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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習不得劍。

習不得劍。

……

劍閣之內, 四季明媚。

盛凝玉跪在劍閣最高峰的宮殿外,恭恭敬敬地朝前方磕了個頭。

“……弟子頑劣, 今後定當謹遵師父教誨,恪守本分,再不敢心生妄念。”

殿內自房梁處垂下重重屏風,似千山萬水,盛凝玉看不清那屏風後的人,只隱約可見一道影子,若隱若現,明滅不清。

良久, 一道平和蒼渺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聽不出喜怒, 唯有洞徹世事的淡然。

“既已知錯,不必再跪了, 汝自去吧。”

盛凝玉起身, 一直靜立旁側的容闕同樣對殿內的虛影行了一禮,轉過身對她道:“我要去修煉了,小師妹可否能自己回到住處?”

看著盛凝玉迷茫的樣子, 容闕倒先笑了,他抬手拂去不知何時飄落在盛凝玉肩頭的玉簪花, 彎著眼道:“如是又忘了住處, 我喚人陪你去,或者讓碧落為你引路。”

盛凝玉:“碧落?”

一聲鶴鳴隨之在身後響起,似是應答。

鶴羽翩然,姿態高潔。

到底是劍閣的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仙氣。

然而看著這樣優雅的仙鶴,盛凝玉腦中卻古怪的冒出了一個稱呼。

“……大黃?”

容闕偏過頭:“小師妹?”

盛凝玉搖搖頭:“沒甚麼。我只是想問師兄, 今日當真不能陪我麼?”

容闕眼中的疑惑散去,垂下眼,抿唇無聲笑了。

溶溶玉簪下,公子身如玉。

“小師妹今日怎麼這般粘人?往日裡不還叫著,讓我‘少管’麼?”

盛凝玉一萬頭。

她還有說過這話?

不等她再為自己辯駁,容闕已先搖了搖頭:“不過今日確實不能呢。我……修煉正在緊要關頭,恐要閉關三月。”

甚麼樣的修煉,竟是一刻都不能晚?

盛凝玉心尖掠過一絲疑慮,卻又被她自己輕輕按下。

是了,二師兄素來便是如此,清風明月般無缺公子,對自己要求極高,樣樣都要做到完美。

盛凝玉看著容闕的身影遠去,好似天邊懸起了一朵浮雲,了無痕跡。

比起她這般早早被斷定“習不得劍”的廢物,真實雲泥之別。

……

自那日後,盛凝玉安分了許多。

她終日幾乎都在屋內,不再嘗試握劍,只安靜地讀著書,偶爾會愜意的在外頭兜兜轉轉。

當然,這都是明面上。

這一日,寧驕又在練劍場展示劍法,金獻遙本也要來,可偏偏上節靈識內修之課晚放了些。

出來的遲了,練劍坪外圍早已擠滿了探頭探腦的外門弟子,黑壓壓一片,將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金獻遙踮著腳試了幾次,甚麼也瞧不見。他懊喪地垂下肩膀,正要悻悻而去,右肩胛骨處卻猛地一痛!

“嘶——!哪個不長眼的用石子丟小爺?!”

金獻遙罵罵咧咧地轉過身。

可眼前除了攢動的人頭和背影,哪有甚麼可疑人影?

“藏頭露尾的鼠輩,有膽偷襲沒膽露——”

“我在這兒。”

一道肆意輕挑的聲音自頭頂落下。

金獻遙愕然抬頭,只見上方一株老樹的枝葉簌簌一陣搖動,被人不緊不慢地撥開。雖然人在高處,又逆著光,面容隱在斑駁的光影裡有些模糊,但那身醒目的藍白弟子服和那份獨一無二的閒散姿態,還是讓金獻遙一眼就認了出來。

“盛、盛盛盛師妹?!”

他舌頭像打了結,指著樹上,眼睛瞪得溜圓。

“你怎麼跑樹上去了?!”

盛凝玉嘴裡鬆鬆叼著一根草莖,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悠然倚著粗壯的樹幹。聞言,她微微偏過頭,睨了他一眼,語氣理所當然:“我為甚麼不能在這兒?”

盛凝玉說著話,下巴朝自己左邊一處枝葉稀疏的空位點了點,“那兒還有個地方,要上來麼?視角不錯,比你在下面擠著,可強多了。”

金獻遙糾結了一下,很快運起靈力,也上了樹。

古樹茂盛,枝椏橫斜間,既留出了可供他們看清練劍場招式的空餘,又不至於讓兩人過於顯眼。

然而金獻遙在樹上,卻怎麼都坐立難安。

“這幾日,盛師妹都躲在這裡麼?”

盛凝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當然不是。”

還不等金獻遙舒了口氣,就聽盛凝玉道:“躲甚麼,我都是光明正大、大搖大擺的來的。”

金獻遙一噎,旋即想到盛凝玉說了甚麼,欲哭無淚道:“盛師妹別戲弄我了,快些走吧。”

盛凝玉見他這樣害怕,不x覺挑起眉:“為何?”

金獻遙小聲道:“無論是劍尊還是容師兄,他們都說,你不能用劍……”

盛凝玉曬然一笑:“他們是說了不讓我習劍,沒說不讓我看劍。”

當然,就算這些人真的說了不讓她看劍,她也不會聽就是了。

“再說了。”盛凝玉眉梢一挑,眼睛也不眨的忽悠道,“我只是暫時靈骨受損,所以不可以用劍。連師父都囑咐我多看、多悟。這樣才不算荒廢年歲,等日後傷修養好了,也好引我入劍道呢。”

話及此處,盛凝玉朝遠處空蕩蕩的迴廊抬了抬下巴,“你看,連二師兄今日都沒來攔我。你還要阻攔我麼?”

原、原來是這樣麼?

盛凝玉的語氣太過篤定,神情又極為坦蕩。金獻遙被她繞得暈暈乎乎,下意識便點了點頭,愣愣的搖了搖頭:“不、不敢阻攔盛師妹。”

盛凝玉一笑。

她循循善誘:“我這幾日心頭有些感悟,但我用不得劍。若是金師兄不急,你替我一舞,可好?”

金獻遙在劍道上天資算不得好,不過他聽話,能認真執行盛凝玉的指令,雖達不到盛凝玉想象中的效果,但卻能證實她心中的想法。

只是這樣一來二去,難免被其他弟子看到,惹來些流言蜚語。

“哈,這世道,竟有人舞劍給個廢物看。”

“噓!你小點聲!那可是內門弟子,說不準就是有人打算藉此一步登天呢!”

“打得一手好算盤。”

無處不在的閒言碎語算不上最難聽,只是最惹人心煩。

尤其還有那些異樣的目光,沒過幾日,金獻遙都有些撐不住了。

他分外佩服面不改色的盛凝玉,但卻還是減少了來這個練劍場的頻率。

無論去留,盛凝玉都很坦然。

她也並未特意去其他練劍之所尋找金獻遙,只是固定的待在這個練劍場。

金獻遙在,盛凝玉便指導他幾招。若是對方不在,盛凝玉就隱匿在樹上,靜靜的看著。

這期間,也再看到過幾次寧驕。

快了。

盛凝玉想,她大概馬上就能找到那一招“清風朗月”的破綻了。

這個時機確實來的很快。

五日後傳來訊息,東海褚家來訪。為首的正是褚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更是下一任褚家家主——褚樂。

盛凝玉倚在樹木枝幹上,透過椏枝縫隙,看著場中人。

少年意氣,眼神清亮,帶著一股名門之後的驕縱。

而練劍場上,作為劍閣“明月”,寧驕自然當仁不讓的登臺。

兩人交手,劍光繚亂。

寧驕的劍法舞得輕盈漂亮,如明月照空,引得滿場喝彩。

而褚樂同樣用劍,他的劍招銳利進去,可卻稍顯青澀。

果然,十餘招後,寧驕抓住褚樂一個轉換間的微小滯澀,劍尖輕點其腕,勝負已分。

“承讓。”寧驕收劍,笑意溫婉淡然,儀態上無可挑剔。

褚樂眉心微蹙,卻並未讓開道路,反而上前一步,鄭重抱拳:“今日得蒙明月前輩指點,晚輩於劍道頗有頓悟,受益實多。”他抬首,目光緊緊的盯著寧驕,“若前輩得閒,不知可否……再賜教一二?”

來劍閣造訪,卻這樣不依不饒,未免有些失了風度。

然而就在許多劍閣弟子頗有微詞時,寧驕卻出乎意料的點了點頭:“既然是褚少主像邀,隨時恭候。”

“不敢勞煩。”褚樂低下頭,“還請前輩擇取空閒之時。”

“那就定在午後好了。”寧驕微微一笑,“你我二人,仍在此處,再分個勝負。”

暫歇。

盛凝玉想了想,終究是抱著幾卷路過的經書,在練劍場不遠處那回廊下慢吞吞的走著。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眉頭微蹙的褚樂。

對方顯然心情不算很好,此刻正獨自端坐在長廊下,擦拭著長劍。

說來也奇怪,明明兩人的年歲差距不大,但盛凝玉看褚樂,總覺得在看自家小輩似的。

眼前的少年似乎不該如此憂鬱,而該神采飛揚,這個年紀,哪怕傲慢幼稚,也是漂亮的。

“她的‘清風朗月’起手時,肩肘會下意識比標準高出半寸,以求姿態完美。”

褚樂愕然回首,而立在他身旁的盛凝玉卻毫無反應,語氣依舊平靜。

“只是如此,雖然招式漂亮,卻失了力道,可從她反手半寸處斜攻而去。還有第十二式‘月下聽潮’迴轉時,因過分注重腰身弧線,下盤靈力的銜接會有剎那的空隙,雖被她用速度彌補,但若用強攻,未嘗不可一搏……”

盛凝玉聲音平淡,像在討論天氣般自然,但她聲音放得很清,語速極快,幾句話便將方才比試中捕捉到的、轉瞬即逝的細節剖析開來。

褚樂也從之前的愕然中回過神,他看了眼盛凝玉的服飾,語氣冷淡:“你既是劍閣弟子,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不過下一秒,褚樂便了然,他垂下頭,繼續擦拭著劍:“你與明月道君有怨仇。”

怨仇?

盛凝玉低笑一聲,玩笑似的反問:“那如此推測下去,褚少主是不是要猜測我與明月師姐戀慕同一人,可那人心繫明月,故而我因愛生恨、心中扭曲,所以來告訴你打敗明月師姐的辦法?”

褚樂顯然沒料到盛凝玉會有此問,微微一怔,並未立即回答。

盛凝玉伸出手:“我靈骨有損,習不得劍。”

腕上疤痕交錯,觸目驚心。

光是看著,就令人心中止不住的猜測,這手腕的主人究竟經歷了甚麼。

褚樂放下了拭劍的手:“抱歉——”

“不必說‘抱歉’。”

少女清脆的聲音與他一起響起,褚樂終於抬起頭,卻對上了身後人帶著灑脫笑意的眼。

“又不是你的錯,論起來,也只能算是我倒黴罷了。”

褚樂又是一怔。

他生長褚家,見過虛情,也識得假意。

此刻,對面這劍閣弟子的神情自然是半分都不虛假。

可怎麼會呢?自己明明先是言語輕蔑,而後又勾起她的傷心事……

“我今日尋你,並非因與明月師姐有何舊怨,方才所言,更非意圖令你心生愧疚。”盛凝玉聲線平穩,卻字字清晰,“誠如你所見,我如今確實提不得劍,可這並不意味我‘習不得劍’。”

褚樂神色微動,見盛凝玉眸光清湛,更信了幾分。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道:“我此舉不為旁人,只為印證心中所悟。這五年來,我日日在練劍坪外觀劍,風雨無阻。眾人所習之招式、所循之章法,乃至氣息流轉間的細微變化,皆在我眼中反覆推演。久而久之,倒也生出幾分自己的見解。”

真真假假摻在一處,最是讓人不好分辨。

盛凝玉語氣微頓,似有輕嘆:“只是過往,既無人有膽量直面明月師姐的劍鋒,更無人有那份實力與她真正抗衡。這偌大的劍閣,人來人往,劍氣縱橫,卻始終缺了那麼一個‘驗證’的契機。”

“直至今日,”她看向褚樂,眼中並無奉承,唯有冷靜的評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縱觀全場,有膽魄更有實力踏上那方擂臺、與明月師姐一較高下的,唯褚少主一人而已。這或許……也是我唯一能印證所想的機會。”

褚樂到底年少,聽得心中亦然澎湃,可依舊有疑問:“你身著劍閣內門弟子服飾,往日裡,竟是一點都不能碰劍麼?”

盛凝玉一笑,直接抬手去碰褚樂的劍柄。

果不其然,在指尖觸碰到劍柄的一瞬,她的面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宛若被雷擊火烤般不住的顫抖,駭得褚樂慌忙搶過劍,又手忙腳亂扶住她。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此時此刻,倒有些少年人的樣子了。

盛凝玉忍不住一笑,再開口時,語氣中更多了幾分誠懇:“此番所言……於己,我想知道這五年所觀所想,究竟是空中樓閣,還是切實可行。於人,我亦真心希望褚少主能借此機會,破開迷障,窺見更高處的劍道風光。”

直至盛凝玉離去,褚樂也沒開口。

他不知這劍閣內部關係如何,故而不敢隨意應下,但心中早已意動。

方才上午那一番較量,褚樂就已察覺到了。

他並非輸在實力不濟,而是輸在對寧驕那套繁複招式的不適,和心頭的壓迫感。

不知為何,在褚樂心中,“劍閣明月師姐”所代表的劍招應是至高無上,壓迫感強到讓人根本生不出制衡與反抗之心。

可真正與寧驕對招後,褚樂卻發現並非如此。

正如盛凝玉所說,對面人實力雄厚,但他也……未嘗不可一搏。

盛凝玉靜靜恭候。

樹影橫斜,金獻遙不知從何處而來,小心的湊到她身邊,想要說話,又不敢開口x。

盛凝玉餘光掃過:“有話趕緊說,一會兒別打擾我看場上對劍。”

見盛凝玉語氣如此不客氣,金獻遙一抖,繼而又眼睛一亮,歡喜起來:“我就知道盛師妹沒有與我生分!”

盛凝玉:“……”

說實話,如金獻遙這般能自我安撫之人,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

幸好,也不用她開口,金獻遙已經自己接了下去。

“先前是我想岔了,聽師妹指揮我習劍,我受益良多,可竟是被那些流言蜚語給矇蔽了心……實在是不知好歹!若是、若是盛師妹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義不容辭!”

能明白過來,倒也不算蠢笨。

盛凝玉眉梢一挑,毫不客氣:“包括指揮你用劍?”

金獻遙拍著胸脯保證:“當然!等臺下結束,我就上去聽師妹指揮!”

盛凝玉立即拍板:“一言為定。”

兩人交流時,下面的練劍場上也已開始。

再次上場,褚樂劍勢陡然一變。

他不再試圖跟上寧驕的節奏,更沒有被那些繁複的劍招迷惑,相反,這一次他極其鎮靜,每一次出劍都很沉穩。

樹枝上,盛凝玉緊緊盯著場上兩人。

寧驕臉上的從容漸漸消失,劍招開始出現真正的紊亂。終於,在又一次被褚樂逼至預設的“空隙”時,她回防稍慢,被褚樂的劍風掃過衣襟,雖未受傷,卻是明顯落了下乘!

滿場寂靜,隨即響起嗡嗡議論。

“方才那招——”

“明月師姐的清風朗月竟是被破了?!”

“這褚家子是何方聖人?怎麼之前都沒聽聞過他,但他居然能破明月師姐的劍招?”

褚樂見好就收,他收起劍,抱拳行禮:“承蒙明月道君關照,在下受益匪淺。”

他這樣一番作為,倒是迷惑了臺下許多弟子,頃刻間在場弟子之間的交流又變了風向。

“原來是明月師姐故意留手。”

“我就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褚家少主如何能在劍道上勝過我們明月師姐!”

眾人紛紛擾擾,吵得卻不是劍道。

這本是常規之事,可這一次,金獻遙卻聽得膩煩。

他對盛凝玉道:“這些人怎麼變得如此快?前腳還在貶低,後腳就開始稱頌了!他們根本看不明白。”

金獻遙看得分明。

那褚家少主或許修為是差了些,但那一招,實打實的破了寧驕的“清風朗月”。

盛凝玉搖了搖頭,跳下了樹,語氣輕鬆:“不必在意。”

她在意的也從不是虛名,而是那一招劍。

金獻遙仍在絮絮叨叨,盛凝玉漫不經心的應著。

她心中想,這褚家少主劍法不差,可終究慢了些,沒有將那“清風朗月”徹底破除。

想著想著,盛凝玉心頭忽得冒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是她,定然能更好。

這個念頭光是冒出,盛凝玉自己都被驚了一瞬。

別的不說,她如今連劍都握不住,怎麼敢把自己和褚家少主相提並論?

臺上,寧驕卻沒有應承下恭維,她抬劍攔住了褚樂,總是帶著虛偽笑意的臉上頭一次沒有了任何神情。

她死死看著褚樂,嬌美的面容上帶著隱隱顯出偏執的神情:“請問褚少主,方才那招,是何人所教?”

竟是問都不問,就直接斷定是他人相教麼?

褚樂本不欲回答,可恰巧盛凝玉此刻從樹上落下,而他的目光又不可控制的追隨而去。

寧驕瞥見,眼中神情有一瞬扭曲得嚇人,但頃刻又恢復了從容的笑意。

她環顧了一圈周圍弟子,帶著長輩似的包容,自言自語似的:“怪不得少主方才招式如此熟悉,原來是我小師妹所言。她啊,靈骨受損,習不得劍,但偏又喜歡,痴纏著我與她講解。故而我與她說過我這玄度劍法的精妙之處……”

這話說得音量不大,可週圍弟子聽得分明。

盛凝玉沒走多遠,便被幾個平日慣會逢高踩低的弟子堵在了僻靜處。

“喲,這不是我們‘看’劍就能‘教’人打贏明月師姐的天才嗎?”

“可惜啊,天才自己連劍都提不起來,只能耍耍嘴皮子。”

“就算將明月師姐劍招的精妙處告訴別人又如何?你一輩子也贏不了明月師姐!”

奚落聲刺耳,金獻遙氣得不行:“你們都讓開!”

“呵,還養了一條會叫的狗。”

為首的弟子嗤笑一聲,堵在了盛凝玉面前,吐出的話語更是惡毒極了:“聽說你靈骨受了傷,經脈堵得跟石頭似的,一個廢人還賴在劍閣做甚麼?平白讓劍尊大人蒙羞。”

盛凝玉聽得興致缺缺,只垂著眼,百無聊賴的看著自己的鞋尖,可此刻看著那直接伸到了自己身前的手,她卻笑了。

“我在劍閣,自然是為了‘劍’。”盛凝玉抬眸,目光如拭淨的秋水,清凌凌地映出對方那張因嫉恨而略顯扭曲的臉,“自入門起,劍坪上揮過多少次劍,我便看過多少次。風霜雨雪,未曾錯過一回。”

盛凝玉略作停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近乎憐憫的弧度:“倒是師兄你,入門想必比我早得多罷?不知這些年過去,可曾悟出一式屬於自己的劍意?還是說……”

盛凝玉故意頓了頓,神色憐憫又惋惜,她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弟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師兄將所有鑽研劍道的工夫,都用來琢磨——該如何尋一個‘廢人’的晦氣了?”

那弟子如何經得起這樣的挑釁,當即就要拔劍。

好機會!

盛凝玉立即看向金獻遙,正好讓她看看,在真正對戰之時,這位金師兄到底能有多大潛力!

然而這念頭方起,一聲飽含威壓的冰冷怒喝便如驚雷般炸響,將所有嘈雜心思碾碎——

“滾。”

眾弟子駭然回頭。

只見半空中一道素白身影正凌空踏虛,飄然降下。

她的衣袂如流雲舒捲,打扮的宛如凡塵中嬌養的閨秀,可週身卻散發著極為恐怖威壓。

正是去而復返的寧驕。

她擋在盛凝玉身前,面覆寒霜,眸中凝冰,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彷彿為之凍結。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那幾名弟子,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在那磅礴的靈壓下連呼吸都窒住。

好不容易等到寧驕的威壓淡了些,誰哪裡還敢多留半刻?頓時如受驚的鳥雀般倉惶四散,轉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盛凝玉對著金獻遙微微頷首,示意他也速速離去。

寧驕擺明了是來尋她的。

可她來尋自己做甚麼?難不成是之前自己找褚樂的事情暴露了?押她回去給歸海劍尊請罪麼?

盛凝玉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至於如此。

她沒學過劍,哪怕說到底,也能用一句“心中好奇,胡言亂語”搪塞過去,大不了……

“他們如此說你,為何不辯駁?為何不反抗?”

盛凝玉一愣,全然沒反應過來,困惑地抬起頭:“甚麼?”

“那句話!”

寧驕大步走到盛凝玉面前,衣袖紛飛如皎潔月色在雨中紛紛落下,她盯著盛凝玉安靜低垂的眉眼,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暢快,有得意。

但更多的是難以對人言說的怒火

寧驕咬牙切齒:“你就由著他們這樣說你?——你甚至還自己承認!”

盛凝玉總算反應過來,可她依舊不解:“是‘廢人’之語麼?”她眨了下眼,抬起手晃了晃,語氣散漫又坦然:“他們沒說錯啊。”

衣袖隨著動作垂下,日光透過迴廊屋簷,明晃晃地落在腕間。

寧驕的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了盛凝玉的腕間。

那幾道蜿蜒的傷痕顏色比周遭肌膚略深,質地也不甚平滑,像是白玉上裂開的縫,又像枯枝盤錯的影。

日光流淌其上,非但未將它們柔化,反將每一點起伏、每一絲暗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它們靜默地伏在那裡,隨著脈搏微微起伏鼓動,樹影斑駁而落,交錯其中。

重重疊疊,真真假假,像是一段不肯褪去的過往。

盛凝玉倒是無所謂:“在劍道上,我拿不起劍,可不就是‘廢人’麼?”

話音未落,寧驕已是怒極,她的目光終於從盛凝玉的腕間挪開,一揮衣袖,聲音尖銳到近乎淒厲:“住嘴!”

這衣袖掀起狂暴的靈力,隨著陣陣靈力轟然盪開,周遭樹木的陰影被擠壓得劇烈搖晃、幾欲碎裂。

盛凝玉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方才金獻遙在時,她有自信與他聯手能退找事之人。可如今寧驕發難,她卻完全避無可避了。

盛凝玉眼睫一顫,索性不再退避,調動起全身殘存的氣力準備硬接——

然而預想中的x衝擊並未到來。

那洶湧澎湃的靈力浪潮,竟在觸及她身前的剎那,如月光撞上溫柔的屏障,倏然化開,散作萬千瑩潤碎光,無聲消融在空氣裡。

……並未傷她分毫。

先是以雷霆之怒出手,又在瞬息間親自將殺招化為無形,寧驕這究竟是何意?

盛凝玉一頓,她看著面前人的背影,語氣愈發困惑:“不過一些庸碌之輩的閒言碎語,我並不在意,師姐又何必放在心裡。”

……師姐。

師姐。

寧驕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似的,她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

日光恰好漫過廊簷,落在她臉上。

先前那激烈到近乎猙獰的神情,早已在她回過頭的時候寸寸碎去,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碎裂後的平靜。

盛凝玉只見身前人靜默許久,終於問:“你先前說,你一直在看練劍場?”

這也沒甚麼不好承認的,而且總會被發現。

盛凝玉點點頭,如實道:“我一直在看大家練劍。”

“在何處?”

“在練劍場西南面最大的那棵梨花樹的樹枝上,有時候人少,也會去東面。”

寧驕定定看了她許久,也不知在想甚麼。

日光太烈,盛凝玉等得眼睛都有些酸澀,正低下頭揉眼睛時,忽然聽見身前人開口,嗓音艱澀。

“以後,我教你劍法。”

不知是否是錯覺,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盛凝玉覺得腕間之前因觸碰了劍而疼痛的傷疤,似乎沒那麼疼了。

……

但寧驕並未履行諾言。

又或者說,寧驕尚未來得及履行諾言,奉命下山去了。

當然,奉命行事的不止是她,還有剛出關的容闕。

“並非不允你下山遊歷,只是近來山下妖鬼頻現,頗不太平。”

居所之內,茶煙嫋嫋,襯得那如玉公子側影愈發溫潤。

容闕提起紫砂壺,澄澈茶湯如一線琥珀注入杯中,聲音也如這茶霧般柔和:“聽聞我閉關這些時日,你常與一位外門弟子結伴同行,甚是投契?”

聽聞?

那些人的八卦傳得這樣遠麼?

盛凝玉斜倚在茶几另一側,聞言眸光微動,語氣似洩氣,似抱怨:“怎麼師兄也信那些閒言碎語?難得找到個能陪我玩的,可別嚇得人又不敢理我了。”

容闕垂眸輕笑。

盛凝玉看準容闕傾身放回茶壺的剎那,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探,穩穩將他面前那盞剛沏好的茶奪了過來。

茶盞入手溫熱,盛凝玉卻不急著入口,反而身體後仰,將茶杯高高舉起,朝著容闕揚起下頜,眉梢眼角俱是得逞後的得意洋洋。

她混不吝地笑問:“還是說,師兄疑心這弟子也是妖鬼所化?”

容闕但笑不語,靜靜望著她,眸色溫潤如故。

盛凝玉挑眉,當著容闕的面,挑釁似的就著杯沿抿了一口——

“咳咳……!”

下一刻,盛凝玉猛地嗆咳起來,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忙不疊將茶盞撂回桌上,指著那杯深色茶湯控訴:“這、這是甚麼茶?怎麼能苦成這樣!”

容闕這才不急不緩地伸手,將那盞被她嫌棄的茶取回,指尖拂過杯沿拈了拈,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此茶名‘回甘’,性極苦寒,本就不是給你備的。”

分明是極苦的味道,但盛凝玉不知為何從心底冒出一股歡喜。

就好像……就好像她已許久未曾品嚐過這樣的苦味。

盛凝玉向前一趴,抱怨道:“二師兄又戲弄人。”

“不算戲弄。”容闕學著她的樣子,身體前傾。

兩人間的距離陡然拉近,他溫潤的嗓音如羽毛般輕輕落下:“是……懲罰。”

盛凝玉:“?”

盛凝玉困惑抬起頭,將下巴抵在胳膊上:“為何罰我?”

兩人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瞳深處自己的倒影。

盛凝玉甚至能看到,日光裡細微浮塵如何在對方纖長的睫毛上短暫停駐,又悄然滑落。

呼吸間縈繞著清苦的茶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獨屬於容闕身上的泠然的花香。

盛凝玉有些恍惚。

這般毫無隔閡的親近……她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未曾與二師兄有過了。

容闕靜靜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迷惘,唇角緩緩彎起。

他輕聲的,又緩慢的開口:“罰師妹……是因為師妹,從不與我說實話。”

盛凝玉回過神,當即豎起四根手指發誓:“我這段時日循規蹈矩,從未做——”

“好了。”

容闕輕嘆了口氣,他坐直了身體,一旁的托盤被靈力牽引而來,容闕從托盤裡取了一塊蜜餞,送入盛凝玉的口中:“這才是給你的。”

蜜香入口,絲絲繞繞甜到心頭髮苦。

盛凝玉垂著眼,叼著蜜餞,總覺得這一番情景十分眼熟。

但她對面人似乎不該是二師兄……

“想甚麼呢?”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編:“在想妖鬼。想他們到底有甚麼樣的本事,能讓我劍閣派出二師兄這樣的人物。”

容闕不輕不重的點了點盛凝玉的眉心:“妖鬼最擅玩弄人心,你不要心生好奇。如你這樣的人,越是如此,反而越……”

盛凝玉:“越甚麼?”

容闕頓了頓,淡淡道,“越容易落入他們的圈套中。”

盛凝玉眨了下眼,玩笑道:“師兄的話我記下了,我如今意志堅定,心如磐石,就差一個妖鬼來讓我實踐一番。”

這本就是玩笑的話,可容闕卻一反常態。

他沒有要笑。

不止眼底慣有的溫潤消失了,連唇角那抹常年噙著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弧度也悄然斂盡。

容闕靜靜看著她,眸色深得望不見底,彷彿透過氤氳的茶香,看到了甚麼別的東西。

一個人,又或是……一段時光。

“時辰快到了。” 容闕忽然起身,衣袂拂過桌面未散的茶煙,走向門口,聲音比平日更淡幾分,“先前所言,不過與師妹說笑。那名外門弟子,雖天資駑鈍,但心性質樸,充作一時玩伴……倒也勉強入眼。”

容闕行至門邊,並未回頭,只留下半句聽不出情緒的囑咐:“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若覺得無趣,可去尋他打發些時間。”

眼看容闕就要離去,盛凝玉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突然起身叫住他。

“師兄!”

容闕腳步頓住,微微側身,半邊臉映著室內暖光,半邊隱在廊下陰影裡:“何事?”

盛凝玉也不知道要說甚麼。

她抬起眼,微風吹過,潔白的花瓣紛紛落下,如一地月光。

盛凝玉的住處是容闕親手佈置的,推門便可見一片玉簪花樹。此刻晚風穿庭而過,潔白的花瓣簌簌而落,不像是雪,倒像是誰把滿地的月光揉碎,鋪在了青石徑上。

此刻,容闕正站在青石徑上。

長身玉立,如碧玉無暇,公子無缺。

盛凝玉望著光影交界處近乎完美的側影,鬼使神差的開口。

“山下風大,師兄……師兄小心眼睛。”

話音落下,盛凝玉自己先怔住了。

這算是甚麼囑咐?反而像是咒人。

容闕似乎也頓了頓。

良久,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那聲音幾乎揉碎在飄落的花瓣與暮風裡,聽不真切。

他沒有再回頭,只是邁步踏入了那片紛揚的潔白之中,離去的背影被花雨模糊了輪廓,盛凝玉鬆了口氣。

她悄無聲息地轉身,沒有半分遲疑,循著記憶,當夜便摸向了褚家暫居的客院。

月光下徹,輕捷無聲。

盛凝玉避開巡夜弟子的路線,最終停在了一扇透著微光的窗前。

“褚少主先前所言,可還作數?”她叩響窗欞,聲音壓得極低。

窗扉自內推開,露出褚樂略顯詫異的臉。他很快收斂神色,點了點頭,卻又猶豫著確認:“你的要求……當真只是要我帶你下山?”

“是。”盛凝玉答得斬釘截鐵。

她要下山。

在親眼驗證了自己僅憑數月“觀劍”便能勘破寧驕引以為傲的劍法之後,一個冰冷的疑團在她心底徹底炸開——這不合常理。

褚樂:“你在懷疑甚麼?

懷疑甚麼?

褚家飛舟上,白雲悠悠,旋風而過。

褚樂試探:“所以,你懷疑你的傷和明月道君有關?”

盛凝玉想了想:“有點。”

褚樂沉思,繼續猜測:“你也懷疑容闕仙長?”

盛凝玉:“有點。”

怎麼都是“有點”?

褚樂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可思議:“你總不見得還懷疑歸海劍尊吧?!”

盛凝玉點點頭:“也有點。”

褚樂難以置信:“你連你師父都懷疑——盛凝玉,你還信誰?”

好問題。

盛凝玉看著腳下虛化的山川湖海,沉思了片刻,一合掌,語調輕快的得出了答案:“這麼一想,我還真是一個都不信了。”

褚樂瞠目結舌。x

盛凝玉坦然的看著他,甚至還好脾氣道:“褚少主還有甚麼要問的嗎?”

褚樂立即擺手:“並無!你不要再說話了!”

他可不想再聽見甚麼劍閣隱秘!

盛凝玉大笑。

但她剛才所言,並非虛假。

無論是寧驕還是容闕,無論金獻遙還是那些外門弟子……盛凝玉一個都不信。

因為此刻的她,已經不信“她”自己了。

在那些過往的模糊記憶中,她是一個柔弱可憐、受盡苦楚的小女孩,直到遇見歸海劍尊,才總算有了依靠。

哪怕對方不聞不問,哪怕連一個收徒大典都沒有,讓外門弟子都可以隨意欺負她,但她仍然該知道感恩。

可盛凝玉覺得,這不是自己。

如果是她……

船舷邊,白雲悠然而過。

盛凝玉想著想著,忽然撩起眼皮,捅了捅身邊的褚樂:“你說,如果有人欺負我,我會做甚麼?”

褚樂嘶了一聲,他猝不及防被盛凝玉下了重手,但礙於對方身體情況又不好回手,只能憋屈的揉了揉肩膀,古怪道:“欺負你?那人是嫌命太長,還是腦子不清醒?”

一個因傷不能動手,光靠看都能看出明月道君劍術破綻的人——且不說修仙界千變萬化,這靈骨上的傷雖然難愈,但未必沒有好全的一天——單說這樣的人,無論是天資還是心性,誰敢去惹?!

盛凝玉一笑。

是啊,連一個相識不過五日的旁觀者都能看清的事實。

“是啊。”她轉回頭,望向下方飛速後退的連綿山影,聲音散在獵獵風裡,卻字字清晰,“這就是我必須下山的理由。”

習不得劍?

飛舟破雲,罡風拂面,吹得她衣袂狂舞,墨髮飛揚。

褚樂怔怔的看著。

說來可笑,但有那麼一瞬,他甚至覺得,比起劍閣的那位備受尊崇的弟子,眼前這人,更符合他對傳言中“明月道君”的想象。

盛凝玉並不在乎褚樂的想法。

她之所以告訴褚樂這些,也並非是因為信任,只是因為無懼。

她無事不可與人言,無情不敢與人說。

盛凝玉仰起頭,任高天之風掠過眉梢眼角,唇邊笑意清淺無聲。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甚麼不同,讓所有人都希望她能留在劍閣。

只是幕後之人到底想錯了,無論何等境地之下,她盛凝玉,可從不是甚麼乖巧聽話的性子。

比起飄搖不定的旁人言語,轉瞬即忘的他人承諾——

盛凝玉最相信的,從來只有自己。

凡她所想擁有的,凡她所想探知的,縱使前路雲詭波譎、荊棘遍野,她也會親手去爭,親眼去辨。

盛凝玉斜倚在飛舟船舷,目光掠過下方奔流的綠水與起伏的青山,忽地幽幽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股真切的惋惜:

“說來奇怪,總覺得下山之前……該放點甚麼,熱鬧熱鬧才好。”

褚樂:“……?!”

這一瞬間,他與昔日裡那些曾被盛凝玉層出不窮的念頭搞得心力交瘁的長輩們,達成了跨越時空的深刻共鳴——

這混世魔王,究竟是誰縱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不僅身份顛倒了,就連性格脾氣也倒退回最初了。

盛凝玉:[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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