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這道突兀出現的聲音粗糲難聽, 偏又低沉到不辨男女,形如鬼魅, 讓人不寒而慄。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齊扭轉,往聲音來源處望去x。
盛凝玉同樣循聲望去
只見廣場邊緣,一道褐衣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裡。
她頭戴冪蘺,輕紗垂落至肩,將容貌遮掩得朦朧不清。周身不見半點珠翠,唯有一根素銀長簪鬆鬆挽起墨髮,那身褐衣更是簡樸得與這滿場華光格格不入。
可她所立之位實在巧妙。
——正在水鏡之後。
隔著水鏡中那仍在演繹荒唐戲碼的粼粼波光, 褐衣女子與高臺上那對"璧人"遙遙相望。更巧的是,此刻水鏡中映出的, 正是那三個陶偶泥人,正中間的兩人互相依偎, 彼此眉目傳情, 而另一人則是衣衫襤褸,蜷縮在地。
水光瀲灩間,真人與陶偶的影像詭異地重疊在一處。
恰如水鏡之中畫面重現。
“祁城主。”聲音透過水幕傳來, 帶著幾分空曠的迴響,似笑非笑, “這出新戲, 倒是比舊日更體面些。”
此情此景,又是如此言語……
在場賓客神色皆變,心中已隱隱猜到了那褐衣人的身份,只是懾於城主威勢,仍不敢深思,更不願點破。
若真是那人親臨, 今日這場盛典,恐怕無法善了!
祁白崖眉目沉凝,周身氣壓驟低。他望著水鏡後那道模糊身影,水波微漾,將那戴著冪蘺的身影襯得愈發不真切。
他心中已有計較,面上卻緩緩鬆開緊繃的神色,聲音沉渾,帶著一派城主的風度與不容置疑的安撫之力,揚聲道:“今日,來者皆是客。”
祁白崖略一停頓,目光如實質般穿透水鏡,落在那人影之上。
“往事已矣,閣下既然前來觀禮,便請入座,共飲一杯水酒。”
話音落下,全場寂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褐衣人的回應。這看似大度的邀請,實則是一場公開的試探,也是一道最後通牒。
一聲冷笑自那褐衣女子口中溢位。
她並未看那些陶偶,一雙鳳眸只是平靜地、甚至帶著些許玩味地,直直望向高臺上那對姿態親密的“璧人”,最終,目光定格在寧驕那張寫滿“無辜”的臉上。
“祁白崖,你還是如此優柔寡斷。”
褐衣女子終於將視線轉向曾經的故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候今日的天氣,可每個字都淬著冰錐般的寒意:
“我若是你,早在第一時間便會出手,將不速之客了斷於階前。”她微微一頓,冪蘺輕紗無風自動,“不過這樣也好。”
話音未落,她倏然抬手,一把掀去頭頂冪蘺!
在那冪蘺之下,赫然是一張佈滿了傷痕的臉!
“誅晦劍,豔無容。”
隨著那粗糲的話音,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自她袖中錚鳴而出。劍身煞氣如實質般翻湧,似濃墨滴入清水,驟然將面前粼粼水鏡攪得粉碎!
飛濺的靈力尚未落地,凜冽劍氣已化作一道烏虹,攜著摧山撼海之勢,直衝高座上的寧驕而去!
“今日,特來與爾等了斷當年之事!”
清喝聲穿雲裂石,伴隨著驚天劍鳴,徹底撕碎了這場盛典虛偽的華裳。
早在豔無容抬手掀開冪蘺時,席間便已響起數道壓抑的驚呼。
只因有人猜出了她的身份,可那冪蘺之下,並非眾人記憶中那張溫柔明媚的容顏。一道猙獰的疤痕自她左額角斜劈而下,貫穿眉眼,直至右側下頜,宛若名匠失手碎裂的玉瓷,生生破壞了原本完美的骨相。
這些年裡,山海不夜城城主與其夫人恩愛之事,眾人皆知。而那位偏居在半壁宗的前道侶,已經鮮少有人在意。哪怕提及時,也不過是作為恩愛故事裡的一個小小配角。
在這些故事裡,是不會多費筆墨去描繪配角身上的疤痕的。
豔無容通常又會以面具覆面,又或是做別的遮掩,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完全袒露自己面上的傷痕。
頓時,滿場賓客的譁然之聲如潮水般轟然炸開!
“啊,師姐,你看她的臉……!”
“是何人竟下此毒手?!”
“誅晦劍……老夫記得,原先她的劍名是‘裁春’,恰如祁城主的‘藏秋’是一對寶劍啊。”
“她連自己本命劍的名字都改了!這是不死不休啊!”
正是在這片因毀容的真相而引發的鼎沸譁然中,豔無容那道凝聚著毀容之恨與多年積怨的烏虹劍氣,撕裂長空,已逼至寧驕面門!
寧驕驚慌地睜大了雙眸,眼中迅速蓄滿了淚水,宛如受驚的小鹿。她手忙腳亂地舉起自己的佩劍試圖格擋,可倉促間的防禦,在豔無容蓄勢已久的殺招面前如同薄紙。
“鏗!”
劍氣雖被祁白崖及時揮袖削去大半,殘餘的力道仍將她狠狠掀翻在地。
祁白崖袍袖一捲,一道溫和而堅實的靈力屏障瞬間將倒地的寧驕籠罩其中,隔絕了外界的凌厲劍氣。
饒是如此,寧驕也已形容狼狽。她精心打理的髮髻散亂開來,幾支珠釵叮噹墜地,華美的衣袍沾上了塵泥,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痕,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只是她生得漂亮,哭得也漂亮,此刻淚眼婆娑、鬢髮散亂的模樣非但不讓人厭惡,反而因伏在地上楚楚可憐的模樣,惹得旁人心生惻隱之心。
“何至於此……”已有心軟的修士低聲嘆息,“畢竟是陳年舊怨,豔修士如今也是宗門裡德高望重的前輩,又何必和一個弱女子計較?”
這一幕,似曾相識。
豔無容冷眼看著,只是時過經年,昔日的怒火早已燃不到如今。
再看寧驕,她的內心已不起半絲波瀾。
豔無容:“誰說我只殺她?今日來此,既是為了斷舊怨,自然是要將那些舊事舊人一併斬殺!”
這話語中騰然而出的殺氣,駭得方才開口的修士一哆嗦坐在了椅子上,再不敢言。
“這是我與他二人的舊事,與諸位無關。諸位若是想走,我也不攔,若是願意留下,便煩請做個見證。”
豔無容言語冷靜,祁白崖同樣已召喚出本命劍“藏秋”。
他對城主府的管事護衛道:“爾等亦不必插手。”
豔無容瞭然的彎起唇角。
祁白崖會如此做派,亦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生性優柔寡斷,偏又未壞到底,說話做事總是要秉持一股“君子俠義之風”。
如今她既然沒有幫手,祁白崖也絕不會叫旁人出手相助。
而祁白崖看出方才豔無容對寧驕那一擊並非致命,而是悠閒如貓捉耗子般的戲耍。
豔無容此番真正的目的絕非寧驕,而是他。
殿內仙音繚繞未停,百花芬芳依舊,就連那佈下的山海蜃影的陣法,也仍在運轉。
只是這精心佈下的一切,早已無人再有心觀賞。
隔著杯盞宴席,兩人對視。
“嗡!”
不過一息之間,祁白崖率先出劍!
周遭光線驟然暗淡,彷彿被他劍中的“秋意”吞噬。那狂暴襲來的烏虹劍氣在觸及這片領域時,竟如泥牛入海,速度驟減,鋒芒被層層消弭,最終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徹底湮滅。
豔無容這一劍蓄勢已久,來得太過迅猛狠戾。饒是祁白崖反應極快,揮劍格擋,那凝聚著滔天恨意的劍氣也未能被完全攔下,更遑論周全地庇護身後的寧驕!
電光石火之間,祁白崖心念急轉,忽得左手袍袖猛地一捲,一股柔和的靈力便裹住驚慌失措的寧驕,將她凌空推向不遠處青鳥一葉花長老與弟子所在的區域。
祁白崖心裡十分清楚。
別看如今場上眾人未曾離去,但那不過是畏於半壁宗的威勢罷了。
豔無容既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前來山海不夜城,還當著天下修士之面攪亂他的宴席,必定還一定留有後手。
而半壁宗那些冷酷瘋魔的女子,也一定會助她一臂之力。
沒有人想在這個關頭,去觸半壁宗那些瘋子的黴頭。
如今在場諸人雖在,卻皆作壁上觀,唯有青鳥一葉花之人念在掌門囑託的份兒上,興許還會護一護寧驕。
然而這一次,祁白崖卻失算了。
青鳥一葉花眾人平素礙於掌門吩咐,對這位慣會惺惺作態的城主夫人多有忍讓,實則早已怨聲載道。偏偏此次出行前,風清酈竟破天荒地未再叮囑半句“護城主夫人周全”。
既無明令,門下弟子當然樂得裝聾作啞。
此刻見寧驕被靈力推來,青鳥一葉花的幾個長老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中靈訣捏的不緊不慢,最後只堪堪織就一張稀疏鬆垮的靈網。
而兩旁的青鳥一葉花弟子雖然象徵性的護了下寧驕,可實際上都略略後退,由著她踉蹌跌落在地,連一位願意上前攙扶之人都沒有。
至於盛凝玉……
她正沉浸在場上兩人的劍招之中。
上一秒還在覺得祁白x崖不論為人如何,劍術這些年也未曾懈怠,下一秒又為豔無容出手時的劍招叫好。
豔無容的招數遠比那一日和她比試時,更加的狂放,招招都扣著殺意,更帶著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如此凝練到極致、連空間都能割裂的恨意,何嘗不是另一種劍道巔峰?
盛凝玉緊盯著場中戰局,心頭巴不得祁白崖立刻暴斃當場,好叫豔無容留著餘力,待此間事了,能再與她痛痛快快地比試一場劍法。
能成為“劍尊”,盛凝玉對劍自有一股痴意。她如以往一樣沉浸劍道,一時間,眼中所見、心中所感,無不是劍光流轉,招式變幻。
但莫名其妙的,這一次,看著豔無容那樣決絕的、仿若以生機所鑄就的復仇之劍,盛凝玉忽然生出了一些惋惜。
如此獨特的劍,不知道謝千鏡有沒有看到?
就在盛凝玉心思反覆之間,裙襬處被一道微小的力道拉了拉。
盛凝玉倏然回神,迅速用餘光打量周圍,她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立在青鳥一葉花眾弟子最前方。
盛凝玉扯了下嘴角,當即就要後退,然而垂眸時,就見寧驕正伏在她腳邊,纖白手指撐著地面,吃力地想要直起身子。
“這位道友……”
寧驕敏銳地察覺到青鳥一葉花眾人的疏離,瞬息間斂去平日裡的驕縱,又變回那副我見猶憐的羸弱模樣,仰起臉時眼尾還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我傷的重,站不起來了,能否請你扶我一下?”
離得近了,盛凝玉這才發現寧驕那句“傷的重”居然並非假話。她此刻肩頭、臂膀、腰腹處都慢慢的浸出血色來,點點的將她那身綾羅錦繡染作髒汙。
……像小時候。
盛凝玉知道自己於情於理都不該動。
可此刻的寧驕,實在太像皎皎了。
她剛入門時,那麼小,總愛跟在她身後,怯怯的喊他“凝玉師姐”,偏又有幾分口齒不清,總是叫得黏黏糊糊的,像是“凝月師姐”。偶有幾次被旁人聽見,大聲嘲笑,不知怎麼還動起手來,氣得聽聞訊息的盛凝玉匆匆趕來,拔劍就打。
那時候的寧皎皎也是這樣,眼尾掛著淚,拉著盛凝玉的衣袖,期期艾艾地說:“師姐,我也想學劍。”
盛凝玉道:“好,我教你!”
我教你。
盛凝玉垂眸看著楚楚可憐的伏在地上的寧驕。
她心中並無半分快意,只是在想,師妹,這麼多年了,你怎麼還是沒學會劍。
卻將一些不該學、更不必學的東西學會了。
寧驕心知自己此刻處境不妙,但她並不害怕。
因為這一切或許出乎祁白崖的預料,卻完全沒有出乎她的意料。
寧驕垂眸,蜷起手指,身體還在顫抖,可眸中卻是剋制不住的快意。
她所要成之事,今日便可收尾了。
見自己求助的青鳥一葉花弟子並不出手,寧驕眼中劃過一抹譏諷。
眼尾淚珠將墜未墜,她手臂微顫,作勢便要自行撐起身子。半邊素袖在掙扎間卷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其上赫然橫著幾道新鮮的血痕,正洇出細密血珠。
就在此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小臂。
“——城主夫人小心。”
然而盛凝玉話音未落,已被寧驕的痛呼尖叫壓住!
不再是方才話語中恰到好處的哽咽,這一聲尖叫淒厲至極,每一個音節都浸透著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好似當真被人活生生絞碎了血骨!
正在與豔無容對招的祁白崖不由分出心神,惹來豔無容揚起唇角。
她毫不猶豫的劈下一劍:“說起來,當年你我二人結下婚約靈契之時,似乎也是這樣大宴賓客,張燈結綵。”
此處是城主府,祁白崖自然有所防護,然而就在他險險躲開之時,卻又聽豔無容道:“後來你與褚家家主褚季野私下謀定,動用秘法,將毀去婚約靈契之過悉數都推給了我,害得我面目染血,道心盡毀……”
此處畢竟是城主府,祁白崖經營多年,自有重重防護。就在他側身險險避開那道凌厲劍鋒時,豔無容的聲音再度響起,比劍氣更刺入心肺:
“後來你與褚家家主褚季野私下謀定,動用褚家秘法,將毀去婚約靈契的天道反噬,盡數轉嫁於我……令我面目染血,道心盡毀。”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廣場上。
“祁白崖,那時……也不見你露出這般痛苦的神情啊。”
祁白崖面沉如水,只道:“往事已矣,不必多言。”
可話雖如此,他手中藏秋劍的招式,終究是慢了半分。
那原本圓融流轉的秋意,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
在場諸人不由心頭一緊,要知道,天權境之上的修士對決,勝負網網址在一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豔無容並未乘勢猛攻。
隨著祁白崖慢下的動作,豔無容的劍招竟也跟著緩了下來。眼中那滔天的殺意與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幾分渺遠的期盼,幾分舊夢的溫柔,悉數落在那柄“藏秋”劍上。
“藏秋啊……”豔無容嘴角輕輕揚起,喚劍名的聲音帶著近乎嘆息的柔和,一時間,連她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撫平了稜角,“真是許久不見了。”
豔無容的目光流連在古樸的劍身上,像是透過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歲月。
“秋主肅殺,春主生機。藏秋,裁春……一收一放,一藏一顯。”她喃喃低語,抬眼間眼中浮起一層朦朧的水光,“這兩把劍,本是當年你我定下婚約時,由兩家長輩出面,親上劍閣,為我們求來的……新婚賀禮。”
那一刻,面前之人彷彿不再是那個前來複仇、不死不休的豔無容,而是變回了多年前,那個曾對良緣充滿期許的少女。
忽然得見豔無容放下殺招,場上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是打著打著,想要冰釋前嫌了?
祁白崖當然知道不可能,可他仍舊心中一痛。
舊夢時溫柔明豔的少女臉龐仍在面前,可再抬眼間,卻已是一張淚光瑩瑩,遍佈疤痕的臉。
祁白崖雖持有意味著“肅殺”之意的藏秋劍,心中卻最是優柔寡斷。
尤其是當年斷了婚約靈契後,他同樣大病一場,如今再聽豔無容念起從前,哪怕知道這些話中或許不到萬分之一的真意,他的心神依舊無法剋制的為之搖曳一瞬。
“對了。”在如此情狀之下,豔無容柔聲道,“我將阿遙帶來了,你要見見麼?”
祁白崖猛然抬首,再不用豔無容多說一句,他的目光已經越過豔無容的肩頭,越過滿場神情各異的賓客,落在了不遠處的少年身上。
站在青鳥一葉花弟子中的盛凝玉同樣被這話一驚,她豁然抬首,循聲望去——
金獻遙?!
怎麼會是他?
在目光觸及那少年的一瞬,電光火石間,盛凝玉腦中驟然將一些舊日之語聯絡在了一起。
最初在雲望宮相認時,阿燕姐姐曾說,金獻遙身世可憐,為了保護養母給了養父一刀,自己也身受重傷。後來他被原老頭收入雲望宮,又交予她教導。
而同樣的,豔無容作為半璧宗代宗主,在阿燕姐姐不便出面時,行駛宗主之權,說明兩人關係極好。
那麼……或許從一開始,這個因果就是反的。
豔無容走投無路將金獻遙交給了半璧宗,而後阿燕姐姐再借用“香夫人”的名義,將此事在雲望宮過了明路。
這樣就說得通了。
盛凝玉看著場上情景,冷靜的想,金獻遙曾經那對恩愛無比又魚死網破的養父母,就是祁白崖和豔無容。
盛凝玉想的明白,但場上並不知內情的眾人卻是雲裡霧裡。不過這一切,豔無容不在乎。
她放緩動作,看向了對面之人。
只要該明白的人,知道這是誰就好。
祁白崖仔細的看著。
記憶中那個瘦小怯懦的孩子,如今已長成身姿挺拔的少年郎。可當祁白崖的目光觸及少年那雙眼睛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眼底翻湧的憎恨與絕望,竟與記憶深處一般無二!
錯不了……錯不了……
祁白崖腳步都慢了一瞬,霎時間,往事如決堤洪水轟然襲來。
【——父親!】
少年絕望的哭腔猶在耳畔。
頂著場上諸人的人目光,金獻遙捏著拳頭,手背青筋爆發,一字一頓地開口。
“祁、城、主。”
祁白崖眼神恍惚了一瞬。
那日被這孩子揮刀相向的畫面,驟然浮現。
那是祁白崖x生平第一次被人偷襲得手。
他低下頭時,正對上金獻遙的眼睛。
——那雙飽含著憎恨與絕望、同樣又深藏著愛意與驚懼的眼。
那即便如此,即便帶著哭腔,即便渾身顫抖,小小的孩童依舊為他的養母舉起了刀。
昔日光景與如今重合,祁白崖心神搖曳,肝膽俱裂。
就是此時!
豔無容眼神一變,當即再不遲疑,劍光流轉之下,直衝祁白崖門面而去!
“城主!”
“祁前輩!”
而這一次,祁白崖再也無心阻擋,饒是有陣法和諸多管事相護,祁白崖仍舊被擊得後退,捂著心口。
他慘聲道:“你變了……你竟也會利用昔日舊情……”
話音未落,祁白崖再度吐出一口鮮血來。
這一劍,已然擊碎他的心脈!
方才硬撐著的從容都消失不見,如今的祁白崖被人攙扶著,終究是顯出了幾分病骨支離的頹唐。
祁白崖吐出一口血後,竟是不住的咳嗽,只是咳嗽聲都氣若游絲,一時沒能再開口。
頓時,滿場寂靜。
在這寂靜中,只聞劍氣餘波在空中嘶鳴,和豔無容暢快沙啞的大笑。
“祁白崖!”豔無容幾乎笑出了眼淚,“我早先就說過了,我的劍,名為‘誅晦’!”
甚麼裁春藏秋啊。
如今的她,早已感受不到“裁春”的生機盎然,也沒藏夢於秋的少女情思。
誅晦……誅晦!
現在的豔無容要的誅滅一切虛偽與陰暗,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藏在白日之崖,光影之下的陰影。
年老的白管事看著自己一路護著長大的孩子如此,心中痛苦,可他對著持劍而立的豔無容欲言又止,卻也說不出重話。最後只嘆息:“又是何苦。”
一個兩個,行差踏錯,鬧得如此地步。
可年輕些的管事卻是面帶怒容。
縱然城主夫人平日多有不是,可城主待他們這些下屬卻是恩深義重。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緊緊攥成拳,朝著豔無容怒目而視。
“豔宗主好利的唇舌!仗著舊情,以言辭亂人心智,這般取勝,與暗箭傷人何異?未免……未免傷及顏面,勝之不武!”
不必白管事出口,城主府的秦長老已然暴怒:“閉嘴!哪裡輪得到你說話!”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豔無容沒有反駁。
她早已擦乾了眼角的淚,也沒有去牽金獻遙伸出的手,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場眾人,坦蕩蕩的點頭承認。
“是啊,我方才故意如此言語,又做小伏低,就是為了勾起祁城主的舊情。”
見豔無容並未斥責那年輕管事的冒犯,席間幾位年長修士交換眼色,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上前,捋須溫言道:“既然豔宗主尚能憶起往日情分,祁城主亦為此神傷,可見你二人並非無情。何不——”
“老夫子這便錯了。”
豔無容截斷老者話語,她收斂了笑意,道:“我如此作為,其一,是因當年他正是仗著這‘情’字,將我傷至體無完膚。”
話及此處,豔無容語音微頓,目光如淬冰的刀鋒,掠過祁白崖蒼白的面容與他身側那些蓄勢待發的修士,嘴角竟又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其二……”
豔無容頓了頓,環顧四周後聲音揚起,帶著幾分睥睨,“即便沒有這些舊情,那又如何?”
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達成目的,區區過往情愫,又有何不能用?
“今日我能勝他,正說明他心志依舊軟弱,數十年來毫無寸進。”
豔無容清越聲傳遍全場,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凜然的傲意,“這數十載,我無時無刻不在推演,這一劍,便是誅殺他的最優解。”
在數十年中,她熬碎心魔,反覆咀嚼那場幾乎將她摧毀的慘敗,回憶著祁白崖當初近乎毀了她的一招一式。
一遍又一遍,豔無容反覆的在那屈辱的、痛苦的回憶裡,不斷地撕裂自己的血肉,只為自己找尋一絲生機。
所謂“尊嚴”?所謂“顏面”?
與她而言,又算得上甚麼。
早在那個孩子毅然擋在她身前時,她便已將這些東西親手碾碎!
而如今,誅殺此二人,才是她重拾尊嚴、剿滅心魔的唯一途徑!
等過了今日,此時就絕非屈辱,而是她豔無容鑄就大道之上的無上榮光!
此言一出,有人目露敬佩,有人卻深深皺眉。
關乎己道,一位身著青灰道袍的修士起身,對豔無容鄭重拱手:“前輩劍道凌厲,快意恩仇,晚輩佩服。然利用昔日情分攻心,終究……非堂堂正道,竊以為不可效仿,更不宜宣揚。”
話音未落,另一側便有虯髯體修拍案而起,對著先前開口之人怒目圓睜:“荒謬!非常之事,自當行非常之法!若非此法直指要害,豈能如此迅疾破開祁城主心防?豔宗主審時度勢,何錯之有?”
“此等微末伎倆,或可逞一時之快,終究難登大雅之堂,非我輩修士立身持正之道!”
“哈,成王敗寇,結果已然在此,諸位道友又何必拘泥於形式?”
一時間,席間眾說紛紜,竟圍繞著“大道”爭執起來。
而作為被眾人議論的中心,豔無容卻只是含笑靜立。
她甚至時不時微微頷首,彷彿在認真傾聽各方見解,瞧著竟是脾氣好極了,眉宇間不見半分方才的戾氣與怨毒,平和得近乎詭異。
起初還有修士不解其意,直至目光瞥見一旁面如金紙、氣息萎靡的祁白崖,才慢慢回過味兒來。
是啊,如今的豔無容又何必為他們的言語而動怒生怨呢?
左右她想殺之人已是生機寥寥,結果已在眼前了。
結果就擺在眼前,勝者是她。既已得償所願,旁人的議論褒貶,於她而言,不過是清風過耳,蟲鳴陣陣。
聽過即忘,又何須掛懷?
只是祁白崖往日與他們並無怨仇,如今重傷至此,心脈碎盡,難免有人嘆息。
“冤家宜解不宜結。如今豔宗主已是大仇得報,又何必再多執著?”
這一句話,倒並非全為祁白崖。
如今必然是在山海不夜城中,豔無容已然將祁白崖的經脈碎盡,若是再動手,恐怕也討不到好處。
豔無容並非不分善惡之人,她對著那煉器宗的老者微微頷首:“多謝您的好意。”
只是——
豔無容劍鋒一轉,直指青鳥一葉花。
她語調平和道:“還剩一人。”
城主府的管事和長老們頓時心思一沉。
他們明白祁白崖方才之舉的含義——他方才故意不阻攔豔無容的劍氣,又將寧驕推至青鳥一葉花的弟子中,而不叫城主府的人圍護她,目的就是為了弱化寧驕的存在。
祁白崖想到了最壞的可能,他攔不住豔無容。
可即便如此,他仍試圖在這最壞的可能之下,想要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寧驕的一線渺茫生機。
一直沉默的白管事緩緩閉上雙眼,復又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他身形微動,終究還是運起靈力,擋在了形容狼狽的寧驕身前。
這位看著祁白崖長大的老管事,朝著持劍而立的豔無容深深施了一禮,脊背幾乎彎折到地。
“豔宗主,”他聲音沙啞,帶著暮年人特有的沉緩,“老朽深知此女言行無狀,屢屢觸怒於您,萬死難辭其咎。只是……她終究是劍閣之人,是昔日歸海劍尊的幼徒,如今明月劍尊的師妹。”
白管事抬起頭,目光懇切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慎重:“就在前些時日,劍閣代閣主容闕仙長曾數次親臨我城探望於她。更有甚者,幾日前,明月劍尊盛凝玉亦曾在城中現身。老朽人微言輕,實在不敢擅專處置劍閣之人。”
這番話無異於將“劍閣”二字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豔無容與寧驕之間。
白管事都如此說了,豔無容若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寧驕,惹得便不止是城主府,而是劍閣。
話道此處,意思已是清晰明瞭。
可白管事卻再次深深揖首,語氣愈發恭敬:“懇請宗主,能否先行知會劍閣?待劍閣之人到場,再行定奪……”
“管事不必攔她。”
一道細聲細氣的聲音打斷了白管事的話。
眾目睽睽之下,寧驕竟是從眾人的遮擋裡走了出來。
她踉蹌著,不知何時已小跑到了祁白崖身側。繡金的裙襬染上了祁白崖吐出來的血,淡雅的淺色與猩紅交融,還有寧驕身上仍在淌著的血,瞧著分外觸目驚心。
寧驕將被祁白崖抱在懷中,垂著頭道:“昔年舊日,我言行無狀,惹怒了豔宗主,以至於豔宗主今日x想要殺我,是我咎由自取,沒有任何怨言。”
盛凝玉看了寧驕幾眼,總覺得有甚麼不對。
“只是,我有一問,還請豔宗主回答,也好讓我黃泉路上,做個明白鬼。”
盛凝玉分明看見豔無容的誅晦劍要出鞘,卻不知為何,又收了回去。
她道:“你問。”
寧驕道:“我與城主在這府邸內外,設下了諸多陣法。而這其中,除了有邀請函的賓客可以前往,剩下自願前來的賓客必須驗明真身。”
寧驕此言一出,不止豔無容眸光驟冷,就連在場賓客也不住搖頭。
不過一張邀請函,以半壁宗之能,仿製或奪取豈非易如反掌?
豔無容連冷笑都懶得給予,卻見寧驕輕輕搖頭,嗓音依舊柔婉得如同天真少女:“我們早料到會有人這般想,所以每份邀請函上都暗藏了道特殊的符籙,還融入了白崖的一縷劍意。若被魔修、或者妖鬼之流拿到手,就會——”
豔無容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終於抬眸正視她。
只見寧驕不知何時已抬起頭,臉上竟帶著一種近乎純真的笑意,直勾勾地望著她。
“豔宗主不必緊張,其實也不會如何呀。”寧驕笑吟吟地搖頭,染血的髮絲黏在頰邊,“那符籙是我師姐早年所創的小玩意兒,傷不了人,所以也不會輕易被人發現。哪怕被觸發了,也只是會……讓某些東西,不小心露出原形罷了。”
她說話間,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身下血泊,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
然而寧驕渾不在意,她望著豔無容,語調愈發輕快:“豔宗主忍耐我至今,是因為本說好到來的同伴沒有訊息麼?方才抬頭,是因為生怕你同伴中的那個妖鬼出甚麼意外麼?說來有趣,區區妖鬼——”
豔無容瞳孔驟縮,當機立斷,再不容她多說半字,誅晦劍嗡鳴再起,殺招瞬發!
然而這一次,卻有甚麼更快的將這道劍意吸收!
豔無容豁然抬首,恰對上寧驕的詭異的笑。
她對豔無容做了一個口型:【成了。】
下一秒,只見以寧驕為中心,地上蜿蜒的血跡彷彿瞬間被賦予了生命,化作無數猩紅絲線急速蔓延。
幾乎同時,賓客席褚家方位,站在豐清行身側的褚樂彷彿被無形之力牽引,整個人竟要離地飛去!
幸好豐清行反應極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然而就在這拉扯的間隙,有甚麼東西竟毫無預兆地從褚樂懷中掙脫,騰空而起!
——陰陽鏡!
鏡面翻轉,混沌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已籠罩而下。
盛凝玉甚至沒能聽清周遭的驚呼與寧驕後續之言。眼前景物猛地扭曲、模糊,彷彿整個空間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揉碎。天旋地轉之間,她已被那股龐大的力量蠻橫地拽入陣中!
閉眼前的最後一秒,盛凝玉腦中騰然化出了一個念頭。
是她小看寧驕了。
看似倉促狼狽的倒地,浸染裙襬的鮮血,無助的言語……步步皆是算計。就連這需要褚家人靈力才可使用的陰陽鏡,和祁白崖重傷而流下的鮮血,甚至是方才故意惹怒豔無容的“妖鬼”之語,恐怕也早在她的謀劃之中。
這些年,寧驕確實學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新東西”。
只是盛凝玉在最後仍未想明白。
她的這位小師妹,如此費心費力的佈局,究竟要做甚麼?
作者有話說:[墨鏡][墨鏡][墨鏡]
金獻遙的背景在17章有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