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山海不夜, 日色永駐。
盛凝玉低眉斂眸,一襲青鳥一葉花的淺粉色弟子服, 並無太多裝飾,隱沒在熙攘人群之中,隨著人流悄無聲息地踏入城主府內。
這一次的時機,巧得近乎刻意。
那日盛凝玉與謝千鏡辭別風清酈,那場潑墨般的花瓣劍雨尚未在徹底冷卻,不過三日光景,一道石破天驚的訊息便如野火般燃遍了山海不夜城的大街小巷——
城主祁白崖為彌補道侶寧驕未曾舉辦結契儀式的遺憾,將不日舉辦一場空前盛會, 廣邀天下修士同赴,共證此情。
好一個“廣邀天下修士共赴”, 簡直是將“城主府會放鬆進入的門檻”一句,寫在門扉上了。
盛凝玉心想, 這是赤裸裸的誘餌。
尤其是訊息傳得沸沸揚揚, 將“山海不夜城”與“祁白崖用情至深”的名頭再次推至風口浪尖。一時間,各方勢力聞風而動,修士往來如織, 皆想一睹這遲來的慶典,究竟是情深意重, 還是另有一番風雲暗湧。
屆時, 一定足夠熱鬧。
盛凝玉發出了一聲讚歎,放下了青鳥一葉花給她的信箋,對謝千鏡得意的揚起眉:“看來我的身價不減啊。”
為了讓她露面,先是用舊時陶偶泥人在客棧引她出手,又是如今再開盛會,廣召天下英雄豪傑共赴。
這其中若是沒有點陰詭算計, 盛凝玉都不信。
不過……
“寧驕的眼光倒是好了一回。目前為止,祁白崖的表現可比褚長安靠譜多了,雖然其中八成也有籌謀,但起碼還知道護著她些。”
雖然這祁白崖順勢而為,想要讓她於眾人眼皮子底下再度露面的原因,八成也是想要借用昔日“明月劍尊”之名威懾半壁宗,使其不敢妄動。
想要抵抗住來勢洶洶的半壁宗,護住山海不夜城,祁白崖還需要更多的勢力相助。
千山試煉之中,所見之人畢竟太少,加之原先她與寧驕的那些糾葛……修仙界中許多人都曾聽聞。
盛凝玉看得明白,祁白崖想要借一場盛會——藉由她在這場盛會上的出面,徹底破除明月劍尊與寧驕之間的傳聞,更以此加深她與山海不夜城的聯絡,讓這座城池受“明月劍尊”的庇護。
無論她是為了靈骨,還是為了劍骸亦或是其他,只要盛凝玉出現,祁白崖就贏了。
當真是一場好算計。
但無論如何,目前為止,祁白崖都還將寧驕護的很好,幾次三番,都沒有將她推到風口浪尖。
“這次我速去速回,探一眼而已,你不必擔憂。”
盛凝玉順口和謝千鏡說著話,手中動作不停。她四五下的將手中的信箋又疊起,但無論如何也恢復不了最初的情濃花狀。
正當她有些煩了的時候,一隻手從她手中接過了信箋。
“是麼。”
謝千鏡將另一封信交還給她:“那你不如再看看這一封?”
盛凝玉一見這份信箋紙鳶上濃郁的鬼氣就暗叫不妙,然而不等她多想,那信箋紙鳶好似有自我意識般,探出了一抹鬼氣,竟是直接發出了宴如朝的聲音!
“盛凝玉。”
大師兄低沉又平緩的嗓音自紙鳶中傳來,盛凝玉當即一哆嗦,下意識道:“這次純屬意外,並非我不顧及己身,師兄放心,我下次一定謹言慎——”
不對。
盛凝玉捏著信箋紙鳶的翅膀抖了抖,狐疑的抬頭看向了謝千鏡:“這就沒了?”
謝千鏡頭也不抬,繼續專注的疊著信箋:“宴樓主只讓我放這一句話,他說哪怕多的話你也不聽,那便不必再與你多費口舌了。”
這倒確實是她大師兄的語氣。
耳旁繚繞著宴如朝冰冷的囑咐,盛凝玉打了個寒顫,輕咳一聲,掩飾道:“既然知道我不愛聽,還非要嚇我這一跳幹甚麼——咦,你疊好了?”
謝千鏡微微頷首:“疊好了。”他抬起頭,看著目光警惕的盛凝玉,忍不住眼眸彎起,其中有淺淺淡淡的笑意蔓延上來。
“因為我告訴大師兄,倘若他當真一字不說,只靠我一人,怕是管不住他那無法無天的師妹,還需要他助我一臂之力。”
盛凝玉:“……”
她無言片刻,x對謝千鏡道:“你甚麼時候和我大師兄聯絡這般密切了?”
她分明記得,在鬼滄樓初見時,大師兄還對謝千鏡橫眉冷對,沒有半分好感。
謝千鏡無辜的回望,“或許是瞧著瞧著,宴樓主就瞧我這張臉順眼了些罷。”
當然,謝千鏡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若非如今唯有他可無顧忌的陪在盛凝玉身邊,這位生性冷僻的鬼滄樓宴樓主,也不會願意與他多言。
見盛凝玉似乎仍只對此事好奇,他無奈一嘆:“九重,記住你剛才聽到宴樓主聲音時的感受。”
謝千鏡攤開盛凝玉的手,將手中的花狀信箋落在她的掌心,柔聲道:“若是這次再受傷,我便將你帶去鬼滄樓,再用留影石錄下宴樓主對你的囑咐,日日夜夜的放給你聽。”
光是想象那副場景,盛凝玉就不由打了個冷顫。
明明是笑意盈盈的謝千鏡,此刻在她眼中,卻恐怖如斯。
盛凝玉捏著手中的花箋,義正詞嚴的為自己辯駁:“哪裡用的上大師兄……不對,謝千鏡,你怎麼就‘管不住’我了?我已經很聽你的話了——你別不信!”
盛凝玉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她斜靠在床榻上,懶懶散散的沒個正行。
“你去問鳳小紅——若是嫌遠,你也大可再去青鳥一葉花問風清酈。我以前——你不在我身邊的那些時候,我比現在還要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獨斷專行的多,尤其是在學宮裡,我們天天上房揭瓦,不幹好事。”
嘴上說著“不幹好事”,可盛凝玉的神情分明是極為得意的,像是一隻成功打翻了花瓶,還竄到了高處讓人無法捉住的貓。
謝千鏡神情溫和,眉目間盡是縱容,聽著聽著又輕笑了出聲。
“我知道的。”
他當然知道。
可他還知道,他們都說,“在那時候,唯有靠容闕管她”。
她說她已是極聽他的話了,可如果是容闕在,她會不會更高興些?也更心甘情願些?
謝千鏡望著盛凝玉,沒有將這話問出口。
這些心思盤桓已久,可無論作為昔日的菩提仙君,還是如今的魔界之首,謝千鏡都問不出口。
白衣青年輕輕垂下眼簾,手指動了動,指尖又繞起了幾根紅色絲線。
原先是覺得上不得檯面,又太斤斤計較。後來謝千鏡又覺得,不必知曉。
不必知曉。
盛凝玉不知道謝千鏡的心中所想,她正在端詳手中的信箋:“你疊的這朵花真漂亮。”話出口後,盛凝玉又看了看,總覺得十分眼熟,但又有些不敢問。
總覺得,有些像是她昔日裡陰差陽錯送給褚長安的那個“明月心”。
反倒是謝千鏡態度坦然:“是謝家菩提蓮,我疊慣了。”他頓了頓,觸及到盛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由彎了彎眉眼,莞爾一笑。
“這有甚麼好避諱的,本就是謝家獨有之物。如今謝家已然覆滅,你若能記在心中,我反而歡喜。”
話音未落,他已笑吟吟的拿起那朵信箋花,在盛凝玉的眉心輕輕一按,盛凝玉尚未有所察覺,那信箋所化的菩提蓮已經化作一道流光,融在了她的眉心。
盛凝玉抬手喚出一面玉鏡,對著鏡子在自己平坦無物的眉心摸了摸,疑惑道:“就沒了?”
謝千鏡微微偏過頭,如墨長髮似流淌的夜色,更襯得他膚色冷白。他慣常隱在陰影裡,此刻側首,愈發顯得面容晦暗難明。
可開口時,他的聲音卻依舊從容舒緩,不疾不徐地室內響起,字句清晰。
“你還希望有甚麼?”
謝千鏡語意平淡,尾音含笑卻像帶著鉤子,那語調分明未變,落在此時此地,卻無端生出幾分山精鬼魅般的蠱惑,絲絲縷縷,纏繞人心。
盛凝玉看著他,忽得想,這時候的謝千鏡,確有幾分魔修之態。
墨髮垂落,如凝固的暗色血河蜿蜒在蒼白的頸側,整個人陷在陰影深處,眉目低垂,唯見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過是個記號罷了。”
他的聲線依舊從容溫和,不疾不徐。可字裡行間纏繞的寒意,卻讓人想起古墓裡爬出的豔鬼,用最溫柔的語調,說著最教人膽戰心驚的話。
絲絲縷縷的魔氣在周身無聲流轉,不是刻意散出的威壓,而是一股經年累月在鮮血的浸染中自然而生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然而面對這些,盛凝玉神色不變,半點沒有懼怕。
她甚至還有閒心想,大師兄完全不必做出那等密語通傳,更不必如此擔憂她的安危。
比起旁人,謝千鏡對她簡直襯得上溺愛。
幸好與他並非同門,否則若是被謝千鏡帶大,她怕不是真的要成這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混世魔頭”。
盛凝玉一邊莫名其妙的在腦中暢想著另一種可能,一邊從星河囊中取出了一個蜜餞扔到口中,含糊道:“倒也沒甚麼,不過你眉心不也有一個劍痕麼?”
這麼一說,盛凝玉忽然起勁起來,她徹底嚥下梅子,一合掌道:“或者你也給我一劍,到時候我們兩個對稱——”
頭被人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讓盛凝玉下意識“嘶”了一聲,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一道溫潤中帶著無奈的聲音自上方落下。
“不可胡言。”
盛凝玉抬眸看去,只見謝千鏡微微抿著唇,眼底含著些無可奈何的神色。
他就坐在她身邊,比起盛凝玉歪歪斜斜沒個正行的模樣,謝千鏡反而端正規矩到近乎守舊。
至於方才那些鬼魅魔氣,卻是完全消散了。
盛凝玉忍不住想,真該讓那些喜歡多嘴多舌的人來看看。
說甚麼“正道修士”,在謝千鏡旁邊被他一襯,說不定誰更像個魔頭呢!
謝千鏡不知身旁人心思又飛到了天外,他只是溫聲為盛凝玉梳理著局勢:“……傳言中又是靈骨,又是劍骸,無論是祁白崖夫婦二人也好,還有旁人插手也罷,背後之人既然用盡手段也要引你入局,我想如今那城主府中定暗藏玄機。在你身上留個印記,免得你我失散。”
聞言,盛凝玉忍不住又摸了摸眉心。
“九重。”謝千鏡拍了拍她的背,眉心微微蹙起,那張素來清冷的面容竟透出幾分易碎的可憐。
他輕聲道:“遇事,不可衝動。”
謝千鏡知道自己攔不住她,無論是放在明面上的那些話,還是她如今心中不讓人點破的心思。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明知是徒勞,仍習慣要多說這一句。
盛凝玉最是受不住謝千鏡這樣的目光,終於坐正了身體,乖巧應道:“放心放心,我此番……只想著能找回些許記憶,若是真的看見了靈骨,我也絕不貿然動手,一定叫你一起。”
謝千鏡眉梢一挑,喉嚨中溢位了一絲輕笑,卻是不置可否的搖了搖頭。
……
比起上一次千山試煉的緊迫,這一次,盛凝玉有更多的時間欣賞這處府邸。
說是“府邸”,但此處比起一方門派,也差不了甚麼了。
恰如“山海不夜城”之名,作為它的中心府邸,城主府內風景開闊,氣象萬千,廣袤似無邊際。自正門而入,兩側是垂落如瀑的金色懸瀑,熠熠生輝。
而在正中央初,更有一奇異景觀。
只見一道長階漫入眼簾。此階寬足三里,其長更是不可計量,徑直沒入雲靄深處。舉目望去,唯見階石瑩瑩,直上雲霄,彷彿踏過此階,便能抵達天際。
盛凝玉混在青鳥一葉花的隊伍中,聽著兩邊的賓客不住的發出讚歎。
“這階梯……這、這踏在其上,似有清心明目之用啊!”
比起這位賓客無措中帶著的驚喜,另一圓臉賓客更為見多識廣:“哈哈,這大抵是仿造那劍閣的‘三千階’而成的吧?祁城主對夫人,當真是用心極深啊!”
不等另一人接話,不遠處又傳來了一陣驚呼:“啊呀!我臉上是甚麼?”
“雪?!怎麼忽然下起雪了?!”
盛凝玉循聲抬眼,只見不遠處天地倏然改換——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頃刻間覆滿亭臺樓閣,儼然嚴冬景象。而她所立之處卻依然暖風拂面,連枝頭杏花的嫩瓣都不曾顫動分毫。
“是清一學宮的‘四時景’!”
人群中響起驚歎:“祁城主好大的手筆!竟能以一己之力復現此等玄妙陣法!”
“看來城主舊疾已愈?千山試煉時不是還……”
“到底是祁城主!
“當真是為博夫人一笑,用情至深啊!”
紛紜議論聲中,盛凝玉唇角掠過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
這“四時景”雖不及學宮原陣能衍化萬物生滅的玄奧,但能將四季割裂得如此涇渭分明,確實足以讓在場大多數人心生x忌憚。
風雪在那道無形的界線前翻湧,卻始終不得逾越半步,彷彿整個天地都在佈陣之人掌中溫順臣服。
用情至深?
她當然不否認這祁白崖或許確有幾分真情,但此時的舉動,恐怕更多是敲山震虎。
這祁白崖,不知到底要做甚麼?
盛凝玉心中盤算,腳步便落後了一步。
恰逢此刻,有人與她擦肩而過,輕聲道了一句:“閣下此時離去,尚還來得及。”
盛凝玉心中一動,不動聲色的望去。
自己身側,不知何時,立了一個尋常女子。
她身著素樸的褐衣,髮間唯簪一支素銀長簪,看似尋常,細觀之下卻見衣袂流轉間,隱約繡著山河暗紋。
遠看如霧中青巒,近觀似水中墨痕,隨著步履移動,那連綿的山河圖景便在衣褶間時隱時現,自成一方天地。
半壁宗燕宗主。
亦是,她的阿燕姐姐。
盛凝玉無聲無息地傳音:“身體無恙?”
當日青鳥一葉花擦肩,她已將草藥送出。
燕宗主似是一嘆:“無恙。”
盛凝玉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舉步之間,又聽一道聲音傳入耳畔。
“此處局勢繁複,閣下當真要留?”
依照燕宗主如今的身份,這一句話確實有些多了。
但她心頭總是掛念。
或許是因著此處故地重逢,或許是因著盛凝玉遵守了那句連她都忘卻的言語並送來的孟婆光,香別韻還是沒有忍住。
盛凝玉神色不變:“故人在此。”
燕宗主遙遙傳音:“故不該留。”
也不知這個“故”,究竟是何意。
但感受這隻言片語中藏著的極深的關切,盛凝玉無聲的彎起唇。
她立在階梯上,稍緩了片刻腳步,仰起頭看著天空。
靈力流轉,山海不夜。
可或許是如今又疊加了一層“四時景”的緣故,她越是往上,越是能感受到其中存在細微的不協調感。
礙於身份不可暴露之故,香別韻只能看見那身影越來越遠,唯有一道輕飄飄的話,落在了她耳畔。
“清理門戶。”
她有未竟之事。
燕宗主無聲嘆息。
此間生事,她最不希望見到的,就是有盛凝玉在了。
……
典禮未始,場面已是流光溢彩。
這三千階到底不如劍閣玄妙,盛凝玉走了幾步便到了地方。
左右兩側的金色的帷幕自穹頂垂落,無風自動,漾開層層柔光,將永駐的日色濾得更為夢幻。
空氣中浮動著酒香,雲白石鋪就的地面隱隱流動著符文的光澤,一切的一切都彰顯著城主府的華貴。
當真是大手筆。
盛凝玉低眉順眼地站在青鳥一葉花的弟子佇列中,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
意外的,她竟看到了褚家的隊伍,為首的是豐清行,他依舊一副少言寡語的冷峻模樣,而他身側跟著的那個褚家少年……卻是褚樂。
盛凝玉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與記憶中那個囂張跋扈、仗勢欺人卻難掩天真的褚家子弟判若兩人。
曾經的輕浮張揚從他眉宇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蕭瑟。就像浮在天空的雲,終於凝結成雨,一滴一滴沉沉地落在地上,浸透了人間冷暖。
有時候,成熟並非是年歲的累積,而是驟然落下的一記重錘,將過往的一切天真徹底砸碎,逼迫人一夜長大。
那雙狂妄天真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偶爾流轉間,會洩露出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寂。
如今的褚家,先任家主身死,過往歷任家主之中,又有構陷他族、妄圖行叵測之事……樁樁件件被揭露後,如今的褚家並不好過。
而這一切,都與她脫不開關係。
她殺了他敬愛的叔父,是事出有名,而褚樂若是恨極了她,也是情出有因。
盛凝玉合上眼眸。
不過時過經年,她早已見過許多這樣的事情,轉眼間就暫且將此事拋諸腦後,開始繼續觀察起場上眾人。
這可是難得的大場面。
除卻褚家這個意外,不遠處,還有一些人也分外矚目,只是眾人只敢偷偷打量,卻不敢發抑鬱,唯恐惹怒對方。
“是逐月城鳳族之人。”其他門派之人小聲與弟子交代,“千萬勿要招惹!”
當然,除卻幾個學宮弟子敢大著膽子與鳳翩翩身後的鳳九天點頭示意,其餘眾人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是以,以鳳翩翩為首的鳳族之人獨佔一隅,他們不與旁人交流,在交付了禮物給管事後,便獨自坐下。
怎麼還有鳳族?
盛凝玉皺眉,鳳小紅瞞著自己在搞甚麼?
就在此時,忽然之間,仙樂聲陡然高昂。
典禮開始了。
只見中央那浩然長階忽然旋轉,剎那間,天色倒掛,璀璨的日光如瀑般傾瀉而下,點點散落在賓客身側。
有人好奇的伸出手摸了摸,旋即一哆嗦,瞪大了眼睛:“竟是燙的!”
竟好似當真將日光摘下了一般!
眾人驚奇不已,正當此時,那帷幕邊緣無數靈植種子破土而出,綻放、凋零、復又重生,瞬息間完成百花瞬息的輪迴。
管事齊齊恭賀:“萬物週而復始,賀城主與夫人情意不朽。”
踏著這似錦繁花而來,正是祁白崖夫婦。
空中更是浮現出巨大的山海蜃影,奇峰聳立,鯤鵬遨遊,雲霧繚繞間仙鶴長鳴,引得眾人陣陣驚歎,氣氛逐漸推向鼎盛。
就在這永珍紛呈、歡聲鼎沸之際,場中光華流轉,一道巨大的水鏡在空中徐徐展開。
在這水鏡之上浮動的,竟是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形傀儡。它們肌膚瑩潤,衣袂飄舉,眉眼靈動,連發絲都在流光中微微拂動,形容舉止完全與這人一般無二!
這般精湛的傀儡術,引得不少賓客頷首讚歎。
“這般手藝,怕是耗費了祁城主不少心血……”
“不愧是山海不夜城!得見如此佳景,此生難忘!”
傀儡們還在不停歇的演繹著英雄救美的橋段,他們動作流暢,情態動人。可就在那“英雄”執起“美人”之手的剎那——
異變陡生!
眾目睽睽之下,幕布上的精緻傀儡竟如潮水一般褪色,原先斑斕色彩迅速變得粗糙黯淡。瑩潤的肌膚化作斑駁橫生的粗陶,飄逸的衣袂於瞬間凝成僵硬的泥塊,靈動的眉眼剎那間模糊成粗糙簡陋的刻痕——
不過轉瞬,所有傀儡悉數變作了粗陋歪斜的陶偶泥人!
與此同時,原先的飄渺仙樂也隨之扭曲,發出刺耳的雜音。陶偶“英雄”的面目驟然扭曲,粗暴地推開依偎過來的“美人”,轉身迎向另一個周身華貴、養著天真笑容的泥偶。
而被拋棄的“美人”陶偶懷抱著小泥偶,在臺上無助顫抖,最終被暗影吞噬。
這分明是一出拋妻棄子的戲碼!
霎時間,滿座譁然。
一位女修掩唇驚呼:“這、怎麼……怎麼突然間變了故事?”
鄰座的老者撚須的手頓在半空,低聲訓斥:“勿要多言!”
高臺上,正在舉杯宴飲的祁白崖面上的笑意凝住。
他大抵能猜出是誰做了手腳,可在他的設想中,即便半壁宗當真有人能突破城主府設下的重重維護混入場內,也不該是這個時候。
然而即便如此,祁白崖第一時間竟然沒有看向臺下,而是去看身側的小妻子。
寧驕依舊依偎著他,親暱的姿態分毫未變,甚至臉上還維持著那種不諳世事的天真笑意,彷彿眼前這足以掀翻整個慶典的變故,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場不甚有趣的戲法。
“這是怎麼了?”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向水幕中那些粗陋歪斜的陶偶泥人,對著祁白崖語帶嬌嗔地抱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驟然寂靜的廣場,“我好好的漂亮傀儡人偶,怎麼變作了這些醜東西?”
落在那些知道些內情的老人耳中,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挑釁了!
話音未落,場中已傳來抽氣聲。
城主府的管家得了顏色,正想要開口把場面圓過去,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地接過了話頭。
那聲音同樣粗糙,恰如如今水鏡中的陶偶泥人,語氣中更是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弄:
“是啊,怎麼好好的漂亮傀儡……”
這道聲音微微一頓,隨即染上徹骨的寒意。
“——就變成了見不得光的醜東西呢?”
盛凝玉低低一嘆。
來了。
作者有話說:[墨鏡]來啦!
其實明月的目的很簡單很簡單很簡單,她說的都是真話,但她最底層的想法所有人都沒猜到,只有我們謝小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