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寂靜在咫尺之間蔓延。
窗外光陰流轉, 夜幕將至,而室內卻彷彿因這突兀的靠近與直白的問話凝滯。
她身上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冷香, 在呼吸間無聲交纏。
白衣小仙君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但僅僅一瞬,他極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未曾見過。”
是麼?
盛凝玉聞言,向後退開半步,拉開了那過分貼近的距離,重新直起身。她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輕咳一聲,抬眼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白衣小仙君開口, 聲線清泠如玉磬相擊。“謝千鏡。”
謝千鏡?這確是她記憶中未曾出現過的名字……不x過,出門在外用個化名, 倒也是常事。
這念頭才起,便見謝千鏡抬起眼眸, 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她, 淡淡道:“我從不騙人。”
盛凝玉:“……”
真奇怪,她明明一個字都沒說,面前人怎麼好似知道她在想甚麼?
她輕咳一聲, 壓下那點古怪的感覺,端正面容, 一本正經地胡謅:“吾名王九。”
“王九道友。”面若冰雪的小仙君垂眸輕輕喚了一遍她的名字, 旋即又搖了搖頭,抬眸認真的看向她。
“我覺得,你現在在騙我。”
盛凝玉被這一擊毫無鋪墊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愣是呆了一秒,才想起反問:“說我騙人,你可有證據?”
謝千鏡再度搖了搖頭:“沒有證據。”他頓了頓, 那雙幽深的眼瞳落在盛凝玉身上,再度肯定的重複一遍,“你,就在騙我。”
盛凝玉:“……”
兩人再度沉默對視。
三秒後,在對方那純粹到近乎執拗的注視下,盛凝玉終於敗下陣來,肩膀微垮,舉手做投降狀。
她洩氣的坐在了一邊的軟榻上,身體向後倒去,半靠在了塌上,全然沒了個正行。
“盛凝玉,”她坐直了些,念出自己的名字,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榻沿,“我的名字是盛凝玉。”
說到這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又從榻上一躍而起,雙手反撐著身子,探過身來,刻意將聲線壓低幾分,探究的看著謝千鏡,“謝仙君如此聰慧,不如來猜猜,這次的名字是真是假?”
謝千鏡注視著她,平淡道:“是真的。”
盛凝玉揚起眉梢,仍不放過:“那謝仙君不如猜猜,我名字是哪三個字?”
這一次,謝千鏡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盛凝玉頓時覺得有些無趣,那股較勁的興致消散了。她重新靠回軟枕上,側過臉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朦朧地籠罩著靜謐的庭院,彷彿將世間一切紛擾都溫柔地收納進這片清輝裡。
盛凝玉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那些依舊混沌的記憶碎片,隨口敷衍道:“膚如凝脂的‘凝’,冰肌玉骨的‘玉’。尋常的字,沒甚麼特別含義。”
“不。”
清冽如冰泉擊石的嗓音自身後響起。盛凝玉沒有回頭,卻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落點。
從始至終,都在她身上。
“是聖人不凝滯於物的凝,金玉滿堂的玉。”
聖人不凝滯於物的凝。
金玉滿堂的玉。
盛凝玉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眼睛越來越亮。
腦中似乎有甚麼東西在這一瞬轟然碎裂,她驀然回過頭,對著謝千鏡笑得肆意燦爛:“我喜歡你這句話!”
謝千鏡靜靜地望著她,見她笑了起來,於是那雙總是凝著霜雪的眼眸,也跟著慢慢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嗯。”
月破雲開,冰河初融。
他一笑起來,清冷出塵的容顏瞬間變得鮮活生動,就更好看了。
比盛凝玉過往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頃刻間,盛凝玉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脾氣——一點被輕易識破的微惱,和覺得他無趣的乏味,在這一笑面前,徹底煙消雲散,沒了蹤影。
在笑了一瞬了,盛凝玉才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謝千鏡的一言一行,竟能如此輕易地牽動她的心緒。
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盛凝玉斂去了笑,探究的看向謝千鏡,實在忍不住嘀咕:“我真的不認識你麼?為甚麼總覺得,我們兩個像是認識許久了?”
這話實在像極了凡塵紈絝子弟搭訕時的開場白,盛凝玉輕咳一聲,趕緊端正了神色,拖長了語調,一本正經的問:“別誤會,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畢竟能在剛才那局勢下,帶著我逃脫,閣下——”
盛凝玉本想誇讚一番,但忽得想起方才城西胭脂鋪裡瞬間變臉的“老婆婆”,面容扭曲了一瞬,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兒。
“——閣下不會也與妖鬼有關吧?”
盛凝玉向來想起甚麼便說甚麼,話題跳轉的極快。這一次,也只是她念頭所致的胡扯,本以為會得到對方的反駁,孰料竟是再一次的沉默。
盛凝玉驚得坐直了身體,不可思議道:“謝千鏡?!你真的——”
“我不知道。”
面前的白衣小仙君似乎想起了甚麼為難的事,眉心極輕微地蹙了一下,如同被風吹皺的湖面,旋即又歸於平靜。
他直直的看向盛凝玉,黝黑的瞳孔清晰的倒映著盛凝玉的身影。
“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盛凝玉一愣,思路卻詭異地跑偏了:“你甚麼都不記得了?那為何討厭‘褚’字?”
謝千鏡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因為‘褚’之一字,天生令人厭煩。”
這樣毫無道理、近乎孩子氣的“討厭”,從這位姿儀端方、清冷出塵的小仙君口中說出,帶著一種奇異的反差。
盛凝玉不自覺的揚起了唇角,看著謝千鏡道:“那你為何要幫我?”
聞言,謝千鏡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像是被甚麼燙了一瞬,很快的偏移了目光,又緩緩垂落眼睫,如同兩片輕盈的羽扇,將眼底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都密密實實地遮掩起來。
他道:“因為,我想請你吃蜜花糕。”
盛凝玉:“……?”
饒是她思緒跳脫,此刻也被這風馬牛不相及的答案釘在了原地,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你——”
話音未落,只見謝千鏡指尖微動,一點靈光閃過。下一瞬,一個素白的瓷碟便輕盈地落在了兩人之間的桌案上。
碟中整整齊齊碼著幾塊菩提形狀的糕點,糕點表面澆著一層晶瑩剔透的蜜糖,不過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玲瓏可愛。
在透過窗欞的朦朧月光下,泛著溫潤誘人的光澤,絲絲甜香悄然漫開。
盛凝玉下意識探身細看,目光又順著糕點移向對面的人。
月光如水銀傾瀉,不偏不倚籠罩著他。也正是藉著這清輝,盛凝玉才驀然驚覺——
謝千鏡的耳朵紅了。
眼前這位氣質清絕勝過山巔千重雪的小仙君,耳根處,竟不知何時,悄悄漫開了一層薄紅。
那點紅暈在月光下極為淺淡,卻異常清晰,與他通身冰雪般的氣質形成了奇異的光亮,眉心的一點硃砂落在這月光下,竟是多出了幾分清豔的妖冶。
這時候的謝千鏡不再像是個不通世事的小仙君,反而像是山野裡伺機而動、只等著隨時勾人心魄的鬼魅。
“我甚麼都不記得了,但我記得,要讓一個人吃我做的菩提蜜花糕。”謝千鏡道,“所以,我每天都在做。”
哪怕紅了耳根,他也要一板一眼的把話說完,端正到近乎執拗。
他如此鄭重,於是盛凝玉收起了笑,認真的問:“真的是給我?那我可就吃了。”
一邊說著話,盛凝玉一邊伸手就要去取。
然而就在指尖快要觸碰到盤子的時候,對面卻往後挪開了半尺。
盛凝玉挑眉抬眼,尚未開口,謝千鏡卻已先蹙起了眉峰,語氣是一板一眼的不贊同:“入口之物,不可如此輕率。”
盛凝玉氣極反笑:“不是你讓我吃麼?”
她天生有著反骨,此刻偏不聽謝千鏡的,抬手就要去取。謝千鏡輕輕搖了搖頭,將盤子舉得更高。
他抬眸,認真道:“你我今日初見,萍水相逢,我來路不明,底細不清。盛道友,你不可如此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
甚麼亂七八糟的。
劍閣裡那個老頭子都沒這樣管過她。
盛凝玉哪會理他這番道理。
她索性身體前傾,故意逼近,成功地看見謝千鏡呼吸微微一滯,有些措手不及地踉蹌退了半步。
進退之間,盛凝玉已迅疾地探出手指,從那高舉的碟沿輕輕一勾,靈巧地撚起了一塊菩提蜜花糕。
自覺成功扳回一局,盛凝玉得意的彎起唇,撚著手中的蜜花糕向謝千鏡揮了揮:“我的了。”
她早便看出,這謝千鏡端方守禮,簡直像是那種最古老刻板的修仙世家裡出來的聖人。
這樣的聖人公子,最好對付了。
指尖傳來蜜糖微黏的觸感,香甜的氣息幽幽鑽入鼻尖。盛凝玉不再猶豫,捏著那小巧的糕點便要送入口中。
如他們這樣的人,最忌憚不喜肢體逾越。只要稍稍靠近,令他覺得會有碰觸,他自然便會退讓。
然而這念頭方在心底轉過,就在蜜花糕即將被送入口中時,盛凝玉的手腕卻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穩穩扣住。
那力道並不重,卻堅定得不容掙脫。
盛凝玉驚愕的抬起頭。
謝千鏡的唇微微抿起,x耳根那抹薄紅似乎更深了些,聲音卻依舊平靜,“這一碟……擱置稍久,風味已失,不算好了。”
“你且等等,我——我去給你做新的。”
盛凝玉垂下視線,瞥了一眼那隻牢牢扣在自己腕間、骨節分明的手。
他或許都不知道,他落在她腕間的力道輕得猶如鴻毛,可即便如此,她仍能感受到他指尖仍在輕顫。
盛凝玉先發制人。
“謝小仙君,”她拖長了語調,“你怎麼也在騙人啊?”
不等謝千鏡回應,盛凝玉忽然話鋒一轉:“你再不問我,一會兒我師兄找來了,你可就沒機會問了。”
謝千鏡果然微微偏頭:“師兄?”
盛凝玉:“我是劍閣弟子。我口中的‘師兄’,便是當今修仙界人稱‘第一公子’的容闕,容仙長——你當真不知?”
她實在忍不住,畢竟面前這個小仙君實力莫測,又行止神秘,好似九天之上的仙人臨世點撥眾生,讓盛凝玉總是有種他無所不知的錯覺。
謝千鏡搖搖頭,又道:“你師兄找來……你要跟他走麼?”
盛凝玉笑了起來,她將蜜花糕一拋,扔到盤子裡,拍拍手道:“不然呢?你要當著我師兄的面擄走我不成?我告訴你啊,我師兄可是很厲害的,修為起碼有天權境後期,還擅長音律陣法,你是絕對打不過他。”
謝千鏡盯著她,一字一頓:“可以。”
之前滿口的“不可”,現在怎麼又突然說“可以”?
盛凝玉沒反應過來,有些茫然:“可以甚麼?”
謝千鏡:“可以打過。”
盛凝玉:“打過又如何?”
謝千鏡:“你不要和他走。”
盛凝玉:“那我和誰走?”
兩人一人接一句,語速越來越快,快到謝千鏡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沉默的看著她,目光裡透出些的茫然,彷彿在努力梳理著某種過於複雜或過於簡單,以至於他無法即刻釐清的情緒。
盛凝玉將手肘閒閒搭在窗欞上,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謝千鏡,不要轉移話題,你到底想說甚麼?”
想說甚麼?
謝千鏡眼睫覆下了一瞬,又剋制不住的抬起。
月色良辰,落在她身上,卻不及萬一。
兩人沉默對望,靜了幾息,謝千鏡忽然動了。
他抬手,卻沒有扣住她的手腕,而是輕輕攏住了她自然垂落在身側的指尖。
動作謹慎又輕柔,好似眼前是一場夜盡晨初便會散開的幻夢。
他半跪下身,仰起頭,似乎做下了甚麼決定。黝黑的瞳孔變得更深,清冷的嗓音,帶著近乎偏執的鄭重,慢慢的從喉嚨裡沁出了幾個字,猶如雪花飄落在結了冰的溪水上。
“……和我走。”
盛凝玉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迎著謝千鏡的目光,那裡面沒有絲毫的算計,也不見半分權衡利弊後的抉擇,只有一片近乎執拗的乾淨。
幾許後,盛凝玉笑了起來。
“謝小仙君啊,那是我在劍閣裡最親近最喜歡的師兄。”
說來也奇怪,盛凝玉都忍不住好奇,這樣一個克己守禮的小仙君,到底是怎麼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握住她的手,對她說出“和我走”這三個字的?
她搖搖頭:“我憑甚麼不信我的師兄,和你這個‘萍水相逢’‘來路不明’‘底細不清’的陌生人走?”
謝千鏡目光落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腕上的疤痕,動作溫柔得讓盛凝玉腕間一陣細微的顫慄,頭皮都有些發麻。
他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有些苦惱:“可是他們對你不好。”
盛凝玉微怔。
也不知道這個端方守禮的小仙君,方才在心中到底經歷了怎樣驚濤駭浪般的糾結,才做出了這樣“逾矩”的舉動,說出了這樣“不合時宜”的話。
腕上的傷痕早已癒合,平日裡並無痛楚,但被人這樣溫柔的觸碰,不知為何,盛凝玉竟覺得有些疼了。
她敢作敢當,意氣張揚,能日復一日的躲在樹上觀劍,也能坦蕩的對褚樂說出“誰都不信”,但卻並不擅長面對這樣鄭重又小心的溫柔。
靜默片刻。
盛凝玉斂去了臉上的笑意,有些狼狽的偏過頭,不去看謝千鏡,道:“這些傷痕並非因劍閣而起,是我早前時,在外受的傷。”
謝千鏡凝望著她,似乎察覺到了盛凝玉堅決的態度,他不再提帶她走,而是道:“若是你一定要去尋你師兄,必須治好你的傷。”
萍水相逢,管得倒多。
盛凝玉嘀嘀咕咕:“你以為我不想麼?這傷哪裡這麼好治……”
話音未落,謝千鏡已然起身,指尖凝起了一道靈力,乾脆利落的劃開了自己的腕間,又將冒著血口的手腕遞到了盛凝玉面前。
“喝。”
……
“我今日,在街上好像看見師妹了。”
城主府偏殿,燭火搖曳,將寧驕倚在窗邊的身影拉得細長。她手中把玩著一個陶偶泥人,語氣似漫不經心,目光卻如針,細細描摹著容闕側臉的每一絲神情。
容闕並未抬眼,指尖依舊從容地拂過案上七絃琴。
琴音淙淙,如月下溪流,未曾因她的話有半分遲滯。
容闕輕輕笑了笑,溫聲道:“她年紀小,貪玩些。”
寧驕道:“二師兄不去將她帶回劍閣,嚴加看管麼?
容闕笑著搖了搖頭,不緊不慢道:“不急於一時。她生性自由,若是做得過了,反而惹她厭煩。”
是麼?
當年對她,這位舉世聞名的第一公子容闕仙長可有這麼好的脾氣?
寧驕近乎要發出冷笑,控制不住的開口:“師兄對小師妹倒是寬和。若是換做我——”
“錚——!”
泠泠琴音驀地揚起,尾音竟是變了個調子,最後一個音符懸在半空,顫出悠長而詭異的餘韻,在寂靜的殿內嫋嫋盤旋,恍若幽魂不甘的嘆息。
容闕抬起眼,面上的笑容淡去,嘆了口氣:“寧師妹劍術精妙,靈力深厚,又和小師妹比甚麼呢?”
容闕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其中更是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讓寧驕脊背莫名一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或許是夜色幽深,寧驕竟然覺得此刻一身華衣的容闕不似仙人公子,倒與她在城主府地牢中見到的那些妖鬼無二。
她見過太多妖鬼,親手佈局,甚至膽大包天到利用魔種攪動風雲。寧驕自認早已磨硬了心腸,見慣了魑魅魍魎。可此刻,僅僅是被容闕這樣平靜地注視著,一股寒意便從尾椎骨竄起,絲絲縷縷,纏上四肢百骸。
是假的。
寧驕反覆告誡自己。
她的算計精妙,環環相扣,除了最後稍微有些衝動,根本沒有半絲錯漏之處。
真正的容闕遠在九霄雲外,未曾踏入這甕中半步。眼前這個,不過是依託她記憶與認知、於此地幻境中“合理”衍生出的虛影罷了——
“寧師妹。”
不知何時,容闕已站起身。
月華自窗外流入,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方才那一剎詭異的錯覺彷彿只是燭影造成的幻覺,轉瞬之間,他又恢復成了光風霽月的“第一公子”。
如玉公子朝殿外走去,衣袂拂過光潔的地面,行動間飄逸出塵,恍若攜著滿袖清冷的玉簪花香。
隨著遠去的背影,一聲規勸般溫和的嘆息,輕輕飄回寧驕耳中。
“你既然決定要插手此事,就好生處理妖鬼之事,不要總是任性,令大家為難。”
作者有話說:每個人的執念都被放大了。
三十二章的時候,容闕和寧驕有相似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