糕:“可惜我不擅音律,分不出好壞。”
還和小孩子似的。
這麼一想,容闕又是一笑。
“師妹可還記得,在劍閣中,我曾教你撫琴?”
盛凝玉遺憾道:“我學得不好,不及師兄萬一。”
容闕搖搖頭:“我倒是覺得,師妹彈得很好聽。”
世人皆道“音無缺,公子悅”。
可是這般擅通音律的公子,卻總覺得,哪怕在音律上,他亦是不如他的師妹。
盛凝玉只當容闕在說笑,她剛咬下了一口糕點,動作忽然一頓。
容闕瞭然:“師妹能嚐到糕點的味道了麼?”
盛凝玉遲疑著點了點頭,容闕彎起眉眼:“看來師妹身體恢復許多。”
盛凝玉心頭一時恍然。
她想起了先前見到嬸孃時,嬸孃最後那句話,霎時間又是欣喜,又是難過。
還有二師兄……
盛凝玉看向容闕,容闕不躲不避,因著她的目光,笑得仍舊是端方溫潤。
容闕總是如此,無論是何時出現,他總是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模樣。
而盛凝玉恰恰相反。
她性格張揚,無論是愛恨都很濃烈,就連口味也是,她喜歡吃極酸的梅子,又或是甜到眾人都覺得發苦的、加了五倍蜜糖的菩提蜜花糕。
少年的盛凝玉,最佩服容闕的淡然持重,甚至覺得她的二師兄心思玲瓏,無一不好,是天底下最完美無缺之人。
這樣完美無缺之人,當真看不出小師妹性情的異變麼?
逝者已矣,這是寧驕自己的選擇。盛凝玉不會因此生怨,但有些事,她總要弄清楚。
盛凝玉:“我近日聽聞一則荒唐至極的傳聞,說來好笑,竟是說小師妹是師父的骨肉。”
容闕細細聽著,隨手撥弄了幾下琴絃,不置可否道:“我聽聞東海諸氏有陰陽鏡,可辨血脈。這鏡子在謝魔尊手中,師妹若是好奇,當日便可一試。”
盛凝玉盯著容闕x的眼,反問:“師兄覺得我該試麼?”
容闕嘆了口氣,沒有回答盛凝玉的問題,反而道:“師妹如此問我,是又在懷疑我甚麼?”
盛凝玉:“師兄為何不攔師妹?”
容闕笑容恬淡:“大道三千,人有千萬道途可選,一切都是自己的抉擇罷了。”
盛凝玉聽得心頭火氣,她頭一次發現,二師兄容闕竟是這樣冷心冷情。
她拔高了嗓音,近乎是厲聲道:“可皎皎不是別人,是我們的小師妹!”
容闕從喉嚨裡溢位了一聲短促的笑,他偏過頭,眼上覆著的白綢垂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明月當時在何處呢?”
盛凝玉:“我在棺材裡!”
“是啊,你在棺材裡。”
容闕含著笑,淡淡的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容闕的笑意倏地斂盡。
他驀然拂衣起身,衣袂翩躚間,如枝頭玉簪花驟然離枝墜落,帶起一陣孤絕之意。
“你在棺材裡,卻讓我去護那個害你入棺之人。”
容闕的語速突然加快,他準確的走到了盛凝玉的面前,起身時帶起的風,從他的身上吹拂至盛凝玉身上。
那風裡,浸著熟悉的、清冷的玉簪花香。
“我們明月是聖人啊。”容闕輕嘆。
他的身影落在月光下,被光無限拉長,配著那幽微到近乎嘆息的語調,落在寂靜涼夜裡,竟有幾分晦暗。
盛凝玉的手下意識搭上了腰側的劍柄,指節抵在腰側劍柄冰涼的紋路上。
“可我不是。”
容闕退開了一步,月色之下,風姿獨絕的仙長再度彎起唇:“我身上留著的,是妖鬼的血。”
盛凝玉瞳孔驟然一縮。
哪怕先前有謝千鏡鋪墊,此刻聽到容闕承認,盛凝玉仍是心緒翻湧。
她張了張口,卻像被甚麼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
隔著白綢,容闕應是看不見她的,可盛凝玉總覺得,容闕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如那些曲子一樣,二師兄的眼從來都帶著她不懂的情緒。
容闕虛虛的看著她,語氣平靜到近乎悲憫:“魔尊心細如髮,應當早與師妹說了,不是麼?”
盛凝玉緊緊看著容闕,固執道:“可我想聽師兄說。”
語氣執著頑拗,和幼時一模一樣。
不藏私,不偏袒,待眾人等同,無一例外。
師妹啊。
容闕想,你為何不能一直如此呢?
明月皎潔高懸,不偏不倚,便不會惹人心生不滿。可倘若她對人流露出一絲的偏愛,落在他人眼裡,都會生出極大的妄念。
心緒分明已似淤泥翻湧,可面上仍是一派光風霽月。
容闕道:“我身負妖鬼血脈,本是不存於世之人。幸得師父憐憫,收我入劍閣中,規整性情,平息怨氣,又將剩餘的那些骯髒扭曲的情緒悉數封於眼中,以玉簪為體,教我遮掩氣息,修得道心。”
說到這裡,容闕輕輕笑了一聲,問道:“明月覺得,這些年,我身上可有半分妖鬼之姿?”
盛凝玉道:“在我心裡,二師兄一直完美無缺。”
容闕道:“是啊,這些年,我也一直掩蓋得很好。”他忽得話鋒一轉,“那明月知道,我是為何會被發現的麼?”
盛凝玉一怔,不及開口,已聽容闕的話傳入耳畔。
“因為我看見,你和魔尊在一起。”容闕道,“我並非是覺得魔尊不好,只是明月,我身負妖鬼血脈,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些魑魅魍魎的心思有多麼令人作嘔。”
大道萬千,仙魔殊途。
容闕道:“明月,我知你劍鋒利,銳不可當。但這世間總有些事,是你改不了的。”
口中剛吃了的糖糕,理應覺得甜蜜,可此刻盛凝玉只覺得泛起一陣陣的苦。
她並非會因著這話質疑謝千鏡對自己的情誼,相反盛凝玉從沒有那一刻比現在更確定。
謝千鏡很喜歡、很喜歡她。
這麼一想,盛凝玉心緒忽得鬆開了些,她笑了一聲,揚起眉,無所顧忌道:“未來之事誰有說得準?早百年前,若是有人告訴我,我會被關在棺材裡六十年,我才不會信呢!”
曾經棺中泣血般翻湧的恨意,在此刻也能拿來玩笑了。
然而容闕卻不愛聽這話,笑容淡了些:“師妹——”
“二師兄,”
盛凝玉道:“我要去千毒窟一趟。”
容闕指尖落在弦上,發出了顫音:“明日?”
“與二師兄別後就去。”盛凝玉斂起方才滿不在乎的笑,眸光鋒利如劍,“玉覃秋所為之事,在那漫天飛雪的妖……那些女子過往的記憶中已露端倪,他所求甚多,千毒窟中或有大劫。”
容闕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弦上輕輕一拂,發出一個極低微的音。
“我與你同去。”
“不必勞煩師兄。”盛凝玉輕描淡寫的拒絕,“劍閣只留央師弟一人,恐怕不夠。更何況,師兄與玉閣主曾多番共論音律之道,師兄若在,礙於情面,我反而不好動手。”
劍閣劍閣。
這是盛凝玉心頭最不同的存在。
如今皎皎已經死了,盛凝玉不希望二師兄也被牽連。
如雪的身影沒入夜色,容闕孤身立於原地,良久,驀地於夜色之中傳來了一聲笑。
師妹,師妹。
你終於開始懷疑我了麼?
作者有話說: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