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比起先前山海不夜城中, 祁白崖和寧驕的聲勢浩大,宴如朝與寒玉衣兩人的結契大典十分簡單。
沒甚麼雲霞鋪道、賓朋滿座, 僅僅只是邀請了雙方門派之人,當著他們的面,立下了道侶契約。
“禮成——”長老場合的尾音將落未落時,一道無形禁制瞬間籠罩高臺!
“且慢!”
這道蒼老的聲音甫一出現,壓過所有喧譁,眾修士的歡笑聲頓時如冰凍般停滯。
於人群之中,玉覃秋滿面寒霜,大步走來。
“此樁婚事, 老夫一路來反覆思量,仍覺不妥。寒玉衣雖已開宗立派, 為千毒窟掌門,然其源出九霄、承我血脈, 終究是骨肉難分。此番結契大典, 定得倉促,宛如兒戲一般,實非穩妥之舉!依老夫之見, 還是暫緩為妙!”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這話聽著委婉又似乎符合情理, 但眾人都聽出來, 玉覃秋分明是藉故生事!
說甚麼“暫緩”?若當真“緩”了,恐怕就再無這樁結契之事了!
宴如朝上前一步,將寒玉衣護在身後:“結契乃我二人之事,玉閣主只是受邀來喝杯喜酒罷了。”
說實話,若非礙於玉覃秋是自己道侶的血緣生父,宴如朝早就一掌打上去了, 哪裡還會站在這裡和他廢話。
玉覃秋打量著宴如朝,目光銳利如刀。
他笑一聲,可話語卻半點也不再客氣:“先是縱容自己師妹亂老夫名聲,又是誘我親女私下結契,宴樓主真是好算計啊。”
玉覃秋話語方落,宴如朝眸色驟寒!
霎時間,屬於鬼滄樓樓主的凜冽威壓轟然盪開,如無形潮汐層層漫湧。
氣氛驟然劍拔弩張,無聲之中,靈力暗湧。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寒玉衣上前,輕輕握住了宴如朝繃緊的手腕。
她抬起頭,看向玉覃秋。
這是她的父親,寒玉衣想。
在年少時,在所有的真相都沒有露出馬腳前,寒玉衣覺得,自己的擁有著全天下最好的父親。
他寬和慈愛,他風趣幽默,他會因母親的一句戲言而奔波三萬裡,只為譜寫出母親昔日曾聽聞過的一曲小調。
那時的尚未更名的玉家大小姐玉寒衣,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但後來……
後來一切都變了。
母親去世,她多了個弟弟,而父親沉迷那些不可為之事,一錯再錯。
此時此刻,再想往昔,寒玉衣已不再覺得心痛,只覺得這一切恍若隔世。
闔家幸福,父母歡笑,都好似是上輩子了。
“九霄閣閣主。”寒玉衣輕輕扯了下唇角。
玉覃秋神情毫無波動,可那撥弄琴絃的手,終究是亂了一分。
寒玉衣同樣出身九霄,作為音修,她很早就就知道,那些常人覺得尋常的宮商之聲,在音修耳中,哪怕錯漏半分,都是不準。
琴絃亂?
是心意亂。
比如她道侶的那位師弟,自相識之處就表現得從容不迫、莫名覺得,哪怕天下再挑剔的人都無法從“第一公子”容闕身上挑出不妥之處。
寒玉衣只見過容闕幾次,但她聽過他彈琴。
琴如其人,溫潤淡雅,如高山流水中一枝玉簪獨秀,風骨獨絕,卻也目下無塵。
可唯有在明月面前不同。
每當那小劍修口中嚼著“二師兄”,奔跑而來時,哪怕容闕並不回頭,他手中的弦也終會加快幾分。
寒玉衣起初並不理解,只以為是x世人高看了容闕的琴技,直到她認識了宴如朝,才恍然明白。
琴絃變快,一曲終了,便可以快快見到他,快快與他說上話。
只是不知,這位劍閣的第一公子,可是與她有著同樣的心緒?
這句話,寒玉衣終究沒有打趣出口。
因為後來劍閣小師妹換了人,這位無缺公子似乎再也沒彈琴了。
寧驕,寧皎皎啊……
寒玉衣想起阮姝給自己的傳音,心頭終究是起了漣漪。
“父親。”她喚道,聲音很輕,卻讓玉覃秋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那張已不再年輕的臉上混合著愕然與驚喜。
“衣兒,你——”
玉覃秋驀地止住了口。
因為他看見,那張過於蒼白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怯或惶恐,反而露出一種極淡、也極悲哀的笑意。
“女兒之所以將這結契大典定的如此倉促,除了心中真心願與阿朝結為道侶,生生世世相伴外,也是為了引您現身,問您些話。”
寒玉衣緩緩向前一步,大紅嫁衣在掠過樓臺的浩蕩天風中無聲拂動,衣袂翻卷,宛如一簇在寂靜中熾烈燃燒的火焰。
玉覃秋臉上的神色幾經變幻,最終定格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他定定地看著女兒毫無畏懼的清澈眼眸,片刻後,竟仰首朗聲大笑。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女兒!”
玉覃秋笑聲漸歇,目光深沉地落在寒玉衣身上,負手而立:“你既肯再喚我一聲‘父親’,為父自當為你解惑。”
明黃色的衣袍在威壓激盪的氣流中獵獵作響,彷彿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一問,又或是已然不在乎是否被當眾質詢。
玉覃秋的姿態,竟有種卸下偽裝的奇異放鬆。
寒玉衣看著他的父親,目光直直刺入玉覃秋眼底:“六十年前,合歡城地牢中那些女子,日夜受折磨,最終怨氣沖天化為妖鬼之亂——這些,都是您的手筆,對麼?”
玉覃秋面色不變,只淡淡道:“是又如何?彼時你母親身中合歡宗奇毒‘莫相催’,需以至純女子怨念精魂為引,輔以菩提血蓮方能化解。為父不過取用些螻蟻之物,救我心愛之人,何錯之有?”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然而高臺上下,卻已是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這些陳年慘案,修仙者中傳言紛紛,只是隨著時光流淌,諸多過錯都被推到了已逝之人身上。
誰能想到,這些事竟是修仙界中德高望重的九霄閣主所為!
寒玉衣指尖微微一顫,臉上血色又褪去一分。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光也熄滅了。
“千毒窟與山海不夜城雖相隔千里,可憑藉玉閣主的修為,若當真是急於趕來阻擾這場婚事,就不該來得這麼慢。”
“除非玉閣主心中另有所想,只是我的這樁婚事,恰好給了玉閣主一個機會,用以在天下人面前證明,自己不在山海不夜城中。”
玉覃秋道:“罪人寧驕以山海不夜城為謀,佈下陰陽血陣,此事早已傳遍天下,我遠在九霄閣亦有耳聞。當日趕過去,也是為了不再起昔日之禍。”
“是麼?”
寒玉衣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冰珠墜地:“那城中暗中埋藏、伺機而發的魔種之禍,難道也是玉閣主為了‘不再起昔日之禍’,而故意設下的麼?”
在收到阮姝傳來訊息的時候,寒玉衣悲哀的發現,她第一時間懷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而且或許他人未曾猜到,但寒玉衣極為肯定,此事若真是玉覃秋所為,那他一定還有後手。
說來可笑,這大抵也可算作一種血脈上的指引。
寒玉衣:“父親,你不要一錯再錯。”
玉覃秋沉默了片刻。
高臺上寂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呼嘯而過。
驟然間,玉覃秋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逐漸變大,最終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好女兒,你果然聰慧,也果然懂我!”
玉覃秋止住笑,望向寒玉衣的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欣賞,有懷念,還有一種扭曲的狂熱。
“這一次,不為救人。”玉覃秋一字一頓,聲音裡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這一次,為父想看看……人若足夠強大,是否真能對抗天道法則。”
玉覃秋立在原地,仰頭望天,彷彿在與無形之物對話。
靈力在他周身無聲流轉,一派仙風道骨。
玉覃秋道:“三千世界中,般若浮生萬千。此一世花開,便有另一世花謝。可或許還會有一世中,星河倒轉,覆水可收。”
“既然如此,憑甚麼人生死有命,道途有極?憑甚麼有些界限,註定無法跨越?——不若以魔種為引,聚萬靈之力,衝一衝那所謂的天道枷鎖!”
這番狂言,徹底驚呆了所有人。
寒玉衣靜靜聽著,嫻靜柔美的臉上仍是無悲無喜。等他說完,她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父親,您魔障了。”
話音未落,她與身側的宴如朝對視一眼。
憑藉心中默契,無需任何言語,兩人身形同時動了!
寒玉衣手腕輕翻,一支黑玉似的笛自大紅袖中滑出。笛尾抵在寒玉衣唇邊,未有聲響,卻在同時有一線肉眼難辨的透明漣漪自笛孔盪出,無聲無息,直刺玉覃秋眉心識海!
與此同時,宴如朝並指如劍,凌空一劃——腰間那柄名為“無雙”的長劍出鞘,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黑色劍意如幽淵潛龍,攜著森然寒意與決絕殺機,封死了玉覃秋周身所有騰挪閃避的空隙!
眾聲譁然之中,兩人配合默契無間,分明是早有準備!
玉覃秋瞳孔驟縮,卻並不驚慌,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他竟不閃不避,任由那長如刀劍的笛音刺入胸前三分——
“嗤!”
音聲入肉,卻沒有鮮血濺出。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猩紅刺目、宛如活物的紅色絲線,自玉覃秋的傷口處、七竅中、乃至全身毛孔裡瘋狂湧出!
那絲線密密麻麻,糾纏如瀑,以玉覃秋為中心散發,瞬間將包裹成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繭子,痛苦的嘶鳴和嘶啞扭曲的聲音從繭中傳出,最後混合成了一道含糊的嗓音。
“你們好好看看!這是甚麼?!”
紅色絲線瘋長,不斷在空中蔓延,如毒蛇般探向臺下最近的幾名修士。那幾個修士被紅線觸及的瞬間,頓時發出淒厲慘叫,然而不過一息之間,他們眼中迅速蒙上一層混沌的血色,再沒了聲響。
“傀、傀儡之障?!”
有修士失聲驚叫,聲音裡充滿了恐懼:“玉閣主身上怎麼會有傀儡之障?還是如此濃烈、如此龐大的傀儡之障!這……這怎麼可能是一個活人所能承載的?!”
滿場修士驚慌後退,面露駭色。
那猩紅絲線散發出的邪惡、操控的氣息,讓所有人神魂俱顫。
“哈哈哈……不錯,正是‘傀儡之障’!”
玉覃秋狂笑的聲音從紅繭中傳出:“但這可不是尋常那些傀儡之障,這是為父耗費百年,以無數生靈怨念為養分,親手培育出的‘魔種’!它可比那些輕易就可以破開的傀儡之障,好用多了!”
高臺之上,猩紅絲線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眼看就要波及臺下賓客!
寒玉衣與宴如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邀玉覃秋前來,兩人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以他二人默契與修為,本有七八成把握,能聯手合力殺了玉覃秋。可誰也沒料到,玉覃秋體內竟埋藏著如此詭異駭人的東西。
這已非單純的對敵,而是在與一個濃縮了百年怨念的魔種!
寒玉衣指尖扣緊撥雲笛。
音攻之術取其精微之道,擅破靈臺、亂人心防,對付尋常修士乃至心魔都有奇效。可面對這鋪天蓋地的猩紅絲線,若強行以音波大面積沖刷,非但不極耗心神,而且未必能徹底摧毀這邪物。
宴如朝手持無雙劍,幽藍劍意在他周身吞吐不定。
作為鬼滄樓之主,若他不顧一切全力一擊,未嘗不能以絕對的力量將這猩紅絲線連同玉覃秋一併湮滅。
但同樣會付出代價。
鬼修之力森寒霸道,侵蝕生機。若是宴如朝全力一擊,不論別的,臺下這些修為參差不齊的賓客,能活下來幾個?更別說此地還有其餘凡塵中人。
方圓百里恐將化作一片死寂鬼域,草木凋零,生靈凍斃。
兩人對視一眼,俱是投鼠忌器。
就在僵持之際,雲端忽有清光破開。
天機閣閣主辛追望的身影於虛空x浮現,阮姝跟在他的身後一步,神情緊繃。
辛追望垂眸俯瞰下方慘狀,嘆息一聲:“玉閣主,你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下一秒,一道溫潤浩然的金光自天而降,如無形屏障,暫時阻住了猩紅絲線繼續向下蔓延。
可是隻是阻止,卻沒有完全將傀儡之障消除。
辛追望的目光落在了容色蒼白的寒玉衣身上。
他知寒玉衣與自己的徒弟阮姝交好。
就在之前,阮姝還在想方設法的給她傳信。
辛追望嘆息:“寒閣主,慎重。”
寒玉衣弒父之舉,出乎辛追望的預料。
然而這一舉動,雖帶來了命線的震顫,卻並非破局之選。
親手終結至親,其殘存的怨念與因果孽力,極有可能與神魂永久糾纏——除非是心性極為堅定冷清之人,但顯然,寒玉衣不在此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親手弒去至親的痛苦,會讓寒玉衣成為下一顆更可怕的魔種。
一切,仍在命運之中。
寒玉衣握住撥雲笛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但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團猩紅的繭子,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她沒有回頭。
寒玉衣道:“多謝閣主。”
她知道的。
這是寒玉衣最壞的打算,但不是天下最壞的打算。
“但這條路,我既選了,便走到底。”
辛追望一嘆,扯開了金光:“寒閣主既然已做下決斷,老夫也助你一臂之力。”
寒玉衣將撥雲笛再次抵近唇邊。
無形音刃不斷的凝聚,幾乎形成了幽藍如冥火的冷光。
“——寒玉衣!”
宴如朝驟然出手!
他太瞭解這架勢意味著甚麼。
鬼氣轟然爆發,宴如朝不再顧忌波及旁人,辛追望見此,沉沉一嘆。
阮姝動作同樣不慢,靈力張開,金光如網,在辛追望撤離的一瞬間,再度將那滿是傀儡之障的猩紅繭子包裹。
“阿姝。”辛追望語氣沉沉,“此事,不該你插手。”
阮姝咬了咬唇,有些猶豫。
她因師父之言心神動搖,然而就在金光即將撤離的瞬間,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清冽劍光,如撕破永夜的流星,乍然亮起!
劍光過處,肆虐的猩紅絲線如烈陽下的霜痕,無聲消融、退避。
一劍西來,光寒十四洲。
劍光清輝過處,蔓延的猩紅絲線悄無聲息的湮滅。
“是劍尊!”
在加強版傀儡之障中,幾近絕望的修士們,頓時精神一振,有人甚至激動得聲音發顫。
“明月劍尊來了!”
“還請劍尊救命!”
呼喊聲中,那道素白身影已如定海神針般,懸於紛亂的中心。
“寒師姐,”盛凝玉音量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一起麼?”
如此輕描淡寫的語調,甚至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辛追望猛地抬頭,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態的震撼!
他指尖掐算驟然加快,額間金色符文不斷閃爍,命線推演的流紋在他身側不斷盤旋。
不對……錯了!
作為“劍尊”,作為“聖人”,盛凝玉怎麼會在此處?!
然而更讓辛追望心神巨震的是,隨著盛凝玉這一劍,竟讓命線上發生了劇烈的、根本性的扭曲與偏移!
無數本只是晦暗絲縷、混沌未明的分支暗線,竟然在這一刻轟然扭曲生長!
全然……不在預料之中!
盛凝玉卻不在意辛追望所想。
隨著劍光落地,盛凝玉穩穩站在了那猩紅的傀儡繭後。
沒有多餘廢話,三人眼神一對,身形同時掠出!
撥雲笛承千毒窟之名,音色如蛇蛛蜿蜒而行,無雙劍劍意霸道,戾氣奔騰。
盛凝玉所修的《九重劍》更是天下獨絕的劍法。
一招一式,看似簡單,卻恍若千鈞。
三人合力,化作一道無堅不摧的流光,直刺紅繭最核心處!
“噗——”
撥雲笛、無雙劍、不可劍——三種法器幾乎同時貫入了紅繭核心!
猩紅絲線驟然僵住,蔓延在外的傀儡之障隨即如潮水般褪去、消散。
玉覃秋的身影重新顯露出來。
他躺在地上,胸口三個血洞交錯,鮮血汩汩湧出,臉上狂傲之色盡去,只剩下一片灰敗的死氣。
寒玉衣閉了閉眼,卻立在原地沒有上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玉覃秋竟也沒有看寒玉衣。
他甚至沒有再看宴如朝,只是死死瞪著盛凝玉,雙手呈爪般抓地,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嘶聲道:“盛凝玉!今後你必須護著她!這是你昔年欠我的!若非是你,她身上奇毒早已除——”
不及說完,玉覃秋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身上透著腐敗腥臭的氣息。
盛凝玉看著玉覃秋:“寒師姐對我照拂良多,更是宴樓主道侶,於情於理,我都不會傷她。”
這一刻,玉覃秋眼中的怨毒忽然消散了,他神色驟變,最後出口的竟是一句懇求:“盛師侄,我與你師父關係融洽,看在歸海面上,你要護著寒衣……她性子柔,聽話,從小就是……”
話音未落,氣息已絕。
玉覃秋,隕落。
高臺之上,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修士喃喃道:“死了……玉閣主死了……”
盛凝玉下意識想要將人焚燒,但這次動手前,她總算過了過腦子。
盛凝玉抬起頭看向了寒玉衣,悄無聲息的放下了手中靈訣,抿了抿唇:“寒師姐。”
剩下的話,她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不必擔心,我沒你想的那般脆弱。”
寒玉衣柔柔一笑,“這已是我料想過的,最好的結局。”
宴如朝緊握著寒玉衣的手,他看了幾眼盛凝玉,忽然道:“那姓謝的沒和你一道麼?”
盛凝玉:“他帶我一路疾馳,然而路中聽聞有魔種橫生,以至許多魔修舉止瘋狂,聽聞還驚動了天機閣,他便先去處理此事了。”
話到此處,盛凝玉抬眼,果然半空中的辛追望已經沒了蹤跡。
盛凝玉:“宴樓主尋他有事?”
宴如朝:“他若是在,我也想問他——”
“——在山海不夜城中見過魔尊用魔氣為絲操控他人,與這傀儡之絲一模一樣!”
不必宴如朝把話說完,盛凝玉耳中已經捕捉到了修士們的小聲議論。
有修士在經歷了方才生死一線,大喜大悲後,情緒突然崩潰:“難道玉覃秋與魔尊早有勾結?!”
“說不定這些魔種、傀儡之障,根本就是魔族陰謀!”
“不會吧?”有修士遲疑道,“魔尊為人如何我不知曉,可他常伴在劍尊身側……倘若真是如此,劍尊不會坐視不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異變再生!
玉覃秋屍體周圍,原本已消散的猩紅絲線竟再度憑空湧現,幾乎又要形成一個新的繭!
“魔種!是真正的魔種!”
電光火石間,盛凝玉心中忽然一動。
方才好端端的,玉覃秋非要提一句“你師父”,彷彿怕她不懂似的,還要多說一句“歸海”。
原來如此!
她持劍破開那紅色的魔種之繭,卻飛身化作一道流光,入繭中去!
……
魔繭之中,竟是另一方天地。
盛凝玉進來後,神情一空。
這裡的地勢,與當年困住她的彌天境一模一樣。
然而此刻,焦山火海,熔岩橫流,天空是永夜般的暗紅,無數扭曲的猩紅絲線自虛空垂落。
驚恐哀嚎的凡人百姓,靈力滯澀的低階修士,身著各宗門服飾的長老與弟子……
自虛空垂落的紅光滲入他們的眉心。
所有人皆如落入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傀儡之障纏得越緊。
“仙人!仙人!求你們救救我娘——!”一個凡塵少年嘶聲哭喊,他被母親護在懷中未曾受傷,可那婦人卻已被傀儡之障思思纏繞,即將拖入空中。
一道劍光落下,斬斷了傀儡之線。
昏迷的婦人從空中跌落,少年緊緊擁著母親,隨後喜極而泣的跪在地上砰砰磕頭:“多謝仙人的!多謝仙人!”
被他稱為“仙人”的修士身著藍衣白袍,風姿清雅,卻並不高傲。
“不必。”她給少年指了指方向,“若想保命,速速去陣中。”
繞而這一次,少年卻沒有敢答應,他抱著母親,目光警惕地看著這位仙長。
劍修愣了一下,立即道:“我是劍閣弟子,明月劍尊所在的劍閣。”
“我等劍閣弟子正在結陣,你速速帶你母親去陣法中。”
少年順著這位劍修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十餘名同樣身著藍白仙袍的弟子在前結成圓陣,劍光交織如網,艱難抵擋著絲線的侵襲,護住了身後的凡人。
只是這些弟子身上皆帶傷。
少年毫不遲疑:“小子無禮,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倒是機靈。
劍修笑了笑,飛身落在陣中人身旁:“央長老,x弟子已竭力將人帶回。”
央修竹:“做得很好。”
自入此方天地中,央修竹雙腿劇痛,幾近無法控制。可饒是如此,他的姿態卻不見半分萎靡。
劍隨心動,指尖每一點,便有一道細微劍意射出,精準擊在絲線節點上。
不遠處,一道熾熱的火光猛然爆開,暫時清空一片區域。
鳳族鳳君鳳不棲獨立人前。
他羽衣染塵,身形不如以往孤潔,正將近百的修士與凡人護在身後。
手中鳳君杖燃著不熄的火焰,與周圍伺機而動的傀儡之障對峙。
鳳族三長老看得膽戰心驚:“鳳君小心!”
鳳不棲:“哈,來得痛快!”
這是他昔日袖手旁觀之孽,自然該由他償還。
故而鳳不棲頻頻將鳳瀟聲回族中,防的就是這一日。
然而鳳不棲沒想到,族中竟有甘願與他赴死之人。
“長老,護住爾等身後之人!”
鳳不棲蒼老而凜冽的聲音響徹焦土。話音未落,他手中鳳君杖猛然頓地——
“轟!”
熾烈奪目的金紅色靈光自他周身轟然迸發,如一輪驕陽在這暗紅天地間陡然綻放!
靈光所過之處,糾纏不休的猩紅傀儡之障,迅速消融,連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都為之一清。
許多原本已被絲線纏繞、眼神漸趨渾濁的修士與凡人,頓覺一鬆,再度恢復神智。
“鳳君!”有堅持抵抗的修士認出,驚喜的呼喊出聲。
然而很快,他們就意識到,僅僅只靠鳳君,也破不開此處。
鳳君再強,也有護不到的地方,更何況鳳君修為多年未進,而這傀儡之障無窮無盡似的,不斷復生。
眼看著更多的修士與凡人正被拖入深處,絕望的哭喊與怒吼交織。
就在此時——
一道清輝,自焦黑天幕頂端裂空而下!
這道劍光十分簡單,卻如月色般將所有人籠罩,所過之處,纏繞眾人的猩紅絲線寸寸斷裂,被纏住的人紛紛墜落,由下方的修士接住。
這道劍光一出現,眼中便在容不下其他東西了。
央修竹發現自己雙腿的劇痛減輕許多,他高聲道:“師姐!”
師姐?
修士們遲疑的轉動了腦子。
如今,能被劍閣央長老稱為師姐的人——
“劍尊!明月劍尊來了!”有修士激動大喊。
“劍尊……啊,我知道,是爺爺提過的明月劍尊來救我們了!”凡人中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湧動。
“劍尊!我們有救了!”
盛凝玉身影落下,素衣在暗紅天地間,如一道月色般清冷奪目。
隨著盛凝玉劍尖連點,更多絲線無聲瓦解。鳳不棲壓力一輕,終於得片刻喘息。
烈火之中,鳳不棲看向盛凝玉的眼神十分複雜:“……多謝。”
盛凝玉微微搖頭,她渡了一道靈力給劍閣的法陣,才轉向鳳不棲:“敢問鳳君可曾見過謝千鏡?”
鳳不棲一嘆,抬起了鳳君杖,尖端直指這片焦土世界更深處。
盛凝玉循目望去,被鳳不棲所指的地方,紅光最濃,卻毫無聲響,只有一片詭譎的寂靜。
“謝小友一入此地,便直奔最核心處去了。”
盛凝玉眸光一凝,轉身便要向深處去。
“劍尊!劍尊不要走!”
“求您救救我孩子!”
“仙長,仙長!你若要走,帶我們一起走吧!”
哀切的呼喚如潮水般湧來,盛凝玉下意識側過頭,就見數不清的眼睛正在看著她。
這些眼中本盛滿了絕望,可此刻又充滿希冀。
是因為……她。
盛凝玉腳步一頓。
這些凡人、這些低階修士,在此地毫無自保之力,若她離開,哪怕有鳳不棲等人在,但央師弟的法陣也絕難護住所有人。
算上那些鳳族長老,也還差一天璣境上之人,才能形成合圍之勢!
盛凝玉腳步一頓,眉宇間閃過一絲掙扎。
換做旁人,或許就大義凜然的應了,可盛凝玉此刻卻在猶豫。
在數萬人與一人間猶豫。
在意識到這一點時,盛凝玉心中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早都說了,她就不適合當這個劍尊!
正當此時,盛凝玉身側的空間微微盪開。
一道沉穩蒼老、卻帶著無形威壓的聲音響起。
“此處交給老夫把,你自去吧。”
雲望宮前任宮主——原道均,竟不知何時也已踏入此方天地!
老者長鬚白髮,青袍古樸,周身一股渾厚如大地的靈力瀰漫開來,將方圓百丈內的猩紅絲線盡數排開、鎮壓!
一片驚喜歡呼之中,盛凝玉卻錯愕極了:“原老頭,你來這裡做甚麼!”
原道均:“替你,你去吧。”
盛凝玉越聽越不對:“我不需要你替!”
原道均扭頭看著她,蒼老的臉上驀地一笑。
火光倒映在他的臉上,竟然讓這個垂垂老者顯出了幾分年輕的俏皮風流。
“盛明月,先前不恕告訴我,你總對別人有愧疚。”原道均道,“老頭子我對你亦然有愧疚。”
盛凝玉握著劍,不知所措:“原老頭,你哪裡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她默然一瞬,忽得想起甚麼,豎起眉毛,“等等,原老頭!當年偷吃謝千鏡給我做的蜜花糕的人,是不是你?”
原道均氣得跳腳:“少冤枉老夫!那分明是你自己忘性大,不知道放在何處去了!”
盛凝玉:“還好還好,既然不是這件事,那你就不算對不起我。”
火光四起,魔種的桀桀怪笑不斷迴盪,周身穿雜著怨魂的哀嚎,那些扭曲的面容浮於虛空的魔眼周圍,不斷猙獰變化著。
火色映襯在原道均蒼老的臉上,這一次,聽了盛凝玉的玩笑話,原道均卻沒有笑。
他道:“作為師長,卻保護不了自己的學生,就是有愧。”
昔年之日,昔年之事。
他原道均沒有出手,難道不愧麼?
隨著原道均的話落下,那些原本狂躁的傀儡之絲,竟畏縮不前。
原道均看向盛凝玉,眼中是歷經滄桑的寬和。
“明月。”他道,“這一次,去做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話說:宴如朝:無雙劍(天下無雙,唯獨其“衣”)
寒玉衣:撥雲笛(撥雲見日,得見朝)
看到大家的留言,嗚嗚嗚謝謝大家的認真評論[海星鞠躬.jpg]
[墨鏡]→[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