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風雪驟停。
不是風歇雪止, 而是在某個無法言喻的剎那,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焦木餘燼的響聲、修士的私語、百姓的低泣……甚至每個人血液流動與心跳的鼓譟——
所有的聲音, 都在一瞬間被撫平。
無形之中,好似有一張巨大的手掌,於空中輕輕撫過。
僅僅是這個動作所掀起的一陣風,便將一切的人心躁動,統統歸於寂靜。
不僅是聲音,還有人的動作和思緒——
並非是意識的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比緩慢, 緩慢的宛如停歇在了此處。
唯有那些修為至七段天璣境以上之人,尚能在這片絕對的“靜”中, 維持一線清明的感知。
這便是《九重劍》第八重——萬籟俱寂。
並非是鋪天蓋地的陣仗,而是讓萬物歸於其最本源、最靜止的“存在”狀態。
以力破力, 大道無形。
萬物妙法不過一劍之中。
高天之上, 天機閣主辛追望與其長老阮姝原本隱匿雲後,此時,二人周身流轉的推演符文都出現了片刻的紊亂。
白雲散去, 饒是天機閣閣主亦被這超脫尋常法則的一劍逼出了形跡。
天機閣閣主辛追望蒼老的眼中終於掠過一抹純粹的驚歎。
果真是天縱奇才,竟能以一劍靜萬物。
千百年內, 再無人能做到這一地步。
“明月劍尊……無愧‘明月’二字。”
辛追望低頭俯瞰下方那持劍而立的素白身影, 嗓音中透著讚歎:“凝天地於無形,歸萬籟於寂靜。能將《九重劍》修至此一重,明月劍尊,更勝前人矣。”
昔日歸海劍尊,也遠不及她。
其身側的阮姝長老,望著盛凝玉, 在她出劍的瞬間,饒是阮姝,亦是被她的劍法禁錮,整個人好似跌入了無限寂靜之中。
“劍尊……”阮姝眸光劇烈顫動,在劇烈的震動後,是剋制不住的欣喜。
底下的那些人——無論是各門各派的修士,還是那些山海不夜城的凡人,他們竟是真的沒有動。
是因為劍尊之劍,又並非僅僅是因劍尊的那一劍。
“既是劍尊所言,我等便信一遭。”
“劍尊啊……罷了,天氣冷了,老朽本也不愛動彈。”
“真是劍尊麼?我聽聞先前城中有許多冒充劍尊的人,不會被騙了吧?”
“胡言亂語!這次可是有劍閣容仙長認在,誰敢在他面前偽裝劍尊?不要命了不成!”
阮姝略一放開靈識,便能捕獲種種言論。
而這些言論,又在一劍之後,悉數歸於寂靜。
他們認出這是劍尊才能有的劍,於是所有先前的躁動——無論是懷疑不服,亦或是其餘考量,都悉數成了一片寂靜。
劍尊在此,便再無人敢造次。
阮姝:“劍尊心願將成。”
聽了這話,辛追望嘆息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辛追望的讚歎只維持了一瞬,在將目光轉向城主府深處那片被妖鬼之氣縈繞的廢墟,眼中重現深邃如古井的漠然,蒼老的面容上更只剩下了浮於表面的憐憫。
“阿姝,你又忘了。”
辛追望立於雲端,垂眸道,“縱人力滔天,然覆水不可收,逝川不可逆。劍尊欲救那以身為籠、遏制鬼氣的‘香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憫,但其行,不可為。”
他頓了頓,蒼老的聲音不含一絲情感。
“其一,人為之禍,總有起時。”
辛追望遙遙一指,阮姝的眸光順著他的手指穿越雲層,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
九霄閣,玉無聲。
辛追望:“他貴為九霄閣公子,卻不被玉覃秋看中,長此以往,早就心性卻有缺。又因昔日千山試煉之敗,心魔深種,嫉恨所有天賦機緣超越他之人。”
阮姝的心臟猛的一緊,她強壓下心中情緒,道:“玉無聲修為平平,有容闕仙長,原宮主在此,他不敢造次。”
似乎為了證實阮姝之言,下一秒,隨著容闕的動作,玉無聲就被人悄無聲息的困住。
阮姝尚來不及欣喜,又聽辛追望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其二,天時已易,因果自成。”
阮姝猛地轉過頭:“師父這是何意?”
“日月逢迎,當為天下。天下,豈有不落之日?”辛追望聲音未有一絲起伏。
“山海不夜城,本因陣法之故,永駐白日,再無黑夜。可惜了,就在方才——”
辛追望的目光穿透雲層,看見了城主府中的景象,發出了一聲嘆息。
“為陣之人心結散去,決意赴死,那支撐這陣法最大的東西,便也隨之崩塌消散了。”
那孩子心中,已再無怨憤。
當真……當真可惜啊。
這一次,無需辛追望指引,阮姝已經看見了。
頭頂之上,剎那之間。
那籠罩全城的永恆天光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屬於這片城池的夜幕如同墨染般,自天際線洶湧蔓延而來!
底下的城中人錯愕的仰起頭,看著頭頂的星空。
有年歲不大的孩童吶吶道:“這就是夜晚麼?x”
有老者眼神複雜:“黑夜啊……”
然而劍尊萬籟俱寂的劍域仍未散去,他們心緒並無太大的起伏,只是怔怔的看著如螢火蟲般星星點點的靈光於空氣中浮動。
是陣法散去時,外洩的靈力。
阮姝抬起手,似乎也能觸控到自下而上浮起的靈力:“黑夜白日,便如陰陽兩級,本該同生。如山海不夜城般只有白日,才是違背天命道術。如今夜幕降臨……師父,這不是好事麼?”
辛追望道:“陰陽自此交替,時序重歸正軌,這確實是天道復常之喜。然而對陣中那位香夫人而言,卻成催命之符。”
“她一身妖鬼之氣,本就是違背常理所存,如今她心中既無怨憤,而城中又猛然恢復了秩序……與她而言,不亞於烈火灼魂之苦。”
阮姝聽著閣主冰冷的話語,望著下方那片正被黑夜吞噬的城池,面色驀地慘白如紙。
閣主推演,從來無誤。
既如此,那香夫人——或者說,妖鬼花柳煙最後的生機,已隨著這真實的夜幕降臨,徹底斷絕……
不!
劍尊一定有別的辦法!
阮姝咬著唇,卻一語不發,辛追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嘆息一聲。
到底是年輕人,總以為自己得天獨厚,為天地所鍾愛,最是不信命。
“既如此,為師就陪你等到最後。”
讓你親眼看看,那早已既定的結局。
……
寂靜之中。
盛凝玉持劍而立,維持著萬籟俱寂的領域。
她一路疾馳而來,恰好撞見了寧驕破開心口的一幕。
饒是盛凝玉自詡天地不羈之人,此刻亦錯愕極了。
“這是——”盛凝玉立在寧驕身前,竟然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在寧驕伸手向她時,盛凝玉想也不想的拔劍擋在了謝千鏡的身前,可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時,盛凝玉卻猛地收回了劍。
她怔忪了一瞬,將靈力覆在她的身上,道:“師妹不必如此。”
寧驕側過臉,努力擋住了在自己此刻的模樣:“不必甚麼?”
“……靈骨。”盛凝玉頓了一下,斂起了一貫的笑意。她的語氣變得很淡,淡得讓人幾乎疑心她是不是覺得有些厭煩。
但鳳瀟聲知道,盛凝玉並不是厭煩,相反,她在極其慎重的時候,要不然就會故意笑得輕佻,要不然就會如現在這樣,整張臉都沒甚麼表情。
盛明月這傢伙真是半點沒變。
鳳瀟聲一邊想,一邊聽她道:“靈骨,沒那麼重要。”
鳳瀟聲一頓,抬眸望向盛凝玉。
啊,這傢伙是認真的,鳳瀟聲想。
在盛凝玉心裡,靈骨很重要,但靈骨沒有小師妹的命重要。
盛凝玉能接受寧驕不喜歡她,是因為在被封入棺材前,她就早已感受到了寧驕的冷待和疏遠——盛凝玉所想要知道的,無非是原因。
而原因,在她入陰陽血陣後,盛凝玉也已知曉。
怨、憎、妒、苦……
盛凝玉已接受了寧驕所有情緒化成的恨。
她有了記憶後,自然無法向剛出血陣時那樣,坦然無畏的對寧驕說出“我護著你”。
她在棺中經歷的六十年黑夜,謝千鏡在褚家所遭遇的一切,豔無容所受到的傷害——
這些人所經歷的苦楚,不可說是寧驕一手造成的,卻都與她脫不了干係。
盛凝玉不能替他們原諒。
可同樣的,盛凝玉無法對寧驕下手。
寧驕身上汗淌著血,聽了盛凝玉的話,卻忽然一笑。
她咳著血道:“這些話,師姐說了不算。”
萬籟俱寂之下,心神一瞬搖曳。
話音剛落,光影散亂,眼前驟然一黑。
“盛明月!”鳳瀟聲驀地上前一步,想要確認盛凝玉的安危,但遠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盛凝玉安撫的握住了謝千鏡的手,又對鳳瀟聲道:“我沒事。”
只是——
“天黑了。”
鳳瀟聲微微皺起眉頭。
她起先只是有些驚異,但電光火石之間,猛地明白了甚麼!
“是你?!”鳳瀟聲朝著寧驕看去,卻見地上躺著那人
神色亦是蒼白愕然,失血的嘴唇微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強弩之末。
寧驕費力的搖了搖頭,只看著盛凝玉道:“機緣巧合……師姐可信我?”
盛凝玉只道:“是城池上空的不夜之陣破了,不怪任何人。”
無論是她,還是鳳瀟聲心中都明白,此事絕非寧驕所為。
城中能破陣者……
鳳瀟聲篤定:“豔宗主出手了。”
豔無容不會放過祁白崖,而祁白崖亦是主陣之人。
若是寧驕心願已了,祁白崖又身死——亦或是靈骨寸斷再無靈力,那這不夜陣法自然將破。
只是……這樣的時機,未免太巧了。
巧合得令人只想嘆息,天命如此。
但是可惜了——
盛凝玉握緊了劍柄,挑了挑眉:“鳳小紅,你還能撐多久?”
可惜她盛凝玉從不信天命!
無論這一遭是天命無常也好,是他人精心排演的棋局也罷——
盛凝玉今日,絕不會放棄。
憑著兩人的默契,饒是不知香夫人所言,鳳瀟聲亦然了悟盛凝玉所想,她言簡意賅道:“此處我尚且能撐一日。”
盛凝玉:“多謝。”
她口中說得淡然,可心中卻劃過數道思量。
妖鬼之身當不到如此磅礴巨大的天地靈力傾瀉,她倒是可以抵擋,但是劍域難動,又唯恐城中生變。
若是讓非否師兄來,又怕他情急之下自亂——這就違背了劍法初衷。
而不知為何,盛凝玉莫名覺得,這一遭必須瞞住原師兄。
城內魔種仍存,需要穩住。
還有容師兄——
有甚麼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九重。”
盛凝玉驀然回頭,卻見謝千鏡站在身側,對她彎起了眉眼。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的變化之中,他的神色依舊淡然,淡然的彷彿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我準備了一個禮物,本想過些時候再給你,如今想來,恐怕此刻正是時機。”
謝千鏡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著千絲萬縷的紅線,而被這紅線纏繞束縛在空中的,卻是一面小小的鏡子。
鳳瀟聲認出了此物,呵笑一聲,懶散道:“陰陽鏡?它不是被豐清行取走給褚樂防身去了麼。”
謝千鏡輕飄飄道:“我在陣中,問褚小友借了此物。”
鳳瀟聲冷笑。
甚麼借不借的,魔尊開了口,她看褚樂那小子可沒膽量拒絕。
但鳳瀟聲不知,這一次,謝千鏡真的是借的。
舊地重遊,總有玄妙之事,謝千鏡也不願妄生因果。
盛凝玉絕對信任謝千鏡,但此刻難免疑惑:“你要送陰陽鏡給我?”
謝千鏡彎起唇角。
他抬起手,如玉的指節覆在薄薄的血肉之下,微微一動,那陰陽鏡驀地放大,混沌的鏡面驟然漾開水波般的紋路,一道柔和的清光自鏡面而出。
謝千鏡輕聲道:“九重,去見一個人吧。”
盛凝玉定定的看著他,忽得回過頭。
鳳瀟宣告白她的意思,道:“我會替你看著她。”
寧驕驀地抬頭。
只是這一句話,沒頭沒尾,沒有任何解釋。
師姐也信他,願意入鏡中麼?
寧驕極想說那些難聽的話,可在對上盛凝玉的眼神後,所有的話都變成了躲閃。
此刻身上的傷痕太多,不想讓盛凝玉看見。
於是寧驕也啞著嗓子道:“我等師姐出來。”
話音落下,盛凝玉鬆了念頭,只覺神魂一輕,眼前景象變幻,轉眼間,她已被那鏡光攝入其中。
……
斜陽綽約,搖晃生姿。
盛凝玉獨自走在長廊之中。
起初沒有色彩,只有一片朦朧的、褪了色似的的灰白,漸漸的,霞光自天際升起,黑白色覆上了暖光,如同記憶最深處的那樣。
有些眼熟。
盛凝玉緩步走著,心中猜測著謝千鏡神神秘秘,還說甚麼時機不時機的,究竟要送自己甚麼。
她一邊走著,一邊思考這長廊景色到底是謝千鏡從哪裡收穫的靈感。
首先,這樣帶著些許俗世的景色,絕不是劍閣長廊。然而,此處也並非山海不夜城之景,倒像是——
雲望宮。
這三個字剛剛在腦中響起,盛凝玉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置身於一片藥田之中。
斑駁的日光驟然亮起,青苔溼滑,空氣裡瀰漫著清苦微甘的藥香,還有……
還有激起濃郁的、屬於糕點的甜膩。
盛凝玉驀然回首。
白氣嫋嫋,一處屋舍,外頭放了一張木桌,桌旁散著幾個小凳子,像是被人玩鬧時弄得凌亂,毫無規矩。
只見一個女子背對著她,身形窈窕,穿著一身尋常的藕荷色衣裙,墨髮如雲,僅用一支木簪鬆鬆綰著。
雖未見面容,可她周身繚繞著的氣度卻那般靜謐到讓人心安。
盛凝玉張了張嘴,卻乾澀到發不出一絲聲響。
直到那人轉過身來。
並非是甚麼驚心x動魄的美人,然而她的眉目間,卻但這也一股如山日暖陽般的寬厚,像是能融化所有焦躁與寒意。
時光彷彿對她格外寬容,又或許,在此地,她永遠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華。
盛凝玉仍不敢出聲,在她端著滿是糕點的盤子走近時,盛凝玉甚至還警惕的向後退了退。
見盛凝玉如此,那人似乎也是一怔,轉而不再向前。
“九重。”盛凝玉聽到那寬容慈愛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嬸孃在,別怕。”
這一刻盛凝玉忽然了悟,在之前困於混沌之際,耳畔不斷傳來的呼喊究竟是誰。
“……嬸孃。”
盛凝玉嗓音艱澀,她看著嬸孃,卻不敢再向前一步:“你怎麼會在這裡。”
“用你們的話來說,我這個‘老東西’,如今也只是一縷殘魂罷了。”王芸娘神色悠然,“凡人不過百年,我的壽數終歸還是比不得你口中的那‘老王八’。”
一聽這話,盛凝玉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她高聲道:“嬸孃!”
這是她幼時被原道均一掌打趴後,哭鬧著在嬸孃懷裡撒嬌時,曾說出口的抱怨。
此言一出,盛凝玉更確定了王芸孃的身份。
但是,為何會是謝千鏡引她來此?又為何會是在山海不夜城中?
似是看穿盛凝玉心中所想,王芸娘笑著上前拉過盛凝玉的手,在桌旁坐下。
“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此,所以臨走前,我求道均把我的一縷魂魄封在了這裡。”
不過因此,原道均也受到天道束縛——加之還有他與歸海劍尊的那個約定,原道均被困在靈桓塢中,輕易不可踏出此地。
王芸娘爽朗大方,她毫不避諱的將這些事與盛凝玉一一言明,而盛凝玉卻彷彿愣住了神。
她盯著王芸娘,遊神般的問道:“嬸孃為何會覺得我在此處?”
王芸娘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你有未竟之事。”
她瞭解這孩子。
看似嬉笑怒罵,無拘無束的彷彿誰也困不住她,但其實最是重情重義。
對她哪怕有一絲的好,她也會銘記心中。
比如當年合歡城之事,在聽說後,王芸娘就篤定盛凝玉一定會回到此處。
偏那老頭子還不信。
王芸娘眸中頗有幾分得意,撫摸了盛凝玉的頭頂:“還是我懂咱們九重。”
盛凝玉伏在王芸孃的膝頭,她努力褪去眼眶中的熱意,沒有第一時間應答。
“九重不必怕。”感受到盛凝玉的顫抖,王芸娘趕緊道,“你在鏡中,外頭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可嬸孃,她並不是怕。
她只是……
盛凝玉吸了吸鼻子,她貪戀著這一抹虛幻的溫柔,學著自己幼時那樣,軟著嗓子道。
“我沒怕,只是有些想嬸孃了。”
王芸娘一頓,拍了拍盛凝玉的頭。
幼時盛凝玉也會這樣和她撒嬌。
只是那時候的盛九重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伏在她膝上裝哭時,那雙明亮的眼睛裡,也都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頑皮又跳脫,像是凡塵裡貓兒似的,上躥下跳。
哪裡像是現在這樣。
整個人沉甸甸的,卻又一個字都不與她說了。
王芸娘將她抱得更緊,盛凝玉只聞到鼻尖的藥香,和嬸孃深深的嘆息:“我的九重兒吃苦了。”
……
“你的劍,比往日更加厲害了。”
周圍魔氣與妖鬼氣並生,凌亂之中,祁白崖被斬斷了靈骨,他費力的用劍撐起身體,道:“我是此事主謀,還望豔宗主不要——”
風裹挾著凌亂而散的妖氣,如同一場驟雪,落在豔無容的臉上。
數道疤痕交錯,愈發顯得矚目。
祁白崖口中的話語一頓,別過眼,啞聲道:“你面上的疤痕,為何不去除。”
天際驟然暗下,豔無容抹了抹劍上殘血,她抬起頭,眸光淡漠,全無對往昔的懷戀。
她沒有不悅,也沒有怒氣,而是平靜的祁白崖道:“等你死了,我自會消除我面上的疤痕。”
祁白崖一滯,終是面色慘淡下去。
“好。”他道。
這本就是他欠她的。
此言方落,平地忽起一陣妖風,卷得簷角銅鈴亂響。風息影定之時,那本該在遠處的豔無容,卻已攜著一身未散的煞氣,倏然現身於樓臺光影交界處。
金獻遙剛剛甦醒,正在鳳九天身邊,此刻見了來人,猛然從原地起身。
“阿孃!”
眾人齊齊望去,豔無容自陰影中緩步而出。
她毫不在意的將渾身是血的祁白崖丟在了地上,不顧眾人驚異警惕的目光,自顧自的走向半壁宗的弟子:“外面的風雪是怎麼回事?”
半壁宗弟子結結巴巴道:“是、是不夜城的陣法破了。”
不夜城的陣法?
豔無容不解的皺了皺眉,又聽一個煉器宗的老修士嘆道:“命運弄人,世事難料。”
恰逢此時,容闕的聲音響起。
“豔宗主。”他嘆息道,“明月去了城主府中,大抵是尋鳳少君去了,只是如今仍未得訊息……若是不介意,可否帶我們一起去尋鳳少君?”
鳳瀟聲和盛凝玉都不在此處。
豔無容這才意識到,似乎有甚麼事脫離了掌控。
她看著神色不動、眼中卻泛起血絲的原不恕,緩聲道:“還請諸位隨我來。”
……
陰陽鏡中。
盛凝玉緩過了神。
她終於遲鈍的想起了甚麼,抬起頭看著王芸娘道:“原道——原師叔,與我師父約定了甚麼?”
王芸娘道:“此事隱秘,哪怕是道均也不曾與我多言,我只知道當時菩提謝家出了事……而此後,你再沒有與我提過謝家的小郎君。”
謝家小郎君。
嬸孃是凡塵人,根骨實在不適合修煉,這麼多年來,她仍舊習慣用凡塵的稱呼。
盛凝玉慢半拍的想到,是謝千鏡。
謝千鏡。
從他人口中再度聽見她與他的過往,盛凝玉有幾分新奇。
王芸娘:“不過等我們九重兒出了這幻境,我估摸著老頭子那束縛也解開些了,你自己去問他罷,就說是我讓你問的,他絕不敢騙你。”
出了陣法。
盛凝玉一語不發,只將嬸孃的手抱得更緊。
王芸娘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生性潑辣爽朗,對生死看得很淡,此刻更是直接挑明:“說起來,我只有一縷魂魄,是見不到九重的。只能憑著魂魄執念給你些看不著的幫助,可誰料能遇上那麼厲害的小郎君,竟是能讓我恢復了神智,與我們九重兒再見一面。”
原來他之前行蹤莫測,就是在忙這件事。
這一次,盛凝玉反應過來,她輕聲道:“嬸孃,他叫謝千鏡。”
王芸娘瞭然:“謝家小郎君啊。”她面上帶著慈祥的笑,沒有去問謝千鏡詭譎的身法,沒有去問他怎麼從當年的謝家慘案中活了下來,如今又是何等身份,王芸娘只問道:“那孩子,就是你一直喜歡的小郎君麼?”
在尊敬的長輩面前,哪怕成了劍尊,盛凝玉也難得有幾分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道:“是。”
似乎覺得這句話太過簡略,盛凝玉又抬起臉,眨著眼道:“嬸孃,他是不是很好?”
帶著幾分驕傲得意,帶著幾分不自知的炫耀。
就好像將天下頂頂好的寶貝,收入了囊中。
這尾巴翹上天的模樣,倒是有幾分當年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頭”盛九重的模樣了。
王芸娘笑道:“是啊,真是個好孩子,一看就知道是我們家九重兒會喜歡的模樣。”
盛凝玉搜腸刮肚,又想起了一件舊事,急急道:“那個潑猴符——我是說,飛雪消融符,就是為了他創設的。”
“這樣啊……”王芸娘抬起眼,目光悠遠。
冥冥之中,她似乎看到了甚麼,忽得道:“我不懂你們修仙之人的玄妙,只是覺得這符籙好看極了。我想,等出去後,九重兒可以試試看這個符。”
盛凝玉沒有應下這話,只是將嬸孃抱得更緊:“我還沒來得及吃嬸孃做得糕點。”
“這麼大了,怎麼還和孩子一樣貪嘴。”
王芸娘好似沒有察覺,她取了一塊糕點,送與盛凝玉唇邊,帶著寬和的笑聲道:“好吃麼?”
盛凝玉哪裡嘗得出味道,只胡亂點頭:“嬸孃做得最好吃了。”
她還要去吃,王芸娘頓了頓,將手撤開。
“此處幻境,這些吃食都是夢中泡影,能模擬出香氣,卻沒有絲毫滋味。”王芸娘看著盛凝玉,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她嘆息著,如同每一個看見自家子侄受了苦的長輩。
“九重兒……”
九重兒,我的九重兒。
明明是這般嗜甜嬌氣的孩子,她不在時,這孩子吃了多少苦啊。
王芸娘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只是慈愛的笑著,道:“能再見到九重兒,真是好啊。”x
“等出去了,九重兒也要和以前一樣,每天開開心心的。”王芸娘眯起眼,似乎仍能看見盛九重幼時漫山遍野胡鬧的模樣,“鬧騰些也不妨事的,我就喜歡看九重兒鬧騰。若是誰說你了,你就叫你原師兄去揍他,你原師兄揍不過,就叫道均去。”
這麼多年了,她這老頭子,修為總該有幾分長進了吧?
察覺到離別之意,盛凝玉猛地抬起頭,道:“嬸孃,原師兄就在城中!還有阿燕姐姐!阿燕姐姐她——”
“我知道。”
王芸娘眷戀的看著盛凝玉,寬和的笑了笑。
她早已與原不恕別離,此處神魂只為盛凝玉一人在。
盛凝玉不是她的親生骨肉,可這孩子,是她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孩子了。
但這些話,不必再多言了。
夕日欲頹,浮光翩躚,竟在一瞬改變了投向的軌跡。
漫天的霞光,在頃刻間轉變為了無盡的雪色。
王芸娘目光悠遠。
下一刻,王芸孃的身影宛如雪堆積而成的塑像,與周遭的木屋藥田、桌椅糕點一起——
一層層,宛如霜雪般寸寸融化。
盛凝玉早知會有這一刻,但在此時,她卻仍控制不住的伸出手企圖觸控:“嬸孃!”
溫暖的身影在空中化為齏粉,所有的光亮在這一刻湮滅,只剩下一道嗓音遙遙傳來。
“九重兒,去吧,外頭的糕點也好吃呢。”
……
城中府中。
容闕幾乎是看著盛凝玉步入鏡中,他來不及阻止,身旁的原不恕已然開口:“魔尊大人,外頭風雪不止,帶著妖鬼怨氣。”
鳳少君道:“是過往那些在城主府地牢中的妖鬼,香夫人不願她們神魂俱碎,所以以身為籠,困住了她們,也是護住了她們。”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時的。
最後,香夫人會與這些妖鬼一起消散。
更何況,城中仍有妖鬼,盛凝玉的劍域不可能一直籠罩全城。
豔無容用劍一指,不顧城主府管事們的怒目而視,言簡意賅:“以他祭陣,可有用處?”
劍鋒所指,正是曾經的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豔無容之所以留他一命,為的就是此刻。
鳳瀟聲搖頭:“他並非當年之人,以他祭陣,並無用處。”
正當此時,一道溫潤的嗓音開口。
“在此之前,還請魔尊大人告知,我師妹盛凝玉如今身在何處?”
所有人動作一停,只見容闕仙長噙著溫潤的笑,像是脾氣極好的詢問。
可與之相對的,是一道溫潤的、近乎皎潔的光華,便自他廣袖之中流淌而出,凝於掌中,化作三尺青鋒——
清規劍,出鞘。
修士之中,有人剛剛趕來,就見此景,難免倒吸一口涼氣。
“清規劍!”
“容仙長竟是出劍了?”
“往日不曾得見,如今一看這清規劍果然非同凡響,就連劍柄——”
劍柄處,那是甚麼玩意兒?
清規劍的劍身如一枝玉簪花般修長端雅,出鞘時也如同玉磬輕叩的清音。
如此清雅之劍,末端卻嵌著一個與容闕本人全然不符合的、極粗糙的木雕?
眾人難得能見清規劍,此刻俱是啞然。
原不恕忽然想起了那日與容闕的對話。
他真的攔得住麼?
謝千鏡不避不閃,只是立在原地,看著容闕,淡淡道:“在我鏡中,容仙長想要如何?”
容闕:“只怕並非魔尊大人之鏡。”
謝千鏡也不惱,他看著容闕,忽得一笑。
原來如此。
謝千鏡淡淡開口,答非所問:“可她是自願入鏡中的。”
容闕驟然抬起手,一道劍光如風般朝謝千鏡襲去——
恰逢此時,懸浮於虛空之中的陰陽鏡白光大盛!
就在清規劍的劍光即將觸及謝千鏡的剎那,白光如潮水般奔湧開來,瞬間吞沒了那道劍意。劍光沒入其中,如冰雪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與鏡光幾乎同時響起的,是一道穿透雲霄的、清越到令人靈魂震顫的劍鳴!
“錚——!”
劍鳴未絕,一道蒼老沉渾、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威儀的聲音,便自極高遠的空中隆隆落下,每個字都似帶著山嶽的重量。
“不恕,為她護法。”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鋪天蓋地的強烈威壓轟然降臨!
並非針對某一個人的殺意,而是一種浩瀚如海、厚重如大地的存在感,彷彿整片天空都向下沉了一沉。在場所有修士,無論修為高低、立場為何,俱是心神劇震,體內靈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滯,胸口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
一些見識廣博的老修士已失聲驚呼:
“是原老宮主!”
“原老前輩竟然……親自出了靈恆塢?!”
原不恕在聽見那聲音的瞬間,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
下一秒,他猛地意識到了甚麼,旋即毫不猶豫,穩穩擋在了陰陽鏡前,但卻有人比他更快。
“原宮主。”謝千鏡靜靜道,“你自去準備吧。”
其餘修士怎麼也沒想到會引來原老宮主親臨,還不等他們將心中震撼抒發,下一幕更是讓所有人心中大駭。
只見浮空中,陰陽鏡籠罩的白光內,有一人浮動。
白衣素服,頭戴蓮花冠,腰間別著一把木劍。
明月劍尊盛凝玉。
然而這一次,盛凝玉卻沒有用劍,又或者她沒有揮劍向任何人。
虛空之中,盛凝玉雙眸微闔,長睫在鏡光中投下淺淺陰影。她以木劍為筆,於虛空中緩緩划動。
沒有凌厲劍氣,沒有磅礴靈力奔湧,只有劍尖過處,留下一道道極細、極亮、彷彿凝聚著月華與初雪精華的銀白色軌跡。那些軌跡並不消散,而是隨著她的動作,在空氣中不斷地交織、延伸,逐漸構成一幅巨大、繁複、充滿道韻的立體符文。
“劍尊……這是在畫符?”有修士喃喃道,滿眼困惑。
“可這是甚麼符籙?符文走向似道非道,似劍非劍……從未見過。”一位擅長符陣的長老緊蹙眉頭,試圖辨認。
眾人茫然時,終於一個曾入清一學宮的年輕弟子猛地瞪大眼睛,失聲喊道:“是‘飛雪消融符’!劍尊曾教過我們!”
這符籙不是為了玩鬧麼?
竟然對淨化妖鬼之氣也有用?!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語——
空中,盛凝玉最後一筆銀白軌跡圓滿收束的剎那,那懸浮於空中的巨大立體符文驟然亮起!
沒有轟鳴,沒有爆發。只有一片溫柔如春陽融雪、卻浩瀚無邊的澄淨光華,自城主府中心悄然盪漾開來,無聲無息地漫過整座山海不夜城。
光華所及之處,奇景頓生。
剎那間,瀰漫全城宛如雪花般的妖鬼怨氣,化作縷縷淡灰色的煙靄,湮滅入虛無之中。
在光華拂過之後,城中多處廢墟、街巷、乃至空氣中,竟浮現出許多朦朧的光影碎片。
那是被妖鬼之氣與慘案執念烙印在城池記憶中的往昔片段:六十年前合歡城大火沖天的景象、無辜女子驚恐的面容,魂魄被煉化時,那撕裂長夜的痛楚與血淚……
這些原本深埋於怨氣之下、混亂痛苦的記憶碎片,此刻被飛雪消融符的力量溫柔地撫平。
並非煉化,而是度化。
眾人怔怔的看著這一幕。
漫天的妖鬼氣陡然散去,恰如飛雪於此刻消融。
一道道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同被吸引的螢火,繚繞在盛凝玉周身。
盛凝玉睜眼,看著那些魂魄,彎起嘴角:“不必謝我,該謝前面那人。”
迎著諸多修士驚疑不定的目光,盛凝玉毫不避諱的走到了謝千鏡旁邊,抱著劍靠在他身上,語氣輕飄飄的開了口。
“當年若不是你謝家風雪這般大,我這個生在劍閣之人,又如何會想出飛雪消融這一個符籙?倒是沒想到,陰差陽錯,用在了此處。”
竟是如此!
眾人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光芒帶著眷戀般的,輕輕盤旋了幾圈,彷彿在向她致以無聲的感激與告別,隨後才戀戀不捨地升騰、消散,歸於天地之間。
對盛凝玉,謝千鏡總有無盡的耐心和好脾氣。
眾人只見先前還面無表情的魔尊大人一怔,彎唇一笑,似含著瀲灩色。
“原來是送與我的符籙。”謝千鏡笑吟吟道,“多謝九重。”
不止如此。
盛凝玉輕聲道:“我想起來了。”
她想起了,那些風雪之中,她是如何翻越重重障礙,到了謝家那高潔勝雪的小仙君身邊,又是如何將人拐入凡塵。
還有在這之前——
山海不夜城中,他們兩人,早已相逢。
只是那一次,面對謝千鏡的邀請,盛凝玉沒有選擇與他離去。
盛凝玉:“你那時說話,實在不好聽。”
謝千鏡微怔,須臾後,周遭空氣中忽然一淨。
長風呼嘯而過,席捲城中,妖鬼之氣散去,潔淨的白雪竟是無端落下。
滿天雪中,遙遙可x聞城中的修士們驚呼:“魔氣消散了?!”
盛凝玉挑起眉,看向謝千鏡,謝千鏡彎起唇道:“無所顧忌,這魔氣很好吸收。”
妖鬼怨氣被全部度化,城池深處那股不斷試圖滋生、蔓延的陰冷魔氣,彷彿失去了源頭與養料,發出一陣不甘的嘶鳴後,終於徹底偃旗息鼓,不再湧現。
可是——
盛凝玉想,謝千鏡並非完全的魔。
他心魔未斬,身上仍有靈力在,如此吸收魔氣,當真無事麼?
就在盛凝玉思索時,高空中那道青色身影緩緩降下幾分。
原老宮主原道均。
對雲望宮之人,眾人總有幾分格外的敬重。
原道均也不廢話,略一頷首後,看著原不恕手中的那個孟婆光,微微挑起眉梢:“你小子運氣倒是不錯。”
以原道均的修為,不難看出,這孟婆光護住了香別韻最後的氣息,讓她得以於此之中溫養神魂。
“隨我回去,將你道侶置於宮中藥泉深處溫養。她靈性未泯,根基尚存,假以時日與靈藥,或有重塑之機。”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
半壁宗眾人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豔無容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難得地流露出一絲疲憊後的輕鬆。
原老宮主親自蓋棺定論,此事便定了性,香夫人再度復生,也無人能用昔日妖鬼之身搬弄是非。
空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浩瀚威壓,便是最無聲的警告。
原不恕捧著那溫養著香夫人氣息的孟婆光,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臨行前,原不恕回過頭,對身後諸人道謝。
尤其是盛凝玉。
他道:“我欠師妹一命。”
盛凝玉一頓,看著原不恕,道:“多謝原師兄。”
……
雲端之上,風息凜冽。
見城中怨氣消融,大局似定,阮姝心下一鬆,轉向身側,欣喜道:“師父,看來——”
話音未落,她便頓住了。
辛追望並未俯瞰城中定局。
他雙眸沉靜,目光如線,穩穩落在下方城主府中。
又或是,城主府中的某人身上。
這位天機閣閣主正無聲掐算,額間古老的銀色符文幽幽明滅,快得只剩殘影,與城中正在散去的淨化餘暉產生著微妙共鳴。
他臉上慣有的溫潤平和消失了,眉宇間鎖著一縷罕見的凝肅,彷彿窺見了命運絲線某處正悄然繃緊。
阮姝立刻噤聲,心頭驟凜。
她太熟悉師父這般情態——唯有卦象將傾、天機陡變時,他才會如此。
金色符文散去,辛追望很快收起了手。
“迴天機閣。”
命數有變,竟是看不清了。
……
城主府中。
廢墟燃盡,昔日的玄度殿,悉數化為焦土。
在豔無容的指揮之下,眾修士各自忙碌,盛凝玉從來懶得多管後續,只站在寧驕與祁白崖身前,對不遠處的容闕,平靜開口:“二師兄,我會去與豔宗主商量,將小師妹帶回劍閣看管。”
此言一出,就有人倒吸一口氣。
這陰陽血陣如此狠毒,深陷多派修士於不義之中,始作俑者寧驕——昔日的流光仙子、如今的山海不夜城城主夫人,更是心狠手辣,將自己的野心與殘忍悉數暴露在了這陣法之中。
如此,明月劍尊卻要護著她?!
城主府管事有人大著膽子上前,卻不敢拂逆盛凝玉的意思,只對容闕道:“容仙長……”
容闕卻一改往昔溫潤公子的做派,他看著盛凝玉,許久後,緩緩頷首:“好。”
豔無容緩步而來,亦道:“我心願已了,這兩人與我並無用處。”
有修士不可置信的驚呼:“豔宗主!”
盛凝玉道:“多謝豔宗主。”
修士憋悶。
若非礙於這三人的威勢——尤其是明月劍尊以及她身側的魔尊,絕對會有人將那些被壓下的未盡之語悉數說出。
放虎歸山,大禍將至!
豔無容道:“寧驕既是歸海劍尊血脈,明月劍尊護她,情理之中。”
但卻又年長的修士狐疑道:“歸海劍尊血脈……我還當此事只是傳言,竟是真事?”
鳳瀟聲不知何時到來,看了盛凝玉一眼,便對身後人道:“此事真假,若諸位還有疑慮,大可去信鳳族,詢問鳳君,想必他很高興替諸位解惑。”
盛凝玉彎起唇。
甚麼解惑……
此事根本子虛烏有。
只是鳳瀟聲拿準了眾人不敢去信鳳族罷了。
盛凝玉轉過身,剛上前一步,卻聽一道細細的聲音從下方響起。
“師姐。”
“師姐,我其實不想、不想的……”
她的聲音太輕太輕了。
盛凝玉一怔,繼而蹲下身:“你說甚麼?”
寧驕笑了笑,眸子彎起,竟是透出了幾分自得。
她咳著血,卻笑得天真嬌美:“師姐,這次是我騙了你。”
與此同時,溫熱的靈骨被她悄然送入了盛凝玉的掌中。
寧驕曾萬般謀劃,想方設法的將面前人陷入死地,可她偏又捨不得,寧願耗費一身修為停留原地,也千方百計改了陣,將兩人接觸時,靈骨出發痛楚挪到了自己身上。
很奇怪,寧驕也說不清楚。
曾經嬌軟天真、柔弱無骨的美人看著面前的盛凝玉。
明月劍尊,她的師姐啊……
寧驕看著她,她想說,拋下我吧,我不想成為你的汙點。
可被人拋下的滋味太難受,大概是這些年真的過慣了好日子,寧驕竟然有些捨不得了。
盛凝玉曾對她說,他們是好人,好人會心軟,會放過她的。
可她自己難道不是好人麼?
若是放過了她,午夜夢迴的時候,她的師姐會不會也後悔呢?
寧驕不願如此。
她咳著血,斷斷續續道:“別與他們爭論了……師姐。”
寧驕恨恨恨極了盛凝玉。
可是這樣極致的恨意,卻不能見到她。
因為每一次,只要一見到她,她就會忘記那些恨,只想呆在她身旁。
哪怕是在宴席上,她碰到了她的手,極致的痛楚傳遍了全身,可那時候,寧驕想的卻是,師姐手上好多傷疤啊。
回憶至此,寧驕忽得一笑。
若是……
若是此生,不曾遇見盛凝玉就好了。
寧驕輕聲道:“師姐,我墓碑上……還是刻‘皎皎’,好不好?”
若是化成灰燼,千山萬水,師姐是不是就可以帶著她了?
身側咳著血的祁白崖似乎察覺到了寧驕情緒的悸動,一聲不可抑制的嘆息尚未出口,就已被握住了手。
寧驕道:“夫君,請陪我同行。”
她害怕孤單,總要帶上一人的。
祁白崖道:“好。”
盛凝玉猛然察覺到了甚麼,以寧驕和祁白崖為中心,燃起一片火光,大地撼動,竟是烈火再來之勢。
鳳瀟聲猛地攔在了她身前,容闕亦是飛速上前一步,對著火海沉沉嘆息:“小師妹何必如此。”
寧驕看了他一眼,卻是揚起了一抹天真的笑意,語氣也發生了變化:“師兄,我想了想,這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我還是做到底吧。”
容闕一聲嘆息,看向了盛凝玉:“明月,這是小師妹的選擇,我們無從干涉。”
盛凝玉並非不能阻止。
她幾乎是下意識想要上前,可卻又駐足。
昔日同門師姐妹,如今卻隔著萬丈獵獵火海,相互對望。
盛凝玉攔下眾人,她揚起了一抹笑,一如最初在劍閣與寧驕講劍道那樣疏狂肆意。
她道:“寧驕,這真是你的選擇麼?”
寧驕看著她,血淚怔怔流下,神情似哭似笑。
“……是。”
師姐還是如此心軟。
哪怕有陰陽鏡在手,都沒有戳穿她最後一絲幻夢,只將她認作了歸海劍尊血脈。
可早在……早在魔尊在她面前拿出陰陽鏡的時候,寧驕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並非如她所推測的那般。
原來如此。
一切的一切——她執著的、想要追尋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鬧劇,一個笑話。
“師姐。”寧驕握著祁白崖的手,她環視眾人,揚起尾調,“往昔多謝你護我,今日多謝你成全,此生既罷,願你——”
願你甚麼呢?
寧驕卻說不出來。
獵獵火光,呼嘯著席捲而來,聲勢浩大的火色將兩人的身影吞滅,眾人驚呼聲中,她囁嚅著唇,倏爾一笑。
驕縱率真到近乎惡毒,率真與殘忍交錯,舉止天然,一派靡麗。
最後,只剩下那帶著笑的一語飄蕩在空中。
“……師姐。”
師姐。
鳳瀟聲看著這一切,有些擔憂的看向了盛凝玉:“明月?”
盛凝玉神色平靜,只是笑意淡了些,垂眸道:“無事。”
火光翩躚,頃刻化作灰燼。
可掌心似仍有肌膚相觸的灼燒感。
——方才藉由靈骨交接,寧驕在她掌心畫下了一個字。
“二”。
不僅如此,原不恕臨走前,亦曾忽然傳音。
【——明月,需防容無缺。】
作者有話說:元旦太忙了啊啊啊,寫完都沒發[x鴿子]
開啟日萬![墨鏡][星星眼]
收尾中ing
順便列一下修為:天樞境(九段,設定為最高)、天璇境(八段)、天璣境(七段)、天權境(六段)、玉衡境(五段)、開陽境(四段)、瑤光境(三段)、洞明境(二段)、隱元境(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