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飛舟悄無聲息的降落在城外驛亭。
褚樂自有褚家所託之事, 在與盛凝玉約好聯絡方式後,便匆匆離去。
盛凝玉獨自一人, 踏入了這座名為“合歡城”的城池。
老舊的城門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隨著大門緩緩而看,鮮活的市井喧囂撲面而來。
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茶樓酒肆飄出的食物香氣……
比起劍閣中,那些荒誕到好似傀儡一般的弟子們,這座城池裡的東西都這樣真實而鮮活。
盛凝玉緊繃的情緒,都隨著踏入這座城池的一步一步,而鬆弛下來。
她早在飛舟上就換好了衣衫,在城中尋了間客棧落腳, 而後又換了套粗布衣衫,在堂中用飯時, 便聽鄰桌的客人壓低聲談論:
“聽說了嗎?‘那位’又出手了……”
“可是專攝人精魄的‘花柳煙’?不是說昨夜已在西城胭脂鋪舊址被劍閣的仙長們圍住了麼?”
“嗐!只是圍住,又沒有捉到!”
“那也差不離了!這次可是有劍閣派人前來坐鎮!雖說那妖鬼道行不淺, 幻化無形, 極難捕捉,但有劍閣的二位仙長聯手佈下天羅地網,任憑她再多手段, 又能往何處去?”
言語間,這桌客人對劍閣的推崇與依賴顯而易見。
而這樣的想法, 也是合歡城中大部分人心中所感。
這天下無論發生了甚麼事, 只要有劍閣的人在,總能解決。
“聽說啊,這次來的人可不一般呢!”
“我記得我記得!是那號稱‘無缺’的第一公子!”
“第一公子算甚麼?是他師妹!手持玄度劍的明月仙君——聽說啊,只要有她在,這天底下就再沒有不能被平息的亂子!”
“我也聽過她的名字!這可太好了,如此一來, 我們再不必怕那些妖鬼……”
盛凝玉垂下眼簾,心中泛起幾分奇異的感覺。
冥冥之中,心底似有一道聲音在不斷催促,讓她難以忽視眼前之事。可那感應終究朦朧,盛凝玉幾番探尋,思緒仍是一片茫然,觸不可及。
妖鬼之物,多為執念未消、怨恨難平的枉死之魂所化,偏執陰戾,徘徊於世,往往釀成禍端。
剷除淨滅,本是天經地義。
但盛凝玉不明白,這與她能有甚麼關係?
如今寧師姐和二師兄都在此地,還能生出甚麼亂子?
再說了,即便當真惹出了甚麼亂子,那也只該由寧師姐和二師兄處理解決。無論如何,也和她一個“習不得劍”的廢物沒甚麼關係。
“小姑娘,你是來買胭脂的?”
盛凝玉驀然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已經因垂眸思考,在一個鋪子前停的時間有些久了。
城西的胭脂鋪看著有些破敗陳舊,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的從鋪面後走出來,上下打量她,蒼老的聲音嘆息。
“你瞧著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近來城裡不太平,那些妖鬼橫生……小姑娘啊,你快早些尋個落腳的地方吧,這入了夜可別亂走。”
盛凝玉眨了下眼,露出一個符合她此刻外表的、略帶怯生生的笑容:“多謝婆婆提醒。可我前面聽說,有劍閣弟子在此除妖,想來應當無礙吧?”
老婦人一頓,臉上頓時露出敬仰之色:“是啊,多虧了劍閣弟子!前幾日那作祟的邪物,就是被那明月仙君一劍斬傷的!”
盛凝玉目露憧憬之色:“這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這劍閣弟子如今在何處?”她撓了撓頭,臉上顯露出有些羞澀的神情,“我自幼身體不好,隨得了幾分微薄的靈力,可總是不得精益,難得有機會能與……”
正說著,街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盛凝玉抬眼望去。
只見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而位於正中的寧驕身著月白勁裝,外罩淺碧紗衣,髮髻高挽,依舊戴著那枚精緻的蝴蝶金冠,在幾名劍閣弟子與城主府護衛的簇擁下款款行來。
她面容溫婉,步履從容,時不時對兩旁行禮的百姓微微頷首,唇邊噙著恰到好處的、悲憫而堅定的淺笑。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真如一輪明月,高懸於空,悲憫眾生。
與練劍場上,言語刻薄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這便是明月仙君麼?”
“果真如傳聞中一樣天人之姿!”
“太好了!有明月仙君在,我們定然安全了!”
盛凝玉看著那些歡呼著,口中不斷說著“明月仙君”的百姓,又看著高高在上、被眾人簇擁的寧驕,心中頗為不是滋味。
總覺得……
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賣胭脂的老婆婆走到盛凝玉身側,她看著人群中的寧驕,道:“這就是那明月仙君了,真是年少有為啊。小姑娘,你也想和她一樣吧?”
出乎意料的,盛凝玉搖了搖頭。
她道:“我沒這樣大的本事。能坐在街邊酒樓裡吃些東西,與大家笑鬧一陣,就足夠了。”
老婆婆聞言,扭過頭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
這一眼,原本的渾濁褪去,眸光銳利到完全不似蒼老婦人!
盛凝玉心頭一緊。
她摸了摸身側,卻沒有劍。又下意識並指,想要以手指為劍刃,可手腕卻猛地一酸,彷彿有無形鎖鏈驟然收緊,阻止她繼續下去。
老婦人緩緩道:“阿遙寫信與我說起過你,你的心性,當屬第一等。”
霎時間,金獻遙態度的反覆,與時不時投來的x歉意目光在腦中交織。
盛凝玉繃緊了身體:“前輩謬讚。”
老婆婆看她如此,蒼老的面容上反而流露出了一絲真切的寬和:“你是個好苗子,也與此事無關,若是來得及,儘早離去吧。”
離去?
盛凝玉快速地抓住了這個詞,看她不及心潮澎湃,又忽然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這裡,除了劍閣,她還能去何處?
不……不對!
天下之大,何處不得去?
可為甚麼,褚少主偏偏把她送來合歡城?
盛凝玉腦中一片紛擾,有甚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然而正當此時,那道途正中央正在被眾人頂禮膜拜的寧驕,驀地轉過頭。
只見她唇邊的笑意幾不可察地凝滯了零點一瞬,那雙看似溫和的眼底,倏然掠過一絲冰冷的銳意,精準地鎖定了盛凝玉所在的方位!
被發現了?!
盛凝玉心中一凜,暗道不妙,正欲抽身躲避——
異變陡生!
一聲淒厲如夜梟的尖嘯撕裂了祥和表象,只見方才還在與盛凝玉閒談的“老婆婆”凌空一躍,佝僂的身形驟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她手中哪還有甚麼竹籃,赫然握著一柄凝淬寒光的長劍,挾著滿腔怨毒與同歸於盡的決絕,直刺寧驕心口!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太迅猛!護衛的驚呼與百姓的尖叫同時炸響。寧驕臉上溫婉的笑意瞬間凍結,化為一片冰冷的肅殺。她反應已是極快,周身靈力暴漲,月白衣袖鼓盪,一道瑩白靈氣瞬間在身前凝聚成盾牌,將寧驕護在其中。
“妖鬼餘孽!”
“保護明月仙君!”
盛凝玉抽身躲避的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
保護甚麼?
她忍不住回過頭。
場上的局面竟然並非一邊倒。
雖然寧驕那邊人多勢眾,但這“老婆婆”的刺殺顯然暴怒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盛凝玉一眼便看出,她持劍的角度刁鑽,出手果決狠辣,眼神中好似帶著一擊必中的決心。
“嗤——!”
靈氣凝成的盾牌被長劍刺入,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雖未立刻破裂,卻也讓寧驕身形一晃。
城主府的護衛們被眼前之景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頓時種種刀劍出鞘,剎那間靈力縱橫,場面瞬間大亂!
……怎麼還是覺得很熟?
不止場面熟悉,就連這“老婆婆”出劍的姿勢和角度都很熟悉,就好像在不久前,她才剛剛見過一樣。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盛凝玉疾步向後退去,想趁亂遁走。然而,一道冰冷的視線如同跗骨之蛆,穿越混亂的人群,似乎在搜尋著甚麼——
寧驕!
即便此刻場面如此緊張,她竟然還沒有忘記方才隱約看見的身影。
盛凝玉腳步微動,可她身上靈力稀薄,光是躲避寧驕的視線,就幾乎快要耗盡。
盛凝玉心思急轉,火速下了決定。
“老婆婆”雖言語中與金獻遙相熟,可她身份成迷,又與妖鬼有關。
寧驕雖然是劍閣弟子,是她的師姐,但卻對她態度不明,分不清是敵是友。
倘若真的捲入戰局中,或許還要依靠二師兄——
就在此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籠罩住了盛凝玉。
她的視線陡然拔高,天旋地轉!
剎那間,那些刀劍碰撞之音、靈力爆鳴之聲變得模糊。
盛凝玉只來得及瞥見一道雪白衣角掠過眼簾,清淡熟悉的冷香鑽入鼻尖,下一刻,她已被帶回到了先前落腳的客棧中。
在雙腳落地的剎那,盛凝玉毫不遲疑的轉過頭,隨手抄起桌上的東西就衝身後投擲而去。
那人反應也極快,他迅速後退了幾步,偏頭躲避。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細響,茶杯碎裂,一灘水漬落在了雪白的牆壁上。
那人率先開口,嗓音清冽:“很漂亮的劍法……你會用劍?”
嗯?
倒是有幾分眼力,也很會說話。
盛凝玉抬起眼,仔細打量著身前人。
救她之人身量頎長,一襲白衣勝雪,頭戴垂紗冪蘺,輕薄的白紗直垂至腰際,將面容與身形輪廓盡數遮掩,只餘一片深不可測的幽暗。
他立於晦暗的光線裡,彷彿本身就是一道雪影。
方才那電光火石間的移動,絕非尋常修士的身法,更像是對空間的某種精妙操控。
盛凝玉隨手挑起了桌邊的花瓶裡的一枝鮮花:“我並未持劍,閣下何出此言?”
她開口後,那人靜默了片刻,隨後抬手撩開了冪蘺。
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開垂落肩頭的一小片雪白薄紗,露出了冪蘺之下的容顏。
看清此人的容貌後,盛凝玉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
說他是俗世畫中的公子都有些辱沒,那眉心的一點紅痕,倒像是高坐廟宇的佛像垂眸,點了菩提雪蓮,化作人形,來了紅塵。
如此容顏,堪稱絕世。
更可怕的是……
盛凝玉驚異的意識到,她竟然對著這個人起不了絲毫的防備心。
這絕不應該!
且不論她腦子裡過往那些真真假假的記憶,也不論這人如今未知的立場和莫測的手段……單說就在之前,她還信誓旦旦和褚樂說甚麼“我誰都不信”——
難不成,她這麼快就要打自己的臉了?
冷不丁,一道聲音在耳旁響起:“你在想甚麼?”
盛凝玉脫口而出:“褚樂——”
這二字剛剛說出口,她便看見眼前那如霜雪凝就的仙君驟然冷了眉眼。
方才尚存的一絲淡然頃刻凍結,整張面容覆上寒冰似的凜冽,彷彿連周身的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冷得彷彿寒冬臘月裡的一捧雪,沒有絲毫活人氣。
盛凝玉見狀,忍不住追問:“——仙君是與褚家有舊怨?”
聽了這問題,這位白衣小仙君竟真的垂下眼簾,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冰雕雪塑般的容顏本已極盡出塵,此刻稍顯凝神之態,更讓這間尋常客房都似被月華浸透,莫名熠熠生輝。
長睫在那清絕的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再抬眸時,他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我不識得他。”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但‘褚’這個字,我不喜。”
頓了頓,白衣小仙君看著盛凝玉,淡淡補充:“想來,姓‘褚’之人應當不是甚麼好人,你也不要與他們往來了。”
竟是將如此無理取鬧的話,說的這樣理直氣壯。
盛凝玉:“……”
這又是甚麼怪人?
可更怪的是,依照她如今這脾氣,聽了這話的她不說生氣應該離這人遠些。
偏偏此刻,盛凝玉望著眼前人冰塑似的側臉,聽著那冷淡直白、近乎無禮的要求,心尖反倒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竟品出幾分可愛來。
真是見了鬼了。
那點本就不多的警惕與疏離,在這莫名的感受中悄然消融,怎麼也聚攏不起來了。
盛凝玉嘆了口氣,徹底放下所有戒備,帶著幾分玩笑,無奈的開口:“……敢問仙君,身上可是流著青丘狐族的血脈?”
這本是句隨口而出的調侃,不料那白衣小仙君聽罷,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你依舊這般偏愛狐族?”
這話說得實在太過熟稔,彷彿早已在心中輾轉千遍。尾音未落,他自己便先微微頓住,長睫垂落一瞬。
盛凝玉眼底掠過一抹光亮。她非但不退,反而忽然身體前傾,仰著頭,看著面前眉目若雪般清冷的小仙君,挑起了眉梢。
“說得這樣順口……小仙君你似乎很瞭解我啊。”
目光掃過對方緊繃的下頜,和輕顫的睫毛,盛凝玉愈發放鬆,她甚至又向前挪了半步。
衣袂幾乎相觸,氣息隱約可聞,她整個人幾乎要貼上他那身纖塵不染的白衣。
開口時,她語氣帶著輕快的玩笑,清晰的浮動在空中。
“——小仙君,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作者有話說:沒有記憶的時候,一些東西會更明顯[墨鏡]
49章提到過,以前會有小狐貍對明月撒嬌。
以及上一章寧驕知道盛凝玉躲在樹上是個小小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