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子正之交, 萬籟俱寂。
盛凝玉如約而至,見到的卻並非謝千鏡, 而是另一人。
褐衣簡樸,手持烏木杖,不做絲毫裝飾。
在站定後,褐衣人申請未變,可手中那根不起眼的烏木杖,卻在瞬間化為冒著寒光的利劍,靈氣層層盪開,將擋路的兩個木偶侍衛震得四分五裂。
腐朽與鐵鏽的氣味被一道突如其來的罡風劈開, 與此同時,還有盛凝玉面前用以遮擋身形的樹木。
“是你。”
褐衣人眯了眯眼, 語氣諷刺:“夜探城主府……哈,看來你們劍閣, 也並非一條心。”
“小丫頭, 你來這裡做甚麼?”
盛凝玉依舊道:“我有未竟之事。”
褐衣人問道:“何事?”
盛凝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這話乍一聽,實在像極了挑釁。可偏偏那褐衣人竟是收起了劍,又化作了烏木杖的模樣。
她轉過身, 背對著盛凝玉向前走,聲線粗糲又冷:“豔無容。”
這一次, 盛凝玉老老實實的報了名字, 不過她覺得豔無容也不在意這個。
只見豔無容單手倒持烏木杖,由在槐樹根部一塊看似尋常的青石上看似隨意地敲擊三下,又向左扭轉半圈。
下一秒,手中的烏木杖突兀化作利劍,鋒利的劍刃頃刻將豔無容的手掌劃得鮮血淋漓,濃稠的血順著劍身而下。
滴答。
第一滴血流淌至青石上。
下一刻, 細微的機械聲響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的幽深洞口。
陰冷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鐵鏽與腐朽味道,撲面而來。
兩人對視一眼,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沒入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地牢的腥風,捲起了盛凝玉素白的衣角,也捲動了那細微的聲響。
豔無容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回頭,淡淡問:“看得清麼?”
盛凝玉眉梢上挑:“目盲非我劍閣傳承。”
這話說得實在叛逆囂張,豔無容並非循規蹈矩之人,此刻都忍不住看了盛凝玉一眼。
“你如此口無遮攔,定有人恨極了你。”
盛凝玉這才意識到這話似有諷刺容闕之嫌,但她不當回事:“我並無言外之意,旁人如何想,我卻管不著了。”
盛凝玉並不擔心容闕生氣。
且不說容闕的眼睛全然不至於“目盲”,單說她這位二師兄的為人,就完全不會與她計較這些。
捕捉到細微的聲響,盛凝玉偏過頭,舔著臉討好的一笑:“我手中並無趁手的法器,豔前輩,可否借我一根烏木杖?”
豔無容一頓,幾乎剋制不住的再次偏過頭,眸中全是不可思議。
毫無準備,也敢孤身來此?
時局緊迫,豔無容來不及與盛凝玉計較,隨手將手中烏木杖丟擲。
“接著!”
盛凝玉挽了個劍花,挑飛側面襲來的木偶頭顱。
沒有更多言語,兩道身影驟然匯入同一節奏。
豔無容的劍法大開大闔,力道千鈞,專破傀儡合圍之勢。
盛凝玉比不上豔無容靈力充沛,她手持烏木杖,很快也適應了攻擊節奏,專挑木偶關節與符文核心點刺。
起初盛凝玉的招式還帶著久未實戰的些許凝滯與過於標準的框架,幾息過後,手中的烏木杖卻陡然一變。
完全去除了那些不必要的花俏與試探,只剩下最簡潔、最直接的招數。
刺、挑、抹、削。
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沒入木偶最脆弱的“死xue”,效率驚人。
不是劍法,勝似劍法。
豔無容眼中掠過一絲驚異,揮杖擊碎一個試圖自爆的木偶核心,忍不住側頭:“你靈骨上的傷,已經好了?”
盛凝玉旋身避開濺射的木渣,淡然道:“沒有。”
她的腦中,飛快閃過那日客棧之景。
謝千鏡劃破腕間,將滲著奇異甜香的血液推至她面前。
盛凝玉卻沒有應他。
謝千鏡被她用靈力覆住了傷口,看著她的動作靜了靜:“你不信我。”
盛凝玉倒吸一口涼氣,抬眸控訴:“謝小仙君,你怎麼不僅小肚雞腸,還愛冤枉人啊。”
謝千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噎得一怔,隨後眉頭微微擰起,冷玉般的面容上浮現出真切的不解。
他總覺得她還不明白,於是垂下頭,認真的解釋:“我的血,不僅可解毒,也可以——”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隻微涼的手不容分說的覆上了他的唇,將後續所有言辭盡數堵了回去。
逾矩。
謝千鏡本能的後退,可誰知對方以為他要掙扎,卻捂得更緊。
捂在他唇上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更用力地壓緊了些,掌心幾乎嚴絲合縫地貼覆上來。
瞬間,所有的感官彷彿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點。
指腹上薄薄的繭擦過柔軟的唇瓣,像一道細微卻不可阻擋的電流,自相貼處轟然竄開,沿著脊椎疾速蔓延而下,從上到下激起一陣無聲而劇烈的顫慄。
謝千鏡剎那間繃緊了身體。
燈火葳蕤,在他驟然縮緊的瞳孔裡中猛然竄高。
世上萬物彷彿倏然遠去,只剩下指尖粗礪的紋路,唇上溫熱的觸感,和……她。
謝千鏡喉結上下滾了滾,平生頭一次如此茫然無措。
按照、按照腦海中的記憶,這樣不合禮數,他絕不該和並非道侶之人如此你親暱,他應該避開——他完全有能力避開。
可他……
他卻不想。
謝千鏡垂下的眼睫輕顫,覆蓋著她稀薄靈力的手腕變得滾燙,一路灼燒至心間。
她離得已經這樣近了,不該再近的。
可他還想,讓她再近些。
再近些……
“我並非不信你。”
利落的話語在耳畔轟然炸響,謝千鏡猛然抬眼,反而讓盛凝玉一愣,旋即好笑道:“你慌甚麼?我說了,我沒不信你。”
“你我是朋友。既是朋友,你我便是平等結交,你讓我喝你的血來痊癒,那我成甚麼?”
見謝千鏡似乎還要開口,盛凝玉不滿的加重了手上的力氣:“而且你不該如此輕信他人!倘若我當真是個壞東西,得知了你的秘密,今日飲你的血,焉知下一次會做甚麼壞事?萬一讓你要割肉給我吃呢?”
對上那雙坦蕩的眼,謝千鏡難得狼狽的垂下頭。
她說不該。
可他……
如果是她,他好像,真的是願意的。
……
回憶飛速而過。
盛凝玉並不知當日謝千鏡所想,她對豔無容咧了咧嘴,腕間傳來的隱痛讓她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可她的語調卻十分輕鬆
“區區小傷,礙不著甚麼。”
豔無容瞥了盛凝玉一眼,難得生出些讚賞。
“淨心陣就在前方。”
盛凝玉側目望向身側那道融入暗影的輪廓,壓低的聲音在甬道中帶著輕微的迴響:“前輩似乎……對此地路徑頗為熟稔?”
豔無容步履未停,烏木杖點在潮溼的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輕叩。她頭也未回,聲音平淡:“做過些準備。”
些?
也不知是一年還是兩年?又或許,是更多的歲月?
盛凝玉還想說甚麼,但是下一秒,在過了一個拐彎後,她所有的話語都被封在了口中。
盛凝玉眸光微動,正欲再探問,下一個拐角已至。
就在她隨著豔無容轉過那堵厚重石牆的剎那——
所有未出口的疑問,甚至連同呼吸,都被一股無形的陰寒死死扼在了喉間。
眼前確實豁然開朗,可這一切並非出路,而是噩夢般的景象!
目之所及,密密麻麻。
盡是傀儡人!
它們並非粗糙的木石之物,也不似外頭的侍從那樣類人。相反,這些傀儡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假的人偶,做工粗糙,可偏偏他們覆著慘白的人類皮囊。
這種似人非人之感,最是令人驚駭。
所有人偶目光空洞,在盛凝玉和豔無容踏入時,竟是以完全一致的角度側過了臉。
僅僅一個偏頭的動作,可因這傀儡人偶數量龐大,愣是掀起了微風,帶來了陣陣血腥氣。‘
盛凝玉握緊了手中木杖。
傀儡不會流血,只能是……
順著那些人偶的縫隙,盛凝玉看見了這些血氣的由來。
一個幾近遮天蔽日的陣法,佔據了幾乎所有空間。
地牢的地面被鑿刻成巨大而繁複的詭異陣圖。此刻,陣紋正流淌著暗紅近黑的光。
那光並不明亮,反而如同活物般黏稠地蠕動,將上方懸浮的幾道模糊人影籠罩其中。
難以言喻的負面情緒——絕望、痛苦、怨毒……所有這世上最為可怖的情緒,在頃刻間化作如有實質的灰黑色霧氣,從陣中升騰而起,並與傀儡身上散發的冰冷x死氣交融,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驟降。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某種甜膩腐朽混合而成的腥臭。
原來,這便是所謂的“淨心陣”。
非但沒有半分淨化之意,反而在吞噬一切的生機。
鬼氣森森,直透靈臺。
豔無容握劍的手緊了一緊,指節泛白,眼中盡是陰霾:“速戰速決。”
盛凝玉揚起唇角,眼神神色卻冷到了極致。
“當然。”
……
花柳煙被囚於“淨心陣”中央,無數閃爍著催眠與痛苦符文的鎖鏈纏繞著她。
不僅是她,周遭是更多面色灰敗、眼神空洞的女子,她們腕間的黑印與花柳煙同出一源。
陣法的力量不斷挑動,傀儡人偶扮演著記憶中最可怖噁心的角色,無限放大著她們記憶或想象中的恐懼與怨恨。
所有的負面情緒化為縷縷黑紅之氣,飄向陣眼上方一枚緩緩旋轉的血色晶石。
花柳煙赤紅的雙眼盯著手腕上最粗的一條符文鎖鏈。那鎖鏈正在吸取她因白日刺激而翻騰的煞氣。
混沌的一切在眼前再次上演,然而忽然間,花柳煙耳畔似乎又響起那個極輕快的聲音——
“你做得特別好。”
這一次,或許那人來不了了。
不過,無礙。
花柳煙想,她可以救自己了。
既見明月,便知何為潔淨,何為光明。
雖不能至,心亦嚮往之。
下一秒,花柳煙將所有被激起的怨怒、所有混亂的記憶碎片帶來的力量,悍然轟向那條鎖鏈!
“咔嚓!”
鎖鏈應聲而斷!
淨心陣的光芒劇烈閃爍,出現一絲紊亂。
花柳煙毫不停歇,雙手化作白骨利爪如狂風暴雨般撕向其他鎖鏈,並衝向鄰近的女子牢籠,呵道:“斷了它!不想被吸乾變成怪物的,就親手斷了它!”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麻木。一個女子顫抖著伸手,抓住鎖鏈,用力一掰!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連鎖反應般,禁錮的符文接連崩碎!
陣法邊緣,盛凝玉與豔無容已清出一條路,與跌撞匯合的花柳煙及一群逃出的女子相遇。
花柳煙睜大了眼,剛要開口——
掌聲響起。
“真是一出精彩絕倫的好戲。”
那人聲音輕柔,卻帶著無盡的寒意。
她自陰影中優雅步出,身旁跟著一個戴著玄鐵面具、氣息沉如深淵的高大身影。
那面具人手中長劍,正穩穩架在一個熟人的頸間。
——金獻遙,
盛凝玉眉頭一皺,她仔細掃過少年周身,只見他嘴角溢血,衣衫凌亂,顯然經過短暫激烈的搏鬥後被制住。
豔無容瞳孔驟縮,厲聲道:“放了他!”
“當然。”寧驕笑了起來,圓圓的杏眼還是那樣的天真,“我沒有讓人骨肉分離的喜好,一切只是為了自保罷了——啊呀,豔仙長可莫再動彈了。”
瞥見豔無容臉上的冷肅,和花柳煙身上再度爆發的戾氣,寧驕掩住口,短促的笑了一聲,嗓音天真可愛。
“我是好心提醒呀。豔仙長再動,可就不安全了。”
豔無容看著寧驕,冷笑了一聲,扔掉了手中利劍。
剎那間,角落數個看似殘破的陶俑傀儡驟然暴起,尖銳的陶手直插她後心!
“阿孃——!”
金獻遙目眥欲裂,一直被暗自蓄力的靈力猛地爆發,竟在咫尺之間強行偏開了頸側劍鋒,反手一掌拍向面具人面門!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搏,側頭閃避,掌風只掃落了那張玄鐵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臉,讓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祁……城主?!”有人失聲驚呼。
合歡城城主,祁白崖。
那個一向以溫雅仁厚著稱的,祁城主。
祁白崖對被揭穿身份毫不在意,甚至對金獻遙的爆發沒有絲毫惱怒,反而流露一絲憐憫。
他手中長劍如毒蛇吐信,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再次抵住金獻遙咽喉,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暗自皺眉。
無論是性情大變的寧驕,還是對自己分外警惕的祁白崖,都與記憶中,有著詭異的違和感。
可究竟……甚麼是真,甚麼假?
盛凝玉沒有思索到答案,就聽祁白崖緩緩開口,聲音威嚴充滿壓迫。
“同樣的招數,不能用第二次。”
“阿遙,你的劍,太慢了。”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本已丟下劍放棄抵抗的豔無容,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從祁白崖身後的影子中無聲浮現!
幾乎是同時,一柄不知從何處抽出的短劍,閃爍著絕非尋常靈力的幽暗光澤,毫無阻滯地、精準無比地捅入了祁白崖的後心,劍尖從前胸透出!
祁白崖身體猛地一僵,他慢慢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胸前染血的劍尖。
豔無容貼在他身後,沙啞的聲音帶著刻骨的寒意。
“那我的劍……夠不夠快?”
這個問題,豔無容不需要答案。
她迅速將斷劍抽離祁白崖的身體,旋身抱過渾身仍在顫抖的金獻遙,輕輕拍打他的後背。
豔無容的手同樣在顫,那是極致的痛快,可她的語調卻又那般溫柔,柔得像是要將這陰詭地獄裁為一縷春風吹去。
“阿遙不怕,不怕……阿孃一直在……”
豔無容所怨所恨,從來絕非情愛上的背叛,而是那個弱小到需要孩童來保護的自己。
至此,誅去萬般晦暗,過往種種,全被裁作一縷春風吹去。
寧驕臉色劇變。
她冷笑一聲,沒有去攙扶身受重傷的祁白崖,而是捏碎了手中一枚玉符!
剎那間,整個地牢景象扭曲,盛凝玉腳下地面化作無形漩渦,將她瞬間拖入另一個空間。
陣中陣,心魔幻境!
這裡沒有實體的傀儡人,只有那些尚未逃出地牢的女子們淒厲的哀嚎聲交織迴盪。
盛凝玉垂手而立。
豔無容給她的烏木杖,早在之前就為抵抗寧驕帶來的靈力,而化為齏粉。
幻影並不難破。
可寧驕真身和靈識全部藏匿其中,貿然出手,劍氣很可能波及那些真實痛苦的女子靈識,也可能會將寧驕置於死地。
可是本心上,盛凝玉不想對寧驕下殺手……那是她師姐。
腕上的舊傷在劇烈的心神激盪下隱隱作痛,盛凝玉躲避不及,一道幻影抓住空隙,凌厲指風直刺她眉心!
“嗤——!”
預期的疼痛並未到來。一道熟悉的、帶著寒意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身前,用身體擋下了那一擊。
謝千鏡。
他甚至來不及完全轉過身,只在交錯的剎那,極快地側過頭,回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快,盛凝玉只捕捉到他眼中飛速掠過的一點微光,像是想給她一個安撫的弧度,可盛凝玉尚且來不及辯認,便飛速消散了。
在盛凝玉驟然收縮的瞳孔中,他的身體如同被驟然而散的雪。
沒有迸裂的鮮血,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
一切都是靜默又迅速的,從他心臟處開始,寸寸碎裂,化作萬千晶瑩的光點,在她面前迸散、消逝。
不可以——
絕不可以!
撕心裂肺的般的痛從盛凝玉靈魂深處爆發。
這是前所未有的痛楚,遠比之前練劍時,撕裂靈骨還要疼上千倍萬倍。
在這一瞬間,所有的顧慮、所有的隱痛、所有的滯礙——所有的一切,在盛凝玉的心中,全都不再重要。
整個天地,都在她眼中褪色。
盛凝玉猛地拔下了隱匿在烏髮中的木質髮簪。
這是先前謝千鏡為她綰髮時,藏在她髮間的,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無論是容闕還是寧驕都沒察覺到不妥。
盛凝玉疑心這又是甚麼與他生命相關之物,不敢輕易使用。
但在此時,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隨著盛凝玉的動作,木簪寸寸變長,成了一把木劍。
在握住這把劍的時候,親切自心底而出,彷彿這本就是她身體裡的骨頭,此刻不過是再度回到了她的體內。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寧驕的天真又暢快的嬌笑、被關押的女子慘烈的哀嚎、二師兄似是而非的言語、自己血液滴落的微響、還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轟鳴——
所有這些聲音沸騰到了極致,反而轟然坍塌。
靜到能聽見法則的呼吸,靜到能看清因果的絲線。
手腕處的傷痕已經崩裂,鮮血滴下,溫熱的液體沿著指尖滑落,但盛凝玉已經來不及感受疼痛。
又或者說,此刻,這痛楚也成了那“靜”的一部分,一種確鑿的、讓她知道自己尚存於世的座標。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九重劍》的第八重,名為萬籟俱寂,只是這意思嘛,為師說了,也是為師自己的道。至於你的道啊,你要自己去找,自己x去悟……”
原來萬籟無聲,並非真正的無聲。
而是心納萬籟,心歸萬籟。
此刻,天地才在她眼中真正等同。
盛凝玉抬手。
這一次,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劍氣,沒有恢弘駭人的劍影。只是極其簡單、甚至顯得有些緩慢的一劍,平平揮出。
劍鋒過處,搭建起來的空間如同被無形抹布擦拭過的鏡面,幻影、哀嚎、癲狂的笑、扭曲的景象……悉數歸於純淨的“靜”。
沒有傷害,也沒有破壞,只是簡單的讓它們安靜下來。
那些被困於陣法中的女子的靈識,被輕柔地剝離出了這個糟糕透頂的幻境。
心中的一處缺陷,似乎慢慢的在被填平。
原來這就是她的“未竟之事”。
但盛凝玉總覺得還差點甚麼。
“抱歉。”她的聲音還帶著力竭的嘶啞,可仍堅持道,“你們先離開這裡,我……我定會再去找你們。”
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那些從黑紅的陣法中掙脫出的光團,竟是在她的周身打了個轉,輕柔的蹭了蹭。
“咔嚓……轟隆!”
隨著這句話落下,整個陰陽血陣,竟是在無聲的寂靜中,分崩離析!
陰陽血陣之外。
山海不夜城上空,陡然清光大放。
眾修士只見懸於半空的陣法羅盤驟然炸裂,碎片如雨落下。緊接著,天色竟是暗了下來。
“山海不夜城也會天黑——啊,是下雪了?”一位青鳥一葉花的弟子好奇,伸手接住一片晶瑩。
正在外檢視城中情況的鳳瀟聲恰好看見這一幕,厲聲喝道:“躲開!”
與此同時,她一揮扇,驟然將眾人帶離原地。
離得遠了,所有人才覺得方才那東西的恐怖。
“是、是妖鬼之氣!”方才那險些用手接下‘雪花’的弟子牙齒都在打著顫,“此處怎麼會有妖鬼氣——莫非先前祁夫人說的是真的,城中當真有妖鬼作祟?!”
“快看城主府西南處!”
有人驚叫。
鳳瀟聲驟然回頭。
只見城主府方向,沖天大火熊熊燃起。火焰是詭異的幽藍色,將落下的“雪”映成一片悽豔的光海。而火中並無煙氣,反而傳來陣陣冷香——
一位遊歷被困於此處的雲望宮弟子,嗅了嗅,忍不住道:“好熟悉的香氣……”
他忽得像是想起了甚麼,驀地變了臉色。
不止是他,在場其他人,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青衫雲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閻王難。
所有人都知道,雲望宮宮主原不恕的夫人最擅制香,而她所調出來的香,世上再無一人可復刻。
如今飄蕩在眾人鼻尖的。
正是香夫人常年燻的冷香。
“少君!”鳳族弟子氣喘吁吁的趕來,“九霄閣閣主到!”
“——還有,還有云望宮宮主也來了!”
……
盛凝玉有些迷糊的睜開眼。
她依稀記得自己方才似乎經歷了甚麼。
哦,對了。
是二師兄教小師妹寧驕學如何製作傀儡,卻不告訴自己。
盛凝玉環顧四周。
清風拂檻,帷幕陣陣飄動,透過薄紗的縫隙,依稀能看見窗外的玉簪飄落。
風動簾櫳,鳥鳴婉轉,正是好風景。
原來是在二師兄的住處。
盛凝玉嘆了口氣,沒骨頭似的癱坐在原地,拖長語氣:“二師兄果然偏——心——”
容闕笑著輕嘆,搖了搖頭,提起玄青色的茶壺。
眼上覆蓋的白色薄紗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飄落在地。
“製作傀儡,若要活靈活現,便要將自己的情緒灌注其中,越是像人的傀儡,所需要的情感,就越是濃烈。而這樣的東西,於師妹心境無益,並非正道。”
盛凝玉並不能被這樣的理由說服:“既然與心境無益,又為何要教給小師妹?需要濃烈的情緒,我又為何不行?”
“師妹忘了麼?”容闕倒茶的手頓了頓,抬眸似乎有些詫異。
盛凝玉皺起眉:“忘了甚麼?”
容闕忽得睜開了眼,眼瞳竟是無神又空洞。只是半晌後,他扯起嘴角,輕輕笑起來,黑墨似的眼中竟是流過了些許溢彩。
“你的道。”
盛凝玉瞳孔驟然縮緊。
胸腔內的心跳一陣比一陣猛烈,似乎有一個、從未被她想起的,可怕的事情即將水落石出。
而走在前面的容闕卻好似絲毫不在意,他望向窗外不遠處的青山綠水,望向被日頭遮蔽而不見終點的三千白玉階,緩慢地,字字清晰地開口。
“師妹修得,不是無情道麼?”
於無情道中,愛恨嗔痴,皆是罪孽。
轟隆隆——!
當最後一個音節消散於唇齒的剎那,日光與月色寂滅,周遭的一切皆化作塵土,唯有劍閣三千白玉階尚存,由暗及明,瑩白的微光無限放大,再轉眼時,盛凝玉竟發現自己就站在三千階上。
驕陽似火,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容闕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他撐著玄青色的油紙傘,在石階上旋過身,見盛凝玉停留在原地,似乎有些詫異。
“明月?”
他向盛凝玉探出手:“天色已晚,再不歸去,師父要生氣了。”
盛凝玉看向看雙手。
完美無缺,白璧無瑕,陽光落在上面,看著柔軟又溫暖。
可是看著這雙手,盛凝玉想起的卻是另外一雙手。
骨節分明,纖細得有些蒼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看起來沒這樣光明磊落,握著時,也若冰雪琉璃。
似仙似鬼似眾生。
盛凝玉驟然回過頭。
身後深淵無盡,三千階無端蔓延,讓人看不清到底通往何處,陰風陣陣處,好似有鬼影呼嘯。
但好像還有甚麼,在閃著光。
細碎的,溫柔的光。
盛凝玉默了一瞬,拔腿就跑。
“師妹——明月!”
“盛明月——!”
容闕頭一次拋卻形象,近乎力竭的呼喊卻被遠遠拋到身後。
盛凝玉甚麼都顧不得了。
三千階上鬼影重重,有許多盛凝玉記得或不記得的幻象。
師長的訓斥、友人的背棄、自己困於劍道而不得進的絕望……更有無數刀山火海呼嘯而來,灼燒著她的肺腑,啃噬著她的四肢。
盛凝玉還記得,昔年之時,為上劍閣,為求歸海劍尊為師,她是如何茍延殘喘、手腳並用的爬上這三千階的。
上得來,她亦下去。
三千階上無法使用靈力,盛凝玉跑得氣喘吁吁,鬢髮散亂,就在她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就地一滾,直接滾下去時,終於看到了道路的盡頭。
她遙遙道:“謝千鏡!”
三千階盡頭,垂著眼站立的人渾身一顫。
盛凝玉來不及看他的神色,她用盡了力氣飛奔而去,口中不忘再次道:“謝千鏡!”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已被一抹幽香擁入懷中。
白衣的小仙君緊緊箍住了她的腰身,手掌抵住了她的後腦,不斷地發出輕顫。
他埋在了她的頸窩處,悶悶的道:“你下來幹甚麼?”
“我下來找你。”
謝千鏡悶了許久,才道:“可你的道……”
“謝千鏡。”盛凝玉從他懷中抬起頭望向他,眼眸閃亮亮的,燦若星辰,“剛才這一路,我想起來了!”
謝千鏡沒有說話,只是愈發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腰。
“你不問我想起了甚麼?”
不等謝千鏡回答,盛凝玉已仰起頭。
謝千鏡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似有月華流淌,星火驟燃,亮得灼人,竟讓他生出了幾分狼狽。
“我——”
“謝千鏡,你先聽我說。”盛凝玉認真的叫了對方的名字,雙手捧住了面前白衣小仙君的臉,一字一句,前所未有的虔誠。
“你做的菩提蜜花糕,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糕點。”
轟隆隆——
巨響自天地盡頭傳來,周遭一切倏地碎裂開化作漫天流瑩。
又一重怨,徹底碎去。
腳下無盡的白玉長階隨之劇烈震動,自最上首開始,寸寸崩解,乃至在光塵中徹底消散。
幻象再度崩塌。
……
一聲似嘆似怨的聲音於空中響起。
“師姐。”
作者有話說:容闕:你是無情道。
盛凝玉:可是好像有個小仙君在等我[星星眼]
慶祝小情侶一百章!此章評論有紅包![藍心]
防止大家忘記,豔無容先前的佩劍叫“裁春”,如今的佩劍叫“誅晦”。
香夫人的那句話第九章有提過,終於讓我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