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只祁白崖與寧驕, 連帶著場上諸多賓客,都在這血色陣法驟然發動的剎那, 被一同捲入其中!
這道由寧驕而起的陣法紅光沖天而起,如血海倒懸,瞬間吞噬了殿內華美的金帷玉階、驚惶的人群、以及尚未消散的劍氣餘韻。
整個世界彷彿被浸入一片猩紅的煉獄,目之所及唯有翻湧的血色。
有那體修離的遠些,仍在拼死抵抗:“此陣、此陣莫非是以整個山海不夜城為圖?!”
這陣法之火,分明沒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這天地傾覆、萬物皆沒的瞬息——
一道身影如流星破空,倏然降臨陣外。
來人衣袂翻飛,內裡的紅衣似烈焰灼灼, 周身流轉著煌煌之氣,步履之間有白色光羽落下, 竟將周遭翻湧的血光都逼退三分!
鳳翩翩霍然轉身,向來人恭敬行禮, 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尊崇:
“恭迎少君!”
鳳瀟聲並未多言, 面色冷峻地上前幾步。
只見方才寧驕伏地之處,此刻已化作一眼不斷翻湧的血色泉眼。濃稠的血霧如活物般從中噴薄而出,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更令人心驚的是, 那血泉的邊緣正隨著噴湧的血霧不斷向外擴張,彷彿沒有邊界, 欲要將所及之處盡數吞噬。
鳳瀟聲探出一道赤金靈力, 試探性地落入血泉。然而那道精純的鳳火靈力竟如泥牛入海,沒入翻湧的血色中,未激起半分漣漪。
而且隨著血霧噴湧,那一方血色泉水的邊緣不斷向外擴大,竟似毫無邊界!
鳳瀟聲在場上掃了一圈,沒看見熟悉的身影, 斂眸問道:“祁白崖與寧驕都在其中?”
鳳翩翩立即道:“還有半壁宗代宗主豔無容,豐修士為了護住褚家人,最後亦被捲入。”停了一下,鳳翩翩低聲道,“但在起初,最先被牽連的,是一位青鳥一葉花的弟子。”
鳳翩翩看得分明。
寧驕最後那驟然而起的陣法第一個撲向的就是她,甚至連那豔無容都顧不得了。
可是這弟子有有何不同?
就在這時,有個青鳥一葉花的長老站了出來,上前恭敬道:“少君明鑑,方才寧夫人受傷時,是那弟子伸手將寧夫人扶起了。”
眾人略一清點,心下皆是一沉——除卻祁白崖、寧驕與豔無容兩方人馬,被捲入這詭異血陣的賓客,竟有數十位之多!
鳳瀟聲心漸漸沉下。
寧驕到底又在搞甚麼?
盛明月是閒得無事可做了麼?那個被牽連的青鳥一葉花弟子是不是她?她為何偏要來這山海不夜城,偏要牽扯其中?
然而到底是執掌鳳族權柄多年的少君,鳳瀟聲心中越是波瀾暗湧,面上便越是冰封不動,窺不見半分情緒。
分明是身處異鄉客地,鳳瀟聲舉步間卻宛若閒庭信步,自有一股睥睨從容。
月色的外袍衣袂拂過尚存血痕的地面,周身散開的磅礴威壓如山嶽傾臨,使得下方原本驚惶紛亂的修士們,竟不自覺地屏息凝神,漸次安靜下來。
鳳瀟聲立於高階之上,眸光淡掃,將滿場狼藉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隨即開口,聲線清冷,不容置疑:
“此地一切,由我逐月城接手調遣。”
城主府的管事聽了這話,自然不願,其中一位長老當即道:“吾等自然信少君為人,只是如今這時局不明,我山海不夜城中似有魔修、妖鬼潛入,連帶著城主與城主夫人都跌入陣中……”
三言兩語間,竟是要將干係全部撇開。
鳳瀟聲沒有作答,但鳳族之人卻是忍不住了。鳳九天當即上前就道:“山海不夜城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鬧出如此亂子,牽連諸多門派,如今可又能給我等一個交代?”
有人起了頭,剩下自然也有其餘賓客連連應聲。
城主府眾人卻不肯退讓。一位長老將褚樂請至陣前,言辭懇切:“久聞褚家精研符籙陣法,冠絕天下。如今情勢危急,還望小友不吝指點,探一探這血陣玄機。”
褚樂到底年少,連鳳瀟聲都未能窺破的詭陣,他又豈能輕易勘透?在眾人注視下,他俯身細察良久,指尖靈光數次明滅,終究還是直起身,搖了搖頭:“此陣詭譎,晚輩才疏學淺……未能探明其中關竅。”
那長老早已猜到結果,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在眼底劃過一絲喜色。
“既然如此……”
鳳瀟聲冷眼看著,至此倒是確定了這幾位長老如此做派,是為了維護城主府那點搖搖欲墜的顏面。
他們也並不知寧驕的打算。
簡直愚不可及!
鳳瀟聲幾乎要氣笑了。
事到如今,還在乎甚麼府邸虛名?今日若是她再晚來一步,也不知他們是否有命在此叫囂?
鳳瀟聲心頭冷笑,百羽莫闌扇在袖中隱隱發燙,恨不得直接將這群蠢貨扇到千里之外。可眼下大局為重,既已出面主持,便不能再在這山海不夜城的地界上將主人家徹底驅逐。
否則,這剛剛x勉強維持的平靜,立時就要分崩離析。
另一邊,城主府長老見褚樂無果,彷彿抓住了話柄,當即有人揚聲道:“此陣來歷不明,詭譎異常,連褚家高徒都束手無策。既然局勢未明,少君便要全權接手調遣,恐怕……有失穩妥吧?”
褚樂聽得明白自己被人當了筏子,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正心緒翻湧間,鳳九天悄無聲息地蹭到他身側,曲起手臂,不著痕跡地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時,鳳瀟聲剛要開口,卻又另一道冷若冰雪的嗓音將所有浮動的喧囂悉數壓下。
“陰陽血陣。”
四字既出,滿場皆驚!
更令人色變的是,隨著話語一同瀰漫開來的,是磅礴精純、毫不掩飾的暴戾魔氣!
隨著磅礴魔氣,謝千鏡自虛空黑霧中走出。
這一次,他再不遮掩,周身魔息如暗潮湧動,卻又奇異地凝練不散。
迎著眾人驟然警惕、驚懼乃至敵視的目光,謝千鏡步履從容地行至那翻湧的血池之前,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此陣以陰陽鏡為基,以同源之人靈力鮮血為引,顛倒乾坤,混淆陰陽,旨在勾勒一方虛實難辨的困殺之境。”
跟在謝千鏡身後的魔侍聞言,頓時心照不宣地低笑起來。
魔修上霜撫掌嘆道:“妙啊!此等精密的血陣,沒有數十載苦心孤詣的謀劃,絕無可能成型。在下……佩服,佩服!”
另一名魔修咧開嘴,森白牙齒泛著寒光,他環視著周遭面色難看的名門修士,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揚聲道:“特意挑這賓客雲集的好日子,請君入甕,莫不是要拿諸位仙友的血肉魂魄來祭陣?”
“原來這‘山海不夜’,竟是這個意思!當真是……長見識了!”
山海不夜城的管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還想辯駁,可剛一觸及謝千鏡掃來的目光,便覺腦中轟然一響,霎時間一片空白,驚駭得連半個字也吐不出!
那絕非人類所能有的眼神……是了,是了!
他是魔!是那傳聞中最低等、最嗜血的怪物!
謝千鏡漠然收回視線。
若非念及九重在此陣中。
早在降臨的瞬間,此間殿宇連同所有聒噪之輩,早已被夷為平地。
趁此間隙,反倒是褚樂上前一步,執禮甚恭:“不知魔尊大人,可知曉破陣之法?”
少年說著,便要深深揖下,行一個大禮。
謝千鏡望著少年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沉鬱落寞,忽然想起最初之時。
那時,他們二人在客棧中看見被眾人簇擁的少年,盛凝玉曾隨口說過,喜歡這少年眼中不諳世事的天真與驕縱。
這世間能得她喜歡的東西太多……卻又太少。
留下吧。
對面之人分明紋絲未動,褚樂卻感到一股無形之力穩穩托住了自己的手臂,令他無論如何也拜不下去。
“褚家少主不必多禮。”
謝千鏡聲音依舊平淡:“此處的陰陽血陣,已與山海不夜城的靈脈根基相連。”
“根基?”有人不解,“山海不夜城的根基不就是城池麼?”
青鳥一葉花長老猛地反應過來:“靈脈……莫不是那能令‘山海不夜’的陣法就是這‘陰陽血陣’的前身?”
褚樂反應極快:“那陣法籠罩全城,若是從外強力破除,必然引得內部陣法繚亂,恐怕殃及百姓。”
“恐怕不止如此。”
方才派鳳翩翩前去查探的鳳瀟聲收到傳訊,神色複雜地望了謝千鏡一眼。
被帶回來的半壁宗弟子驚魂未定,聲音發顫:“城中有魔——不,是魔種!”
城主府管事失聲驚叫:“你說甚麼!”
哪怕在他們最壞的設想中,也沒有料到會有魔種現世!
鳳瀟聲闔上眼,將靈識探出,不多時便摸清了情況。
“此陣啟動時,整座城已被魔氣籠罩。若所料不差,是有人提前埋下魔種,只待血陣開啟,便將全城生靈拖入陣中。”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場眾人無不色變。
“籠罩全城?!何等歹毒!”
“祁夫人一介弱質女流,斷無這般手段。可祁城主為何要……”
“既然如此,為何我們現在沒有被捲入其中?”
話至此處,眾人倏地醒悟。
霎時間,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謝千鏡與他身後的魔修們。
莫非……難道真是這些魔修出手壓制了魔種?
賓客中既有曾在東海與魔修合作剿滅傀儡之障的,也有堅決反對與魔道往來的。
此刻眾人神情變換,精彩紛呈。
煉器宗那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最先反應過來,朝著謝千鏡鄭重一禮:“老朽代全城百姓,謝過魔尊援手。”
“不必。”
謝千鏡答得乾脆:“佈局者費盡數十年心血,此陣本可謂天衣無縫,吾亦未曾看破。”
這陣法詭譎又巧妙,需要在特定情狀下才能完成。他與九重,最初只覺異樣,但都未曾看破。
褚樂聞言卻面露困惑。他蹲下身,試探著將靈力探入翻湧的血霧,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只是這陣法最後收尾……”
旁邊的魔修聳了聳肩:“你倒是有幾分眼力!不錯,這陣法收尾十分倉促潦草,也不知是何故。”
半壁宗弟子接話道:“不過這樣倒好,我們輕易就尋到破綻,這才沒釀成大錯。”
眾人正要再謝,謝千鏡卻淡淡道:“此舉非我本意,不過是受人之託。”
褚樂一怔,那個張揚肆意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他脫口而出:“莫非是……劍尊大人?”
謝千鏡掃他一眼,唇邊竟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鳳瀟聲心下冷哼。
有甚麼可得意的。
不知為何,她越看謝千鏡越覺得討厭,索性轉頭道:“此陣只能從內部破局。當務之急,是守住城池,查清究竟埋了多少魔種。”
……
盛凝玉睡眼朦朧的被人搖醒。
“醒醒!小師妹!我們要去看明月師姐練劍啦!”
明月師姐?
怎麼……怎麼這麼耳熟?
盛凝玉腦子昏沉,睡意未消,迷迷糊糊的被人拖著一路長跑,開口時,清晨的冷風倒灌入口中,刺得她嗓子生疼,連話都說不利索。
“明、咳咳……”盛凝玉勉強開口,“明月師姐是誰?”
“你睡糊塗啦?”身側人聲音拔高,驚訝的嗓音與風聲一道傳入耳畔,他拉著她疾馳,速度越來越快,回覆也被風聲掛得支離破碎。
“咱們劍閣——劍閣還能有哪個‘明月師姐’?”
風聲呼嘯,將“劍閣”二字撕扯得尤其漫長。
隨著身側人猛地一拽,兩人轉過迴廊盡頭,初升的日光有些刺眼。
這一次,盛凝玉終於聽清了他的話。
“當然是寧驕——寧明月師姐啊!”
作者有話說:但是有些東西是換了身份也拿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