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明月, 需防容無缺。】
直到融合靈骨時,盛凝玉心頭仍不斷回想這句話。
無論是原不恕還是寧驕, 他們都沒必要再害她。
可二師兄容闕又為何對她不滿?
盛凝玉實在不懂,直至此刻,她才終於有些明白,為何過往之時,歸海劍尊總是叫她收斂性情,不許胡鬧。
或許……或許,若是她安安穩穩,收斂脾性, 那劍閣還是劍閣,二師兄也還是二師兄, 小師妹也不會死,所有的一切都不會變——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 盛凝玉自己先笑了。
世間萬物只有緣法, 他人抉擇又與自己何干?
念頭豁達,眼前倏爾光芒大盛!
這白茫茫一片,到好似下雪般——
盛凝玉本沒當回事, 她自認如今已經足夠耐痛,只是這一次, 盛凝玉尚且來不及與謝千鏡玩笑, 眼前猛地一黑。
“盛明月!”有人焦急。
“劍尊!”有人驚呼。
“……九重。”有人輕輕嘆息。
盛凝玉來不及辯認是誰的聲音,她如今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漫入五臟六腑的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含著碎刀下嚥,視線開始模糊,耳畔響起尖銳的嗡鳴,彷彿有無數聲音在顱腔內嘶喊、哭嚎——是靈骨中殘留的過往碎片在衝擊她的神智。
大片大片的記憶, 在腦海中轟然散開。
……
盛凝玉再度懸浮於空中。
耳畔是煙火凡塵,商販叫賣,而在這樣熙熙攘攘中,一個穿著藍白素衣的小弟子走入了合歡城中。
一蹦一跳的,面上更是神采飛揚,與周圍老老實實的眾人全然不同。
到底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記憶了,盛凝玉從從容容的懸在空中,好整以暇的換了一個姿勢。
她甚至有空在心中想,怪不得過往在清一學宮中,那些老傢伙總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見她,將她叫出來罵。
原來她從小就這般獨樹一幟,出場自帶萬眾矚目的效果,與眾人截然不同。
盛凝玉非但不以為恥,反而在虛空中翹著腿,沾沾自喜。
不愧是她。
轉而,盛凝玉又想,若是被大師兄宴如朝知道她這般想,定要深吸一口氣,種種在她頭上敲一下。
不過,幸好大師兄不在此處,也到不了此處。
不等盛凝玉漫無目的下去,她的眼中又闖入了一個人影——
謝千鏡?
盛凝玉慢慢睜大了眼。
僅僅一個背影,甚至此人還頭戴冪蘺,將臉遮得嚴嚴實實,可偏偏盛凝玉知道,錯不了。
錯不了,他一定是謝千鏡。
但這怎麼可能?
她怎麼會在合歡城就認識了謝千鏡?!若是這麼早就認識了謝千鏡,按照她的脾氣,絕對不會隱藏,反而漫山遍野,上躥下跳的炫耀。
不消一日,所有人都會知道,劍宗小弟子盛凝玉,認識了謝家那個很厲害的菩提仙君。
哦。
盛凝玉看著底下的兩人互通姓名,心中慢一拍的想到。
原來她一開始,一直沒說真名。
而後的一切便如記憶中的那般,與之不同的,是在合歡城滔天巨浪般火海之中,原來曾有人與她並肩而立。
在她衝入火海前,那個頭戴冪蘺的小仙君伸手,攔下了她。
“道友,不可冒進。”
懸浮在空中的盛凝玉清晰的看見了謝千鏡的手背。
手指清瘦修長,面板如雪般蒼白,漂亮的骨骸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血肉,而此刻火光落在上面,斑駁之下,可見根根青筋冒出。
啊。
如今的盛凝玉明白過來。
謝千鏡在擔心她。
原來那個時候——在那個兩人還不相熟的時候,這個面冷心熱的小仙君,就在擔心她了麼?
這麼一想,盛凝玉心頭拂過一層糖霜似的柔,嘴角忍不住的揚起,可同時她又不免好笑。
如今的盛凝玉看得懂,但當時的盛凝玉可不一定看得懂。
果然,少年盛凝玉年輕氣盛,心中掛念著摯友,理也不理,一把推開了謝千鏡的手。
“我有要事,聖君自去,不必阻攔。”
哇,“聖君”都出來了。
這固然是個極好的稱呼,只是用在這樣的語境中,難免讓人覺得諷刺。
盛凝玉驚歎,自己以前,竟是這般會氣人麼?
她再扭頭去見謝千鏡,面上的笑意,卻慢慢的斂去了。
那個日後會給他做五倍加糖的菩提蜜花糕的小仙君,此刻正靜靜的站在原地。
火光在他面容上交織,烈火滔滔,翻騰而過,卻不知為何,周圍沒有一人注意到他。
謝千鏡靜默的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似乎運起了靈力——
一道道白色銀光自他周身起,漫天雪色如幻般襲來,頃刻間遮蔽了盛凝玉的目光。
飛雪,飛雪……
盛凝玉感覺自己好似抓住了甚麼。她垂下眼,只見白雪散去後,又是一番景色。
依舊凡塵之中,山川綠水,好景常在。
也不知兩人是說起了甚麼,頭戴冪蘺的小仙君偏過頭:“天下有十四洲。”
年少的盛凝玉卻不服氣,她翹起眉梢,語調高揚:“我出自劍閣,我們劍閣之中應有盡有!”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看見白衣小仙君頓了頓,她總覺得,謝千鏡應該是在笑。
微風吹拂,掀起了雪色冪蘺的一角。
盛凝玉只見冪蘺之下,那張雪塑冰雕般的臉上,慢慢的揚起了一個淺淡的笑意。
如雪落秋水中,清淺無聲,但又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好嘛!他果然在笑!
小仙君的笑轉瞬即逝,他開口時,聲音冷得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可我聽聞劍閣無雪。”
如今回望,盛凝玉只覺得藉著冪蘺遮擋無聲淺笑的謝千鏡實在可愛,所謂的“劍閣無雪”,也只是另一種相邀。
然而年少的盛凝玉可不覺得。
挑釁!此人一定是在挑釁!
哪怕先前再投機,哪怕再喜歡這人的脾氣,盛凝玉也容不得他人詆譭劍閣,盛凝玉當即剛剛揚起眉梢,故意吊起嗓音:“我劍閣無雪,但有梨花,梨花雨紛紛落下時,遠比雪還要好看。敢問道友,你家中可有能賽過劍閣春景之物?”
謝千鏡:“我並非此意。”
盛凝玉:“是啊,畢竟劍閣無雪,只有你家中有雪。”
此話頗為陰陽怪氣,聽得謝千鏡一怔,卻是再不多言。
他似乎在思慮甚麼,盛凝玉看得清楚,謝千鏡藏在衣袍下的手,緊緊的攥著。
“道友——”
只是他這兩個字剛出了口,面前忽而起了一陣清風。
清風之中,裹挾著玉簪花香襲來。
暗香浮動,撩人心絃。
一道聲音出現,他嗓音溫潤,化開萬千雪:“師妹。”
年少的盛凝玉驀地回過頭,在目光觸及到來人的瞬間,方才所有的情緒都被收起,只聽她高聲道:“二師兄!”
不及聲音出口,人卻已經朝著那人奔去。
容闕自是扶住了她的手,他視線瞥過方才盛凝玉所在之處,問:“師妹認識了新的朋友?怎麼不叫他出來見見。”
那時的盛凝玉對容闕從來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是她答應了謝千鏡,絕不將他偷偷出來的事情告訴別人。
盛凝玉:“師兄說甚麼呢?之前認識的青丘小狐與我相伴了一路,再沒有別人了。”
見容闕不語,年少的盛凝玉眨眨眼,決定先發制人,倒打一耙:“師兄不理我——好哇,幾日不見,師兄已經不信我了!”
春風之下,容闕溫潤一笑。
公子如畫,世無其二。
如玉的指尖拂過盛凝玉的耳側,將她的頭髮梳理。
“怎麼會?”容闕道,“我自是信師妹,絕不會欺瞞我。”
盛凝玉懸浮在空中,無聲的嘆了口氣。
長大了才發現,原來她幼時的謊言是如此好辨認。
早在容闕現身之前,謝千鏡就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他抬起手,光華流轉間,雪色再一次將他包裹——
等等,雪?!
電光火石間,盛凝玉忽然明白了甚麼!
謝千鏡的血液可以醫治常人苦楚,那他的靈力,豈不是也可以復常人生機?
虛空之中,盛凝玉驀地睜大了眼。
她終於摸到了曾經過往的隱秘。
怪不得修仙界中,菩提仙君只有其名,極少見人。怪不得謝家要將謝千鏡藏在x白雪樓閣之中,怪不得謝家不讓謝千鏡輕易入紅塵,怪不得……
可是這樣的謝千鏡,入了魔。
為甚麼?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底下那個小仙君身上。
那對師兄妹早已遠去,俱是劍閣藍白相間的弟子服,遠遠看去,恍如親如一人,和諧極了。
唯有謝千鏡,直至兩人離去,他仍停留在原地。
小仙君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疑慮,怔怔的看著自己的掌心,許久後才鬆開眉頭,神色恍然。
他的掌心不知何時,已全是模糊血色。
“……妒。”小仙君輕聲開口,似乎自言自語。
“我在嫉妒。”
因為……她。
在意識到這點時,盛凝玉的心驀然一痛,好似破了一個洞般,細細密密的泛著疼。
雪色剮蹭她的眼尾,好似在安慰。
【九重。】
……
“九重。”
盛凝玉驀地睜開眼。
浮光躍動,明媚日光落下。
斑駁的影子落在身側人身上,光影搖曳下,眉心一點朱痕,猶似鬼魅。
謝千鏡柔柔一笑,他好似知道她要問甚麼,道:“你昏迷了七日,幸好當時身側人不多,鳳少君控制住了時局,並未造成太大的亂子。”
“不過魔修告訴我,千毒窟那裡傳來了訊息,我想你或許會感興趣……”
這些訊息謝千鏡知道的其實更早,只是他一直沒有告訴盛凝玉。
此刻見盛凝玉不發一言,只是沉沉的看著他,謝千鏡一頓,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許。
“九重,你的靈骨徹底融合了麼?”
嘴角含笑,風姿清淺勝仙。
可以以前的謝千鏡,明明不必這樣的。
盛凝玉說不出話,只是一昧的抓緊了謝千鏡的手。
謝千鏡似乎明白了甚麼,他輕輕用力,將盛凝玉拉在了他的懷中。
無言片刻,謝千鏡輕聲道:“你想起甚麼了?”
不等盛凝玉回答,謝千鏡垂下眼,纖長的睫毛輕顫,宛如梨花遇雪,紛紛飄落。
謝千鏡:“不管是甚麼,都是過去之物了,九重不必介懷。”
盛凝玉道:“你的心魔也是過去之物麼?”
不等謝千鏡回答,盛凝玉輕輕扯了下嘴角,努力想要揚起笑,卻不知她此刻的笑,遠比不笑更難看。
“謝千鏡,不肯斬心魔的原因……是不是因為,心魔是我?”
作者有話說: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