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盛凝玉帶著寧驕穿梭在烈火之中。
“師姐, 我只是脾氣差做錯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好不好?”
在寧驕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盛凝玉腦中隱隱閃過甚麼。
褚家,妖鬼,合歡城地牢,烈火飛雪……
種種亂七八糟的人事物統統匯在了一起,像是一團亂麻,盛凝玉根本來不及拆解。
盛凝玉本想遠離火海,可也不知她怎麼跑的, 竟像是繞不開這塊地方似的。
原地打轉。
饒是盛凝玉現在記憶不全,她也依稀辨認了出來。
這是陣法——應該是褚家的陣法。
盛凝玉偏過頭:“師妹, 我們怎麼會被困在這裡的?”
寧驕抹了抹眼角,拭去剛才的淚痕, 道:“師姐可還記得, 你記憶中的合歡城,如今被改名成了山海不夜城?”
見盛凝玉頷首,寧驕破涕為笑:“師姐記得啊。”
盛凝玉有些奇怪, 反問道:“你剛才說過的話,我怎麼會忘記?”
寧驕搖了搖頭:“這可不一定。”不等盛凝玉開口反駁, 寧驕已自顧自的接道:“師姐來此, 是受山海不夜城城主相邀,來參加他與他夫人的結契大典。”
“誰知中間出了事,妖鬼之氣爆發,城中魔障起,魔種生,師姐為救他人, 這才身陷險境。”
話及此處,寧驕輕輕瞥了盛凝玉一眼,聲音軟軟的,尾調有些俏皮的揚起:“我若沒猜錯,師姐就是為了當年合歡城地下未解之事來的吧?”
她這樣說話,與盛凝玉如今記憶中的“寧皎皎”一模一樣。
於是盛凝玉也揚眉一笑,思索了幾秒,點頭認下:“應該是的。”
寧驕鼓了下腮幫子,似乎毫不驚訝,但又不滿道:“師姐總是對旁人這樣好,連自己安危都顧不得了。”
盛凝玉手覆上腰間,隨後笑了笑,拖長了尾音,很是不著調道:“看來師妹對我評價極高啊!”
不是的。
盛凝玉冷靜的想,她才沒寧驕說得這樣大公無私,不顧己身。
相反,除了練劍一事上盛凝玉有幾分耐心,別的事情,盛凝玉的興趣總是來得快,也去得快。
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她只能盡力為之,卻絕不會為一樁事困頓於心。
除非……
盛凝玉再次問:“酈清風真的被我救出去了麼?”
寧驕皺起眉:“師姐為何總要問他?他好得很!如今成了青鳥一葉花的宗主,不能更快活了!”
盛凝玉裝作沒看見寧驕面上的煩躁:“我先前就想問了,這‘青鳥一葉花’又是甚麼門派?”
寧驕:“便是師姐記憶中的‘合歡派’,只是如今改名換姓,嚮往正道擠,可終究畫虎不成反類犬罷了。”
察覺到寧驕話語中的嘲諷,盛凝玉頓了頓,又問:“山海不夜城如今的城主是誰?我是一個人來的麼?”
寧驕:“師姐本不想來的,是被人在客棧用了激將法,這才孤身前來。至於如今山海不夜城的城主……乃是昔日藏秋劍主,祁白崖祁前輩。”
竟是他?
盛凝玉依稀能記起這個人。
修為不俗,與他夫人很是恩愛,是修仙界中有名的神仙眷侶。
可是——
盛凝玉奇怪道:“祁白崖不是早就與夫人結契了麼?為何要再辦一次結契大典?”
寧驕一下安靜了下來。
火聲在耳旁噼裡啪啦,盛凝玉奇怪的側過頭,卻見寧驕再度直愣愣的看著她。
那目光似怨似愛,恍惚間似恨極,可眨眼後,又成了方才柔順乖巧的樣子。
饒是先前就知道寧驕並非記憶中的性格了,盛凝玉此刻仍是被嚇了一跳。
她當即道:“師妹,你究竟為何會在此處?是不是祁白崖和他道侶欺負你了?”
寧驕頓了一下,她似乎聽見了甚麼,向右側望了望,又很快垂下了眼,短促的發出了一聲笑。
耳旁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嗡嗡作響,還不等盛凝玉聽清,猛然間氣了驚雷之響!
轟隆隆——
猛然間,一聲巨響,周圍火勢越發大,近乎洶湧而來!
“師姐!”
【盛凝玉。】
【……九重兒。】
兩道呼喊在同一瞬響起,盛凝玉最後看見的,是寧驕眼中驟然的驚恐,和她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腳下地面轟然塌陷。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無盡的黑暗裹挾著她疾速下墜。
“噗通——”
她落入一片陰冷的黏稠中。寒意刺骨,四周瀰漫著濃重的土腥與腐朽氣味。
“誰?!”一個沙啞卻難掩稚嫩的少年聲音響起,帶著警惕與虛弱的喘息。
盛凝玉勉力站定,抹去臉上冰涼的溼痕,指尖掐訣,凝起一點微光。
靈光照亮的,是一個少年。
他身著深藍色衣衫,蜷坐在不遠處,面容蒼白卻異常精緻。
盛凝玉看著他,總覺得有幾分莫名的眼熟。
她手覆在腰側,確認腰間的木劍仍在後,才上前幾步:“你們也是被困在這陣法中了麼?”
這番動作做出,連盛凝玉自己都覺得有幾分好笑。
她怎麼也這樣小心謹慎了?
簡直和清一學宮裡,那些冥頑不靈的老頭子似的。
不遠處,深藍色衣衫的少年正吃力地扶著一個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紙的同伴。他聽見盛凝玉的問話,回過頭來。
少年眼中是茫然,隨即猛地亮起微光,而後又變得疑惑:“你……我是不是見過前輩??”
盛凝玉並不認識這個“後輩”,但越看少年的臉,越覺得眼熟。
“我不記得你。”盛凝玉巧妙的回答了這個問題,她打量了一番對方,目光著重落在了對方衣角處的紋路。
“你是……東海褚家之人?”
奇了怪了,天下名門如此之多,她為何偏對東海褚家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是,我出身東海褚家,單名一個樂字。”
褚樂快速說道,聲音急切,帶著一絲尚未褪盡的天真腔調裡滿是恐慌,“敢問這位道友可有辦法?我同伴的魂魄正在散逸——這裡陰氣太重,他必須快點出去,不然就……”
盛凝玉心頭莫名一緊。
她問:“你的同伴叫甚麼名字?你們怎麼來的這裡?”
褚樂答道:“我只記得他叫金獻遙,其他的……自我醒來,我們就在此地了。”
金獻遙,褚樂。
盛凝玉反覆默唸這兩個名字,心中隱隱覺得十分熟悉。
她蹲下身檢視。
躺在地上的金獻遙氣息微弱,眉間死氣縈繞。她雖無記憶,卻感到一陣熟悉的酸楚。
盛凝玉將一道靈力探入金獻遙的體內,下一刻,金獻遙眉心忽得散發著微弱卻穩定的靈氣。
正是這道靈氣,勉強鎖住他即將潰散的魂魄。
不過,盛凝玉總覺得這道氣息有些微妙。
像是靈氣,但又似乎並不是。
她偏過頭:“這是何人留下的?”
“是一位頭戴冪蘺的白衣修士留下的。”褚樂低聲說,臉上帶著後怕與感激,“他突然出現,留下這個就消失了……我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頭戴冪蘺的白衣修士。
盛凝玉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模糊的影子帶來尖銳的刺痛與莫名的恐慌。她按住心口,強行平復。
“前輩?”褚樂見她臉色發白,擔憂地喚道,一雙清澈的眼眸寫滿困惑。
盛凝玉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投向地上氣息微弱的金獻遙。
褚樂忽然抬起頭,望向虛無的黑暗,少年清越的聲音裡充滿了迷茫與不甘:“前輩,為甚麼修仙之路如此艱難?你我經千百載苦修,未必能窺得大道一線。可那些墮入魔道者,卻往往能一朝得勢,修為一日千里……”
“這天道x,究竟公與不公?”
盛凝玉沉默片刻。
靈光映著她側臉的輪廓,她忽得笑了一聲
這笑聲肆意疏狂,無所顧忌的像是世間裡奔騰的風。
裴樂一下子被從迷茫中驚醒,舉目望來,就見盛凝玉揚起唇角,聲音清澈明亮。
“修仙如逆水行舟,步步皆在錘鍊本心。你我求的是大道相合,去偽存真。而修魔似烈火烹油,以欲為念,愛恨顛倒,卻大多無法守住初心,雖然修為提升的快,但最後只能淪為被殺戮主宰的怪物。”
褚樂怔怔聽著,似懂非懂。
盛凝玉笑著嘆了一聲,她看向褚樂那雙猶帶稚氣的眼睛:“就好比凡塵中,你覺得是自己白手起家賺銀子快,還是去燒殺搶掠,直接奪取他人珍寶更快?”
褚樂皺起眉:“後者更快,但不應如此。”
“這就對了。”盛凝玉笑盈盈的看著裴樂,“但這如果是去掠奪那些貪官惡商的財寶,你可會覺得心裡的負擔小了些?”
褚樂有些迷茫的抬起頭:“確實如此,所以修魔者……”
“他們會付出代價。”盛凝玉道,“天行有道,既有修仙之人,又有修魔之輩,便證明大道千萬皆可行之。”
褚樂:“既如此,為何不選擇更快的?”
“褚小仙君,你要記得,無論哪一條路,走到盡頭時,都要給出過路費的。”
盛凝玉笑著嘆了口氣,她站起身,看向褚樂,“三千大道,眾生皆可往之。你既然選擇了大道,就不要輕易拋棄它,否則,你的道也是會傷心的。”
為何要摧毀最初之心,踏上一條未知的道途呢?
且不說順與不順,那未知的道途,未必就如想象中的一路平坦。
這個因同伴之故而陷入迷茫的少年頓了頓,眼中掠過明悟恍然之色:“是我一時想岔了,多謝前輩賜教。”
盛凝玉:“這算甚麼賜教?還要多謝你,倒是讓我也順了道理。”
見少年執意行禮要謝,她毫不謙虛的擺擺手:“等出了這地,你來劍閣與我過兩招。這才是賜教。”
盛凝玉一邊說著話,似乎十分輕鬆,可她心中警惕,環顧四周,在尋求破綻。
這樣的陣法,又是這樣突兀的陷落……
可是,這人似乎對她全沒有惡意,而是在試圖提醒她甚麼?
這裡寂靜陰冷,一片漆黑,盛凝玉看得心有所感,回過頭又驟見這少年眉目生得昳麗精緻。
忽然間,盛凝玉心中閃過了一個名字。
她問:“你叫褚樂,褚樂……褚季野是你甚麼人?”
褚樂答道:“他是我叔叔。”
盛凝玉道:“是他帶你來著合歡——這山海不夜城的?那他人呢?怎麼就留你一個小朋友在這兒?”
褚樂看著她,搖了搖頭:“並非我叔叔帶我前來的。前輩,我叔叔已經死了。”
“死了?!”盛凝玉駭了一跳。
她記憶中,雖然和褚家並不熟悉,但似乎依稀見到過這少年幾次。
怯生生的,總是躲在兄長身後看她。
盛凝玉之所以會注意到他,也是因為褚季野偶有流出來的神情,與小師妹有幾分相似。
她追問:“他怎麼死了?誰殺的?”
怎麼死的?
褚樂腦中有甚麼轟然炸開,他疼得蹲下身,抱住她有。
“是……是劍尊殺的……”|
“明月……明月劍尊!”
明月劍尊……
明月……
剎那間,狂風忽然起,天旋地轉!
剎那間,罡風毫無徵兆地自四面八方倒灌而入,攜著刺耳的尖嘯!
天地驟然扭曲,視線所及的一切——褚樂驚愕的面容、香夫人飄動的衣袂、甚至空中懸浮的微塵……所有的東西,都在劇烈的旋轉中模糊、拉長,化作混亂駁雜的色流。
盛凝玉陷入這狂暴的亂流之中,她頭一次毫無顧忌的握緊了腰側的劍,緊緊閉上了雙眼。
可在狂風亂流裡,有人執著的呼喚著她的名字。
【盛凝玉。】
【九重兒,醒過來。】
“師姐!”
盛凝玉猛地睜開眼!
灼熱的氣浪與刺目的火光再度包裹了她,彷彿方才陰冷黑暗的墜落只是一場瞬息而荒唐的夢。
耳鳴仍在持續,與烈火焚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但更清晰的,是不遠處利劍出鞘之聲,與那熟悉的驚呼。
視線聚焦的剎那,盛凝玉瞳孔驟縮——
寧驕正踉蹌後退,髮髻散亂,華美的衣裙被劍氣割裂多處,手中一柄短劍已然脫手飛出。
而她面前,一柄長劍挾著千鈞之力與毫不掩飾的殺意,正朝她天靈直劈而下!
盛凝玉沒有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鐺——!!!”
清越的劍鳴撕裂火場喧囂。
一柄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木劍,穩穩架住了那根足以開山裂石的誅晦劍。
劍鳴長響,光芒間,映亮盛凝玉繃緊的側臉和銳利的雙眸。
豔無容攻勢被阻,卻並不驚訝。
“盛凝玉。”她道,“或者,此刻,我可以稱你為‘明月劍尊’了?”
盛凝玉將神色驚慌的寧驕攔在身後,用撚起一道靈力,將她後推至幾米處,而後才平靜地對上豔無容審視的視線。
盛凝玉的目光在豔無容遍佈劍痕的面容上頓了頓。
她如今零散的記憶告訴她,她是金獻遙的養母。
盛凝玉抿了抿唇,語速快而清晰:“金獻遙被困於此,幸而未散,如今與褚家子褚樂在一處。”
不遠處,寧驕大叫:“師姐!快殺了她!她要殺我!”
豔無容眼底倏然掠過一絲極劇烈的震動,殺意如潮水般褪去,她眯起眼,緊緊盯著盛凝玉,像要從她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裡判斷真偽。
時間彷彿凝滯。
烈火仍在周遭燃燒。
須臾幾秒,豔無容她深深看了盛凝玉最後一眼。
“我信明月劍尊。”
旋即,她毫不猶豫地收劍回身,身影如鬼魅般向後急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熊熊火海與殘垣斷壁之後。
竟是直接舍了寧驕,追尋那渺茫的訊息而去。
危機暫解,盛凝玉持劍的手微微垂下,卻並未鬆懈。她緩緩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轉過身。
寧驕仍站在原地,嬌弱的臉上淚痕密佈,帶著哭腔撲上前,道:“師姐……”
盛凝玉沒有動。
寧驕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她停住腳步,用一種古怪的、近乎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盛凝玉。
幾秒後,嬌美面容上的驚惶,剎那間褪去。
“……師姐。”寧驕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字一句地問,“你都想起來了,是不是?”
盛凝玉沒有立刻回答。
火焰在她們之間跳躍,熱浪扭曲了空氣。
無數記憶的碎片湧來。
劍閣的梨花、秋塘寒玉池旁的仙鶴雕,望星臺百步路,她曾步步丈量的十四洲……還有那最後刻骨銘心的棺中六十年。
許多東西轟然湧入腦海,雖然盛凝玉知道仍有甚麼未被她想起,可腦中的枷鎖,已被撼動。
恢復記憶,想起所有,不過是時間而已。
盛凝玉抬起手,指尖按了按仍在抽痛的太陽xue,抬眼看向寧驕。
寧驕清楚的看見,火光在盛凝玉瞳孔中燃燒。
灼熱的像是要燒盡世間的一切罪孽。
“想起了,我被困在了棺材裡六十年。”盛凝玉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確定,“寧驕,其中有你的一份力,對麼。”
寧驕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最終只是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對啊,師姐。”她道,“你給我寄了那麼多凡塵物,次次都附贈你的靈力……師姐,我想要害你,真是太簡單不過的一件事了。”
遠處,又一根燃燒的樑柱轟然倒塌,巨響震徹火海,濺起漫天流火。
“寧驕。”盛凝玉道,“如今的火海與你有關麼?——我是被你關在這裡的,是麼?”
寧驕冷冷一笑:“是啊,我就是想看著你們——想拉著你與我一起死!”
“寧驕。”盛凝玉皺起眉,努力讓自己的臉色不要太嚇人,“立刻收手,趁現在還沒有出更大的亂子!”
在盛凝玉眼中,寧驕總是最初的模樣。
那個小小的孩子,一團稚氣,懵懵懂懂的,卻會因她的一聲呼喚都跌跌撞撞的向她奔去。
盛凝玉得了新鮮,樂得不行,總愛差使寧驕做這做那的,許多弟子都說,劍尊新收的徒弟不像是弟子,反而像是明月師姐的“伴生獸”。
不過這段日子很短。
最終盛凝玉被歸海劍尊和二師兄容闕聯合訓了一頓,再也沒這樣了。
“師姐,你總把我當小孩子。”
寧驕低低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越來越大,直至最後,整個人都脫力般的坐在了地上。
“你寵著我,哄著我,不過是與他們一樣,當我是個漂亮的擺件。可你們內心卻都瞧不起我,只當x我是個甚麼都不會的廢物。”
“可如今呢?我這個廢物的大陣已成,所有人——”
“我從未這樣想過你。”
寧驕驀地抬起頭,身上的環佩都因這個動作而叮噹作響。
她仰著頭,怔怔的看著盛凝玉,忽得道:“師姐被我害得在棺材裡呆了六十年,此刻有了機會,還不殺我麼?”
盛凝玉說不出話。
棺材裡的記憶她並非係數想起,直接的很痛。
痛得刻骨銘心。
但再多再多的痛楚,都不值得用她師妹的命去換。
眾生之中,她對劍閣最珍重。
盛凝玉垂著眸,看了寧驕許久,旋即深吸一口氣:“你先停下這大火,我帶你出去,我們出去再說。”
寧驕卻沒有去握盛凝玉的手,反而向後縮了縮。
她仰起頭,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站了起來:“你不殺了我,還要帶我走,盛凝玉,你如何和天下人交代?”
她的衣服很亂,身上都是傷痕,
盛凝玉看得難受,一股氣湧了上來,生硬道:“我不必給他們交代。”
他們……
寧驕反覆咀嚼這個詞,心頭竟詭異的產生了一絲快意。
“那半壁宗宗主呢?那豔無容……”
盛凝玉心想,這都是誰?
哦,是金獻遙的養母。
她糾正道:“我記得豔前輩如今是半壁宗代宗主。”
一看盛凝玉的神情後,寧驕便知,盛凝玉暫時還沒有想起香夫人。
這樣麼
真好。
她想起的人越多,她便越無足輕重了。
“好啊,是代宗主。”
寧驕忽而笑得輕快,她墊著腳,行走時好似跳躍,她裙襬一旋,轉到了盛凝玉面前,裙尾在空中揚起了一個漂亮的弧度。
“那救了我,半壁宗的代宗主……”寧驕輕輕念著,“師姐你如何與她交代?”
盛凝玉本想說自己與她並不相識,可豔無容方才的神情,似乎又並非如此。
而且在祁白崖之事上,本就是師妹有錯在先。
是要給個交代。
盛凝玉左想右想,越想越煩。
“我直接帶你回劍閣。”盛凝玉道,“他們若不滿,自然會來找我。”
寧驕怔怔:“只是如此?”
盛凝玉心想當然不止。
在她如今的記憶中,寧驕所做惡事,一是害她在棺中躺了六十年,二是壞了祁白崖與豔無容的姻緣。
前者先不論,後者……
怎麼看都是祁白崖的問題更大些。
盛凝玉想,等她出去,先去將那祁白崖捉了,拉上大師兄、二師兄——還有小師弟,他們一起將人打一頓再說!
至於寧驕……
不止賠禮道歉,豔無容前輩的臉,若當真也與寧驕有關,她要復仇,盛凝玉是攔不住的。
也該給小師妹一個教訓。
可盛凝玉絕不會允許,有人傷及寧驕性命,更不會放寧驕不管。
修仙界草藥如此多……大不了,她就去無盡海深處找傳說中可以“醫死人肉白骨”的孟婆光,總是能將小師妹治回來的。
盛凝玉依稀記得,她進棺材前,就在找孟婆光,已經快找到了。
只是這些話……
盛凝玉看著寧驕蒼白的臉,心中暗暗搖頭。
不能這樣說。
小師妹膽子小,喜歡東想西想,若是照實說了,怕不是要被嚇得夠嗆。
算了算了。
小師妹如此,他們劍閣也有管教不當之責。
若是豔前輩的臉,當真是……推大師兄或者二師兄出去頂罪好了,反正他們兩個也長得一張俊臉,毀起來應該也暢快。
盛凝玉漫無目的想。
至於小師妹,還是別毀了臉罷。
她盯著她將《清心訣》先抄個幾千萬遍,總能治治她這多心多慮的毛病。
寧驕:“師姐可是後悔了?”
“後悔甚麼?”
寧驕盯著盛凝玉的側身,道:“後悔承諾要帶我出去,後悔不知該如何給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交代?這最好給了。”
盛凝玉旋過身,無賴似的聳聳肩,對寧驕道:“我當劍尊這麼多年,應當是懲奸除惡、幫扶弱小……啊,我想起來了,平傀儡除瘴氣的事,應該也做得也夠多了。”
“再加上,託你的福,我被那些人聯手封印在了棺材一甲子……寧驕,你知道麼,我一眼便知,豔前輩是好人。”盛凝玉吊兒郎當道,“好人啊,最心軟了,他們心軟了,就必定可憐我,不會與我計較太多。”
“所以,他們最後也會放過你。”
這就是盛凝玉從未想過做劍尊的原因。
劍尊,天下劍之尊者,套了這個名頭,總要做表率。
一舉一動,都要再三思量,耍無賴都不成了。
寧驕靜靜聽著,最後卻道:“師姐難道不是好人?”
好人都會心軟。
那師姐,看到豔無容的傷時,難道沒有難過心軟麼?
盛凝玉愣了愣,轉頭看了寧驕半晌,又再度偏過頭,含糊道:“甚麼好人不好認的?再好的人,也有私心。”
寧驕望向盛凝玉。
她的師姐有一雙極漂亮的眼睛。
漂亮的容納得下天地萬物。
而她在其中,只是萬萬人之一。
寧驕問道:“師姐,若我不是師父血脈,你還會一直護著我麼?”
火勢漸歇。
盛凝玉沉默了一身,索性轉過身:“師妹,你究竟是從哪兒聽見的這些傳言?”
寧驕自顧自道:“師姐還記得那柄流光劍麼?是昔日鳳族青玄大師所鑄,流傳千年的寶物,我知師姐為了那把劍曾求了師父許久,而我習不得劍,連基礎的劍勢都學不好,可師父最後還是將流光劍給了我。”
盛凝玉搖了搖頭:“只是一把劍而已。”
見寧驕不答,盛凝玉知她心結已深,一邊在心中暗罵那些帶壞了她師妹的人,一邊道:“師妹若不信我,待我們出去,一道去師父面前,直接讓他——”
她又忘了。
師父早就死了。
“師姐。”
寧驕打斷了盛凝玉的話,她心知盛凝玉此刻並未想起所有事情,可她仍直直的看著盛凝玉:“你會護著我嗎?”
盛凝玉抿了抿唇。
很多、很多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
有哭嚎,有慘叫,有人在對她喃喃說著甚麼。
盛凝玉統統沒有聽。
她道:“會。”
寧驕一下彎起眼,似乎是笑了:“只是因為我是你的師妹?那倘若換個一個人——”
“是因為我看過你練劍。”
寧驕霍然抬頭。
這話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盛凝玉輕咳一聲,沒敢看寧驕:“你剛入門時,那麼小,走起路一搖一擺,每天都跟在我身後軟著嗓子叫我師姐,求我教你劍法。”
“可我學的劍,教不了你,我只能看著你……你很厲害,很執著,哪怕在練劍場上被木偶人傷了那麼多次,你也始終不改。”
寧驕幾乎是貼著盛凝玉的話,急急追問:“師姐在哪兒?”
盛凝玉道:“就是劍閣半山腰迴廊盡頭那個練劍場,場外有許多梨花樹的那個。我喜歡呆在梨花樹上,風景又好,看得又清楚……”
陰陽血陣中,即便顛倒身份,消磨記憶,可對當事人十分重要的事情和軌跡,是不會變的。
這是她們可在骨血裡的,必須要做的事情。
在陰陽血陣中,第一次注意到盛凝玉在梨花樹上時,寧驕就起了猜測,只是不敢確認。
原來是真的。
原來當年,她每一次以為孤立無援的時刻,都有一個人躲在梨花樹上,偷偷注視著她。
寧驕似哭似笑:“師姐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做甚麼?”
盛凝玉每每想起當年,都覺得自己的師妹實在可愛:“你那麼要強,連外門弟子贏你一場,你都要耿耿於懷許久,氣得就差把牙咬碎,恨不得給那外門弟子下個咒法。”
“若是這番姿態被我看去,不知道要生多久的氣。”
“……皎皎?”
盛凝玉的絮絮叨叨,終於止住,因為她抬起頭。
盛凝玉看著離她更遠了些的寧皎皎,猶疑道,“你在哭嗎?”
寧驕看著盛凝玉,忽得想起,那一日殿中談話。
那時她逼問秦長老,說得振振有詞,說劍尊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說劍尊不是不念舊情之人,說劍尊是個好人。
那時的寧驕,說著漂亮又虛偽的話,是因為她想用道德,逼著盛凝玉放過自己。
可是寧驕沒想過,根本不用她咄咄逼迫,聖人似的明月劍尊,原來早已想好為她破例。
原來好人的弱點之一,是她自己啊。
“皎皎?”
身側火勢猛地燃燒,盛凝玉不敢刺激寧驕,她小心的向寧驕靠了過去,“你還好麼?”
寧驕看著盛凝玉,整張臉似哭非哭,睫毛垂著,於火焰中好似要染上血淚。
“師姐還沒記全。”她道,“師姐——”
“你再想想,再想想……”
想想那些忘掉的事,想想那些你沒有記起來的x人。
想想我……值不值得。
說來可笑,寧驕分明希望盛凝玉一直不要記起,她不要記起她所做的惡事,不要記起曾她們起隔閡的人。
她希望在師姐心中,“小師妹寧皎皎”永遠是那個乾淨的、乖巧的女孩。
可偏偏。
偏偏人總是索求無度。
她又希望盛凝玉想起。
她知道她的師姐這些年行走三界,做了許多事,救過許多人。
她的師姐,不僅是她的師姐,更是許多人的心頭明月。
那這一次,可不可以,讓明月的光,只落在她的身上?
“師姐,想起來吧。”
寧驕望著盛凝玉,忽地渾身氣力一散,軟軟跌坐在地。她仰著臉,火光在那雙曾明媚的眼中跳躍,映出的卻是一片近乎癲狂的空茫。
“然後,留下吧,留下陪著我……”
“陰陽血陣,喚起陰陽……虛妄為真,執念為疆……”
周遭的火焰,似乎隨著寧驕的話語,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盛凝玉不知她在做甚麼,但本能的大喊:“寧皎皎!你給我停下!”
話音未落,周遭的一切忽得急速退去。
頭頂處,傳來細微的簌簌聲。
在一片雪白中,一點冰涼,落在盛凝玉的鼻尖。
她抬起頭,更多的潔白雪花,紛紛落下。
一道纖細的身影,沐浴著微光與飄雪,自不遠處緩緩浮現。她穿著素雅衣裙,面容溫婉,眼神沉靜如古井。
她的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先是漾開一抹極溫柔、彷彿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笑意,唇齒輕啟:“明月……”
盛凝玉望著她,心中並無記憶,卻湧起莫名的熟稔:“你認識我?你是誰?”
“香別韻,亦是妖鬼花柳煙。”女子柔聲道。
太熟悉了。
盛凝玉道:“你怎麼——”
“我本該在陰陽血陣中,就隨著那些妖鬼怨氣一道散去,是……謝仙君將我藏在此處。”
盛凝玉:“謝仙君?”
香別韻似乎一愣,微微蹙眉:“謝千鏡,明月不記得了麼?”
這個名字如一把鑰匙,轟然解開了記憶中最深的咒。
“……阿燕姐姐!”
原來如此!
盛凝玉猛地睜眼,這一次眼中一片清明。
她毫不猶豫的上前,試圖拽過香別韻:“阿燕姐姐,你和我走!”
香別韻站在原地,靜靜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化作微溼的痕跡。
“承蒙大道眷顧,我離開的,已經夠久了。”
她抬起眼,周遭妖鬼的怨氣似有所感的蹭了蹭她。
香別韻微微一笑,聲音輕如嘆息,重如誓言:“我若離開,與此地同源共生的妖鬼之氣將失去最後的束縛,徹底四散奔流……外面城中那些剛獲救的人,乃至更遠處的生靈,恐將遭受滅頂之災。”
昔日,她因緣獲救,由是感激。
而如今,她正是感念當年,才願放棄所有,孤身來此。
她再來山海不夜城的目的,就是為了帶走這些地牢裡枉死之魂,不讓她們死後還淪為他人傀儡。
目的達到,她再無所求。
成為“香別韻”的日子,是她此生,最快活的日子。
雪花落在香別韻的髮梢、肩頭,她卻彷彿感覺不到寒冷,只是深深地看著盛凝玉,口中卻變了稱呼。
“劍尊,將外頭那些孩子帶上,然後快些離開吧。”
陰陽有道。
妖鬼花柳煙的路,就走到這裡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是平安夜,大家都會平安的!
81章有秦長老和寧驕的對話
評論有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