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寧……明月?
奇怪。
盛凝玉想, 為何聽到這個名字時,她會覺得這樣熟悉?
“當然熟悉啦!”
身側弟子語調不可思議的揚起, 他扭過頭,神色頗為不滿:“劍閣之中——不對,但凡修仙之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玄度劍’寧師姐的威名?你怎麼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盛凝玉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覺將這個問題問出口了。
她竟是這麼容易和人親近的人嗎?
真是……太奇怪了。
盛凝玉心頭有幾分微妙,腦中思緒也十分混亂,索性順著這個弟子的話,賠著笑臉, 連連點頭:“是了!師兄說得對極。”
盛凝玉頓了頓,又嘆息一聲, 故意壓低了聲音,有些瑟縮道:“我出身凡塵之中, 初來乍到, 對劍閣還不算熟悉,先前睡了一覺,醒來迷迷糊糊的。多虧了師兄提醒, 方才那些胡話,還望師兄勿怪。”
見盛凝玉神色膽怯不似作偽, 身側外門弟子這才消了氣, 緩和臉色道:“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在這劍閣之內,你可要記好了。”
“寧師姐可是百年未曾一遇的劍道天才,更是我們劍閣未來的希望,若無意外, 她便是下一任劍尊了!”
腦中的記憶隨著這位弟子的話,逐漸變得清晰。
寧驕,劍閣的天之驕子,眾人皆道她為百年不曾一見的劍道天才。因她那玄度劍快若驚鴻,舞劍時身姿翩然如月影,故而又被稱為“寧明月”。
非但如此,她性格還十分謙恭。
無論是對待修仙界中名聲顯赫的前輩長老,還是對待宗門裡默默無名的外門弟子,都極為友好,從不自矜倨傲。平日裡更是循規蹈矩,從不行差踏錯x半步。
凡是見過寧驕的人,無不交口稱讚。
盛凝玉揉了揉額角。
這真是個再完美不過的人了。
可是……
練劍場已然在前,似乎有歡呼聲傳來,惹得身側弟子連連回頭,剛提步想要離開,又退了回來,神情極為莊重。
“——我可警告你,在劍閣之中,你少說剛才那些話。否則若是被師姐的那些擁躉知道了……哼,他們可沒我這樣好的脾氣!”
這樣重的語氣和音量,聽得盛凝玉耳朵都疼。
但她知道這弟子是好心,連忙斂下心思,道:“我記住了,多謝師兄。”
那弟子又哼了一聲,朝著那練劍場遙遙一指:“寧師姐有空時都回去練劍場指導弟子練劍,你若有心提升自己也可前去。哪怕能得寧師姐一字指點,都是極有用的。”
這一次,不等盛凝玉回答,那弟子已經自顧自的離去,徒留盛凝玉一人在原地。
那些關於“寧明月師姐”的讚頌在耳中嗡嗡迴響,腦中的記憶也全然做不得假。
究竟哪裡不對呢?
盛凝玉運起靈力,同樣追著那弟子的背影而去。
“這位師兄等等我!”
直到運起靈力的一剎那,盛凝玉才意識到自己的靈力又多麼稀薄——
奇怪了,為何她總覺得自己不該如此?
盛凝玉撐著膝蓋,氣喘吁吁。
她到時,前方練劍場周圍已圍了不少弟子,而哪怕周圍的人群在擁擠,所有人的目光,卻都會落在場中那個女子身上。
劍閣不滅的日光,為場中央那持劍的身影鍍上金邊。
正是傳聞中的“明月師姐”——寧驕。
她身上穿的是藍白相間的劍閣弟子服,頭戴蝴蝶金絲冠。可一頭墨髮卻沒有全部束起,而是留下了許多散在腦後,而髮間更是綴滿了珠釵步搖,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清響。
丁零當啷的,多了幾分格格不入的華貴之氣。
在盛裝之下,眼中沒有絲毫笑意,唯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與孤傲。
盛凝玉腳步慢了下來,心中嘀咕,這樣的人也稱得上“謙恭”麼?
那自己的性格,豈不是聖人下凡?
這麼一想,盛凝玉唇角不自覺的揚起。
哈,聖人盛凝玉。
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把“聖人”二字和自己聯絡在一起時,會有人被氣死。
正當盛凝玉又開始神遊天外時,身側原本安靜的弟子們忽然騷動起來,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低呼與驚歎。
“寧明月師姐拔劍了!”
“是玄度劍……太漂亮了!不愧是明月師姐的劍!”
盛凝玉混在人群中,她舉目望去,只見場中之人正挽了個漂亮的劍花,衣袂飄飄,配上那孤傲冰冷的神情,恍然間似神女下凡。
寧驕劍法獨特,一舉一動間,姿態優雅得不似練劍,倒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分外引人動容。
盛凝玉看得目眩神迷,沉醉其中。
直到周圍響起低低的讚歎。
“瞧見沒?明月師姐的‘清風朗月’越發精妙了!”
“這一式我先前見著就覺得歡喜!只可惜才疏學淺,練了三月都不得其形,師姐卻信手拈來,太厲害了!”
“聽說師姐這一招,就可化天權境修士奮力一擊呢!”
不……
不對,這招不行。
腦中似乎有甚麼炸響,盛凝玉驀地回過神來,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
那劍招的起勢……
雖然漂亮極了,但盛凝玉總覺得,該有更好的行劍之法。
她下意識摸向了腰間,然而那裡空蕩蕩的,竟是連一把木劍都沒有。
“如何?看呆了吧?”身側的弟子正是方才那個師兄,他語氣得意,“我就說,明月師姐是咱們劍閣百年不遇的天才!”
盛凝玉抿唇,遲疑道:“嗯……是,這招是不錯吧?”
“甚麼叫‘是不錯吧’?你這人甚麼意思?!”
盛凝玉話語中的不確定太明顯,惹得另一位聽到對話的弟子驚叫起來,怒氣衝衝地轉過頭看向盛凝玉,上下一番不屑的打量,嗤笑一聲。
“我當是甚麼東西呢,阿貓阿狗也敢妄自評價明月師姐的劍?”
站在盛凝玉身側的那外門弟子連忙道:“這位師姐勿怪!她剛入劍閣,腦子也不好,還不會說話,不必與她多費口舌……”
兩人就這麼往前擠了過去,只剩下盛凝玉一人在原地迷茫。
日光正盛,落在身上卻不讓人覺得溫暖,反而有些冷。
盛凝玉打了個寒顫,她仰起頭,目光掠過寧驕冰冷的神情,又看見眾人臉上的狂熱,心底愈發迷茫。
難道真是她想錯了?
方才那一招,已臻化境,是最完美的解法了麼?
盛凝玉怎麼也想不通,但她馬上想出瞭解決之法。
——向寧驕請教。
她記得的,寧驕師姐會指點外門弟子,恰好她心中有疑惑,正好可以上前請教。
然而還不等盛凝玉擠到前面,就聽場中響起了一聲冰冷的笑。
“讓我指點?你還……配不上。”
盛凝玉一頓,練劍場中,原本喧鬧的場景也為之一寂。
那些爭相上前的弟子都暫停了手動作,傻傻的仰起頭。
寧驕環顧一圈,眼神在某一處落了落,又不著痕跡的抬起,語氣倨傲。
“你們這些人並無太多習劍天賦,卻還尤其喜歡賣弄。與其來向我請教,不如先去多練些時日,再來與我談劍。”
話音落下,場中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輕盈翩然而去。
只是她如此輕易地便離開了,可方才那番輕描淡寫的話,卻擊碎了不知多少弟子那顆向劍的心。
這……這不對吧?
盛凝玉心中的違和感愈盛。
她環顧四周,果然看到前面那個提醒她的師兄正垂頭喪氣的擺弄著自己的劍。
他正是方才向寧驕提問又被奚落的人。
周圍弟子散去,盛凝玉上前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出頭,小聲道:“師兄還練劍麼?”
那弟子被嚇得一激靈,轉頭見是她後,瞪圓的眼睛才又放鬆下來。
“還練甚麼?”他嘟囔道,“明月師姐都親口說了,我沒有甚麼習劍天賦的。”
她說沒有便沒有了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盛凝玉都被自己嚇了一跳。
無論是腦中的記憶,還是周圍人的反應,都在告訴她,寧驕師姐在劍閣擁有極高的地位,底下的弟子近乎狂熱的追隨著她。
她同樣在劍閣,而且不過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外門弟子,哪裡來的膽子去懷疑赫赫有名的“玄度劍”寧明月?
可是……
盛凝玉眨了下眼:“不是我說的,是師兄方才說的。”
那弟子迷茫的抬起頭,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他的抬起頭時,果不其然,盛凝玉在那通紅的眼圈旁發現了淚痕。
盛凝玉裝作沒看見:“是啊,師兄方才說過,寧師姐脾氣很好,最會指導弟子了。”
“所以我才——”
“所以我覺得,寧師姐方才的話並非是在貶低師兄,而是在提點師兄,磨鍊師兄的心性。”
看見對面人愣住,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胡謅道:“寧師姐故意冷言冷語,但也點出了師兄在劍術上的問題。倘若師兄勤加修煉,能在下次讓寧師姐看見你的進步,寧師姐自然欣慰。但倘若師兄連這關都過不了,兀自傷春悲秋,那寧師姐又何必再指點你?”
弟子的神情逐漸從迷茫,轉到恍然大悟。
他一拍手,激動道:“原來是這樣!明月師姐真的用心良苦!”
見他如此輕易被自己忽悠過去,盛凝玉不覺好笑,她目光落在了那弟子腰間一瞬,追問道:“敢問師兄如何稱呼?”
弟子撓撓頭:“我名金獻遙,你叫我金師兄就好。”
盛凝玉頷首:“我名盛凝玉,金師兄隨意稱呼便可。”
金獻遙一愣,叫了一聲“盛師妹”,隨後卻開始沉思。
怎麼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盛凝玉不知這些,趁著兩人關係拉近,她頓時低下眉眼,裝出一幅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方才見寧師姐舞劍,一招一式若天人之姿,我心頭亦有所感悟,只是……只是我的佩劍好像忘在住處。不知金師兄可否暫時將佩劍借我片刻?”
金獻遙果然不疑有他,爽快的解下佩劍:“尋常鐵劍而已,盛師妹不嫌棄就好。”
盛凝玉接過劍,當即氣勢,想要重現方才寧驕那一招“清風明月”來驗證心中所想。
然而,就在盛凝玉剛將木劍舉至胸前,甚至來不及舞出任何一個起手式時——
一股鑽心的刺痛便猛地自腕骨炸開!
那痛楚來得極其刁鑽,不是肌肉拉扯的酸脹,而是彷彿x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順著靈骨逆行而上,瞬間刺穿了她試圖凝聚的微弱靈氣。
霎時間,盛凝玉右臂控制不住地一顫,鐵劍直接脫手,“哐當”一聲悶響,劍尖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
周圍那些還未散去的弟子湊在一起,傳來幾聲奚落的嘲笑。
“嗤,就憑這樣方才還敢對明月師姐口出狂言?”
“甚麼?她一個外門弟子還有這膽子?!”
“可不是嘛!要我說啊,連劍都拿不起來,還入甚麼劍閣?”
這樣刻薄的話語,連金獻遙都聽不下去。
他擔憂的看向盛凝玉,卻見對方面上並無甚麼委屈的神情,只是平靜的拾起了劍,遞還給他。
盛凝玉道:“金師兄可還記得,劍閣中的醫谷怎麼走?”
金獻遙遲疑了一瞬,看了眼盛凝玉的手,又看向她空無一物的腰間,和腕上佈滿的傷痕,口中不自覺的“嘶”了一聲。
一時間,他竟是忘了去接過劍,反而結結巴巴道:“盛、盛師妹啊,你這、這毛病,可能去醫谷也沒用。”
盛凝玉心頭一窒,手不自覺握緊,下意識再要揮出劍。
果不其然,鑽心的疼痛再度襲來,五臟六腑的疼痛竟是直接渡到了心口,遠遠比剛才更甚!
盛凝玉額角倏地沁出冷汗,面色也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搖搖晃晃,像是要暈厥過去。
金獻遙駭了一跳,趕忙伸出手:“盛師妹——”
“師妹又用劍了。”
隨著這道嘆息似的話音落下,一雙手自身後穩穩的將盛凝玉接住,飄蕩的衣袖似流雲而過。
風吹梨花落,仙人乘風來。
“啊,是容闕仙長!”
沒想到一天能連著見兩位內門弟子,周圍弟子頓時發出陣陣驚呼,最後齊聲行禮道:“見過容師兄!”
容闕溫潤一笑,略作頷首算是回應:“諸位不必如此。眼下不便,在下就不還禮了。”
他垂眸看向懷中人仍緊握的劍,對上她警惕的眼神,又是輕輕一嘆。
盛凝玉只覺得手背上傳來溫暖的觸感,修長的手指輕巧地將她的手拉離了劍柄。
“多謝你。”
容闕抬起頭,眸光定定的落在金獻遙身上,他仍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作風,溫聲道,“只是我的小師妹身體不便,日後不要再給她劍了。”
金獻遙趕忙接過,又連連應下,頭都不敢抬,飛一般得溜走了。
盛凝玉將將緩過神來。
她梳理著腦中的記憶,掙脫的動作都有些慢,語氣更是不確定道:“二師兄?”
容闕見她能站穩了,才鬆開手:“怎麼是這個語氣?鬧了幾日要在山下獨居,還換了外門弟子服……如今,是連我這個師兄也不想認了麼?”
話甫一出口,容闕自己便先怔了怔,抬手摩挲著腰側的劍柄,卻不說話了。
盛凝玉從面前人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久違的熟稔,可這又與她記憶中溫和卻疏離的二師兄容闕完全不同。
兩人靜默而立。
蟲鳴聲起,樹影斑駁,搖曳的陰影落在了兩人之間。
容闕緩過神來,笑了一聲,面上的神情卻變得疏離許多。
“小師妹本就是師父破格收來,連三千清心階都未曾去過,若是想學劍,太早了些。”
盛凝玉看著他,出口的話分外乾脆:“二師兄不必這樣委婉。與其欺瞞,不如直接告訴我,這學劍究竟是‘太早’,還是‘不能’?”
容闕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頭,復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光影偏移,陰影被移開,逆著光,盛凝玉有些看不清二師兄的神情,只能聽到他憐憫的、又不帶絲毫情緒起伏的話語在耳邊驟然響起——
“小師妹,你靈骨有損,又身負奇毒,是斷斷習不得劍的,你忘了麼?”
習不得劍。
習不得……
日光大盛,刺得人睜不開眼。周圍樹木倒影,在恍神中竟似鬼影般猙獰。
盛凝玉抬手遮住眼,悶悶道:“……是了,我記起來了,多謝師兄提醒。”
容闕聞言,緩緩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恰到好處地掩去了所有真實情緒,只餘一副悲天憫人般的惋惜姿態。
恰在此時,浮雲掠過,日光自容闕身後漫開,卻將兩人的身影無限拉長,遠遠看上去,好似交融在了一起。
“走吧,小師妹。”容闕柔聲道,“別鬧脾氣了。”
“與我一道回去,向師父請個罪,他會原諒你的。”
……
陰陽血陣外,山海不夜城
鳳瀟聲步履帶風,猛地踏入殿中,捲起一陣凜冽氣息。她壓低的聲線裡淬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昨夜至今,失蹤的修士與城中百姓又添了數十人!”
前方那人依舊背對著她,一襲白衣,靜立如山中冰雪,鳳瀟聲眼底寒光一閃。
她驟然抬掌,一道熾烈如熔岩的火紅靈力破空而去,直襲那人後心要害!
靈氣掀起了一陣凌厲之風,殿內氣息被鳳族少君的威壓充斥,嚇得殿外本想上前的眾人小腿一軟,完全不敢上前。
然而,那白衣人卻只是微微側身。
他甚至未曾回頭,只隨意抬起右手,修長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那道兇戾狂猛的火紅靈力,竟在觸及他指尖的前一瞬,如泡影般悄無聲息地散去,化作幾縷細微的流光,再無痕跡。
鳳瀟聲並不驚訝,又或者說,倘若謝千鏡真的輕易被她的靈力所傷,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能這樣輕易地化解……
看來這位魔尊大人的實力,遠比她想得更厲害。
只是奇怪,這樣的人,當年怎麼會被褚家輕易俘獲,落得那般淒涼下場?
心頭的疑惑一閃而過,鳳瀟聲眼神愈發銳利,冷聲道:“魔尊大人,似乎有事隱瞞。”
聽了這話,那一直面對陰陽血陣的人終於轉了過來。
謝千鏡沒了以往在盛凝玉面前的溫柔含笑,甚至連那總是帶著包容的神情都褪得一乾二淨。
周身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陰陽血陣,”謝千鏡開口,聲線平穩得沒有半分起伏,“顧名思義,可顛倒陰陽,混淆虛實。”
“此陣若不從內部及時破開,隨著光陰流轉,被捲入者將愈來愈多,陣中之人會將幻境種種悉數信以為真。寧驕以山海不夜城佈局,那麼此陣極限便是山海不夜城,等到將城中所有人吞噬,陰陽血陣已成,就會徹底封存,而陣中人都會淪為陣諸人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陣主操控。”
鳳瀟聲:“那些記憶……只停留在陣中麼?”
謝千鏡頓了頓,終於將視線轉回,那雙若深淵般的眸子直視鳳瀟聲:“不。時日一久,縱使僥倖破陣而出,在陣中經年所歷亦會如附骨之疽,化作無盡心魔,糾纏其一生道途,直至……身死道消。”
果然和她猜的一樣。
如此毒陣,只要進入其中,就會淪為陣主的掌上萬物,一言一行皆受她操控。
光是想象,都令人毛骨悚然。
鳳瀟聲慢慢合上眼,道:“我知魔尊先前不言明,是怕城中內亂。只是如今,若再如此下去,恐怕瞞不了太久了。”
如今的鳳瀟聲可以靠鳳族少君之威,壓制城中各大門派,叫他們不敢妄動。
而外頭,又有風清酈願意出手鼎力相助,一時間,局面稱得上平穩。
可據鳳瀟聲所知,十四洲內已有暗流湧動,一些訊息靈通的門派——譬如九霄閣玉覃秋那老東西,已是兩次傳信與鳳族問詢。
鳳瀟聲:“敢問魔尊大人是從何處知曉的陰陽血陣?”
謝千鏡:“東海褚氏。”
鳳瀟聲心中一沉。
陰陽血陣並不常見,但既然褚家有記載,這些滿腹算計的老東西便一定能弄清楚,無非是時間長短罷了。
屆時,這幫人必然藉著諸如“不可令血陣蔓延”的口號,哪怕從外部破開,犧牲陣內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但倘若真的如此,幾大門派、世家之間,定生嫌隙。對於如今傀儡障頻頻而出,魔種未消的修仙界而言,實在不是一樁好事。
此番算計實在毒辣。
這寧驕不聲不響的,竟是佈下瞭如此驚天之局,往日倒真是小看了她。
鳳瀟聲深吸一口氣,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
“她知道麼?”
謝千鏡靜默了一瞬,似乎想起甚麼,幽深的眼瞳中有甚麼東西褪去:“她自幼聰明,天賦又比常人高上數倍,在清一學宮,幾乎翻遍了藏經閣中所有關於符籙的典籍。”
說到這兒,謝千鏡垂著眼,語氣又鬆了些。他輕聲的、慢慢的開口:“後來為了改良那張‘飛雪消融符’,她x更是深入鑽研過諸多偏門陣法。這陰陽血陣的關竅,她……便是起初未曾反應過來,最後,也應當是知道的。”
“飛雪消融符”五個字落下,如同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靜深潭。
想起曾經清一學宮的日子,鳳瀟聲面上緊繃的神情一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
可鳳瀟聲轉念一想,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如何知道這些?”
謝千鏡道抬頭瞥了面前的鳳族少君一眼,淡淡道:“她時常提起那段日子,也時常提起你。”
鳳瀟聲嘴角不自覺的向上揚起,但馬上又緊緊繃住。
她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既然盛明月甚麼都知道,又非要進去做甚麼?明知道寧驕不懷好意,最後她分明可以——”
“我想,這正是她最後順勢入陣的緣由。”
話音落下,殿中倏爾靜默。
鳳瀟聲想起自己方才進入殿中時,看見外頭搖搖欲墜的匾額,那上面龍飛鳳舞的“玄度”二字。
原先的繁花萬里,仙音嫋嫋散去,如今憑白顯出了幾分破敗的頹勢。
一場名義上是為了彰顯“愛意”的盛會,鬧到如今這樣的地步,實在荒謬。
也算是城主祁白崖自作自受。
想到這些,鳳瀟聲驀地冷笑一聲,譏諷道:“清風朗月,輒思玄度。也不知道這殿主人的‘玄度’是誰?這樣心思詭譎的人,莫非也有念念不忘的——”
謝千鏡淡淡道:“我聽聞,在凡塵中‘玄度’二字亦有明月之意。”
鳳瀟聲倏地止住了口。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依舊璀璨,大片大片的日光從外頭湧入玄度殿中,好似要將一切都消融。
鳳瀟聲忽然生出了幾分荒誕。
她撐住頭:“盛明月就是個傻子。”
只有傻子,才會做出這樣真正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選擇。
她竟覺得寧驕還有救。
她竟還想救寧驕。
鳳瀟聲看了外頭的日光一會兒,想起甚麼,又轉過頭問謝千鏡:“我聽過一則傳聞,說寧驕是前任劍閣之主寧歸海的骨血,敢問魔尊大人,此則傳言可為真?”
謝千鏡不語,只是轉過身,潔淨如雪的衣襬在地上旋起,好似綻開的菩提蓮。
他俯下身,抬手在那血池似的陰陽血陣上摸了摸:“此陣的主人急躁了些,收尾並不完美。”
鳳瀟聲眉梢一挑:“此話何意?”
“記載中,陰陽血陣不可從外部而入,只能依照陣主人的心意吸納陣外之人。但如今,卻留下了此處。”
那又有甚麼用?
一旦入陣,就會淪為被陣主人操縱的傀儡,與送死無異。
鳳瀟聲皺起眉:“你的意思是,寧驕發現了盛明月的身份,這才立即收尾?可這說不通。”
她方才見過風清酈一面,得知了盛明月這次的偽裝。
堪稱天衣無縫,那怕是她都會被糊弄過去,寧驕又是如何認出來的?
正在鳳瀟聲眉頭緊鎖時,卻見謝千鏡彎起嘴角。
他柔和了眉目,轉瞬間,好像又成了在盛凝玉面前溫柔無害小仙君的模樣。
然而這一切在鳳瀟聲眼中,非但不覺得溫柔可親,反倒覺得毛骨悚然。
鳳瀟聲豁然上前幾步,又停下,定定的看著謝千鏡,警惕道:“你要做甚麼?”
謝千鏡笑了一下,從容道:“抱歉,我有些心急。”
說著“抱歉”,可鳳瀟聲非但沒有從中感受到絲毫的歉意,反而聽出一種壓抑到令人心驚的愉悅。
鳳瀟聲猛地意識到了甚麼,瞬間向前:“謝千鏡!”
然而對面比她更快一步。
鳳瀟聲話音未落,面前人的身影如一片雪花飄落,毫不猶豫地向著那血霧翻湧的陣中倒下!
“外頭的事,就麻煩少君了。”
鳳瀟聲瞳孔驟縮,眼睜睜的看著那抹白色的衣角瞬間被猩紅的陣法吞噬。
……瘋子!
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殿內一片死寂,唯餘血陣中的血霧仍在不斷升起。
作者有話說:明月其實是個很執拗的人,曾經的愛恨都很濃烈。
小謝:嗯。(毫不猶豫跳血霧.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