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謝千鏡本是垂著頭, 聽了盛凝玉的話,反而抬起眼, 繼而彎了彎。
陽光下落,那雙昔日冷淡若寒冰的眼眸中,此刻倒映著盛凝玉的模樣,宛如被細碎的日光化開,成了一池盈盈秋水。
謝千鏡看著盛凝玉,目光溫柔,聲音放得很輕:“不是你。”
盛凝玉卻不肯放過:“那是誰?”
“還不到時候。”謝千鏡沒有避開她的目光,安靜了幾息後, 他掀起唇角,無奈一笑。
“九重, 我的記憶同樣不全。如今能穩住情緒,這樣冷靜的與你說話, 不似傳聞中那些毫無理智的魔物, 不過是因為——”
想起那日陰陽血陣中的景象,謝千鏡無言片刻,繼而嘴角的弧度加深, 眉目愈發柔和。
此刻的謝千鏡半垂著眼,眸光卻是溫和極了, 半點不見曾經鬼魅似的清豔, 反而像是盛凝玉記憶中合歡城那個白衣小仙君長大後的模樣。
謝千鏡道:“因為你選擇了我。”
陰陽血陣,浮生萬千態。
而在這些人中,她終於選擇了他。
盛凝玉一怔,不等她再問,謝千鏡的嘴角向上挑起:“九重兒若是再要問我,那我可也要問你了。”
混沌記憶中, 謝千鏡有許多不敢問。
就比如,他從不敢問她的劍道。
那般決絕凌冽、鋒芒畢露到令魑魅魍魎俱是膽寒心驚,宵小之輩都不敢冒頭的無情劍道。
那般肆意疏狂,驚豔三界乃至於讓人一見傾心的無情劍道——
當真不再修了麼。
便是盛凝玉捨得,謝千鏡也捨不得。
更何況,謝千鏡知道,盛凝玉不會捨得。
在棺中六十載光陰,那些用赤血刻下的字字句句,那些她以手骨為刀劍磨礪下的風霜雪雨——
那是她的道。
大道無情物,浮生三千中。
在她眼中,理應三界等同,無一例外。
盛凝玉不會放下她的劍道。
明月劍尊,也不該放下她的劍道。
盛凝玉才不會被謝千鏡嚇到,她輕哼一聲,推開謝千鏡,神情坦蕩蕩道:“你儘管問,我雖記憶未完全恢復,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她大抵不知道,這般神情,卻與當年那個稚嫩的劍閣小修全無二致。
謝千鏡掀起嘴角,露出淺淡一笑。
他似乎半點不在意,語氣輕飄飄的:“我心魔一事,時機一到,你自會知曉。”
話至此處,盛凝玉也不再糾結,她轉而問道:“說起來城中反覆出現的妖氣如何解釋?若是傀儡障也就罷了,可我先前聽鳳小紅說,似乎每次最終滋生的都是魔種?這是為何?”
說到這裡,盛凝玉終於回過神。
她當時靈骨融合的突然,也不知鳳小紅怎麼樣了?
“鳳少君收到了鳳不棲的訊息,先行回到了鳳族中。”謝千鏡語調平靜,直接稱呼了鳳君的名字,沒有絲毫尊敬。
想來也是,他如今身為魔尊,本就不在乎這些俗物尊稱了。
若非是鳳瀟聲與盛凝玉關係要好,恐怕謝千鏡也懶得多叫一句“少君”。
“依照鳳不棲之言,玉覃秋確有問題。他早些年就在籌謀,利用城主府地牢中的那些女子佈局,為的從不止是求得解藥。”
果然如此。
盛凝玉並不覺得意外。
或許玉覃秋一開始,只是為了給寒夫人和寒師姐求得解藥,但是最後,他的目的已然變了。
天地廣袤,越是修為高的修士,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有人因此而奮發上進,力求突破,也自然會有人因此而壓抑譏憤,另尋其道。
謝千鏡動作輕柔的扶正了盛凝玉的頭,仔細為她梳理著頭髮:“你似乎不意外?”
盛凝玉半點不見外的靠在謝千鏡身上,實在覺得舒服,忍不住蹭了蹭,卻一把被他扣住了手腕。
“不可亂動。”
又來。
盛凝玉最是不聽話,索性仰起頭,擦過他的脖頸一路向上,只滾動的喉結處猛然撤開,而後勾起唇,輕描淡寫道:“好好好,都聽魔尊大人的。”
謝千鏡瞳孔變得深了許多,他垂下頭,用手指抵在她的唇角,聲音有些啞。
“盛九重。”
盛凝玉眨了下眼,偏過頭笑了笑,神情卻茫然無辜:“怎麼了?”
不就是裝乖麼?盛凝玉從小在王芸娘面前裝到大。
修長的手指在披散的烏髮中穿梭,透過鏡子,盛凝玉看見謝千鏡與他對視。
“盛九重。”謝千鏡又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許久,終是鬆開眉眼,似縱容又似無奈。
怎麼辦呢?
他總是拿她沒辦法。
菩提仙君如此,魔界至尊亦如此。
盛凝玉料到如此,心滿意足的靠在謝千鏡懷中。
不過,“不可”麼?
哪怕如今仍會有部分記憶被遮掩,盛凝玉仍舊能推測她的劍名。
不可劍。
從頭到尾,最符合她心意的,都是“不可”二字。
只是不知道,這其中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竟能讓自己將這些事忘得一乾二淨。
盛凝玉眉梢微動:“我確實不意外。早在之前,探測到城中竟有魔種不斷滋生時,我就知道玉覃秋這老頭一定憋著壞。
謝千鏡道:“傀儡之障本也不是單純的魔氣,一旦聚集,時日久了,若是有心懷磅礴怨念之人於此地,必會催化魔種。”
而所成的魔種,又與魔修也完全不同,是一種滿是戾氣又毫無理智的存在。
像極了沒有斬心魔的魔修,但殺傷力遠比發狂了的魔修強上數百倍,不僅會不斷蔓延,還會吞噬心智,完全淪為他人掌中傀儡。
起初還有人心懷妄想,在見識到傀儡之障的可怕後,修仙界與魔界修士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傀儡之障,必須除去。
盛凝玉想了想,又道:“玉覃秋那老頭兒沒這麼大能耐,他背後必有同謀。”
這魔種哪裡是這麼好滋生的東西?
先前哪怕一兩顆都令人如臨大敵,如今頻繁而出,必然是幕後之人有些急躁了。
為何會急躁?
“自以為是操盤之人,卻發現棋局並未如自己所想,想來如今那人應該恨極了。”
謝千鏡:“九重在懷疑誰?”
盛凝玉也不遮掩,直白道:“天機閣。”
這話若是被旁人聽了,必然驚得說不出言語。
哪怕盛凝玉是明月劍尊,他們不敢忤逆,但也決不會順著盛凝玉的話說下去。
這可是天機閣!
得天道鍾愛,擁有《天數殘卷》可窺大x道氣運的天機閣!
更何況,世人皆知天機閣閣主幾乎從不下山,唯有得預言時候,才會預警世人。
如此無慾無求之輩,誰會懷疑?
“九重說得在理。”
謝千鏡唇角的弧度不變,似乎半點不覺得驚訝:“我依稀記得,當年天機閣閣主亦曾來過謝家。”
看來這天機閣,是必須去一次了。
盛凝玉蹙起眉,忽然道:“天機閣是不是與千毒窟離得很近?”
謝千鏡道:“天機閣於雲端之上,飄渺難尋,未有確定方位。”
如此麼。
盛凝玉打定了注意要去,但是臨行前,她總要和人說一聲。
“鳳小紅走了,我二師兄是不是還在?”盛凝玉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的看見自己頭上又帶了一個好看的蓮花冠,垂下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反射著淺淺日光,無比好看。
“既然我們要走,總是要去與二師兄辭別。”
謝千鏡聽了這話,忽得開口,淡淡道:“沒有了麼?”
盛凝玉一愣,疑惑道:“甚麼‘沒有’?”
於鏡中,兩人四目相接。
謝千鏡輕輕挑起眼尾,目光在盛凝玉身上停住,蔓開了一個笑:“九重要與我說的話,只有這些麼?”
盛凝玉一愣,電光火石之間,腦中忽然想起了原不恕的話。
若是不說,假使謝千鏡指的就是此事,她未免有似乎有裝傻充愣之嫌。
若是此刻說了,假使謝千鏡指的不是此事,又顯得她之前似乎在刻意遮掩。
說,還是不說?
盛凝玉沒有糾結太久,她本就不是善於遮掩之人,轉瞬之間便扯過謝千鏡的手,坦然的看著他:“原師兄離去前告訴我,讓我小心二師兄,其餘卻沒有多說。我本來暈倒前還想著這事,可方才醒來見著你,我就一心只想著我們過去種種,反倒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她總是這樣會說話,也這樣會哄人。
謝千鏡喉嚨中溢位了一聲笑,他本該告訴自己不要再被她這般言語所輕易欺騙,可眉目卻控制不住的柔和下來,那雙琉璃似的眼瞳裡,悉數化為了春水似的瀲灩溫柔。
聽她這樣說,他心頭總是歡喜的。
又是這樣的笑。
盛凝玉想,又是那般勾魂攝魄,鬼魅似的好看。
不等盛凝玉看夠,謝千鏡已開口,輕飄飄落下一句。
“容仙長身上有妖鬼的氣息。”
作者有話說:[墨鏡]是的,小謝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