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盛凝玉好似聽見有人叫她。
灼熱席捲, 四肢好像灌了鉛般沉重。
盛凝玉想要睜開眼,可眼睛上沉沉的似乎壓著甚麼, 她費力的抬手抹了抹,有些粘稠,應該是血。
可怎麼會是血?
盛凝玉心頭一緊。
她依稀記得自己閉眼前,正在合歡城的城主府中狂奔。
她拉住了酈清風的手,可後來想要再去地牢一探究竟時,驟然眼前一黑。
再醒來,就是x現在了。
……所以她眼皮上濺到的,究竟是誰的血?
盛凝玉顫了顫眼皮, 猛地睜開眼。
躍動的火光呼嘯而至,蠻橫地佔據了她整個視野。
烈火裹挾著濃煙翻湧, 竟似身處火海中。
在這片扭曲翻騰的光影中,盛凝玉第一眼看清的, 是立在火前那人。
寧驕。
她的小師妹, 寧驕。
“——你怎麼會在這裡?!”
盛凝玉想要翻身而起,可此時,她的右手靈骨卻傳來了一陣鑽心的疼。
彷彿有有一把細小的針, 自手肘靈骨深處,四面八方的狠狠鑿入。
痛楚尖銳又刁鑽, 遠勝記憶中所有的傷。
她受傷了。
而且……傷得有些重。
對此, 盛凝玉倒不算驚訝。
她未睜眼時,就察覺到自己身上靈力的缺失,以及手腕處靈骨的疼痛。
本想等自己再恢復些,可在看到寧驕的那一眼,盛凝玉再也等不及。
她忍著痛,大步走至寧驕身旁,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方才寧驕就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她,斷壁殘垣在火光的照應下,好似鬼影衝她喧囂而來,看得盛凝玉心驚膽戰。
直到此刻,她依舊渾身顫慄,嗓音都發著抖,還是帶著哭腔:“師姐……”
“你怎麼也被困在這裡?師父知道麼?”盛凝玉越問越氣,不知想起甚麼,眼中鋒芒畢露,難得竟有幾分戾氣。
“是誰把你拉進起來的?你在外面看見酈清風了麼?還有合歡城城主和天機閣那個老不死的,難道是他們——”
“都不是。”寧驕打斷了盛凝玉的話。
她任由盛凝玉握住了她的手,依偎在盛凝玉的身旁笑了起來,臉上依舊是一派熟悉的純真爛漫。
火光之下,她說出的話,卻遠比大火更要驚心動魄。
“師姐,早已經沒有合歡城了。”
這是甚麼意思?
盛凝玉皺了皺眉,狐疑道:“我是鬼麼?”
寧驕咯咯笑了起來:“當然不是,我是說……”
她話音未落,身側一根柱子轟然而下!
粗大的木身在烈火侵蝕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攔腰斷裂,裹挾著火星與碎屑,直直朝著寧驕所立之處砸去!
盛凝玉早有所察覺,她當即攬住寧驕的肩,一手掐著靈訣,旋身帶她避開。
可她錯估了自己的傷勢,動作慢了片刻,雖不致命,可肩上終究是被火星撩了一片。
盛凝玉疼得想要齜牙咧嘴,但估計小師妹在,她又好面子,只好強行繃著臉,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樣。
“這裡火勢變大了。”盛凝玉來不及細問,拉著寧驕的手就要向前,“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先往前走,我放出的靈識。”
然而這一次,盛凝玉卻沒有拉動寧驕。
她疑惑的轉過頭。
寧驕站在原地,直直的看著她。
“師姐為何要救我?”她的聲音很平靜,裹挾在火焰中時不時響起的爆裂聲裡,顯得有幾分詭異。
“如果我並非師父的骨肉,你剛才,還會救我麼?”
火光之下,人影斑駁。
直至此刻,盛凝玉才終於發覺,寧驕的身量似乎有些變化。
她好像長高了,臉上也褪去了嬰兒肥,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
“你在說甚麼胡話?”凝玉萬分費解的看著寧驕,“甚麼師父血骨?”
話到這兒,盛凝玉終於反應過來,瞪大眼:“你是說,你是師父的女兒?!”
如此情緒外露,自她再遇見她後,已經再沒見過了。
哪怕是在那身份顛倒的幻境中,她也總是警覺又憂愁的,從未這樣放下過心防。
於是寧驕笑了起來:“原來師姐此刻還不知道啊。”
她說著話,卻又是一愣,喃喃道:“師姐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為何要護著她呢?
“當然因為你是我師妹了。”
只是因為如此麼?
寧驕沒有來得及問出口,手腕上再度傳來了力量。
寧驕疼得渾身發顫,可面上的笑意卻越來越大。
“師姐,沒有別人,是我自己要下山的。”
盛凝玉感受到寧驕的手腕的顫抖,以為是對方害怕,握得更近。
“哈,師妹有膽量!”盛凝玉說這話時,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她拉著寧驕向前跑,邊跑邊說,“不過下次再要下山時,要和我們說一聲——起碼和我說一聲。”
“畢竟師父不讓你下山,又有天機閣的批命在,我們多些防範總是好的。”
與預想中的責罵全然不同。
寧驕一怔,不可置信:“師姐不怪我麼?”
“我怪你甚麼?換做我,早就下山了!”盛凝玉一面檢視火勢,一面又分出靈識探路,忙得來不及回頭看寧驕的神情。
“只是因為師父說有天機閣的批命在,不許我教唆你下山,又對我一頓恐嚇,說我若是肆意妄為,會壞了你的命數——師妹,你知不知道這裡究竟是何處?”
“這裡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師姐,距離你之前提及的‘合歡城大火’,已經有百餘年了。”
百餘年?
盛凝玉難以置信的回過頭:“可我——”
“或許是先前受了些刺激,再過些時候,師姐就會想起來了。”
盛凝玉默了一瞬,又說了之前的話題:“所以酈清風那傢伙,逃出去了吧?”
“他呀,逃是逃了,但卻不知感恩呢。師姐不要再想他了。”
寧驕放緩了腳步,勾了勾盛凝玉的手指,見她看自己後,方才一笑。
她抬手一指:“一路走來,這裡的宮殿,師姐不覺得眼熟麼?”
仗著火勢小,盛凝玉慢下腳步,喘了幾口氣,打量起四周來。
此處宮殿深深,分為內、中、外三層,而因著大火,匾額也落在地上,被燒得焦黑。
盛凝玉一眼就看見了宮殿的名字。
“玄度”二字是金筆所寫,大抵加了甚麼陣法,饒是被這般烈火灼燒,依舊依稀可見。
只是……玄度殿?
盛凝玉會錯了寧驕的意思,她扭過頭對著寧驕笑道:“原來師妹還記得,我與你講過凡塵‘清風朗月,輒思玄度’的典故?”
不止如此,這‘玄度’二字還有月亮的意思。
盛凝玉越發覺得巧合,一合掌道:“它是月亮殿,我也月亮人。四捨五入一下,這給宮殿取名之人,簡直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我啊。”
這話說得自戀,但也不惹人厭。
只是若酈清風和鳳小紅在,八成又要一邊笑,一邊追著她打了。
然而寧驕卻沒有笑。
不僅沒有笑,她還頃刻變了臉色,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去,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盛凝玉。
“是啊,那些年……那些年師姐每次遊歷凡塵,都會給我送來許多的破爛東西。”
寧驕的語調全是譏誚,神情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先前那個柔弱的、依靠著師姐的小姑娘,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盛凝玉一個人的錯覺,只是一場幻夢。
盛凝玉結結實實的愣住了。
許久,直到火舌席捲的聲音變得清脆,盛凝玉才艱難的開口。
“……我以為,師妹會想念。”
想念?
想念甚麼?
那段人儘可欺的日子?那段不如豬狗的時光?
寧驕有太多譏諷的話想要說,但她對上盛凝玉的眼鏡,卻冷笑一聲:“我最討厭凡塵,你每次寄來一次東西,我就會再想起一次我最討厭的日子。”
盛凝玉茫然的看著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以為……我以為你喜歡。”
她不知道寧驕在凡塵受了很多苦,她只知道師父歸海劍尊是受故人之託,將小師妹帶回來教養。而小師妹來自於合歡城,出身凡塵……
電光火石之間,盛凝玉猛地想到了甚麼。
寧驕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一雙眼仔細的看著盛凝玉,像是似攏著星霧的溪流,柔弱又漂亮。
可她開口時,卻帶滿滿的惡意,將面容上的柔弱美麗破壞的一乾二淨。
“你以為?是啊,你以為……你就是如此的自以為是!”寧驕冷笑一聲。
憑甚麼她盛凝玉總能活得如此自由自在,肆無忌憚,而她寧驕卻只能活在陰影裡,像是陰溝裡的老鼠般見不得人,連下山都不被允許?
她出身貧寒,母親靈力低微,是合歡宗那些最為正道所不齒的女修,父親不詳,從小受盡冷眼欺凌,大戶人家的狗都比她高一等。
若是如此,也就罷了,可偏偏她還被合歡宗宗主關入了城主府的地牢裡,她……她最後被放了出來,可是那些痛入骨髓的折磨,她完全沒少受。
然後,寧驕被送入了劍宗。
大師兄性格冷僻,但從不會刁難人。
二師兄性格溫和,對她很是照顧。
還有師姐,她叫盛凝玉,小字明月……
比起兩位師兄,寧驕最喜歡這個師姐。
就
在寧驕以為一切都會變好時,她卻得知了自己“習不x得劍”。
憑甚麼?
憑甚麼他們都可以,憑甚麼只有她不行?
同門的暗中打量,他人的竊竊私語,如利劍一般,徹底撕碎了寧驕本就如紙般薄的自尊。
——廢物。
那些人這樣叫她。
——你有何顏面留在劍宗?
那些人這樣問她。
哪怕事後這些人皆被重罰,寧驕卻沒有放下。
她的心中同樣升起了擔憂與驚懼。
歸海劍尊為何同意帶她離開合歡城?她的價值究竟在何處?倘若有一天,她沒了這個利用價值,是不是又會被丟出去自生自滅?
寧驕每日患得患失,直到在二師兄處聽見了那些人的話。
“……明月師姐也就罷了,那個劍也不會,憑甚麼入內門?”
“噓!你可小聲些,我聽說啊,她可是和……”
原來如此。
寧驕終於得了答案。
種種驚懼在這一刻悉數化為扭曲的怨毒,而那個每每與她對立存在的“明月師姐”,成了怨毒的所有根源。
寧驕恨恨恨恨極了盛凝玉。
火聲在耳旁喧囂,寧驕扯起嘴角,再不用之前的天真嬌弱來掩飾自己,火光下,她的神情扭曲且怨毒。
盛凝玉怔忪在遠處。
看見盛凝玉怔愣,寧驕噗嗤一笑,忽然又變作了曾經慣有的天真神色,對著盛凝玉柔柔的笑道:“你知道麼?盛凝玉,比起別的人,我更恨你。”
她恨盛凝玉肆意瀟灑,恨盛凝玉天賦異稟,恨盛凝玉活得自由自在,全不受束縛,恨她能輕而易舉的、僅憑三言兩語就討得所有人喜歡。
寧驕認識盛凝玉多久,就恨了盛凝玉多久。
她恨……恨極了!
火色自寧驕身後轟然大作,焦灼的風聲席捲硝煙而來,但盛凝玉卻無暇顧及。
她怔怔的抬起頭。
在盛凝玉如今的記憶中——在這個年歲,她做不到像過去那般無所謂,也做不到像未來那樣雲淡風輕,只能盯著寧驕,乾巴巴的問:“為甚麼?”
寧驕冷笑一聲。
盛凝玉從未見過這樣的寧驕。
神色透著徹骨的怨與恨,好似要留在此地,奔赴她原本的命運,成為一縷幽魂,成為一個怨鬼。
……不!
不可以!
盛凝玉抬手試圖抓住寧驕,正色道:“師妹與我之間或有誤會,此處陣法詭譎,透著妖鬼不祥之氣,我們先出去再說!”
然而就在盛凝玉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寧驕的一瞬,寧驕身形一散,如一捧月色下靜流的寒水,輕易的從她手中流過。
烈火在耳旁灼燒,但寧驕身姿輕盈,輕飄飄的向後退去,全不似方才的無助。
衣袂若蝶翼紛飛,寧驕退至正門前,她先是抬頭看了看,又偏過頭。
火色在她的面容上交織,偽裝的天真神色被火焰灼燒成了惡毒。
“師妹小心!”
瞧見了盛凝玉毫無血色的臉,寧驕又笑起來,笑聲中流淌著快意與嘲諷。
“此處就你我二人,師姐又何必惺惺作態?”
盛凝玉臉色發白。
此方才起,右手處的靈骨灼燒著疼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太厲害,掌心額角都滲出了冷汗。
未來的自己怎麼回事?弱到被人重傷至此?
不,不會。
轉念一想,盛凝玉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她對自己極有自信。
她的劍術不說天下第一,但在同輩人中絕無可與她匹敵者。
大抵是被人算計了。
嘖,歸海劍尊這老頭平時不管事也就罷了,自己徒弟都被人欺負成這樣了,也不出來主持公道?
還有小師妹,都變得這樣了,怎麼劍閣上下都沒人發現?
盛凝玉深吸一口氣,勉強忍住了疼。
在如今盛凝玉的記憶中,小師妹寧驕,乖巧懂事,天真無邪,會拉著她的衣角撒嬌,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可現在,寧驕卻變成了這樣。
她從不是個喜歡拐彎抹角的性格,索性坦坦蕩蕩地看著寧驕:“師妹對我的究竟何處不滿,此刻不妨一併說了。”
寧驕看著她,大笑道:“好啊,真是好一個坦蕩蕩的盛明月!可你捫心自問,你當真,真心將我當你的師妹麼?”
盛凝玉:“當然!”
寧驕望著她那雙清澈見底、不見半分陰霾的眼眸,倏地嗤笑出聲。
“每一次外出,你都要自以為是的寄來一堆破爛。心情好些,便附上幾行語焉不詳的零散字句。若不痛快,便連只言片語也懶得寫,只教那空白的紙鳶攜著些莫名之物,扔在我窗前。”
寧驕看著盛凝玉,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自問:“盛凝玉啊盛凝玉,在你心裡,我究竟算甚麼?”
盛凝玉:“我——”
寧驕沒有停下,她看著她,眼中凝著灼人的譏誚與分辨不清的情緒。
她嘴角上挑,聲音很輕,一字一字,如冰珠墜地。
“你是將我當做了那凡俗門戶裡,終日揣度主子喜怒、看人臉色過活的僕役?還是路邊只要你隨手擲下一點施捨,便會向你搖尾乞憐的野狗?”
盛凝玉半晌未曾回過神。
她從未想過寧驕會有這樣的想法。
在她的記憶中,小師妹前些天還在小聲的喚她師姐,得了她的回應後,會睜大眼睛,然後靦腆的一笑,沁出小小的酒窩,連耳朵都會紅。
而現在,她不再站在她身後了。
烈火在身後搖曳,染紅了寧驕的衣裳,像是一連串的血淚。
寧驕是笑著問的,語氣盡是嘲諷,也淬滿了惡毒,但盛凝玉總覺得她快哭了。
原來那些她自以為對方會喜歡的東西——那些陶泥人偶、那些繡品、那些髮簪……所有她滿心歡喜的寄出,以為小師妹會喜歡的東西,卻成了對方痛苦的根源。
眼看著火勢逼近,盛凝玉不敢硬逼迫寧驕,她試圖解釋:“我從未如此想過,我以為師妹會喜歡凡塵——這點,是我自以為是了。但我從未那樣想過你,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在幹甚麼,你不能下山,我——”
寧驕驀地冷笑,打斷了盛凝玉的話:“師姐,你是在對我炫耀麼?”
盛凝玉:“我沒有!”
寧驕:“你沒有?”她咬著銀牙,幾乎是從牙縫中艱難擠出了一句話,“那你為何越來越疏遠我!”
疏遠?
這又是從哪裡來的一筆舊賬?
盛凝玉看著眼前的寧驕,有些茫然,但還是堅持道:“我不知道未來的我做了甚麼,但現在的我可以肯定,你是劍閣的小師妹,是我心中非常重要的人,我不會疏遠你。”
寧驕再度冷笑:“不會?哈,興趣上來就逗弄一番,興趣消褪就丟棄在旁,連東西也不寄了。盛凝玉,你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熾焰沸騰,烈火之下,又一道石柱攔腰斷裂,裹挾烈焰碎石,朝二人當頭砸下!
盛凝玉神經繃緊,可寧驕就這樣站在原地,既不躲避,也不開口。
烈火肆虐間,樑柱摧折的轟鳴再度炸響!一道黑影裹著火星直墜而下——
“小心!”盛凝玉顧不得腕間疼痛,上前一撲,她一把拽住怔立原地的寧驕,借勢翻滾,帶著寧驕滾離了火堆。
遠離火堆,盛凝玉站起身,厲聲道:“寧驕,你究竟發甚麼瘋,你不要命了?!”
寧驕一愣,先前所有的神色退去,怔怔的抬起頭:“師姐此時,不該叫我‘皎皎’麼?”
白瓷似的臉龐沾染了灰燼,顯得可憐又乖巧。
可盛凝玉卻看得火氣更甚。
“我怎麼敢!”
盛凝玉火氣也上來了:“還有,那些凡塵東西你不是不喜歡麼?又問我幹甚麼?大概就是未來的我察覺到了你不喜歡,所以再不寄了!”
盛凝玉氣得要命,可她仍未鬆開牽著寧驕的手。
她的師妹大概是怕極了,此刻仍在止不住的顫抖。
寧驕低下頭怔怔的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抬起頭看著盛凝玉的背影。
她被她牽著向前跑去,這一方天地內寂靜無聲,只剩下火光霹靂,和她二人。
……真好。
再度被盛凝玉拽著躲過一道火燭,寧驕忽得大聲:“我不喜歡,卻沒說我不要!哪怕我最後都扔了,我也要!”
這是甚麼話?
盛凝玉聽得火氣愈盛,她賭氣似的拉著寧驕跑得更快,頭也不回地用更大的音量道:“收集那些東西同樣費時費力,既然不喜歡,我為何要給你?!”
“——因為我會想!”
盛凝玉一下收住了口,她將這脖子一寸一寸的回過頭,語氣近乎古怪的問:“想甚麼?”
她轉過頭時,頭上的髮簪更歪了幾分,搖搖欲墜。
這般模樣絕對稱不上得體,不止如此,火焰在她衣上燎開焦痕,塵土蒙了滿臉。
形容狼狽至極,哪裡還有半分明月劍尊的清冷模樣。
寧驕靜靜地望著,忽然笑出了聲。
這一次,她的笑聲活潑清揚,襯著她天真柔美的面容,x在火光中輕輕漾開。
此時此刻的寧驕,又有幾分盛凝玉記憶中寧皎皎的樣子了。
那時候的寧皎皎,在想甚麼呢?
不止是盛凝玉不知道,寧驕同樣需要思考。
事隔經年,春秋倏忽,那段記憶被掩埋在深處,慢慢的,竟與血肉生長在了一起。
於是,再撕裂開。
寧驕喘著氣,她方才被盛凝玉拉著跑,氣息仍有些不穩,可回憶起那段時光,卻並不困難。
“我總會忍不住想,師姐此刻正在何處,又在做些甚麼?為何寄這些東西給我?寄出它們時,又正看著怎樣的風景,經歷著怎樣的事……”
話及此處,寧驕柔柔一笑,垂下的眼角眉梢盡是嬌俏,依稀當年。
只是當她抬起眼,眸中映著跳躍的火光,卻幽深得像口井。
“我還會猜,猜你把它們交給紙鳶時,是笑著,還是皺著眉。是遇見了好玩的事急著分享,還是……還是被人欺負了,卻逞強不肯告訴我。”
盛凝玉:“我送你東西,只是以為你會喜歡。師妹,你不要為難自己,我——”
“可是師姐,”寧驕打斷她,聲音嬌柔,卻像一根細細的針,倏地刺破所有掩飾。
“我控制不住自己。”
盛凝玉怔了怔,看著示弱的寧驕,手足無措。
她不怕寧驕和方才那樣與她針鋒相對,卻就怕對方期期艾艾的看著她,好似要落淚。
在如今盛凝玉的記憶中,這是她要護著的小師妹。
她可以為了寧驕將外人打哭,但怎麼可以讓寧驕被自己欺負哭呢?
欺負底下的師弟師妹,別說盛凝玉自己幹不出這樣的事,要是被師父歸海劍尊知曉了,怕不是又要好一頓罵。
畢竟他最喜歡的徒弟就是寧驕了。
想起自己方才賭氣似的話,盛凝玉卡了一瞬,她不知道未來的自己做了甚麼,只能試探著問:“我後來——”
“你後來,再不給我東西了。”
寧驕看著她,扯起嘴角:“那時候,我也以為,沒有這些東西不斷提醒我,牽絆我,我就會好了。”
“可我錯了。很快,我又開始想了。”
“我開始想,想你是不是遇見了更新鮮、更有趣的人。是不是又有人,像我當年一樣,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後,心裡揣著說不出口的陰暗念頭,口中卻親暱又矯揉造作的叫你‘師姐’。”
火光在寧驕側臉上跳動,映得那笑意有些虛幻。
寧驕輕嘆:“光是想想……就讓人喘不過氣。”
只是這樣麼?
盛凝玉神情鬆開了些,幾秒後,眉頭卻又皺起。
她對著寧驕再次伸出手:“不要那樣說自己,你笑起來很好看。”
盛凝玉歪著頭想了想,補充道:“哪怕發些小脾氣,也很可愛。”
寧驕怔住。
火光漫天,殺氣四散。
這是自盛凝玉甦醒後,第三次救她。
這是寧驕親手佈下的陰陽血陣,她算準了一切,利用了一切,她故意拖延時間讓盛凝玉留在陣中,也料到了在陰陽血陣中的記憶翻轉會影響到甦醒後的盛凝玉。
寧驕本以為,她最怕後來的那個盛凝玉,那個強大淡漠,令人不敢起絲毫忤逆之心的明月劍尊。
但如今她才意識到,她更怕現在的盛凝玉。
這個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著她的傻子。這個忍著傷,也要一次次救她於火海的師姐。
她怎麼會要救她?
她為甚麼要救她?
寧驕看著盛凝玉,眼眶酸得似乎要落淚,但又覺得還遠遠不到要落淚的地步。
她心頭悶悶的,一時間就連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為了誆騙盛凝玉而造作出的虛情,還是當真為泯滅的一絲真心。
然而就在寧驕腦中有了這番思索時,淚水已經先一步流了下來。
“可師姐,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她,又控制不住自己怨恨她。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殺了她,可在最後的時刻,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下不了手。
寧驕睜著眼,淚漸漸的蓄滿了眼眶。
這一次,寧驕先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握得緊緊的,帶著滿面的慌亂無措。
就連寧驕自己也說不清,是否有那麼一刻,她真的全身心的騙了自己,將面前人當做了記憶中的那輪明月。
那輪幾乎是屬於她的明月。
“師姐,我只是脾氣差做錯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盛凝玉垂眸。
長長的睫毛落下了一片陰影,遮蔽了眼底漸起的深色。
“好。”
……
城主府外。
“現在就是如此。”
鳳翩翩向上首的鳳瀟聲躬身稟報:“陰陽血陣確已破除,然破除之法凌厲剛強,致使陣中諸多殘魂執念未消,心願未了。其怨悵不甘之氣,未能隨之散盡,反而隨陣法潰散而瀰漫開來,方引得城中妖鬼之氣四散瀰漫。”
“至於城主府封閉,恐怕也是陣中人刻意為之。”
一旁靜坐的九霄閣閣主玉覃秋眉頭幾不可察地一動,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無需言語,侍立身側的玉無聲已從容上前半步。
他面色尚存幾分蒼白,舉止卻已恢復往日清雅,不見千山試煉中半分癲狂之態:“有勞這位鳳族道友詳述。只是……”他話音微頓,目光掃過外頭森森妖鬼之氣。
“城中瀰漫的異香與妖鬼之氣交織纏繞,恐怕其中淵源,並非如表面這般簡單罷?”
不待鳳翩翩回應,玉無聲已向上首的鳳瀟聲躬身一揖,繼而向四周拱手,姿態謙和:“晚輩前番於千山試煉中行止有失,心性狂亂,實乃畢生之恥,每每思及,汗顏無地。然歸返後靜思其變,愈覺事有蹊蹺。”
“晚輩雖資質平庸,卻非狂妄失心之徒。而今聞說城中有陰詭陣法起,妖鬼之氣縱橫,難免想起……這才懇請家父親臨,願以微薄之力,共察其源,以證本心,亦求心安。”
這話說得謙恭尊敬,可字字句句都是誅心之語。
眼看著是要將一切都往半壁宗身上推了。
鳳瀟聲側過頭,豐清行蒼白著臉,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許多人都出了陣,唯有六人不見蹤影。
盛凝玉,寧驕,祁白崖,豔無容,香別韻和褚樂。
當然,鳳瀟聲知道,那位魔尊大人同樣也沒有出來。
只是最後這件事,就不必被旁人知道了。
鳳瀟聲不動聲色的掃視了一圈眾人,沒有動怒,而是冷靜道:“玉閣主也是如此認為麼?”
玉覃秋撫須道:“不無可能。”
鳳瀟聲垂著眼,漫不經心道:“那玉閣主想要如何處理呢?”
玉覃秋毫不遲疑:“自要誅殺。”
原來打的是這個念頭。
鳳瀟聲並不知道當年合歡城究竟發生了甚麼,她只知道那一次後,玉覃秋的女兒寒玉衣更名換姓,叛出九霄閣,主動前往了蠻荒之地。
如今看來,是與妖鬼有關了。
鳳瀟聲思索著在送個信去鳳族,反正鳳君鳳不棲閒得很,可以分個身來山海不夜城。
她雖如此想,可面上卻一派淡定公允。
玉覃秋來勢洶洶,自是難纏,但鳳瀟聲也早已想好應對之法,只是在她開口前,有一道聲音來的更快。
“在下不認同玉閣主之言。”
一直靜默不語的原不恕抬起頭,目光直指玉覃秋。
四周各路人馬的目光投來,成為眾矢之的的玉覃秋笑了一聲,卻沒有動怒。
相反,他看向原不恕的眼神甚至透著幾分慈愛。
“不恕啊,方才見你不言,還以為是不打算開口了。”玉覃秋撫須道,“老夫早年與你父親交好,論起來,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甚至對你遠比無聲這小子要熟稔。”
一側玉無聲攥緊了拳。
“只是這情是情,理是理。無論你我,總該分個明白。”玉覃秋長嘆一聲,語氣沉緩,“我知你深念尊夫人,可她隱瞞妖鬼之身在前,此乃欺——”
“她不曾欺我。”
原不恕的聲音平穩響起,截斷了玉覃秋未盡之言。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滿堂,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墜地。
“我知曉。”
——知曉?
滿座修士驟然一寂,連呼吸聲都似凝固。
他知曉香夫人是妖鬼之身?
所以雲望宮宮主竟早已知曉,卻仍認她為道侶?
這豈非是將性命與聲名皆置於炭火之上!
礙於雲望宮超然的地位,四下不敢譁然,可無數道目光已如暗流交織。
驚駭、揣測、不敢置信。
一片壓抑的寂靜中,無聲湧動中千萬種情緒。
鳳瀟聲將於切收入眼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新奇。
自初識盛凝玉,再到見她身邊諸人起,無論是盛凝玉的描述,還是鳳瀟聲自己所見,雲望宮的大公子原不恕始終都是一個模樣。
“君子》
並非那等x可以的偽飾,而是骨子裡透出的溫潤周全,光風霽月的完全就是古籍書目上描述的君子模樣。
可此刻,那人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盡數斂去,變得極冷。
如此冷肅,倒是有幾分像是他的好友——鬼滄樓之主,宴如朝。
鳳瀟聲毫不懷疑,倘若玉覃秋堅持,原不恕絕對會在此地與他動手。
該說不愧是盛凝玉親近之人麼?
都是倔強脾氣。
鳳瀟聲剛剛想起此人,就又聽外頭一聲通傳。
“劍閣代閣主至!”
通常大家都不會刻意強調這“代閣主”的“代”字,往往也就模糊過去,哪怕口中叫著“代閣主”,可姿態卻完全是對待劍閣閣主的恭敬。
只是如今,明月劍尊歸來的訊息越傳越廣,原本落在“容仙君”身上的目光與敬稱,也悄然移轉。
若換作旁人,遭此際遇,難免心生波瀾,可容闕卻依舊一派光風霽月,行止從容如故。
他步履平穩,先與眾人頷首,姿態清雅溫然,而後徑直行至玉覃秋座前,嗓音清潤如常。
“玉閣主安好。鬼滄樓宴樓主託我轉告,他不日將與寒閣主共定良緣,締結秦晉之好。不知閣主屆時可否賞光,前往飲一杯喜酒?”
話音方落,玉覃秋霍然抬眼,一雙虎目圓睜,直直釘在容闕臉上,似要從他平靜無波的眸中辨出真假。
容闕神色未改,依舊含笑而立,姿態溫潤如初。
靜默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玉覃秋倏然起身,步履極快,袍袖帶起一陣勁風,靈力四散後,身影悄然無蹤。
他竟未再多問一句,也未再看殿中任何人一眼,就這樣離去。
一場蓄勢待發的風波,便如此輕描淡寫,消弭於無形。
玉無聲立於原地,面色越發難看極了。
還是鳳瀟聲寬宏大量的開了口,將殿中凝滯的氣氛悄然化開。
“此番城中異變,多仰仗諸位同道鼎力相助。那陰陽血陣既已破除,便不足為慮。”
鳳瀟聲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眉宇間自有一份令人心定的從容,也暗含凌厲警告。
“至於城中瀰漫的妖鬼之氣,諸位不必擔憂,本君心中已有破解之法。”
話到此處,再不會有人與鳳瀟聲對著幹了。
左右他們的親友都已從陣中出來,哪怕未醒,起碼也是活著的。
倒是這佈陣之人,恐怕生死未卜呢。
滿室人影陸續散去,只餘一地凝滯的寂靜。
原不恕對容闕道:“多謝容仙長。”
他神情淡淡,倒是容闕微微嘆了口氣:“非否,你既知那玉閣主有備而來,又何必公然與他針鋒相對?”
這一聲久違的親近稱謂與溫言勸告,讓原不恕神色稍霽,面上凌厲盡褪,唯餘一片坦蕩的平靜:“她是我道侶。”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理應護著她,不使她受人半分詆譭。”
容闕眉間微蹙,唇邊常駐的溫潤笑意淡去:“如此說來,你是決意要護到底了?”
“自然。”
原不恕反而淡淡一笑,目光掠過容闕,語氣淡淡,卻有幾分玩笑,“容仙長對此……似乎頗為意外?”
容闕明白,是當真下定了決心,才敢用這樣淡然的語氣,玩笑似的開口。
可他不明白這種感情從何而來。
二人步出院外,憑欄立於高階之上。
下方城中,妖鬼之氣如濃墨侵染,沉沉壓過人間生氣,幾乎令人窒息。
容闕望向遠處:“我將秉公執法。”他偏過頭,看向原不恕,“倒是你……世人皆知,雲望宮原大公子自幼守禮,秉持君子之道,從不妄言,從不妄為,從不逾矩。怎麼如今卻破了戒?”
原不恕莞爾一笑。
風過城中,帶來一陣幽微香氣。
其實這香氣妨礙不到甚麼,只是因著是妖鬼氣息,又有四周妖鬼之氣迸發,難免引得他人恐慌。
可對原不恕而言,這是他道侶身上的味道。
僅此而已。
身著青衫的雲望宮宮主垂眸,靜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對容闕嘆了口氣:“容仙長,你方才說得那些形容,是形容聖人的。”
容闕偏過頭,不解其意。
見他如此,原不恕坦然一笑,偏過頭看向城中。
風拂起他的一縷頭髮,吹得青衫獵獵。
“我非聖人,我有私心。”
倘若這禍患當真因他道侶而起,他會陪他的妻子一同贖罪。
但倘若這一切與他道侶無關,原不恕絕不會放過那幕後之人。
原不恕已經想好了。
在謝過容闕後,他就要與鳳瀟聲提議,進入如今被封閉的城主府中。
容闕不知想起甚麼,默然許久,而後輕嘆一聲:“我沒有道侶,實在不懂你們竟能如此情深。”
原不恕思考了一瞬,提議道:“你如今未有道侶,那不妨帶入一下親近之人,或許也能理解。”
容闕:“帶入誰?”
原不恕看著他笑了笑。
因著方才容闕是為了他解圍,又帶來了好友宴如朝的訊息,原不恕看他倒是個人親切幾分,此刻難免有些相熟之人的捉弄。
往事在原不恕腦中浮現,他開口時,嗓音都變得輕鬆了些。
“倘若是明月犯了錯,容無缺,你捨得對她說出‘秉公執法’四字麼?”
作者有話說:是的,否非師兄看著好脾氣,其實也倔得要死。
真是個循規蹈矩的君子,怎麼會喜歡上妖鬼呢[墨鏡]
日萬![星星眼][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