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盛凝玉懵了一瞬。
甚麼叫“有些信了”?謝千鏡信了甚麼?
不過現在, 她並不著急去問。
畢竟方才,在聽了謝千鏡那些話後, 盛凝玉是真的有些惱了。
好端端的,說甚麼“來世”?且不論別的,只說他們修仙之輩,哪裡就這麼快有“來世”?
唯有兩人肉身隕滅,再入輪迴。
盛凝玉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人,哪怕失了靈骨、失了名號、失了所有靈力……她如今都還活在這世上。
當然,個人選擇不同,盛凝玉也理解有些或因凡塵無可眷戀, 或因個人修為不再前進,從而選擇避世之人——
但這其中, 絕不包括謝千鏡。
恨也好,怨也罷, 盛凝玉想, 自己是一定要將謝千鏡摁在這世上的。
除此之外,還有謝千鏡的心魔一事。
盛凝玉起初以為,謝千鏡的心魔會是褚家人——哪怕不是褚遠道, 也興許是褚長安,所以她可以當著謝千鏡的面將人斬殺, 誰料竟沒起絲毫效果。
可他偏又執拗, 不肯告訴她,他的心魔到底是甚麼。
盛凝玉想,她雖是要讓他活在這世上,可倘若日後,謝千鏡當真淪為那等毫無理智的魔物,為禍蒼生, 她必然……
落在蜜餞上的手指一抖,指尖沾上了蜜糖,但竟意外沒有將果脯拿起。
盛凝玉偏過頭,刻意避開了謝千鏡的視線。她略一思忖,索性慵懶地挪了位置,斜倚在軟榻上。
目光漫不經心地投向窗外呼嘯的風雪,指尖靈光微動,那盤琥珀色的蜜餞便凌空而起,穩穩落在她手邊。
一語不發,獨留謝千鏡一人。
脾氣上來,竟是直接不理他了。
謝千鏡在短暫的怔愣後,不由莞爾。
昔日裡,尚未成為眾口稱讚的“明月劍尊”時,盛凝玉的脾氣遠比現在還要直白。
那時候,她亦曾如此。
謝千鏡從懷中取出了一物,牽出了一抹不含魔氣的銀白色細絲,繞到了盛凝玉面前:“方才失言,是我之過錯。”
那由銀線牽引而至的物事,看似樸實無華,形貌與山間尋常草藥並無二致。唯獨在靈力浸潤下,通體流轉著幽幽熒光,似月下,潮汐水色般明滅起伏。
然這光暈並非人間江河折射的瀲灩水色,倒像是橫跨陰陽的忘川河畔,那位名喚孟婆的女子素手輕揚時,碗中盪漾的最後一縷漣漪——看似澄澈,卻浸透著前塵盡忘的凜冽。
正是盛凝玉此番不惜涉險,也要向祁白崖要來的至寶。
——一根完整的靈草“孟婆光”。
盛凝玉眸光一頓,抬頭後,恰好與謝千鏡含笑的眉目相對。
他笑眼彎彎:“借花獻佛,可還滿意?”
盛凝玉斜掃了他一眼,哼笑了一聲:“勉勉強強吧。”
話雖如此,她上下拋著孟婆光,歪斜的身體卻坐了端正。
“你方才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盛凝玉語氣稀鬆平常,好似只是隨口一問:“甚麼叫‘有些信了’?你信了甚麼?”
“自然是信了之前不信之事。”
這答了和沒答有甚麼區別?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孟婆光,猛地抬頭看去,卻見謝千鏡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側,此刻正笑意盈盈的望著她,像是並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回答會勾起她的情緒。
烏髮垂在腦後,神情看著無辜又乖巧。
也不知片刻前,那淡淡說著“來世”的人是誰。
盛凝玉定定望了他三秒,抬手勾了勾他的髮尾,有些抱怨似的嘆息:“謝千鏡,你若再不來,我就要去找你了。”
“你消失這麼久,就是去見祁白崖了麼?”
謝千鏡頷首:“是。”但在說完後,他又想起甚麼似的,搖了搖頭,“但也不盡然。”
這一次,未等盛凝玉開口詢問,謝千鏡便已主動出聲。
“容闕仙長所言非虛,此城之中,確有大能以靈骨為基,方撐起這‘山海不夜’的漫天幻日。”謝千鏡話音微頓,順著盛凝玉勾纏他髮絲的力道,從容在她身側落座,垂眸縱容著她把玩的動作,聲線泠泠如碎玉擊泉。
“但我那日離去,卻並非為此。”
燭火在謝千鏡長長的睫羽投下淺影,窗外的風雪聲彷彿也在此刻悄然遠去。
他道:“九重,我知你來此的緣由,大部分是為了這株完整的‘孟婆光’。如今我已將它取來,並承諾,倘若這城中當真有你靈骨的訊息,我一定將它取來。如此,你還要繼續留在此處麼?”
盛凝玉手中動作停下,她撩起眼皮:“這是你想問我的,還是祁白崖想問我的?”
“都有。”
謝千鏡知曉瞞不過她,也從未想過要瞞著她。
謝千鏡道:“如今各路人馬皆至,這山海不夜城的局勢,越發複雜。”
盛凝玉眉梢輕挑,唇角彎起一抹近乎頑劣的弧度,語帶挑釁:“我自然明白。正因如此,祁白崖才巴不得我早些離開,免得我仍如從前那般快意恩仇——見他這般品性惡劣,一時手癢x,趕在豔無容前輩出手之前,先賞他兩劍嚐嚐鮮。”
她靠在窗扉旁,懶散地支頤著腦袋,指尖仍纏繞著謝千鏡的髮絲,眸中卻閃過凜冽劍芒。
三言兩語間,已經帶出了幾分難見的戾氣。
而與這城中第一人交手,竟被盛凝玉輕描淡寫,說得這樣輕鬆。
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定要被說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倘若說這話的人是“盛凝玉”,那麼所有人都會覺得理所應當。
明月劍尊盛凝玉,只要有劍在手,那她便有俯視一切的資本。
“但是我明白祁白崖的顧慮,卻不明白你。”盛凝玉探出腦袋,直接湊到了謝千鏡面前,“你為甚麼也不願我久留?”
謝千鏡沒有說話。
窗外風雪聲時急時緩,如同某種難以言說的心跳,在寂靜中起伏。
盛凝玉緩緩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如今雖靈骨不全,卻早已不是需要裝瘋賣傻、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再說了——”
她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謝千鏡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拾取一塊蜜餞丟入口中,輕描淡寫道:“只要你別再像客棧那日一樣不告而別,讓我平白被人‘擄’了去,始終守在我身側……這天下間,還有誰能傷我分毫?”
謝千鏡側眸望去。
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眼間那抹與生俱來的疏狂傲氣愈發鮮明,彷彿仍是當年那個一劍光寒十九州的明月劍尊。l
她語調輕快寫意,可當伸向蜜餞時,衣袖滑落,腕間陳年舊疤便無所遁形。
那些蜿蜒的傷疤如枯死的藤蔓,猙獰地盤踞在肌膚上,每一道溝壑都深刻入骨。
光著看著,都讓人覺得疼痛。
這一些本都不該存在。
謝千鏡靜默了一會兒,緩聲道:“我那日不告而別,是因屬下在城中發現了驟然而起的魔氣。”
盛凝玉動作倏地一頓。
謝千鏡的聲音在燭火中響起:“昔年鳳族舊事,天下人都道你明月劍尊薄情寡恩,不念舊情。而合歡城那場焚天大火,至今仍讓你對千毒窟寒掌門心懷愧怍。”
他的語速變得有些快:“而這一次,無論這魔氣是因何人而起——我也好,祁白崖也好,豔無容也好……盛凝玉,只要你在,你便逃不開世人的口誅筆伐,唇槍舌劍。”
千夫所指,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窗外風聲淒厲,室內卻陷入更深的沉寂,唯聞燈花嗶剝輕響。
朔風捲過屋簷,大雪叩窗,燭影搖紅。一聲輕嘆融在暖光裡。
謝千鏡抬眸看向了盛凝玉。
兩人四目相對,他的眸中有溫柔,有些許困惑,最後悉數化為了包容一切的瞭然。
“盛九重,再來一次,你還要重蹈覆轍麼?”
……
青鳥一葉花外,在見風清酈之前,盛凝玉先與另一人相逢。
“燕宗主,久仰大名。”
面前女子容貌不過中人之姿,衣著亦是尋常的淺褐色布裙,可週身卻縈繞著一種獨特的澄澈氣韻。
這份由內而外的豁達之氣,竟將樸素的衣裙也襯得飄逸出塵,仙風道骨起來。
盛凝玉與她相視,彼此頷首,姿態如尋常路遇。卻在衣袂交錯的剎那,指尖靈光微動,有甚麼東西已悄然渡入對方袖中。
動作行雲流水,一切不過瞬息之間。
待那抹淺褐身影翩然遠去時,方才傳遞的物件早已了無痕跡,唯有掠過迴廊的微風,記得這一場心照不宣的秘語。
那在前引路的青鳥一葉花弟子渾然未覺,這一路總忍不住頻頻回首,目光簡直是黏在盛凝玉身上。
到底是少年人,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打量,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簡直如同在燈火通明處擂鼓昭告。
每一步回眸都帶著藏不住的青澀侷促和好奇嚮往。
少年人啊。
盛凝玉彎了彎眼。
在這個青鳥一葉花的引路弟子第五次轉頭時,盛凝玉故意倏然抬眸,精準地迎上他的視線。那弟子驚得睜圓了眼睛,卻見她唇角微揚,眼底漾開清淺笑意。
“怎麼?”盛凝玉語帶戲謔,“可是後悔當初在清一學宮時,未曾好好瞧清楚我的模樣?”
那弟子先是被盛凝玉駭了一跳,一張小臉都變得慘白,繼而臉上迸發出了極大的驚喜:“劍尊大人您還記得我麼?!”
真有些記不清了。
且不說盛凝玉本身就有些臉盲,單說清一學宮弟子眾眾,那時盛凝玉還尚未與鳳瀟聲相認,需要防東防西,她根本記不得那許多人。
但就和盛凝玉外出從來不做計劃,不認路線一樣。
她記不清楚的事,總會有人幫她記得。
盛凝玉舉起謝千鏡的手,在那弟子面前晃了晃,坦誠道:“我記性不算頂好,是我身邊這位記得清楚。看來你當時,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聽她提及自己,謝千鏡無奈一笑,他縱容地任她扯著自己的手,轉向小弟子溫聲道:“我確實記得你。當年陣法課上,你於符籙一道,極有天賦。”
聽他這麼一說,盛凝玉也有些印象了。
當初陪著她大鬧課堂的那些人中,似乎就有這位小弟子。
她頓時興致盎然:“你確實天賦出眾,當時繪製符籙就數你學的最快!哈,說起來,我應當還會在城中逗留些時日——不,這樣算不上保險。”
“相逢是緣,不如這樣,我稍後留一道靈力印記予你。雖然我在符籙上算不得精通,但也有些心得,即便我解不了,也還有我身邊這位相助。日後若有疑問,儘可傳信與我!”
謝千鏡聞言,輕輕搖頭:“你別嚇著她了。”
果然,那小弟子初聞盛凝玉的話語時滿面欣喜、神情亢奮,可一迎上謝千鏡的目光——這位傳說中的魔尊雖笑得溫柔,好像沒脾氣似的,卻讓他瞬間清醒。
作為青鳥一葉花的弟子,他比那些名門正派更曉得魔界的混亂與殘酷。
能讓那些只崇尚絕對力量、熱衷於殘忍殺戮的魔物,都徹底臣服……可想而知,這位被冠以“尊”字的魔界之主,其實力與手段,可想而知。
一時間,小弟子臉上神情變幻,一會兒面熱紅潤似極度亢奮,一會兒又無比慘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
仰慕與驚懼交織,精彩紛呈。
盛凝玉亦沒料到,謝千鏡的威名竟有這般震懾力,一時語塞。恰在此時,一道慵懶含笑的嗓音自上方落下——
“劍尊大人大駕光臨,怎的還欺負起我青鳥一葉花的小弟子了?”
隨著這道玩笑似的話音,漫天花雨簌簌而落,一道紅衣身影翩然降臨。
風清酈依舊身著烈烈紅衣,那紅豔似海棠醉日,又像將燼餘火裡最後一抹熾烈。
朱顏酡色,醉玉頹山。
只是較之從前,他眉宇間那股浪跡天涯的輕狂已收斂幾分,添了些許沉穩氣度。他揮手示意弟子退下,眸光先掠過盛凝玉,最終定格在她身側的謝千鏡身上,幾乎是下意識升起了敵意。
明明是個魔,作何總是穿一襲白衣?
當真是裝腔作勢,惺惺作態。
風清酈冷笑了一聲,竟是率先向謝千鏡開口:“不過我也有些好奇,目下無塵的魔尊大人,也會關注青鳥一葉花的這些小弟子麼?”
謝千鏡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轉而嘴角挑起了一抹笑:“習慣了。”
他側過臉,盛凝玉似有所覺的偏過頭,四目相對,謝千鏡眼眸中漾起了溫柔的笑意。
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變得柔和,長長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牽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謝千鏡笑眼彎彎道:“兩人同行,她不喜記這些繁瑣之事,便只能由我來記了。”
風清酈:“……你!”
風清酈似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周身靈力轟然爆發,赤紅光芒大盛,激得遠處霓裳池水無風自動,漾開圈圈漣漪。
怎麼就這般生氣了?
盛凝玉雖不解風清酈突如其來的敵意,卻在感知到那洶湧靈壓的瞬間,本能地上前一步,將謝千鏡護在身後。
“風掌門若有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想動手……”
風清酈緊盯著她,嗓音裡壓著不易察覺的緊繃:“若要動手,你待如何?”
盛凝玉目光流轉,將他細微的僵硬盡收眼底。
她眼尾輕挑,笑聲清越明朗,帶著幾分少年俠氣:“不如——你我再往情濃花一敘?”
漫天飛花中,她唇角噙著戲謔之意,漫不經心的與他玩笑,與當年那無法無天到令所有師長親友都頭疼不已的“混世魔王”全無二致。
剎那間,春秋倒序,好似有一瞬的光陰,在此處停x留。
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殆盡,好似一切都不過是故人重逢時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風清酈一怔,繼而大笑:“好!”
盛凝玉轉頭,不等她開口,謝千鏡已柔聲道:“我在旁邊等你。”
兩人默契一笑,盡在不言中。
無需再多言,盛凝玉轉過頭時,已拔出了木劍,而另一邊,風清酈的赤紅色靈鞭“綣紅塵”也已發出嘯叫。
情濃花林畔,兩道身影倏然交錯。
盛凝玉手中木劍破空,雖無鋒刃,卻攜著凜冽劍意。風清酈腕間綣紅塵如赤蛇吐信,靈光流轉間捲起滿地落英。二人身影在紛飛花雨中時隱時現,木劍與長鞭相擊竟迸出金石之音。
“看來自千山試煉一別後,風掌門舊傷仍是未愈啊。”盛凝玉旋身避過一道凌厲鞭風,木劍順勢點向對方腕間要xue,還不忘賤兮兮的開口,直至對方要害。
這傢伙,當真是旁人哪兒痛她往哪兒戳。
風清酈冷哼一聲,縱身向後掠去,絳紅衣袂在花樹下翻飛如蝶。
他同樣不甘示弱,聲音明亮鋒銳:“劍尊不也靈骨未全?”
話音未落,盛凝玉劍勢陡然一變。
原本樸實無華的木劍忽生異象——劍風過處竟現地獄眾生相,悲苦嗔痴如潮湧來!
盛凝玉手腕輕轉,那柄原本樸實無華的木劍驟然迸發出難以逼視的光芒!
劍風所過之處,空間竟為之扭曲,森然鬼氣憑空湧現。與此同時,無數地獄眾生的虛影如潮水般奔騰而來!
一時間,惡鬼的淒厲哀嚎,怨魂的扭曲面容,不甘而死的亡魂在在忘川河中掙扎,伸出枯槁的手臂……
嗔怒、痴怨、貪戀、求不得。
世間一切苦厄化作如有實質的黑霧,伴隨著刺骨的陰風席捲而來,將整片情濃花林籠罩在無邊業障之中。那些原本嬌豔的花朵頃刻間凋零枯萎,彷彿也承受不住這來自九幽之下的悲苦。
《九重劍》第五重,可見地獄眾生無度!
風清酈瞳孔驟縮,只覺無數負面情緒如驚濤駭浪般衝擊著他的神識。若非他道心堅定,只怕頃刻間就要被這地獄景象動搖心神!
好厲害的劍,可如今的他並非沒有回應之力!
風清酈眸光一凜,綣紅塵化作赤練環護周身,將幻象盡數絞碎。
他心知肚明盛凝玉這一招沒有使盡全力,可即便如此,這幻象仍是令人心生驚懼,其中所蘊含的磅礴劍意,更是令人心驚。
那雙狹長的眼瞳裡寫滿了讚歎欣賞,可風清酈偏偏言語刻薄至極,挖苦道:“第五重‘地獄眾生’?我記得你昔日最愛第六重‘人間歡景’麼?怎麼,如今經歷苦楚,再也用不出來了麼?”
“對我用激將法?”盛凝玉哼笑一聲,唇角微揚,“那你可看好了!”
霎時間,劍招驟然再變。
剎那間,萬丈金光似自九天垂落。而於天光之中,隱約現出諸天法相!
風清酈幾乎看不見任何一物,在他視野所及之內,整個天幕都被染成熾烈的金色。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無數神佛虛影高踞雲巔,寶相莊嚴中透著凜然怒意。
情濃花林在這神威下劇烈震顫,滿樹粉白花瓣竟無風自動,紛紛脫離枝頭,每一片花瓣都鍍上了璀璨金邊,在金光映照下變得晶瑩,宛如琉璃剔透。
然而這些花瓣就這樣凝滯在半空中,保持著飛舞翩躚的姿態,卻始終不曾落下,彷彿時光在此刻靜止。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威壓,連遠處霓裳池的活水都停止了流動。
這竟是曾經從未見過的招數。
綣紅塵在掌中劇烈震顫,風清酈仔細回憶了一下,口中恍然嘆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第七重劍麼?”
她的劍道又精進了。
風清酈疾退三丈,綣紅塵在身前織就密不透風的紅網。但是盛凝玉的劍太快太快,就在這瞬息之間,木劍已穿透重重防禦,即將對他咽喉而來!
風清酈倒並非不能反抗,哪怕希望渺茫,按照他以往那樣爭強好勝的性格,萬里尋一的機會都不會放棄。
但現在不一樣。
風清酈望著眼前人執劍的姿勢,忽然怔住。
透過此刻凜若霜雪的劍尊身影,他恍惚又見百年前那個肆意疏狂的少女——她也是這樣帶著些痞氣的笑,一劍劈開霓裳池水,驚起漫天浸透湖水的透明花瓣,如一場燃燒的暴雪將二人籠罩。
如露如電,如幻影。
風清酈總覺得事事不如人,人人都瞧不起他。
當然,他身份輕賤,這世上,確有許多人可以瞧他不起。
但風清酈最不願的,就是被盛凝玉看到自己的難堪之處。
他太喜歡太喜歡盛凝玉了。
所以風清酈開始擔憂,他所有對她付諸的情緒,都會成為她踐踏他尊嚴的籌碼。
而那句“風清酈和酈清風”的玩笑徹底觸動了風清酈的心絃。
皎皎明月,就該配朗朗清風。
可她真是高懸明月皎潔,而他卻是父不詳之人,名與姓可顛倒,絕非心思坦蕩的清風君子。
而後,那句“他二人並非同道之人”更讓風清酈耿耿於懷。
於是種種惡劣難堪的心思下,他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留下自己的印記。
風清酈曾以為,看她落難,他會欣喜;看她受苦,他會暢快;看她從雲端跌落,他定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與如願以償。
可是她當真沒了蹤跡,風清酈卻只覺得茫然。
愛也好,恨也好,怨也好,念也好——
那些過往的情感在剎那間消散。
就好似天地忽然下了一場經久不滅的大雪,遮天蔽日,浩然無比。
但身處其中,卻只餘滿目蒼涼。
直到上一次相逢。
於漫山遍野中,火色與魔氣交接,明徹山河萬里。
假借舊時日,假借“酈清風”,他才終於問出了那句話。
“當年,歸海劍尊對我的評價,你知曉麼?”
【——他二人並非同道之人,一時罷了,難長久啊。】
字字句句,幾乎已化作風清酈的心魔。
而她卻道——
“我那時想,以後你們就瞧好了,我和酈清風定然會是一對相伴一生的知心朋友,走過一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我們會長長久久,每隔一百年就舉行慶典,給整個修仙界都發下帖子。”
恍然之間,那跳脫無度,張揚明媚的年歲,裹挾著舊日溫度,席捲至眼前。
漫天的情濃花花瓣凝滯半空中。
三千世界,一花一葉皆可成。
風清酈看著半空中的情濃花瓣,忽得想,會不會有一個世界裡,他未曾視而不見,未曾心有疑慮,他們二人未曾疏遠。
他與她並肩而行,他與她仗劍走馬……甚至他與她,被一同埋在棺材裡,靜靜的在底下待了六十載。
若真有那樣的世界,清一學宮中共度的那些好時光,便不會只是曇花一現。那些熾熱明亮的、無所顧忌的年少歲月,將蔓延成一生一世。
如露如電,如幻影。
……
在這一瞬,風清酈沒有回鞭相擊,而是下意識伸手。
“你……”
幾乎在他伸手的同一瞬,凝滯在半空的萬千花瓣如蒙敕令,頃刻間化作雨霧消散。
虛空中的諸般幻象,如泡影散去。
風清酈緩緩眨了下眼,方才那撼天動地的劍意、凝定時空的威壓,都已消散無蹤。唯有餘香嫋嫋的微風拂過,鼻尖繚繞著情濃花熟悉的香氣。
而對面的盛凝玉早已收劍後退,正微微側首,任由身側的謝千鏡為她拂去肩頭落花。他的動作自然熟稔,彷彿早已做過千百回。
風清酈靜靜望著這一幕。
是了。
時過境遷,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會與他劍劈霓裳池、笑鬧著甩落滿身花雨的劍閣小弟子了。
風清酈心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似有澀意蔓延,又似冰雪初融。可最終,這一切都化作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與一抹如雲開月明般的釋然笑意。
“我並非刻意尋你來見,只是如今山海不夜城情形複雜,你若——”
盛凝玉看了一眼,於是風清酈的話沒有說下去。
他自認多年情誼早已在自己的冷眼旁觀和惡語相向後煙消雲散,而這樣的方式,也讓他樂得心頭鬆快,再沒有了羈絆負擔。
可他偏偏還能看懂盛凝玉的眼神。
偏偏。
就一眼,他已知曉了她的全部決定。
在這一刻,風清酈又是歡喜,又是惱恨。
他歡喜於那些流失的光陰年華,並未將他與她阻隔到天各一方。又恨極了自己,簡直像是一條奴顏婢膝的狗,下意識就去揣測她的心意,刻在骨子裡的低賤。
風清酈靜靜一瞬,忽得開口:“盛凝玉,有x時候,你真的很令人討厭。”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說點我不知道的。”
這語調十分欠扁,偏風清酈忍不住又笑了。
這位風流多情的青鳥一葉花宗主笑得肆意又無奈,那雙濃豔多情的眼眸落在盛凝玉身上:“你要小心。我……我護了祁夫人多年,她可比你聰明太多。”
盛凝玉白了他一眼:“我昔年便如此說,你們都不信。”
“你——”風清酈一秒破功,他氣得竟是轉向了謝千鏡,“你與她說!”
謝千鏡眨了下眼,看起來茫然極了:“抱歉,在下亦不明白風宗主的意思。”
風清酈萬萬沒想到謝千鏡來這套,被氣得倒抽一口氣。
都是魔界之主了,還裝甚麼天真無辜?
風清酈氣急,索性將一切攤開,說得直白:“好好好!那我直說了,你那師妹最會借力打力,這些年來我們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對她多有庇護優待。可我看她對你,卻並不像尋常師妹對師姐的仰慕,反而是恨——而且不是尋常的恨,是恨毒了你。”
這怨恨與他不同,深切的流露出一絲一毫,都令人毛骨悚然。
風清酈頓了頓,沒好氣道:“若你執意留在這山海不夜城裡,就讓身邊那位看好你。你那師妹雖然沒甚麼天賦,又靈力低微,鬧不出大亂子,但她心思複雜,若是挑起祁白崖為後盾,在這山海不夜城中,夠你吃一壺了。”
四目相對,盛凝玉“哈”了一聲,挑起眉頭,毫不客氣道:“就會指使別人,那你自己呢?這青鳥一葉花可是與山海不夜城緊密相連,難道你作為掌門,就不能予我一絲庇護麼?”
風清酈瞪大眼睛,拔高了語調:“盛明月,你記性是不是太差了些?方才沒看清麼,我受的傷還未好全。”
他說的情況,一來一往間,好似又回到了往昔歲月。
嬉笑怒罵,打鬧而行。
但風清酈自己心中知曉,這因著千山試煉中那些話驟然而起的心結,可能再也好不全了。
不僅如此,因這個緣故,他此生修為,都幾乎不可能再進一步。
一飲一啄,皆是天定。
風清酈語氣輕鬆:“不過,倘若你二人有需要,可借我青鳥一葉花之名行事。”
說到此處,風清酈難得正色,抬手一揮,流雲飛袖之間,只見亮光落入了盛凝玉懷中。
“這是我門派弟子令牌,你們可直接使用。”
“至於我麼……到時候幫不幫你,看我心情吧。”
風清酈說完,轉身抬腳就走,沒有絲毫猶豫。
華麗的紅裙拖尾曳地,宛如一條蜿蜒不絕的血河。
“好了,事情交代完了,你快走吧。這次鬧事,我這脆弱的身體,可不陪你一起了。”
“風清酈。”
盛凝玉叫住了他。
望著那沒有再轉過身的身影,盛凝玉無聲的勾起嘴角。
她的語氣依舊散漫輕挑,帶著幾分惹事的意味。
“這次‘鬧事’,你確實不必管。”
風清酈背對她的身影一僵,口中卻道:“這還用你——”
盛凝玉牽著謝千鏡的手,懶洋洋道:“你先把自己的傷養好,否則下一次,我可不會和今日一樣手下留情。”
風清酈瞳孔驀地一縮。
微風徐來,拂過霓裳池靜謐的水面,漾開圈圈漣漪。水光瀲灩間,倒映著岸邊紛落的情濃花雨,恍若一場紅塵交織的幻夢。
這池水曾見證過一劍驚起的萬丈狂瀾,而今卻只餘微風撩動的淺淺波瀾,輕輕拍打著湖岸,像是在無聲地道別。
而此時此刻,風清酈才意識到,自那日千山試煉後,因得到盛凝玉的回答後而起的心結,竟在這一瞬消散了。
“盛凝玉……”
風清酈抬手緩緩覆上面容,指節在眼前投下淺淡的陰影。
許久,一聲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嘆息自他喉間滾出,
“你真的,很令人討厭。”
他如今雖心結已解,可自此以後,因果輪轉,滾滾流年,他將再不復問長生,而是隻願拂開三千世界的雲霧,窺見某個世界塵微裡——
與她並肩的另一種可能。
……
而盛凝玉,在有了風清酈的首肯後,拿著青鳥一葉花的弟子令牌,混入了城主府中。
然而在見到寧驕之前,她先見到了另一個熟人。
作者有話說:是的,我們明月記得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費盡心思就是為了把孟婆光給香夫人補足心頭血[墨鏡]
至於風清酈……[墨鏡]